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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8日星期一

《神话与民族精神──十个文化圈的比较·完整版》第四章 表象世界的主宰

第四章 表象世界的主宰
 
第一节 从埃及、巴比伦到希腊
 
一、埃及的阿顿神
二、巴比伦的马尔都克神
三、主神:神系的纽带
四、希腊精神和巴比伦精神
 
 
第二节 宙斯的使命
 
一、雅典娜与阿波罗
二、宙斯的家系
三、宙斯的外遇
 
第三节 乱伦和杂交
 
一、现象与通常的解释
二、质疑解释
三、寻求答案
四、诸神的来历
五、赫拉的天职
 
第四节 雅利安神话
 
一、北欧神话的主宰
二、印度神话没有主宰
三、印度神谱游移不定
四、晚出的神系更为成熟
 
第五节 中国式的严谨与散漫
 
一、性的严谨与族系的狭隘
二、伏羲与女娲
三、始祖、主神、神网
四、材料的散漫
五、中国式的形态
六、玛雅风神的反证
 
同属原始“雅利安”语系及文化圈的印度神话、波斯神话、希腊神话、北欧神话的对比表明:印度神话是最缺乏系统性的,希腊居中,波斯神话、北欧神话最有系统,这主要表现在主神单一、神际关系清晰、各神分工细致且专司一职等方面。而较印─欧神话更为古老的“苏美尔─巴比伦”神话,在系统化方面最多也只达到印度神话的水平。至于与“苏美尔─巴比伦”文明同步起源的古埃及,因其古老而与世隔绝,神话则具有相当程度的不确定性,各种说法的差别极大。
 
和印─欧等雅利安神话的主流相比,中国先秦神话显得比较零乱,缺乏一个完整的系统,没有唯一的主神和以他为核心的神际关系的网络。至于所谓“上帝”及其位格,在中国宗教神话中的地位,迄今无法认定。在印─欧体系神话中,各色神祇身份的相对明确、职能的相对稳定、加上相对清晰的神际关系、牢牢把持领袖地位的主神,以及相对完整的一统神系,是必不可少的要素,是体系神话的灵魂。
 
其实,上述条件彼此之间也是互相联系着:统一的神谱以唯一的主神为渊源和关键,而一统神系意义上的主神,是清晰的神际关系网络的枢纽。最后,清晰的神际关系,直接促成各种神祇身份的明确化、职能的稳定化。印─欧式体系神话完成的象徵,可以归结为“主神的确立”。神系意义上的主神,既不是干巴空洞的至上神观念,也不仅是某神话族系或神族的始祖;更不是只具人格的救世、救灾英雄或创造发明的开山大师、文化超人──而是那遍及宇宙四界(海、陆、空和冥府)的神际关系之网的超级主宰。
 
在世界各民族的体系神话中,其主神都不是一下子出现并确立其主宰地位的,它们的命运随着奉它为部落神的部落命运而浮沉兴替着。主神与神界故事系列的关系,因此呈现交互双向的运动。没有主神的出现就不可能形成首尾一贯的神界故事系列;主神的确立,发生在神界故事系列已经大体明确、结构已稳定之后。从主神的出现到主神的确立,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神界的革命”,而最后形成的神界故事系列,则正是为“神界革命的胜利者”所谱写的一整套“包容苍穹的颂歌”。
 
 
第一节从埃及到巴比伦
 
一、埃及的阿顿神
 
古代埃及神话中的主神是不明确的,即以太阳神来说,就有六、七个之多。神与神之间的关系,有时有些生动的传说,有时则毫无交待,有时各种说法则自相矛盾,十分含糊。埃及这个独立起源的第一代文明,其神界状态十分近似同样是独立起源的第一代文明──古代中国。这种状况下,神际关系十分混乱,使宗教神话之统一神系的出现,变得几乎不可能。埃及神话的原始性在此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就埃及神话的发展概况而言,距离印──欧式的神谱发达之体系神话完全成熟的状态距离遥远。然而,在法老(Pharaoh,埃及国王称号)阿肯那顿(Akhenaten)推行的宗教改革期间(公元前十五世纪),埃及出现了一神化的倾向,作为众多太阳神之一的阿顿(Aten)神,被尊为宇宙最高的主宰力量:
 
“他创造出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从他的嘴里出来了诸神。
为牛群,他创造了青草,
为人类,他创造了果树。
他把生命赋予河中的游鱼,
以及空中的飞鸟,
他给蛋壳中的小鸡以呼吸
还保存了虫卵的生命。”
 
(转引自朱维之等:《外国文学简编·亚非部分》,人民大学出版1983年版,第15页)
 
以下诗句更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文字记录下来的一神论思想:
 
《阿顿颂诗》
 
在天边看见你华美的形象。
你,活着的阿顿,生命的开始。
当你自东方的边刃起身
以炫光照耀了大地。
灿烂,伟大,辉煌,在万山的头顶。
你的烈火环绕了这个星球,被覆了
你所创造的一切。
你,拉神,因爱情到达,
让普天之下乐于为你的孩子劳作。
纵然只配遥望,你的光却包裹了大地,
当你来临,白昼跟随你的脚步;
虽然你照在众人脸上,
却无人知道你在行走。
一切入梦者也将你赞颂。
当你垂落西方,
大地陷入死亡般的黑暗:
人们蒙头躺卧家中,
这只眼睛找不道那只眼睛;
他们任凭身下的东西被人盗走
也毫不察觉。
狮子离开它们所住的洞穴,
长蛇和爬虫也出来叮咬;
黑暗如一顶大帐,大地肃穆无声,
因创造它的神正在休息。
 
黎明时分,你在天边起身,
你,阿顿,高举这白昼,
赶走黑夜送来你的光明。
上下埃及每天都在歌唱:
当你呼唤的时候,
人们苏醒站立;
洗净身体,换上新衣,
高举双臂欢迎你,
因你重光了大地。
世界的各地,人们劳作了,
牧场的茂盛让牲口十分开心,
香草盛开,葱绿了大地;
鸟儿倾巢出动,
展开双翅赞美你。
羊蹄欢跃,幼鸟吮翼,
有的飞翔,有的栖息,
它们一一健在,只要你
还为它们升起。
渔船在北方和南方轻荡,
因为你的莅临,到处都已通航。
鱼在你的面前跳跃,
你的光刺穿了巨大湛蓝的湖水。
 
你创造了女人腹中的婴儿
和男人的精子,
你护佑着躁动的婴儿,
你安抚他,使他忘了哭泣:
尚未出生的时候,你就哺养他,
并使你所创造的一切能够呼吸。
当他从母腹中降生,
你打开了他的嘴巴,
给他必需的食品。
当雏鸟在壳中轻啼,
你给他生命的气息,
当他为你成长,啄破坚壁展示自己,
他接受了你的呼吸并拥有活力;
是的,它已从壳中走出,
喧闹着即将长大,
它已自己从壳中出来走路。
你所创造的一切如此丰富,
纵然无人知晓。
啊,唯一的神,无人能与你比肩,
当你如愿制造了世界,
在你孤独的时候。
 
一切人,一切牲口、野兽和羊群,
一切地上的都正以自己的双脚行走,
一切翅膀都为自己飞升。
在叙利亚,在努比亚和埃及,
你将每个人安置得适得其所,
一切愿望今天都已满足:
每张嘴巴都有了食品,他们的寿命
也已算定;人们的语言肤色各异,
一看就是些异乡人。
你创造了地上的尼罗河,
并亲手交给了我们,
你给予人类滋养,
正如给他们生命。
你这众人之主,正为他们操劳,
大地之主正在为它而升。
噢,白日的阿顿,伟大的主宰,
就连远方的国度,你也给它生气。
你自天上坠落了尼罗河,
它为我们而降临,在谷中卷起波涛,
像那伟大的海洋,
浇灌城边的田野。
啊永生的主宰,你的计划如此有力,
尼罗河因此是神圣的。
看,天国的尼罗河正与异乡接壤,
那里的漠中行走着野兽,
有你统率他们。
而大地上,真正的尼罗河
交给了埃及。
光芒抚育着每一块园圃。
当你升起,绿草为你丛生;
你为繁荣这一切制定了季节。
冬天使他们凉爽,恢复精力,
夏天的热浪使他们仰望你。
你创造了辽远的天空,
并自那里升起,
当你想看你所创造的一切。
当你孤独的时候,
 
噢,永生的阿顿,当你起身,
上升,照耀,退去,前行,
你千变万化,正如万物的形体。
城市,村庄,田野,道路
以及河流,你是那唯一的神灵,
一切眼睛都凝视你,
因你是大地上白昼的阿顿。
你在我的心中,
无人知道我的欢乐,
除了你的孩子,尼弗尔·开柏罗拉·瓦恩拉。
你使他懂得你的心愿和威力;
由于你的手,世界才会出现,
依你所爱的形式;
当你升起,它立刻有了力量,
当你落下,它就死亡。
你就是它生命的两端,
经由你,人们才到达了生命。
所有的眼睛
都在注视你的美丽,直到你安息,
直到你放下手中的工作
在西方歇息。
当你再次飞翔的时候,
王国的一切已经强盛…
你确已创造了大地,
为你的儿子使它成长。
他就是自你身上走来的孩子,
上下埃及之王,阿肯那顿
和他的王后尼弗尔蒂提。
永远活着,永远年青。
 
(阿九译)
 
但是,对古埃及的一神教宗教改革运动来说,好景不长。阿肯·那顿死后,新的一神教被废除,埃及不得不退回到形形色色的地方祀拜之中去。由于最终的主神未能确立,体系神话及其神谱的形成、神际关系的最终明朗化,也就变得更加渺茫了。
 
据有些学者研究,埃及一神教宗教改革的成果,最后被寄生流浪在埃及打工谋生的希伯莱人学得,从而创建了人类历史上帝一个明确的一神信仰。如弗洛伊德《摩西与一神教》(Freud's:Moses and Monotheism:Three Essays,1939)提出,摩西(Moses)本人是一个埃及人,他传给犹太人的宗教来自埃及人的宗教信仰。佛洛伊德接受了摩西(Moses)在荒野里被谋杀的假说,认为摩西存留在以色列人(Israeli)心中,其身虽死,但其宗教教义却取得了胜利。
 
在我们看来,《圣经》故事不太可能是犹太人的祖先发明的,而使得自某种更高的启示。玛雅学专家莫莱(Sylvanus Griswold Morley,1883-1948年)曾经多年主持中美洲的考古发掘、编辑出版所发现的玛雅手稿和铭文,在《全景玛雅》一书中他对比了各个民族关于世界起源和历史开端的说法,“我们最熟悉的第一类年代纪元就是我们自己的公元纪年,它是以耶稣的诞辰日为起点的。希腊以第一次奥林匹克竞技为起点,即公元前776年。其他的一些年代都是以假想事件作为纪元起点的。包括一些以上帝创造世界作为年代的纪元。希腊教堂使用的是‘君士坦丁堡纪元’年代系统,它是以上帝创造世界作为起点的,即他们认为的公元前5509年。而犹太人认为创世日是公元前3761年。”查一查公元前3761年是发生了什么事件的日子,就可以知道如此粗浅的迷信究竟何指。1983年出版的《泰晤士世界历史地图集》中文翻译组的《世界史便览》记着:公元前4000年,近东开始应用青铜铸件──公元前3500年山东日照两城镇(龙山文化),中国最早的城市。(《大事年表第四页》)看来,犹太人的“创世日期”不过是那些先进文明建立城市的日期,而且还不是最早的城市建立日。因为考古发现《圣经》名城耶利哥城(Jericho)早在公元前8350至7350年之间已经繁荣,占地十英亩,是世界上第一个有城墙的城市,这个“万年城市”比六千年以前兴起于两河之间的苏美尔各城邦,还早四千年。一万年前的耶利哥,有直径五米左右的圆形竖穴的地下室,石砌城墙厚达两米、高达四米。九千三百年前,繁盛的耶利哥城突然衰落。直到将近三千年以后才重新出现人类活动的踪迹。
 
埃及一神教宗教改革既然失败,埃及宗教观念和神话传说就无法摆脱原始状态。例如他们一直把活着的国王(Pharaoh)当作太阳神来崇拜。这种世俗化、政治化的宗教观念,无疑大大阻碍了宗教向更为抽象的高级形态(如有主神的、有神谱的多神教[polytheism])、彻底一神教的发展,也使独立神话向体系神话的发展受到政治人物七情六欲的干扰,不断陷入改组的混乱中。
 
对活人的神化及其人身崇拜,会赋予独夫以篡改历史、剽剥神话的无耻权力。这会使神话的发展失去自然并远离它的本来面目。在许多民族那里,对统治者的人身崇拜会达到令人费解的地步,吹捧他是比一切神灵更富于神性的超级存在。这不是孤立的现象。这种神化与崇拜,使得关于当时法老的传说经常与古代神话混杂并陈,从而抹煞了先前宗教神话的诸多特点,干扰了神话的发展。类似的状况,还有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天皇崇拜”、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袖崇拜”,都会导致国家的不幸、社会的血腥,甚至可以说,在埃及、中国、日本这样崇拜活人的国度,活人对历史的篡改、当权对宗教神话的滥用,已经成为某种惯例或曰“民族性”。
 
话说回来,尽管埃及宗教改革运动像历史上的一切宗教改革运动一样在其本国失败了,但是新观念终究还是注入了旧神明的躯壳中,例如新王国时代流传的拉神崇拜,已经赋予拉神以阿顿神的神性了,看看著名的《亡灵书》中这首《隐密的拉的颂歌》,就可以一目了然:
 
一
 
1我赞美那隐秘的辉煌者。
噢拉,方碑之厅的公牛,诸神的首领,
我心所爱的神。
 
2他将生命给了一切生灵,
所有肥美的牲口。
 
3赞美你,隐密的拉,
大地上宝座的拥有者,
底比斯的王,在他自己的田中,
他生母的牧人使他去了南方的四野。
 
4你这异邦的君王,远方的王子;
古老的天空、不死的大地
并一切的主宰,
万物的基石与支柱。
 
5他超越一切形式,在众神中也无与伦比。
这传言中美丽的公牛,群神的首领,
真理的述说者,天神的父亲;
他创造了人,哺乳了众多野牲。
 
6这主宰者,果树的创造者,
草原上的牧人,畜群的看护者,
普塔的儿子,
万人钟爱的美少年,
佩带着众神的荣光。
 
7这宇宙的确立者,大地的明灯,
在天空孤独地航行。
他的话就是真理,
他是两个埃及的王,大地的首领。
 
8他是至上之神,恐怖之主,
土地的主要建立者。
他缔造了神性,并以美征服了诸神。
他们在厅中一一向他拜倒,
并使他在光辉之厅戴上王冠。
 
 
二
 
9他来自东方的广原,
带着令众神惊喜的香气,
这露水般的王子遍历了他乡。
 
10当他在众神的尾随下
君临一片土地,
我们以他为王,畏惧与恐怖的主,
众神中最伟大的神。
 
11我拿出祭品与牺牲,想你顶礼。
噢,造神者,天的柱石,地的建立者,
它们的父亲起身时精力满盈!
 
12这永生的主,永远的缔造者,
底比斯的祭品的光顾者,
强大的,带着美丽的角
并插上高扬的羽毛王冠的主人,
他的王冠上金玉闪光。
 
13头顶神的荣光,双重王冠做他的饰品;
他头呆红冠,接受了两个埃及的王位,
南方与北方都在爱他。
 
14这生命的主人接受了圭笏,
这胸甲的主人手执王鞭,
这仁慈的君王已戴好洁白的冠冕。
 
 
三
 
15啊光辉之主,光芒的由来,
众神因他而愈显庄严。
 
16他伸手以大火摧毁了敌人,
以目光击倒了恶人。
他将标枪掷上天顶,
将箭射向努的吞食者,
并使蛇虫吐出腹中的食物。
 
17赞美你,拉,正义的主人!
来自隐密神龛的最伟大的神。
这创造了一切的灵魂在自己的舟中
任性缔造了群神。
 
18塔姆,人类的创造者,
他帮助他们,赐予生命,
并按肤色将他们分开。
 
19他倾听受难者的声音,
一仁慈回答他们的吁请;
他自强者的手中解放了弱者,
为赤裸者判明了是非。
 
 
四
 
20言辞犀利的我的君王,
像尼罗河一样流向爱他的人。
他因仁慈而著名。
 
21他打开了智慧的眼睛
他自天空走来,途经努的创化,
他散布欢乐和光,
使众神乐与赞美。
 
22啊,底比斯所赞美的拉
正在方碑之厅中戴上高耸的王冠。
这阿尼之主,新月初生的节日之星,
他的第六日和第七日何其美好!
 
23生命、健康和力量的主人,
天神的首领在向下俯瞰,
尽管他不曾命名,
并将自己的名字藏在隐密之中。
 
 
五
 
24噢,宁静者,爱情装饰了你的衣衫。
羽毛飘扬的峨冠之王,
头巾婉约,王冠既高且白,
众神因你的显现而欢乐。
 
25当你头戴双冠,你的爱也弥漫了大地。
你的光上升,伴着欢笑,
野兽在你的阳光下蜷起身子,
因你的爱遍及南方的大地。
 
六
 
26而你也不曾忘记北方的天空,
因你的心善良。
你确已用爱征服了一切,
你所创造的也已统治了大地。
而你打动了他们的心。
 
27啊,唯一的创造者,
生命的给予者,[]的创始人,
自你的眼中降临了人类,
自你的口有了天神。
 
28他为牛群、山羊、驴、猪、绵羊
预备了青草,
为人类预备了果树,
为鱼群预备了河流,
为鸟儿预备了天空。
 
29你给了蛋中的雏鸟以生命,
并饲养了一切飞禽。
你把食品交给栖息的鸟儿、
爬行和飞翔的动物,
你为穴居的幼兽备好了食品,
为巢中的小鸟送去了粮食。
 
30噢,为了这一切,唯一之神伸手相助。
众人皆已安息,他却睁开眼睛,
找出万物所珍爱的。
 
31这隐密的哺育者,地平线上的阿顿之鹰,
我们齐声向你致敬。
因你所施的怜悯,更因你创造了我们。
 
 
七
 
32看吧,众生向你欢呼,
大地向你顶礼,向崇高的天空,
辽远的土地,以及深蓝的海洋。
 
33你摄服了诸天神,
你所创造的神赞美你,
他门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十分开心。
他们庆祝你,
因为你支撑了一方蓝天,
安定了苍莽大地。
 
34你是一切生命与存在的创造者,
生命、健康和力量之神的领路人。
我们参拜你创造了我们的神灵,
我们由你创造,因你而生,
并赞颂你的怜悯。
 
35我们在向缔造者欢呼:
噢,真理之主,众神之父,
你创造的人与兽,
田中的庄稼和原野的青草。
 
36你是隐密的公牛,
在底比斯人人称颂,
在尖碑之厅佩好王冠,
在阿恩两次戴上了头巾。
 
37你审视殿中守卫的勇士,
环列的群神的首领,无比的唯一之神,
底比斯的王,肃立的群神的主人。
永远活在真理之中的
地平线之主,东方的猎鹰。
 
 
八
 
38他依自己的心愿创造了大地,
带着金银和珍贵的天青石,
为人们制造了乳香和熏香,
为鼻孔带来清新的气息。
 
39他善待了诸民族,
大地上一切宝座的拥有者,隐密的拉,
底比斯的首领,君王中的君王。
 
40他是唯一的王,在列神中也没有攀比,
他的名字无以计数。
自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
他打倒四面的仇敌,
天天向自己的孩子发出曙光。
 
41大神托特举目仰望,因祝福而欢欣,
他提升那卑贱者,
引众神欢呼他的仁慈。
 
42啊,天河中荡漾的舟子,
他们引导你平安地返航。
你的仆人高兴的是,恶人已被摧毁,
他的四肢被利剑刺透,
烈火将他焚烧,
他的灵魂和形体已经毁灭。
 
43在神的笑声中,蛇拿走了他的脚,
太阳的仆人已经安宁。
阿恩心中欢喜,因阿顿的敌人已被击倒,
底比斯已重归安静。
阿恩心中喜乐,因生命的赐予者已经顺心,
他的敌人已经灭亡。
 
44在克赫萨,众神向他行礼,
来自阿底特姆的神伏在地上,
看崇敬的神展示伟大。
 
45真理的形象,底比斯的主人,
凭你正直的名字,
牺牲的拥有者,享受祭品的公牛,
隐密的,被母亲珍爱的公牛,
缔造了人类,并守护了一切。
 
46以你的英名,建立者的名字,
着伟大的鹰引起一片欢呼,
他确实轻轻愉悦了所有的心。
 
 
九
 
这头戴光辉王冠的创造者,
额头站立着迪阿德姆(乌阿蒂)。
 
47人们的心在寻找,
当他在众人面前出现,
大地欢呼他的来临。
 
48万岁!阿蒙·拉,君王中的君王,
发出光辉,并使他的城市陷入
深深的热爱之中。
 
在后来希腊罗马统治时期,阿蒙─拉的身份与宙斯和朱庇特一起受到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崇拜。希腊人甚至称呼底比斯为“帝奥斯波里斯”(Diospolis),相当于“宙斯之城”。阿蒙─拉有时还被赋予凤凰的形象,甚至《圣经》中也出现过阿蒙的名字,虽然那是两个叫阿蒙的人,但其中有一个确实是国王(参见《列王记》、《历代记》《马太福音》等)。
 
而早先的阿蒙神不过是下埃及(即埃及南部)首都底比斯(Thebes)的地方神,古王国时代的底比斯还是尼罗河东岸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位于现今的著名古迹卡纳克神庙(Karnak)附近。到了第十一王朝,由于其王族起源于底比斯附近的赫门泰特(Hermonthite)州,就开始提升阿蒙的地位,将其神庙用雕像装饰起来。后来阿蒙更加重要,其名字被复合进第十二王朝(约前1991─1785年)创建者的名字(Amenemhe)。这个名字又被他的三个继承人所继承。中王国时期的几位国王也采用了相同的名字,当底比斯的第十七王朝(约前1578─1553年间)赶走了雅利安入侵者“喜克索斯人”(Hyksos),阿蒙作为首都的神被大大突出了。到第十八王朝的统治者把军队开往全国各地时,阿蒙神就更加水涨船高,成为埃及普遍的神,不仅排挤埃及的其他神,甚至出埃及而成为世界之神。在学习了雅利安人的军国主义和黩武精神之后,新王国埃及人把自己的一切胜利都归功于阿蒙神,并耗费巨大财力给阿蒙的神庙献祭。这时的阿蒙被描绘成人形,头戴一个头箍,由头箍上笔直伸出两根平行羽饰,可能象徵至高无上的鹰神的尾羽。
 
这时的阿蒙神形象,通常有两种:一是坐在王座上,一是站着手持一根鞭子,很像著名古城艾赫米姆(Akhmim)的保护神敏(Min)。敏又名“Menu”和“Amsu”,是生产及收获之神,也是道路和沙漠行者的守护神。艾赫米姆古城曾经发现埃及十九王朝著名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ses II)的石像。而阿蒙的配偶就被称作阿蒙奈特(Amaunet),也就是“Amun”的阴性词。有时也称作姆特(Mut),这个名字在埃及文中还意指母亲。她长着人的头、戴着上下两埃及的双冠,但外形经常幻化成母狮。她与阿蒙还有一个儿子叫孔斯(Chons/Khons/Khonsu),是司掌医药的月神,和他的父母有时并列为底比斯三神。太阳神拉的名字后来还与阿蒙的名字结合起来,特别是作为“众神之王”,被称作“王座与两陆之王”的时候。
 
 
二、巴比伦的马尔都克神
 
古代巴比伦神话承袭了苏美尔神话的丰厚遗产。因此,它的原始性成份,比古代埃及神话大大降低了。它已经十分接近印—欧神话的系统化样态,尽管程度还有所不及。基本上,掠夺并继承了苏美尔文明的巴比伦人都是闪族居民。
 
阿诺德·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年)在其晚年著作《人类与大地母亲》(Mankind and Mother Earth: A Narrative History of the World)中指出,“叙利亚闪米特语族中最古老的迦南语是极富感染力的。一些母语并非闪米特语的民族(如非利士人)和一些母语并非迦南语的闪米特语族中其他语言的移民都采用了它。”“这些城市周围农业地区的农民都是非希腊人,甚至在城墙之内也有一些非希腊人的居住区。在叙利亚,阿拉米共同语作为日常生活用语成功地取代了迦南语─希伯莱语。”希伯莱语文是闪米特语的一支。闪语分成三支:
 
A、东闪米特语(East Semitic):源自两河流域的阿卡德人(Akkadian),分成两小支,即亚述语(Assyrian)和巴比伦语(Babylonian)。公元前3000年前后记录在石版和泥版的楔形文字上,是当时国际间的外交用语,后被亚兰文(Aramaic)取代。阿卡德人以及较早踞有巴勒斯坦、叙利亚的讲闪语民族迦南人,均来自阿拉伯沙漠。一次次的闪族移民浪潮从阿拉伯北部,侵入新月形地区。而巴勒斯坦的希伯莱语在前1400年前后也受到阿卡德语的影响。
 
B、西北闪米特语(Northwest Semitic):分为亚兰语(Aramaic,也就是“阿拉米语”)和迦南语(Canaanite)。亚兰语最初通行叙利亚,后来成为中东的官方语言,最古的亚兰语文件是前八世纪,直到公元650年以后才被阿拉伯语取代。圣经里的一些经文,如但以理书,就是用亚兰文写的。迦南语通行摩押、腓尼基(Phoenicia)、迦南、乌加列等地。而腓尼基语则是叙利亚和小亚细亚的通用语言。希伯莱语是迦南地的通用语言。据《创世记》“迦南生长子西顿,又生赫和耶布斯人、亚摩利人、革加撒人、希未人、亚基人”(10:15─18),这些迦南人说的话就是以后进入巴勒斯坦的以色列民先祖如亚伯拉罕、以撒、雅各所学习使用的语言。乌加列文(Ugaritic)是1928年在叙利亚地中海东岸的乌加列城发掘出来,前1600─1200年的泥版文字,比楔形文字更先进的字母文字,子音也有一些元音。
 
C、西南闪米特语(Southwest Semitic)就是阿拉伯各部落语言。
 
总的来说,希伯莱人的语言以迦南语为主,加上邻近许多闪语部落的影响,才逐渐成为以色列人的日常语文。在埃及古都底比斯(Thebes)发现了一位法老王(Merenptah)的石碑,“以色列”国名第一次出现,那是公元前1200年──而这也正好是地中海东岸距离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不远的乌加列(Ugarit)古城的文明灭亡的日子。当然,也是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进入旷野、朝向迦南的时代。
 
美索不达米亚的宗教绵延数千年,历经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巴比伦人、亚述人的轮番统治,其神明的数量之多,为人类其他地区罕见。各民族传诵各自的神,人的每项活动,都和神明发生关系。在苏美尔人的观念中,甚至空气中都充满了神。据公元前九世纪巴比伦官方作过的一次统计,神的总数高达六万五千万以上。每一个市镇再小,都有一位自己的保护神,家有家神,门有门神,灶有灶神,人的思想所及者,都有神明可供崇拜,在深受两河文明影响的《圣经》中,如此的例子也有遗迹。例如,雅各(Jacob)伙同自己的妻子拉结(Rachel)盗窃岳父拉班(Laban)家庭的守护神像,很可能就是为了夺取岳父家的继承权,因为根据考古发现,古代两河地区确有这样“神人共治”的风俗,而这些偶像正是代表了继承权,有如现代人的“遗嘱”一样。雅各盗窃拉班(Laban)的神像,等于是现代人的伪造遗嘱。《创世记》三十一章十四节说,拉结和利亚向雅各埋怨,如果他们就这样离开拉班的家,那她们在父亲的家里就没有产业,被当作是外人了。以后,拉结就偷了拉班家里的神像,有神像在手中,就表示自己对家里的产业有应得的一份。偷神像在当时是可被判死刑,从雅各在三十二节说的:“至于你的神像,你在谁那里搜出来,就不容谁存活。”在进入伯特利之前,拉结把神像埋在示剑(Shechem),因为伯特利是上帝的殿,不许任何外邦的偶像弄脏那地方。
 
尽管两河文明的神庙林立、神职人员充斥,到了如此地步,但在众多神明中,还是有一些(而不是一个)成为全国的主神。
 
首先,“苏美尔─巴比伦”神话的主神不是希腊式的一位,而是三位。在苏美尔人,以及后来阿卡德人(Akkadians,某种类似于阿拉伯人与犹太人的闪米特游牧族人)和巴比伦人的世界观中,崇拜自然界的力量──天空、土地及水占有很大的比重。因为根据生物学法则,既然这些力量对于两河流域农耕居民的生活意义特别巨大,那么崇拜行为也就在所难免了。这些自然界的基本力量,在宗教上体现为三种“基本神”的抽象形式。这就是天神安(An),地神恩利尔(Enlil)和水神伊亚(Ea或Enki,又译埃阿或安启或是恩基)的“三位一体”。
 
1,天神,苏美尔人称“安”(An),阿卡德人和巴比伦人称“安努”(Anu)。约在公元前3000年列为众神之首,安的原意是天空,引申为天神。他是至高神,居住在“安之天”的最高一层天国中,其他所有神都尊他为“父王”,众神遇到危险时,都向他祈求保佑,他也是众神的仲裁官,在法庭上审理各种案件,因而象徵权力和正义,是君权的标志。但是他也像人一样有软弱之处,所以在创世神话中,他不敢与神怪提亚马特(Tiamat)的交战。后来他的权力先是让位给风神恩利尔,而后是马尔都克。
 
2,风神恩利尔(Enlil),苏美尔语的原意是“风的主人”,“空气之王”,他乖戾无常,一会儿代表湿润的春风、滋润万物生长,一会儿代表犀利的飓风、扫荡万物,手握赐福和降灾两个法宝,主宰人的命运,恩利尔还是众神会议的首领,神庙设在圣城尼普尔(Nippur,现名努法尔[Nuffar]),神庙称为埃库尔(Ekur)。
 
3,水神恩基(Enki或Ea,又译伊阿或安启),意为“土地的管理者”,公元前2000年初,随着父权社会建立,他取代他的母亲宁胡尔萨格(Ninhursag),成为统治的三大神之一。他负责土地的灌溉,也是南部城市埃利都(Eridu)的保护神。
 
通过现代人的研究我们知道,三大神中风神恩利尔(Enlil)的地位最高也最古老,传说大洪水就是由他而不是由水神发动的,他同时也是土地之神,这表明了土地在两河流域农业文明中的重要作用,以及原始人类对土地既崇拜又畏惧的复杂心情。到了两河文明的后期,随着巴比伦城在两河流域社会生活中领导地位的确立,水神兼智慧之神伊亚(Ea)的长子、巴比伦城的守护神马尔都克(Marduk)一跃而为宇宙的主宰和人类的创造者。
 
马尔都克(Marduk)的原意是“暴风雨之子”的意思,最早是巴比伦城的守护神。公元前2000年前后巴比伦城崛起后,马尔都克一跃成为两河流域的众神之首,被尊为众神之主、万王之王。根据史诗记载,马尔都克勇敢迎战女性神怪提阿马特(Tiamat),因此得到众神授予至高无上的权威,在他身上,各种神性完美结合。不过,旧有的三位主神(即天神、地神、水神)的势力依然很大。尤其是古老的、苏美尔时代传下的地神和风神恩利尔,在诸神中继续享有特殊的、优越的地位。这个主持发动大洪水以毁灭人类和各种动物的怪神,在古代两河流域的信仰中并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恶神,而是继续受到正面崇拜。
 
总的说来,在巴比伦神话中,神话世界的内在秩序已经初步形成,神界故事的线索也变得清楚起来,体系神话的基本轮廓已经出现。这个神或那个神,不再只是一些孤立的现象,或地方祀拜的对象;而成为某个巨大神话网络的经或纬,成为整个国家、整个文化圈共同崇拜的神明。尽管和印欧神话相比,巴比伦神话的系统化倾向还不充分,还带有很大的自发性。如希腊神话,则不仅具有更为丰富、完整的故事,且有一位确定的主神(宙斯),通过主神展开五色斑斓的神谱系──奥林匹斯神系。这在前此的古代民族的神话世界里,可说异军突起的特殊现象。
 
 
三、主神:神系的纽带
 
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地球呈现为扁圆形,而正中点就是奥林匹斯山(Olympus),在稍后的版本中,大地的中心则是以神谕闻名的德尔斐(Delphi)。希腊人认为,地球被大海从东到西分隔为面积相等的两个部分,而大洋彼岸则是福地,即使凡人在那里也可以享有永生的福分。神的天廷位于奥林匹斯山,常年居住在那里的有十二位大神及某些小神,如小爱神爱洛斯(Eros),青春女神赫柏(Hebe),主管幸福的美惠三女神(the Graces),负责文学艺术和科学的九位缪斯(the Muses),纺人类命运之纱、控制人的生死的命运三女神(Parcae)等。
 
希腊神话把大海也描绘成两个世纪,老世纪兴旺于克洛诺斯(Cronus)统治时期,由提坦巨人俄刻阿诺斯(Oceanus)和忒提斯(Tethys)所创立。他们繁衍了三千条河流和无数海上神女,后来大地母亲盖娅的儿子涅柔斯(Nereus)成为海洋的长老,掌管预言天才和对知识真理及正义,他的女儿和宙斯(Zeus)的哥哥波塞冬(Poseidon)结为夫妇,从而联结了新旧两个海洋世纪。
 
希腊神话认为,冥界地府在大洋彼岸、已知世界的边缘下方,那里荒芜的河岸不见天日,笼罩在云雾中,冥国的边界是两条河:恐怖河斯提克斯河(Styx)以及悲怆河阿刻戎河(Acheron)。舵手卡隆(Charon)在悲怆河的岸边超渡亡灵,进入冥府,收取一枚银币作为船费,所以希腊人都在死人嘴里放置一枚银币。而三头蛇尾的大狗刻耳柏洛斯(Cerberus)守卫冥府大门,不让亡灵逃出冥界。冥界是由宙斯的哥哥哈得斯(Hades)及其妻子珀耳塞福涅掌管的。
 
高踞于奥斯匹斯山巅的宙斯,是从古代的雷神演化而来的万神之王,他手中握着所向无敌的雷锤,象徵至高无上的神界王权。在古代希腊人的思想中,宙斯是一个极为矛盾的混合物,他既威严,又调皮;既公正无私,又充满七情六欲;虽是万神的主宰,行为有时却像是顽童不负责任。这表明,宙斯从远古的雷神上升为奥林匹斯神系的主神,经历了漫长曲折的发展。主神宙斯的出现,不仅是希腊宗教和神话发展的自然结果,也是希腊人广泛吸取先进文明地区宗教观念和神话传说的结果。但是,自从宙斯的主神地位一经确立,宙斯就成了希腊神话中的某种“关键”。他是宇宙的最高主宰和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造物者;但又是一个具体的栩栩如生的甚至充满人性的神话形象。在希腊神话中,他被赋予了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占据并垄断了一切神族的“家长”地位。
 
与希伯莱《创世记》的简单明了不同,但与印度的《诃利世系》(Harivama)的繁冗复杂相似,希腊神话中关于主神宙斯的家世,有一整套有趣的故事,对宙斯与其他神灵的关系,有着明确细致的说法。希腊诸神各有相对稳定的身份,他们围绕着宙斯织成一面五彩斑斓的神际关系的织锦。例如《诃利世系》(Harivama)印度古代一部长达一万六多颂的往世书类型的长诗,是史诗《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的附录,但可独立成篇。它的体裁与这部史诗和其他往世书相同,只是时代较晚。全书叙述黑天克里希纳(Krishna)的“世系”即族谱,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黑天所属家族的王朝世系,其中很多传说已见于史诗。第二部分是黑天的传记,其内容与《薄伽梵往世书》(Bhagavad Puranas)第十篇大致相同。第三部分写黑天也就是克里希纳身后之事,名为对来世的预言,其实反映了作书时的现实生活。它写生活中的灾难,夹杂许多神话传说。这部长诗仿佛是以黑天故事为中心贯串起来的传说的结集,也作为崇拜黑天的经典,但它在文学上的地位不及《毗湿奴往世书》(Vishnu Puranas)和《薄伽梵往世书》(Bhagavad Puranas)。
 
宙斯是奥林匹斯神系的中枢和纽带。奥林匹斯神系里形形色色的神话形象和来源各异的“神的族系”,都以各种形式,和宙斯搭上了关系。通过宙斯的存在,复杂的神际关系明朗化甚至大大简化了,而且最终确立下来。宙斯的统治不仅意味“新神”时代的来临,还体现了“老神”与“新神”之间的分水岭,宙斯作为“链接者”,用其跨度极大的神格维系不同的神系,使得希腊神话得以断裂成新神、老神以及盖娅为首的古神系统。尽管有了宙斯,不少神祇在身份、职能上,依然出现重叠复合的现象。
 
 
四、希腊精神和巴比伦精神
 
所谓“新神”,就是以宙斯为首的奥林匹斯神系。他们包括十二个主要的神和大量附着性的中小神灵。希腊神话中新神、老神、古神的区别和对立,与巴比伦神话里象徵有秩序的天神与无规律的神怪之间的对立,有相似之处,这表明神话演变中“时间层次”的痕迹。当然在具体形式上,各部落、民族、文化圈彼此之间常有不同,如巴比伦神话里的“神怪”与“天神”这两个系统,说是同时从宇宙之流的汪洋中产生出来(不同于希腊有先后之分),并在不断的互相斗争中消磨时间的──这也许影响了后来出现的波斯拜火教(又称祆教,Zoroastrianism)以及摩尼教(Manichean、Manichaeism)。传统上认为,摩尼教传入中国后,几经演变后成为秘密会社,叫做“明教”。有的传说认为此教为推翻元朝、恢复汉人统治的明朝,提供了意识形态支持,然而历史文献却显示,明朝确立不久,就开始禁止此教。摩尼教是三世纪在巴比伦兴起的世界性宗教,其创始人是摩尼(Mani,216─274年),虽然传入中国却被禁止传教,只能在波斯侨民中自生自灭。
 
而希腊神话里的老神,从乌拉诺斯到克洛诺斯等“地母盖娅的子孙”,即所谓“提坦巨人族”,却是新神的父母辈和祖父母辈。这种区别,表明希腊文化圈和巴比伦文化圈在起步阶段的原始世界观,就有重大差异,因此其神话在各自的文明发展史上,也就呈现了不同的意义。例如,从原始观念的深处,巴比伦人就对世界作出了二元化的解释,即善的天神和恶的神怪的永恒对立,并相信善的势力必然取得最后的胜利。这种观念很可能强烈影响了波斯人,因为很明显,拜火教(又称祆教,Zoroastrianism)的善恶二元观,与印欧雅利安宗教的主流形态,差异很大。在波斯拜火教(又称祆教,Zoroastrianism)那里,善的天神们集中体现为单一的光明之神阿胡拉·玛兹达(Ahura Mazda),恶的神怪们则集中体现为单一的黑暗之神安格拉·曼钮(Angra Mainyu)──善恶处在永恒的斗争中。这显然又不同于古代中国人有关阴阳互补的原始观念。拜火教(Zoroastrianism,中国古代称祆教)信仰和巴比伦神话透露的原始信仰一样,认为光明最终将战胜黑暗势力。而中国阴阳观却认为,阴阳需要调和,任何一方都不可过强。
 
与此不同,在希腊人那里,从一开始一元论的倾向就占据了上风,一切神祇无论新老都是从地母盖娅生出的,而地母盖娅则是从“混沌”中产生的唯一神性的实体(Divinity)。从这里可以看出,希腊神话尽管摘取并吸收了不少外来成份,但在根本精神上,仍然具有鲜明的独创性,深刻体现了希腊的民族精神。而且,正是这种鲜明独创性与广泛综合性的巧妙结合,才造成了一个空前壮观的文化大厦。希腊神话这种宗教一元论倾向的最高表现形式,就是主神宙斯:几乎一切著名的神祇都和宙斯沾亲带故,宙斯和他们之间的故事,构成希腊神话的主要内容。而这种一元论倾向,后来无论对希腊的哲学一元论还是科学一元论,都产生过重大影响,因为不论在哪个文化圈,哲学与科学其实都是宗教与神话的衍生物。
 
 
 
第二节 宙斯的使命
 
一、雅典娜与阿波罗
 
在有关希腊文明中心的雅典城(Athens)的传说中,该城的守护神雅典娜是著名的女战神和智慧女神,相传她是宙斯的头胎女儿。雅典娜的母亲墨提斯是宙斯的堂妹兼第一任妻子,临产时她预言说,即将出生的孩子一定会比宙斯更强大。宙斯听后害怕极了,因为宙斯自己就是用弑父娶妹的方式登上统治宝座的。为了防止这种危险降临到自己头上,宙斯便把妻子“活活吞进了肚里”。过后不久,他感到头疼欲裂,不可忍耐,在痛苦的绝望中,他请求火神赫淮斯托斯奋力劈开他的脑袋以减轻疼痛,结果,雅典娜全身披戴着铠甲从里面一跃而出,成为一个新神。雅典娜把纺织、缝衣、油漆、雕刻、制陶等技术传授给人类,成为智慧的化身。后来,这位女神与宙斯之兄、海神波寒冬竞赛,看谁更有智慧,因出示“世界上第一枝橄榄”而获胜,从此受到以橄榄种植业为生的雅典居民的崇奉,被尊为强盛的雅典城邦的保护神,其神庙(Athenaeum)香火鼎盛。而也有她是宙斯的平辈神祇的说法,有的学者甚至认为雅典娜本是宙斯的“原配”,后来为了给天后赫拉空出位子,才降格为宙斯之女的。更有的研究指出,雅典娜本是一个独立的母神,后来才被希腊人编入宙斯的万神殿的。这种迭床架屋的现象,在神话中不仅可能,而且常见,是古神、老神、新神等神系层次的历史遗迹,就像地质学里的沉积岩,也是如此形成的。
 
从雅典娜的神话故事中可以看出,不论说法怎样不同,主神宙斯都被引为这故事系列的“源头”,不论宙斯与雅典娜的关系到底是夫妻还是父女,“因果关系”再也无法切断,因为“希腊神话”这一沉积岩系统已经成形了。
 
别的重要的新神与宙斯的关系也是如此紧密相连的。光辉四溢、不知疲倦的太阳神阿波罗则是宙斯与他的第六任妻子、女巨人勒托所生的长子;他们的次女阿尔特弥斯则是月神。传说阿波罗权力极大,“主管光明、青春、医药、畜牧、音乐和诗歌”等,并代表主神“宣召神旨”、成为“掌管预言的神”。这使他在古希腊的生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一直到理性已经高度发展的希腊文明的古典时代,宣示神谕的德尔斐地方的阿波罗神庙都香火很盛,遐迩著名。哲学家苏格拉底曾被这神庙预言为“希腊最有智慧的人”,这一预言立即使他成为希腊最伟大的哲人。有的人甚至据此认为,“阿波罗精神”构成了希腊文化的两大要素之一;另一要素是所谓“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是所谓“某种类似梦境的、静态的、造形的美”,是希腊文化“明净而非激动的象徵”。如波兰裔的德语作家尼采(Fride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年)在其《悲剧的诞生》(The Birth of Tragedy)一书中,就持这种观点。
 
阿波罗这样一位显赫的神,他的诞生却历尽艰辛。原来,宙斯的最后一任妻子──天后赫拉嫉妒阿波罗的母亲勒托,不准陆地上的任何地方收留她生儿育女,阿波罗的母亲到处流浪奔波,不得其所。最后,来到一个无人的荒岛,这个岛是宙斯的哥哥海神波寒冬出于怜悯,临时为她“从海底升起的”。勒托在此生下阿波罗和他的月神妹妹。他们诞生的这座海岛──德洛斯岛(Delos),后人命名为“光明岛”,被认为是希腊世界的中心和希腊文明的圣地。更有趣的是,阿波罗神的诞生与宙斯的诞生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从海里钻出来的。因此这一神话具有文明史象徵意义──它强烈暗示希腊文明起源于海洋。其依据是:
 
第一,大陆上任何地方都不准文明的象徵阿波罗神诞生;
 
第二,是海神特地给他新造的一席之地,供他出生;
 
第三,他出生后,母亲勒托带着他与妹妹在世界上到处漂流。
 
有一次,他们明明找到一个水潭,正想喝几口水,却有几个农夫跳入,将水搅混,使不得饮。可见,陆地对阿波罗是敌视的,而海洋才是他的发祥地。后来,宙斯赠给他“阿波罗金盔”、“里拉琴”,和天鹅拉的车辆等宝物,让他建立神殿,他的地位才越来越高。可是不言而喻,宙斯在阿波罗的故事里仍然扮演了一个至高无上的角色,他是源头、主宰、救星、赐予者,他的作用仍然是一个“关键”。
 
 
二、宙斯的家系
 
要是没有了宙斯,雅典娜和阿波罗会有什么干系呢?他们各自的渊源不一,故事不同,是宙斯使他们一起走到奥林匹斯神殿。若无宙斯,希腊的神际关系不会像我们现在所见的这么清晰。雅典娜与阿波罗,仅仅是宙斯众多婚生的与私生的子女中的两位佼佼者。宙斯是个出名的“风流天神”,他的后代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像希腊神话中埃及的第一代国王厄帕福斯(Epaphos),还是宙斯与伊奥(Io)的私生子。而厄帕福斯的女儿利比亚(Libya),在传说中就成了古代北非民族柏柏尔(Berber)──利比亚人(Libyan)的祖母。
 
宙斯的正式妻子一共有七位,值得注意的是他与这七位女神之间的关系都有“果实”。这表明:宙斯的婚姻并不仅仅是风流行为,而是意欲广结神谱的努力。
 
(1)与他的堂妹、水神墨提斯(Metis)生下了雅典娜(Athena)。
(2)与他的姑母、正义和法律女神特弥斯(Themis)生下了“时序女神”(Horae)。
(3)与他的姐姐、谷物女神得墨特尔(Demeter)生下了冥后珀耳塞福涅。
(4)与他的姑母、记忆女神摩涅莫斯涅(Mnemosyne)生下了九个文艺女神缪斯(Muses)。
(5)与他的堂姐、水神欧律诺墨(Eurynome)生下了美惠三女神(Graces)。
(6)与提坦巨人科俄斯(Coeus)之女勒托(Leto)生下了日神阿波罗(Apollo)和月神阿尔特弥斯(Artemis)。
(7)与自己的亲姐妹赫拉(Hera)生下了青春女神赫柏(Hebe)、火和锻冶之神赫淮斯托斯、战神阿瑞斯(Ares)等。最后,策立赫拉(Hera)为“天后”。
 
主神宙斯这一多妻生涯,可能不仅反映了原始时代的杂乱婚姻状况,而是也有神谱编制上的急迫需要。尽管希腊神话里其他众神的生活,也多有共产主义群婚制的遗迹。所以赫拉(Hera)的最终定于一尊,则不仅表明稳定的婚姻制度和一个主妻的出现;也是表明奥林匹斯神系(Olympus The ogony)的最终完成。
 
宙斯有“七”个妻子,这“七”字很可能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
 
我们都知道,巴比伦人是以“星期”记日的,每星期有七天。而承袭了巴比伦文化(包括其神话传说在内)的希伯莱人(Hebrew),在他们记录的《圣经》中曾记载了耶和华(Jehovah/YHWH)神“七”天之内创造世界的故事:
 
“太初,上帝创造宇宙,大地混沌,没有秩序。怒涛澎湃的海洋被黑暗笼罩着。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命令,要有光,光就出现。……这是第一天。
 
……于是上帝创造了苍穹,把水分为上下。……这是第二天。
 
……于是陆地上长出了各种各类的植物,有产五谷的有结果子的。……这是第三天。
 
……于是上帝创造了……太阳…和月亮。又造了星星。……这是第四天。
 
……于是上帝造出了各种动物和天上的飞鸟。……这是第五天。
 
……于是上帝创造了人类,使他们跟自己一样。这是第六天。
 
这样,整个宇宙都创造好了。第七天,上帝完成了他创造的工作就歇了工。他赐福给第七天,圣化那一天为特别的日子;因为他在那一天完成了创造、歇工休息。这就是上帝创造宇宙的过程。”
 
(《现代中文译本圣经》,1980年香港版,第2─3页)
 
耶和华(YHWH)神凭着自己的“圣灵”与“混沌”互相作用,在七天之内创造了世界,和宙斯与七个妻子生出神界的骨干之间,有着数字上的相近。而且,两个神话都给予“第七”即最后的一天或最后一妻,以特殊的地位──一是“圣化那一天”,一是封为“天后”。所不同的仅仅是创造的形式,上帝用“灵”与“命令”直接造出了世界;而宙斯则采取了原始“生殖”的方式,通过诸神间接地创造了一切。这表明,希腊神话保存着比圣经更为原始的风貌,不够抽象,不够属灵,尚未充分地宗教理论化。
 
 
三、宙斯的外遇
 
宙斯尽管有七个妻子和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天神子女,却仍是不够编制庞大的神系。他还需要有许多“外室”,并擅长逢场作戏的浪荡,来繁殖伟大的家族。
 
一次,宙斯假扮成底比斯王,趁机与王后阿尔克墨涅(Alcmene)同房,结果生下了伟大的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cles)。在西方传说中,这是个无人不知的大勇士,在欧洲语言中,他的名字就是勇士的代词,罗马译名是赫丘利(Hercules)。现在许多美国电影还以他为主题。传说他生下不久,嫉妒的天后赫拉就派来两条毒蛇要害死他,但都被他“活活捏死”。他完成过最负盛名的“十二项英雄业绩”,参加过阿耳戈英雄“觅取金羊毛”的远征;高举巨人安泰俄斯(Antaeus),使他离开地母的怀抱然后活活扼杀了他;最后完成从高加素的悬崖上解救了普罗米修斯的伟业。赫拉克勒斯死后,变为天神,与青春女神赫柏结为夫妇。
 
显然,在神话与传说中,把他和宙斯联系起来,可能属于晚出的“艺术加工”──但唯有如此,则使得宙斯得以囊括一切的英雄家族,不仅使得神系更为庞大、丰富;也使得英雄具有神性。在赫拉克勒斯的诞生故事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英雄的生母阿尔克墨涅是著名英雄珀耳修斯(Perseus)的孙女,而这个珀耳修斯却是宙斯“化做一阵金雨”和阿尔哥斯公主达那厄生下的半神英雄。推算下来,赫拉克勒斯竟是宙斯与自己的曾孙女阿尔克墨涅的乱伦产儿!
 
这还不算。希腊著名的美女、特洛伊战争的诱发者海伦,也是宙斯与凡女斯巴达王后生下的女儿,关于她的故事可以写一厚本传奇,希腊史诗的相当部分就是以她为主轴的。相传斯巴达王忘记向美神阿佛洛狄特献祭,女神决心报复他。有一天,宙斯化作一只天鹅在天空飞翔,美神阿佛洛狄特便化作一只鹰追逐他,直把他驱逐到斯巴达王的妻子身边。王后正在独自洗澡,见此情景就把宙斯化身的天鹅紧紧抱在怀里。后来,天鹅生下了一些蛋,其中就有美女海伦。就这样,宙斯与海伦的父女关系,又把海伦以及希腊、特洛伊的英雄们并入了庞大的宙斯神系。无怪古典时代的希腊贵族们,常常喜欢将自己的族系上溯到宙斯神系那里去。(见苏联科学院编《世界通史》第一卷,第910─912页。)而在荷马史诗里,每一个主要的英雄都追随着他们所从属的次要神祇。而这些神,都是从宙斯派生出来的。在繁殖他的谱系方面,宙斯是个“成果丰富的主神”,他和凡女的“爱情”故事很多,上面两个是有重大后果的爱情,至于爱情故事本身更为著名的还要算宙斯化作白牛诱拐腓尼基公主欧罗巴(Europa,后成为欧洲的洲名)的故事。
 
这表明史前时代的希腊就与腓尼基交往频繁,并存在婚姻联系。传说欧罗已有一个儿子是后来做了克里特王的米诺斯,还有一个儿子后来成为埃及法老王……凡此种种,都是希腊神话受到东方各国文化持续影响的例证。“他和天后赫拉的首席女祭司伊奥之间曲折复杂的恋爱故事更为人所熟知。主神宙斯不仅对凡女滥施爱情,对女性的天神也”一视同仁“胡乱交配。许多著名的天神就是他与众多女神之间的”非婚生子”。
 
声名赫赫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原为掌管菜蔬植物之神,他也是宙斯众多的非婚子女之一。他的母亲塞墨勒(Semele)虽是凡人,却是神灵,所以他不是半人半神的英雄,而直接脐身神明之列。他发明了葡萄酿酒,遂被尊为酒神,与中国的“杜康”相似,但后者只是人格的文化英雄,不是天神。他成为宙斯之子,为有关他的大量神话涌入奥林匹斯神系打通了渠道。
 
众神的使者、亡灵的接引神赫耳墨斯在希腊神话中也占有重要地位。他同样是宙斯与女星神迈亚(Main)的“非婚生子”。他掌管着商业、交通、畜牧、竞技、演说,以至欺诈、盗窃。他行走如飞,且多才多艺,传说他首创字母、数学、天文学,并发明了古代的竖琴,又把种植油橄榄树的技艺传播人间(这次不是雅典娜了)。在宙斯的风流史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风流行为每次都会产出“果实”。神话的重心似乎是放在这些果实上,而风流行为不过是它的引子。相反,如果重心是在风流行为,每次都有“果实”,就似乎过于“累赘”了。这种现象,表明希腊神话中来源复杂、身份神奇的诸神之间,之所以具有比较清楚的神际关系和大致完善的职能分工,全靠主神宙斯的存在及其纽带般的“关键”作用。
 
 
第三节乱伦和杂交
 
一、现象与通常的解释
 
希腊的神用生殖创造世界的神话和圣经的上帝用“灵”、“命令”等抽象的信息创世的方式,有着明显的区别。创世神话与神系的形成,在希腊都是走的“生殖路线”──不仅宙斯(Zeus)如此,宙斯的下辈如此,就是宙斯的上辈,老神和古神,也是如此。在神族内部,混乱的两性关系比比皆是。“乱伦”不仅在同辈血亲之间,就是在上下辈份之间甚至相隔几代之间,也频频发生,真可谓“禽兽不如”。至于杂交,则不仅发生在神际,即使神人之间,也很普遍;还有人兽之间的,人禽之间的,简直乌烟瘴气。这与《摩西五经》(希伯莱语源为“Torah",希腊语源为"Pentateuch")中严禁血亲乱伦和人兽相奸、否则要用石头砸死的严格律法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希腊神话与如此错综复杂的“乱伦”、“杂交”深深结下了不解之缘,并在几近文明时代的记录者们不加掩饰的描述下闻名于世,必定有其独特而显著的内在原因:
 
1、反映了远古时代血婚制的遗俗。据美国原始社会史学者路易斯·亨·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1818─1881年)在1877年出版的《古代社会》(Ancient Society)的看法,血婚制即亲族内部互通婚姻的制度,几乎是每个原始民族都必经历的一个社会发展阶段。丁山遗著《甲骨文所见氏族及其制度》认为“这位好好夫人,正与武丁同姓,殷商王朝可能与古代埃及希腊一样也是实行族内婚制。齐襄公与妹妹女姜的关系,喧传于列国;桓公好内,姑姊妹不嫁者多人,反映出族内婚乱伦遗迹或染于殷周遗风……”(科学出版1956年版56页)
 
继族内婚而起的是族外婚,即在不同氏族之间互相进行同辈之间的集体通婚。因此,这两种婚姻形态都属于群婚。丁山遗著《甲骨文所见氏族及其制度》“就现在已经刊布的甲骨文材料看,我们确知商代的氏族至少有二百个以上,……这些氏族的事迹,有的常见于卜辞,间有见于经传诸子的传说,并且,他们当时所用的器皿和兵器,自宋以来,出土甚众。我们利用商代铜器的铭文,参验以经传诸子传说,不假,殷商后半期的国家组织,确以氏族为基础。我认为族制的来源,不仅自家族演来,还有氏族社会军旅组织的遗迹。”(科学出版1956年版32─33页)其实,清朝的八旗制度也属于这个“社会军旅组织”范围,尽管它后来扩大到其他族裔(蒙古八旗、汉八旗)那里;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也试图在不同民族之间建立这种社会军旅组织的“社会主义大家庭”。
 
宙斯的多妻生涯以及他的随时随地的、即兴的“婚外恋”,无疑反映了原始时代婚姻状况的不稳定,正如其他诸神的风流韵事有着群婚制的遗迹。因此,在希腊神话中,作为主神的宙斯,固然在杂交、乱伦上臭名昭著,就是他的祖辈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子孙儿女在“性”的问题上,也同样荒唐淫邪放荡。他的兄弟冥哈得斯(Hades)就曾劫持宙斯之女、自己的亲侄女珀耳塞福涅为“冥后”。而这个珀耳塞福涅的父母亲本来也是亲兄妹,她本人就是血亲通婚的产儿,冥王哈得斯(Hades)与她交配,可谓双重的“乱伦”。难道希腊人真是这样禽兽不如吗?
 
从赫西俄德《神谱》中的记载看,天神乌拉诺斯(Uranus,属于古神系统)虽是地母盖娅(Gaea,古神系统)的头胎儿子,但却以野兽般的方式与其母交配,并生下六男六女十二位既是兄妹又是儿女的天神(老神系统)。其中的克洛诺斯与瑞亚(Rhea)又兄妹结合,再生下六男六女第三代天神(新神系统)。可见,从一开始,希腊神话中就充满了“乱伦杂交”的内容,到了新神一代,越发变本加厉也是其来有自,顺理成章了。这些描写,则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远古风俗遗存的回忆及传说。
 
希腊神话中的诸神,在“性”问题上的随心所欲的态度,也反映了神话定型时期希腊社会掠夺成风的现实状况。在著名的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前525─前456年,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的名剧《阿伽门农》(Aeamemnon)中,就写到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把一个少女掳获回家的故事。[终身未娶、但是先后与自己所属工厂里的女工姐妹两人同居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1820─1895年),不无羡慕地但又愤愤不平地写道:“荷马的史诗每提到一个重要的英雄,都要讲到和他共享帐篷和枕席的被俘的姑娘。……同这些女奴隶所生的儿子可以得到父亲遗产的一部分,并被认为是自由民……至于正式的妻子,则要地容忍这一切,要她自己严格地保持贞操和夫妻的忠诚。”(《家庭所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58页)事实上,恩格斯的革命搭档卡尔马克思(Karl marx,1818─1883年)在男欢女爱风流倜傥的“事业”上也是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马克思虽然已婚,却只有三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于是就背着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婢女偷偷生下一个私生子,还要革命搭档、未婚同居的恩格斯同志来为他背上黑锅,承担父亲的名义。只是他死亡之后,“好友”恩格斯才出来揭发这段丑闻,说明自己并不是私生子的亲爹。
 
这段故事被叫做“最后的背叛──恩格斯临死揭露马克思”。说科学共产主义运动的创始人马克思一辈子“痛恨剥削”和雇佣劳动,但他还没有发现一个连起码的报酬都没有的劳动者。而事实上,这样的劳动者倒是有的,不过既不在大英博物馆的档案里,也不在西里西亚的矿井和英格兰的纺织厂内,更不在他的《资本论》中,而就在他的家里。
 
每当马克思一家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和朋友们去伦敦郊区散步或郊游的时候,他们的身后都跟着一个身材壮实的女仆。她挎着沉颠颠的装满食品的篮子,背着塞满杯盘碗盏的包裹,到了目的地还要张罗吃喝,收拾残汤剩羹。她叫海伦·德穆特,马克思一家叫她琳衡。她出生于贫苦农民家庭,幼年时就到马克思的丈人威斯特华伦家做佣人。到了燕妮出嫁的时候,她被当作陪嫁。马克思并没有拒绝这份活礼,而是照单全收。或许他认为雇佣劳动是万恶的,而无偿奉献则可以受之无愧。
 
马克思一家对这个女仆倒是十分信任,除了让她包下一日三餐和家常杂务,还把紧巴巴的财务交给她。于是琳蘅白天要操持一家数口的衣食,晚上还要在灯下把一个铜板掰作两半。对主人的几个女儿她更是视同己出。但是琳衡对马克思的奉献还超出了家务和财务。1850年,琳蘅怀孕了。马克思和燕妮之间于是爆发了可怕的争吵。当孩子出生时,马克思说服了他的忠诚战友恩格斯去承担这个责任。他需要为这个孩子说清来龙去脉,不能让人以为琳衡怀的是外面的野种,那样他倒是没了干系,但却有辱工人阶级导师的家风。因此频繁地出入他家门而又是单身汉的恩格斯成了理想的入选。这个婴儿取名为亨利·弗里德里希·德穆特。“弗里德利希”就是恩格斯的名字。
 
马克思当然不让这个私生子留在自己的家里,于是这个叫亨利的婴儿被送到一个工人家里寄养。后来小亨利倒是可以去探望自己的娘,只是不能走正门,而必须从厨房的边门进去。
 
恩格斯死在马克思之后。虽然在马克思的葬礼上,出于造神需要恩格斯把马克思这个半辈子吸吮他恩格斯剥削工人得来的血汗钱的思想家赞美成了完人,但对这件冒名顶替私生子之父的丑事始终耿耿于怀。他后来患喉癌而死,临死前已经不能说话了,但还在一个纸盘上写下了:“亨利·弗来迪是马克思的儿子,图西把她的父亲理想化了。”弗来迪就是那个男孩,而图西是马克思的女儿,当时在恩格斯身边,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洁白无瑕的波斯猫,而亨利是恩格斯的私生子。
 
琳蘅死于1890年。她在马克思家里干了一辈子,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是,连“雇佣劳动者”都不是。她的儿子后来倒是当了机修工,成了名副其实的雇佣劳动者。悲惨的亲身经历使他没有像他父亲马克思的阶级推理的那样对革命有任何兴趣,而是成为一个改良主义工会的成员。十分明显,马克思之所以痛恨资本主义,就是因为资本主义是自由的雇佣劳动,不能允许无偿地掠夺。可见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也和古代的主人集团一样,不仅贪婪成性,并且尔虞我诈,具有人性的普遍弱点。不仅喜欢掠夺,还喜欢欺骗。马克思的行为和他的犹太老祖宗亚伯拉罕(Abraham)的行为如出一辙。亚伯拉罕也是因为没有儿子“传种”,就迫不及待地违背上帝的旨意,借用妻子撒莱(Sarai)的使女埃及女人夏甲(Hagar)偷偷怀胎,生下长子以实玛利(Ishmael),后来撒莱翻脸食言,驱逐夏甲,导致家族悲剧。更可悲的是,恩格斯和马克思作为鼓吹无产阶级革命和反对剥削的理论家,不仅喜欢偷情,而且依靠恩格斯开设工厂、剥削工人劳动的“剩余价值”为生,与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具有“明知故犯”的矛盾关系,由此可见人性深处的黑暗,深不可测。]
 
古希腊贵族常常自称是“宙斯所生”、“宙斯所养”,而宙斯的所作所为正好和这些奉他为始祖的“重要英雄”可谓如出一辙。以下三点可资证明:(a)人们讲到宙斯,总要提到和他有关系的那些女神、凡女;(b)凡女与宙斯生下的孩子可以成为半神半人的英雄,甚至进入奥林匹斯神系(如赫拉克勒斯);(c)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对这些事件毫无办法,她只能拿那些不幸的女神或凡女来报复泄愤,对于宙斯她还是得“保持夫妻间的忠诚”(就像马克思的老婆和恩格斯的情妇一样)。
 
2、与希腊的风土人情有关。希腊位于东南欧,气候属于海洋性,温和宜人,一年四季都无酷热与严冬。而散处于静的爱琴海区,海天一色、风景优美,港湾与小岛像明珠一样点缀其间。物产虽不很丰富,但也足以维持生活了。所以,希腊人性情乐观,轻松自如,喜欢追求现世生活中的种种享受。又如,希腊人由于气候温和,有条件经常沐浴,又喜爱裸体运动,所以,他们的生活多有性事发生。我们知道,小亚细亚西、南沿海的伊奥尼亚(Ionia)地区(现今土耳其境内),是希腊神话和史诗的发祥地。希罗多德在他的《历史》一书中曾这样描写过它:“这些人已在全世界我们所知道的、气候和季节最优美的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城市。因为伊奥尼亚周边的任何地方,不管是北方、南方、东方还是西方,都不像它那样得天独厚。在其他的地区,气候不是寒冷和阴湿,就是暑热和干燥,使人非常烦恼。”(希罗多德:《历史》卷一,第142节。)可以想见,如此温和适中的气候和极其繁盛的商业活动,将较易养成一种爱好现世的快乐与身体享受的生活态度。因此,有的学者认为:“在古代希腊神话无忧无虑的世界里,神看见了人类的女孩子生得美丽就任加蹂躏;这种事多得可以用诗句开列一个长长的名单,……其结果总是无一例外地生下了英雄人物。”(阿·汤因比(Arnold J.Toynbee,1889─1975年):《历史研究》索麦维尔节写本上册,第77页。)
 
对于希腊神话表现出的“性混乱”现象所作的上述这两种解释,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它指出社会背景和自然环境对神话的渗透。但是,如若仅仅把这两点作为结论,那是远远不够全面的。
 
 
 
二、质疑解释
 
马克思主义认为,世界各民族的历史发展和社会进程可以说是大同小异,在古代民族和近代原始民族的神话中,血婚的、自由婚的内容都有程度不同的“反映”。
 
但是,为什么希腊神话中的乱伦表现得如此突出、鲜明、广泛?况且,原始的血婚即族内婚,大多是在同辈间进行,父母一辈很少参与,祖父母一辈甚至曾祖父母一辈的介入,就更为罕见了──原始人的生活环境险恶,条件异常艰苦,三代同堂已属难能;及至“四世同堂”,十分罕见──他们难得如此“长寿”。因而,单就年龄上的悬殊,隔几代来乱伦──如宙斯和他的曾孙女们的“爱情”,就很难说是真实地“反映了血婚制”的本来状态。再加上原始礼俗对隔代相交的限制,神话反映论的不合理因素也就更加显著。
 
公元前八世纪左右正值希腊体系神话初步形成的时代,希腊社会的血婚和群婚,已不再是基本的婚姻形态。从理论上说,血婚在此时已不应属于“正常”婚姻状态,从而构成“乱伦”;随意的、不如限制而又无需负责的“杂交”也足以构成不道德的罪行;因此希腊哲学家们就批评希腊诸神的“不道德”行径。因为许多凡女和女神,并不是恩格斯笔下的女奴。但希腊神话对天神的兽行不仅不加掩饰,反而大张旗鼓地夸张,炫耀,确实异乎寻常。
 
酒神的母亲大地女神塞墨勒,既是宙斯的情人,又是宙斯的曾孙女。据说,塞墨勒的母亲是哈尔莫尼亚(Harmonia),她是战神阿瑞斯与宙斯的父母一辈的老神系统的爱神的私生女。阿瑞斯是宙斯与赫拉之子,塞墨勒阿瑞斯的私生的外孙女,可算是宙斯的曾孙女……这是众神之间混乱的两性关系的又一例证。这种混乱的性关系不是没有代价的:塞墨勒与曾祖父宙斯乱伦相奸生下的产儿,是悲剧的酒神狄奥尼索斯(Dionysus),他是悲剧艺术的祀奉对象,古希腊悲剧起源于“狄奥尼索斯祭典”。悲剧主宰的诞生,充满“悲剧式的寓意”:宙斯神十分喜欢并十分眷恋酒神的母亲,许诺将满足她的“任何请求”。忠诚的情人别无奢望,只要求看一眼老情人宙斯的“本象”。但当她看到主神宙斯的雷神面目时,竟被闪电击死!她的突然的、悲剧式的死亡,发人深省,很可能是人类羞耻意识的萌芽表现?──血婚制瓦解后,人们对所谓“乱伦罪”持新的批判态度。否则,很难理解这位不幸的女神仅仅要求看上老家伙一眼,何以就被那古代的雷神在“无意间”残酷地劈死了。酒神之母的悲剧命运,是文明人对“乱伦”现象的新态度?
 
奇特的“两性神”赫里佛洛狄特的故事更是奇趣横生,含义无穷。这个两性神是信使神赫耳墨斯(Hermes,宙斯与星神迈业的“私生子”)和美神阿佛洛狄特(Aphrodite)的私情产物。所以他的名字就是赫耳墨斯的前缀“Herm”加阿佛洛狄特“Aphrodit”。可是,美神本人却又是宙斯的父亲克洛诺斯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乌拉诺斯后,“把乌拉诺斯的生殖器抛大海中”时产生的泡沫所变成的,按理说,她应该算作克洛诺斯的同辈、宙斯的父母一辈。但是,这个淫荡的女神先是嫁给宙斯的儿子、自己的孙子火神赫淮斯托斯,后来又与宙斯的私生子私通……她一再与侄孙们连连发生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的超越时间跨度的“乱伦”关系──于是,多重的近亲血缘,就导致了这个特殊的畸形的“两性神”的诞生。
 
这可能就是血婚杂交造成的人体畸形的事例,在古人意识中的投影,他们虽然并不真正理解人体畸变的生物原因,但确实已经朦胧感到,这可能与多重的近亲血缘有某种潜在的联系。随着历史的发展和文化的进展,渐渐涌入现实生活并悄悄浸入古老神话的新意识、新观念、新经验、新态度,虽然最终未能够消除希腊神话中对“乱伦”和“杂交”的过度渲染,但毕竟产生了潜在的批判意识和悲剧情怀。
 
值得注意的是,宙斯与凡女的爱情或风流行为,固然被马克思主义者解释为类似希腊“英雄”或豪强的行径,但其实他却更加专注与自己“神族”下辈发生关系,并生儿育女。而且,传说中的每一风流韵事,都“有结果”──在其他神祇的“恋爱”中,情况也是如此。如果把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单纯归咎于气候条件,同样存在疑问。自然条件和希腊人相似的古代民族并不少见,例如日本濑户内海沿岸的风光就很接近爱琴海周围的希腊各地。(参见阿·汤因比:《历史研究》索麦维尔节写本上册,第72页)古代日本神话中关于伊邪那歧(Izanagi)与伊邪那美(Izanami)两兄妹结婚,并以此创造世界的神话,和中国云南省大半少数民族的神话如出一辙,虽然带有血婚遗迹,但并无隔代杂交的情事。何况,古代东地中海沿岸还生息着许多其他民族,为什么唯独希腊人在其宗教的神圣故事中穿插了这么多“荒唐淫邪的散曲”?
 
 
三、寻求答案
 
希腊神话中如此狂放、随意的“性爱”奥妙,究竟在哪里?我们认为,其主要关键,其主要功能就在于──编制全希腊的一统神系的需要。
 
神话系统与任何知识系统一样,并不是一下子形成的。就希腊神话系统说,赫西俄德的《神谱》已经为希腊神系奠定了一个初步的开端。《神谱》收集了很多古代传说,试图依据对宇宙的一定认识将诸神的相互关系,予以完全系统化。赫西俄德是历史上第一个尝试将神话做系统化处理的人。作为开创者,他的功绩不可抹煞。但是,在他之后,神系本身并没有停止发展。后来的抒情诗人、悲剧作家,以及希腊化时代的小说家和罗马时代的诗人──如维吉尔(Virgilio)和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前43─后18年)等拉丁诗人,继续用自己的创作不断丰富它完善它。
 
据学术界比较一致的看法,现在展示在我们眼前的奥林匹斯神系,是由许多来源各异的大小神话综合而成的。本来,在氏族社会早期,每个氏族都有自己的图腾和图腾神话,这些图腾后来发展为各色神祇,“神系”的出现,实际上是原始民族迈入文明门槛时,发生了社会分化后的产物。它是在综合许多氏族的、部落的神祇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神系”实际上是国家的起源在神话领域里的折射,在这些关于“神界”的生活画卷中,实际上展示了氏族社会逐步瓦解、文明国家逐渐形成的那个巨大变革时代里,古代希腊社会的世俗生活。
 
神话中,宙斯推翻地母盖娅生出的巨人族(古神),并将之打入地狱(Tartarus)的神话,可能是表现了希腊社会从母系制向父系制的过渡。而盖娅煽动巨人族反抗宙斯的统治,也被看作是一种眷恋原始社会和“母权制”的复古思潮的表现。因此上述的两性神故事还表明,“赫墨佛洛狄武”的诞生,反映了母权制向父权制过渡时,互相对立的社会势力在宗教观念上达成的某项“协议”。在他的造形和性质中,实际上融合了古老的女神与新兴的男神的双重特征,就像中国佛教的观世音菩萨(Avalokitesvara Boddhisattva)那样,是从印度王子变来的母神。正如一个著名的埃及女王,曾命人在她的雕像上,装上了象徵智慧的长长胡须,表明她的能力与男子同等。因此可以认为,两性神的渊源实际上比宙斯等父系神更为古老。他/她的存在,为研究宗教观念和神话传说的演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正因为伴随着父权制的兴起,发生过父性神取代母性神的宗教革命,古希腊神话中也就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痕迹。比如,主神宙斯在希腊神话杂乱的两性、婚姻关系网里占据了醒目的地位,他在神话中的经历具有典型意义:正是他,这个万神的主宰,在他的七个妻子中,有两个是他的姑母,两个是堂姐妹,还有两个同胞姐姐。
 
据考证,这些宙斯家系中的女神,其实本来都是些独立的区域性女神,在各区域、各城邦的民间信仰中,各自受到特殊方式的崇拜。后来,随着父权制的确立,男神的地位逐步升高;主神宙斯作为“父系家长的神话象徵”出现了,这些女神才被崇拜者附会为宙斯的妻子,以保证在新条件下对她们的崇拜,可以继续以新形式畅行无阻。她们与宙斯“同宗”,这表明她们的渊源比普通女神更高贵、地位也更有保障。
 
宙斯与第六位妻子、女巨人勒托的婚姻,不属这类近亲结婚的“双重结合”。于是,这唯一例外的婚姻,也就得不到祝福,甚至受到天后赫拉的无情迫害,连生儿育女的地方都被夺去。这表明在天神的正式婚姻中,血婚的因素还很强。相反,在宙斯众多的“外室”与奸妇中,近亲的成份大大减少了。因为,婚姻不同爱情,婚姻首先是一种政治关系,在血婚制的影响还比较明显的古代神话意识中,地位颇高的正式妻子,必须从神族本身挑选。即如中国的殷代,王族成员在挑择正妻时,往往就从王族后裔中选择,而不从平民或大臣中选择,以便巩固自己的神话地位。据认为,殷王的母亲大多出身于王族本身;而神王宙斯所拥有的“外室”与奸妇之多,似乎在向我们悄悄诉说,古老的族内婚制已逐渐式微了。
 
 
四、诸神的来历
 
具有宙斯妻子身份的女神,从神话起源的角度看,有着较为古老的渊源。她们本是某些部族单独祀奉的神灵,只是出于编制全希腊一统神系的需要,才被纳入宙斯的家系。例如赫拉,在某些区域性的信仰中并非宙斯之妻,而是地位极高的独立女神。另方面,宙斯的“外室”与情人大都出于非宙斯家族的旁系或干脆就是凡人,这表明她们的渊源比较晚近,大概属于出身低贱的“后起之秀”。希腊诸神的原始关系如此复杂,来源又如此广泛,多得力于极为频繁和跨度甚大的“杂交”、“乱伦”故事──把不同的神,“撮合到”一个家族内。
 
人们熟知的酒神──宙斯与塞墨勒的私生子狄奥尼索斯,就是从色雷斯(Thrace)一带传入希腊的。但关于他的源头,则远远不止色雷斯:据悉他“曾从印度游历归来”,具有明显的东方背景。在关于他的神话传说里,既有色雷斯、小亚细亚一带的成份,还包含着若干两河流域乃至印度河流域的神话成份。但正是借助于宙斯的奸淫故事,这些“异邦”的成份才得以进入希腊神话的万神之殿。主神宙斯及其广泛的“生殖强暴行动”,明确了各种神的身份,织就了希腊神际关系的巨型网络。
 
希腊神话中引人注目的还有关于美惠三女神(Graces)和缪斯九女神(Muses)的故事。前者喜爱诗歌、音乐、舞蹈,而有关文艺、科学、造型艺术方面的活动都得依靠她们的灵感。而后者则是著名的文艺和科学女神──九姐妹依次分别主管历史、音乐、喜剧、悲剧、舞蹈、抒情诗、颂歌、天文、史诗等九个领域。美惠三女神与缪斯九女神尽管都算是宙斯的女儿,但她们的职能却是“重叠”的──这暗示着,她们原先很可能是不同区域、不同来源的神,只是凭借着她们的母亲们与宙斯的“生殖强暴行动”式的“夫妻”关系,她们才得以进入希腊神界的统一谱系的。
 
在奥林匹斯神系形成之初,情况可能比较少见这种神的职能上的重叠和神族谱系上的混乱。例如,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前525─前456年,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第一位)的家乡埃莱夫西斯(Eleusis),就是谷神得墨特尔(Demeter)的崇拜中心;而奥林匹亚(Olimpia)则是宙斯的崇拜中心;雅典则只是雅典娜的崇拜中心;科林斯(Corinth)则有庞大的阿波罗神庙,至今遗址犹存。这些情况充分说明,神们的系统聚合,是从各区域性祀拜中,经过漫长发展而来的。而宙斯则是这一复杂神系之网的联络中枢,一旦抽去他,奥林匹斯神系将会断裂成一些不相统属的小型神的谱系,这实际上正是许多民族神话中常见的现象。这些小型神系可以有各自的管辖范围,有的是始祖神,有的管日月星辰的运行,有的负责万物生长,有的司寿命,定姻缘,有的是战神或爱神……。但是,要是没有宙斯,他们既不相统属,也不会发生横向的关系。因而,讲述宙斯的风流故事,无异是在构建希腊体系神话的主流框架。
 
从更深一层的角度看,隔辈“乱伦”的故事也是一种神系编制上的重叠现象。即,某一位神或半神的英雄,与宙斯之间乃是父子关系,这显示了他的尊贵;但他的母亲也不是来自庸碌无为的家系,而同样是宙斯的后代,同样显示了她的尊贵。这样,为了突出某位神灵或英雄在神族谱系上的卓越地位,就“逼使”宙斯犯下了乱伦之罪。哦!原来希腊人是这样逼迫他们的神犯罪的!因此,这种隔辈乱伦,比之普通的血婚和寻常的风流行为,在神系编订上的意义,更为显著。宙斯广泛的“乱伦”行为,与其说是直接反映了当时希腊人的私生活,不如说是某种公共生活、社会进程的折射──它更多体现了希腊各区域性信仰、神话日趋统一于宙斯名下的宗教现实。尽管用的是扑朔迷离、情节曲折的神话语言。主神宙斯在奥林匹斯神系中所起的干预与协调作用,主要是通过广泛的、无拘束的“生殖”形式而实现的,“隔辈乱伦”是它的突出表现。而“神的惩罚”,则是发挥干预和协调作用的另一种形式,其最高级别是“毁灭”,即“生殖”的对立面:通过“生殖”和“乱伦”来联缀、扩充以主神宙斯为首的神系;通过“惩罚”和“毁灭”、“死亡”来抑制、贬斥不能纳入或不易直接纳入这一神系的庞杂成份。不能纳入的如古老提坦诸神和各种妖怪,不易直接纳入的如普罗米修斯等“叛逆”。
 
 
五、赫拉的天职
 
嫉妒成性、比宙斯更频繁地充任“毁灭”角色的天后赫拉,可说是奥林匹斯神系完成的象徵,是希腊万神之殿上的最后一块巨石。她要求排斥过于杂乱的族系成份,这表现为,她限制、阻止、破坏宙斯进一步扩充家系的杂交行为。人们通常感到奇怪:为什么权力无边的主神宙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受到赫拉的限制?其实,这是防止神系陷于混乱的合理解释的途径。
 
如果我们单从一种角度去透视希腊神系的种种特征,即仅仅从社会发展的意义上把赫拉解释为“一夫一妻制的象徵”,则显得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因为,她与宙斯的婚姻依然属于血婚,而血婚即族内血婚本身,就是一种群婚行为的模式。立足于群婚制的赫拉,却极力反对群婚现象,岂不显得矛盾而又不合理?据记载,赫拉与宙斯的婚姻,“秘密存在了三百年”,而后才宣布为正式的夫妻。这个神话是一个有启示性的证据,它表明,“天后”地位的确立决非一朝一夕之动所致;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发展的逐步铺垫。从神话学上看,她最终成为神系的“第二主宰”,尽管她的权威,在神系形成过程中曾是很不牢固的,但神系的发展、成熟却促使她的地位直线上升。杂交、乱伦与奸淫,对神系已是不必要的多余行动了;赫拉的权威也就日趋确定下来。这时,她也就从血婚的参与者,一变而为群婚现象不可调和的敌人。这种敌意,不仅只是寻常的“醋意”,而是神系编制上的需要。
 
天后赫拉既是血婚的参与者,却又反对群婚──这个矛盾处境从神系发展和形成的过程来看,却是必要的:一方面允许主神宙斯去扩充神系,另方面又防止这一神系变得过于松散。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不妨把赫拉看做平衡器,决定谁可以参与到宙斯神的家族中来。很可能,是赫拉而不是宙斯,在进行裁决,决定哪一个城邦属于希腊世界,而哪一个城邦不能算作希腊世界成员:通过它们的守护神与宙斯神的关系而定。
 
天后赫拉的双重性质,在主神身上也有所表现──高踞于奥林匹斯山巅的宙斯,从古代的雷神演化而来,手握所向无敌的雷锤,象徵着至高无上的神界王权。他的出现,是希腊宗教和神话发展的结果,但是,希腊神系的这一主干并非天衣无缝、尽善尽美,相反它倒是常常漏洞百出──宙斯的第一个孩子智慧女神雅典娜,是火神赫淮斯托斯“从宙斯的脑袋里劈出来的”。按照常理,火神一定比雅典娜出生更早,是她的上辈或兄长。其实不然,原来火神竟是雅典娜的弟弟,是宙斯与他第七位妻子,天后赫拉所生的儿子。弟弟促成了姐姐的诞生,这显然是不合理的。这种不合理性,在希腊神系上的表现决非仅此一端。
 
这些迹象表明,希腊诸神之间的神际关系得以形成统一神系,包含着人为的但经常是粗糙的努力。有学者认为,在古代社会中,每个氏族都自认为是起源于某一个神,而部落首长的氏族甚至起源于一个更显赫的神。这是很自然的。世俗的势力越显赫,就越需要攀附更普遍、更有权威的神。而古代国家是由许多氏族、部落兼并而成的,因此,它一方面得吸收其成员的各色神等,按照其世俗势力予以序位,另方面,它更需要召唤一个最高的主神,以设置部落联盟或新兴国家的至上权威──这就是体系神话的首要功能。不论其为希腊奥林匹斯神系的宗教神话,或是中国少典氏帝系的历史神话。所有这些古老氏族信仰中的复杂成份,在希腊是通过宙斯及其下属诸神的生殖行为构成了体系神话错综复杂的神际关系网络。希腊神话中关于混乱的两性关系的描写,与其体系神话的系统性成正比──这种描写在事实上,将各个分散的独立神话“串联”在一起。从社会背景和民族特点着眼,古希腊世界由数百个大小城邦构成,许多分布在岛屿和与世隔绝的半岛上,他们手里的诸神具有不同的城邦渊源,把这些神撮合到一个全希腊统一的“神系”之中,有助于从信仰上加强四处经商、殖民的古希腊人的认同感和归属意识──这是民族性的一种很自然的表现。反观其他民族的神话谱系,性关系越正规、严谨,神话的系统性也就越弱──这可以从支离破碎的中国宗教神话和伦理色彩浓厚的中国历史神话,得以不同的印证。
 
 
第四节 雅利安神话
 
一、北欧神话的主宰
二、印度神话没有主宰
三、印度神谱游移不定
四、晚出的神系更为成熟
 
一、北欧神话的主宰
 
希腊神话中的神际关系,比北欧神话中的神际关系复杂一些,但又比印度神话中的神际关系清晰得多。
 
北欧休系神话的主神奥丁(Odin)作为一个主神来说,其职能范围比宙斯更大,堪称后来居上,在体系神话中的地位也更重要。他从古代的风神发展而来,与中国神话里的伏羲所拥有的“风姓”颇为近似.《三皇纪》记载说:“伏羲氏风姓,有圣德,始画八卦。”但是奥丁在北欧神话里的地位比伏羲在中国神话里的地位远远重要,职能远远复杂。奥丁执掌着有关战争与和平、思想与记忆、胜利与财富,以及一切知识和一切智慧等各个领域的神圣权力。传说他的别名有二百之多,而每个别名又代表了他的一种本领。可见,奥丁比宙斯更富于“能力集中”的倾向,更加具备“唯一的神”的特征。这种主神神格的特点,衍生出来的神际关系,也就使得北欧神话比希腊神话更为清晰、简炼。奥丁的妻子和外遇,比起宙斯来也就大大简化了。这一方面与日耳曼人一夫一妻制的传统有关,另方面说明北欧神系的编制更加深思熟虑,不像希腊神系是不断增添的临时急就章。因此主神外遇以创造庞大神族势力的需要,便也大大降低了。
 
北欧人以擅长吸取其它民族的文化见称于世。有的西方史家甚至认为北欧人“过分善于”吸收他人的文化,以至成为一种最终不利于自己的文明继续存在下去的弱点。例如,九世纪时北欧海盗广泛袭击欧洲沿海地区,骚扰并一度占领了英格兰的一部分、法国的诺曼底半岛(“诺曼底”的地名即由此而来)、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对当地人民和当地的基督教文化构成极大威胁。当时北欧人还坚持自已的宗教,尚未接受基督教,但是不久,这些勇武骠悍的征服者很快就学会了当地人民的语言,接受了当地的基督教文化,并放弃、遗忘了自已北欧祖国的语言、文化──很快与当地人民融合了。当征服者威廉(WilhelmI the Conqueror,1027─1087年)入主英格兰的时候,甚至为英国带去了更高的拉丁文化,结果在英语中形成两套词语系统,即古英语─日耳曼的系统和法语─拉丁的系统。
 
而另一支深入东欧腹地、占领基辅(Kiev)的北欧罗斯拉根地区(Roslgen)的“罗斯”(Ros)人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很快与当地的斯拉夫人融合了;没有顽固坚持自己的语言、文化,反而很快就接受从拜占庭传来的东正教,后来的“俄罗斯”(Russia)名称即据此而来。而北欧人自己,则像北欧的雪花一样悄悄地融化在各个南方民族包括俄罗斯的阳光之中。无怪有的史家认为,北欧人的入侵,不但没给欧洲带来长久的防卫的灾难,反倒从根本上增强了欧洲的防卫力量。因为这些勇敢的战士一旦与当地人民同化,马上就成为保护欧洲、使之免受当时新兴的阿拉伯帝国侵略的中坚力量。九世纪以后,北欧本土也迅速基督教化了。北欧人归化基督教的方式,不是武力征服的结果,不像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742─814年)对撒克逊人(Saxon)和基辅大公对斯拉夫人的强迫施洗;而是自上而下的自愿行动。其前兆表现为,北欧诸王都乐于采用基督教文化中的通用名字,然而正是这种“过分善于”吸收外来文化的态度,致使北欧古代文化迅速消亡了。
 
以上所述当然是北欧人在公元九世纪时表现出来的民族特性。这种特性突出地表现为对新事物的极其敏感和乐于接受。那么,这种民族特性在九世纪以前是否存在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民族特性,决不是朝秦暮楚,可以随时改变的;相反,它一般比较稳定、持久。所以,有理由认为,北欧人善于吸收其它民族、文化的特性,在公元九世纪以前,很可能对北欧神话系统的形成起了关键作用。相比之下,罗斯人则野蛮得多。罗斯(Ros)本是多神教国家,987年拜占庭发生变乱,拜占庭皇帝巴齐尔二世(Basil II,976─1025年)向基辅大公求援,双方缔结同盟。巴齐尔二世将自己的妹妹安娜公主(Princess Ana)下嫁给弗拉基米尔(Prince Vladimir),弗拉基米尔则接受基督教。988年,弗拉基米尔亲自到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接受洗礼,迎接安娜公主、拜占庭神父及大批圣像、法器返回基辅,定基督教为罗斯国教。当年,弗拉基米尔迫使全体居民基督教化(Christianise),乃集合民众于基辅市(Kiev)的第涅伯河(Dnieper River)畔,强制施洗。
 
 
二、印度神话没有主宰
 
与希腊、北欧神话同属所谓“雅利安神话”系统的印度神话,却未能充分表现出上述系统性特征。印度古代神话,到了公元前八世纪左右还没有形成统一的神明等级体系,最高的那位神祇(主神)也还没有明确规定下来。而在印度各个不同地区和不同宗教的教派信仰中,各自确认各种不同的神祇为最高神明。在这一点上它与雅利安人各部落进入印度时率先经过的两河流域的神话,倒是比较近似的,反与“同宗”的希腊、北欧神话相去甚远了。这与同为雅利安起源的波斯拜火教(Zoroastrianism,又称祆教)神话也同样深受巴比伦影响,十分相似,可以同病相怜。看来雅利安人的文化并不优越,就是从神话发展的事实看,雅利安人也主要是掠夺者和集成者,而往往不是原创者。
 
再如旁遮普邦(Punjab)的哈拉帕(Harappa)和信德邦(Scinde)的莫痕觉·达罗(Mohenjo─daro)两地发现的印度河谷最早的文明遗址,也主要由印度前雅利安时代的土著达罗毗荼人(Dravidians)创建,距今已有五千多年的历史。达罗毗荼人被认为是现代泰米尔人(Tamil)的祖先,被雅利安人入侵破坏前,已经具有高度发达的城市文明。他们建立城市文明一千多年后,公元前两千年左右,伊朗(Iran)高原的雅利安部落才逐渐渗入印度西北部,并带来了以《吠陀》(Veda)为代表的新文化,这种文化形成了后来印度北部文化的主流,南部依然由泰米尔人(Tamil)主导。《吠陀》(Veda)的内容偏重颂神的诗,当时尚处于半游牧生活状态的雅利安人(Aryans)各部落,所崇拜的大体是一些自然力量的化身神。
 
《吠陀》体现的宗教观念,表明印度雅利安人尚未出现具有至高无上身份的主神。因此水天—星空之神伐楼那(Varuna)和雷霆—战争之神因陀罗(lndra)──常常受到同等程度的崇拜。人们在对他们的想象中,倾注了同样强烈的热情。太阳神阿迭多(Adityas)后来演化为毗湿纽(Vishnu),其地位也和上述二神同样重要;在稍后的时代里,火神阿耆尼(Agni)也被称颂为宇宙的主要角色。与这些显要的神为伍的,还有一大堆各自掌管不同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次要神祇。
 
印度神话也有自己的“巨人族”,这就是“阿修罗”(Asura)们。这种极其古老的神,一度也曾和上述天神们平起平坐,但后来却被描绘成专与“提婆”(Deva,众天神的统称)对敌的恶神,并被赋予恶魔性格。在梵语(Sanskrit)中,阿修罗(Asura)的意思是“追求权力者”(power─seeking)和“权力饥渴者”(power─hungry),似乎是欧洲近代“超人哲学”的超人原型,他们的存在使得印度神话情况更加复杂且极为混乱。从数量、篇制和内容的丰富上着眼,印度的神话与史诗要在希腊北欧神话史诗的总和之上,有关的文献典籍数量的繁多、篇制的宏伟,希腊北欧望尘莫及。如此印度的神话传说系统理应比希腊北欧的更有条理性,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以史诗为例,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约为希腊两部史诗总和的八倍之长。但从结构上看,它作为一部史诗却不及希腊史诗那么严谨、单纯。最明显的证据之一,就是它包含大量节外生枝、无关主题的“插话”。这些长短参差、可以独立成篇的插话约有两百之多,涉及神话、传说、故事、寓言诸多方面。而各种插话的思想倾向并不一致,艺术风格各有不同,显然出自不同的手毛,具有异样的来源。其中比较著名的《那罗传》(Nala,《摩诃婆罗多》第三篇《森林篇》中的一个独立插话,首尾完整成篇),全诗长达九百余颂,一颂是三十二音的一节诗,分成两行,作四句念。这样复杂的局面难免使整部史诗结构松散,缺乏首尾一贯的主线,有些现代学者试图用分析的方法,逐层剥开,求得类似希腊史诗那样的原始核心,结果如愿以偿,否则会使这部巨著成为一堆支离破碎缺乏内在一致性的大杂烩。而有些学者认为书中借黑天(Krishna)之口言说的宗教哲学诗篇《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也是一段插话)才是核心,其余部分不过是“必要的解释”,从根本上否定这部著作是“史诗”。还有人认为总长十八章的《薄伽梵歌》本身就是一部独立的“史诗”。其实这些观点都有问题,因为印度的“史诗”与两河─希腊传统的史诗,非常不同。如印度人自己在传统上也不认为《吠陀》和《摩诃婆罗多》为诗歌。而较为晚出的印度史诗《罗摩衍那》(Ramayana),才开始被称为“最初的诗”,并对印度古典诗歌产生较大的影响。(读者可参阅金克木《梵语文学史》)如果不从《摩诃婆罗多》本身出发,而从作品之外,如从想象中的“原始的核心史诗”或某一局部的插话(如《薄伽梵歌》)出发,去论断作品的性质,自然难免偏颇。
 
下述初步的结论大概比较接近作品的实际情况:《罗摩衍那》是史诗,而《摩诃婆罗多》是历史传说,与往世书同属一类。但《摩诃婆罗多》里面不但包括了长篇英雄史诗,还有大量传说故事作为“插话”,以及其它许多宗教哲学以及法典性质的独立著作。可以说,史诗《摩诃婆罗多》是一个泥沙俱下的矿藏,它是印度文明上升时期主要思想和艺术成就的总集。从它里面包括的“插话”可以看出,印度古代作者根据自己的观点,把流行的材料尽量集合到这部作品中来。因此《摩诃婆罗多》与希腊史诗不同:希腊史诗更接近现代人的“史诗”概念,而《摩诃婆罗多》则是一部类似《旧约全书》那样的“经典汇编的总集”。由于汇编的痕迹显而易见,用现代有关“一部作品”的标准看,其内部改造并不成功。相形之下,希腊史诗虽也汇集了多种成份,但其内在一致性却足以统一这些来源各异的成份,以造就一部结构相对紧凑的史诗故事。
 
印度“史诗”的上述特征,并非局部现象。古代印度有一些学者按照自己的兴趣把以前的文献加以整理编纂,结果不同的教派作出不同的编订,但都没有包括全部文献,最后每个时代都要加上一些当下的教派观点予以修补,结果改变了经典原来的面貌。这种随意修改古代文献、利用前人成果进行再创作的倾向,十分流行。反映到神话汇编方面,就是神的系谱重叠交错,缺乏一个单纯的、以一御众的、具有内在一致性的系统;造成神的名目变化多端,一位神祇具有多种化身,而许多神祇之间还建立了一种“转世”的解释关系;神的职能,也因此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淆乱。这种状况,使得一个完整清晰的神系在印度迟迟不能出现。尽管古代印度有着极为丰富的神话传说,但令人遗憾地是,它的丰富性正是与它的无系统性联系在一起,并因为缺乏系统性而可以无拘无束地不断变异。
 
 
三、印度神谱游移不定
 
宗教和神话虽然在印度生活中同样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主持宗教事务的婆罗门种姓(Brahman,僧侣),在印度是第一等级。早在公元前1500年以前《梨俱吠陀》时代,雏形的婆罗门教就和种姓制度(Varnasrama system)紧密相连了。它把印度人分成四个等级,即婆罗门(Brahman,僧侣)、刹帝利(Kshatria,武士)、吠舍(Vaisia,庶民)、和首陀罗(Sudra,贱民)。《摩奴法典》(The Laws of Manu)记载:“关于四个等级中每一等级的义务,主梵天规定了他们的职业和义务。不过,当四个瓦尔那的结构在一切方面都已完成的时候,人们还不曾就开始执行这些义务而无所迷惑。他们不按照瓦尔那的义务生活,并且互相敌对。主梵天知道事情是这样以后,就命令刹帝利进行统治,惩罚犯罪,并且从事战争。主指示婆罗门从事祭祀、科学和收取赠礼。他把畜牧业、商业和农业交给了吠舍,而首陀罗,主则命令从事手工业与作奴仆。”今天的印度还有六千万“不可接触者”(untouchables)。
 
公元前1500年以前《梨俱吠陀》就开始形成,可是直到公元前五世纪,印度古代神话已发展了足足一千多年,仍然没有形成一个神的谱系。最高的神祇是不确定的,各地区信奉各自的主神,而把它地区的主神列为配神。这种不确定性,甚至直到今天仍存在于印度教中,不同的教派分别崇信梵天(Brahma)、毗湿纽(Vishnu)、湿婆(Shiva)为最高主宰。印度的宗教信仰往往是典型的混合主义,例如有的神话又把这些来源不同的神明混为一谈,说是地母“阿妈娲录”(Earth goddess Ammavaru)下了一个蛋,里面先后跳出这三位活宝。还有的神话把恐怖女神“难近母”(Durga,又称“降魔女神”)列为湿婆的妻子,据说其原型是雪山女神,具有许多化身,既是湿婆的妻子,又是一个独立的降魔女神,她身材高大并有十支手臂,每个手臂都握有一种武器以摧毁邪恶力量,其实,这是把不同的神话凑在一起的结果,是多神教向一神教的方向靠拢。而在印度神话的现实中,这就体现为“三神教”。
 
与此相应,印度的创世神话也有许多不同类型,但故事却是零星片断,如《梨俱吠陀》第十卷第一二一首的“金蛋”(Hiranyagrarbha)说“太古之初金色的胚胎是一切创造之主,他安置和支持地和天。……他是人的主,是兽的主。……何时来了大水,含蕴这宇宙之卵,产生火光(agni)……”金蛋是指太阳,那么这首赞歌就体现了太阳崇拜。其中的创世神话在《百道梵书》(Shatapatha Brahmana)第十一篇第一章第六节有更为完整的描述:“太初,别无他物,只有水,这些水渴望繁殖。它们折磨自己,克制自己。它们完成苦行之后,水中产生一个金蛋,……从这个金蛋中产生一个人,他就是生主(大梵天)。”
 
而《奥义书》(Upanishad)的叙述更趋哲学化:“当初,只有布鲁沙(原人)形体孤独之自我(atman)。他最先说:‘这个是我’。因此产生‘我’的名字,……他希望有一个第二者。……他便把自己一分为两(pati),于是便有丈夫(Pati)和妻子(Patni),……他拥抱她,而人类便产生了。”而这则原人创世的神话,却又是脱胎于《梨俱吠陀》第十卷第九十首的《原人歌》(PurushaSukta)……
 
印度神话不仅情节如此“丰富多彩”,连神谱都是游移不定的,天神的数量可以增多一万倍!如《吠陀》神话中天神只有三十三位,但到了史诗中,天神的数目数量增加了一万多倍。《摩诃婆罗多》宣称:“简要说来,天神在创造出来时,共有三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金克木等译:《摩诃婆罗多·初篇》,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24页。)注意,这里不是说天神数量的扩大了,而是说天神的队伍起初就如此庞大。这种扭曲记忆,势必影响到诸神的面目和故事,结果有神权威下降,有神地位上升,而《吠陀》神的权威降低最大。
 
《梨俱吠陀》中的天神阿修罗(Asura),在《阿达婆吠陀》、《梵书》、《奥义书》等典籍中,已变为恶魔。后来的典籍里,阿修罗演化为专门与天神对立的恶魔,这说明天神的阵容和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结果其权威也自然降低了。
 
 
四、晚出的神系更为成熟
 
公元前五至六世纪,印度哲学进入“奥义书”(Upanishad)时期,梵哲学确立,认为太初有“梵”(Brahman),产生了“四大”(地、水、火、风),四大结合而成一切万物。因为一切万物就是从梵转变出来的,所以每一个体都有梵的原理,这就所谓“梵我一如”的逻辑。但是,梵并不是平常生活能感的,而需要通过特别的修行才能得到,所以提出瑜伽(Yoga)修行论。
 
“Yoga”是动词“Yuj”(结合、联结的意思)和名词化结尾词“a”的结合,意思是,把作为宇宙原理的梵(Brahman)和作为个体原理的我(Atman)联结起来。这样的瑜伽(Yoga)修行论印度正统的“六派”哲学都接受的。“沙门”(Sramana)则反对正统哲学的“转变说”,主张“积聚说”,认为万物并不由梵转变,而是四大结合出来,他们质疑“谁见过梵?” 
 
沙门可分成为三种,即“顺世派”(Lokayata)、“顺命派”(Ajivaka,又称为“邪命外道”)、“离系派”(Jainism,以“耆那教”为代表)。顺世派的主张以唯物论为基础,认为人死以后没有来世,可称为“断灭论”。与此相反,顺命派主张人间的生死祸福不可改变的决定论。跟顺命派相反,离系派主张通过苦行从系缚精神(命,jiva)的“业物质”(pudgala)中解脱出来,因为现在的人生就是无始以来的“业”(Kama)造成的。在神话中,“Kama”也是美妙的爱神,号称“欲望之神”,是集幸运、财富、美惠于一身的吉祥天女(Lakshmi)和大神毗湿纽的孩子。而哲学化的“Kama”,可以理解为因果业报。业即人的行为或作为,心理活动是意业、语言行为是口业、身体活动是身业。
 
《摩诃婆罗多》最有名的插话之一《那罗传》(Nala),达摩衍蒂选婿,四位吠陀天神:战神因陀罗、火神阿耆尼、水神伐楼那、死审阎摩共赴婚典,结果达摩衍蒂选中了凡人那罗,四位天神败兴而归,恶神对此深表不满,让那罗夫妇历尽磨难。(见金克木编选:《摩诃婆罗多插话选》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486-675页)这段神话说明,因陀罗等四位天神已不再受到人们像过去那样的崇敬。天神地位降低,能力甚至不及仙人。神谱的变动使一些权威降格,同时又让一些在吠陀神谱地位较低的神,一跃而享有大神的尊称。例如后期神话三大神中的两位──湿婆和毗湿奴就是如此。在《梨俱吠陀》中,湿婆的原型仅是一位神医,而毗湿奴也仅是一位太阳神,以跨三大步而著称,《梨俱吠陀》(第1卷第154首)说他:“支持诸神会集的最高境地,三次举足踏下他的阔步。”(见《印度三大圣典》,糜文开编译,台北中国文化大学1958年版,第18页)到了《阿达婆吠陀》、《夜柔吠陀》中,他的地位才变高,到了《梵书》和《史诗》里,才升到大神的位置。
 
在印欧体系神话系统中,希腊体系神话比印度的紧凑,但不如北欧的集中,什么原因造成了希腊的“适中”呢?我们认为,这可能是由于:
 
1、印度雅利安文明属于第二代文明,希腊文明和北欧文明则分别是第三、四代文明,据此是否可以推断“文明世代越晚则体系神话的系统性越强”呢?印度体系神话不及希腊的集中、希腊体系神话不及北欧集中,不是可以印证这一点吗?
 
2、希腊、北欧属海上的文明,其人民过着海上贸易与海外殖民的生活,印度(还有波斯)则属于内陆的文明,其人民大多从事农牧业,视野不及前者开阔,比较鉴别的能力不够敏锐;但国土却十几倍于前者,故神话传说的丰富程度首屈一指但系统性反而低落,就不足为奇了。所以,印度的独立神话虽多,体系神话的发育却显得不够。再加上区域性和教派性的隔阂,这一特点就更突出了。
 
 
第五节 中国式的严谨与散漫
 
一、性的严谨与族系的狭隘
 
与希腊神话别具一格的“性渲染”、错综复杂的血婚与无奇不有的杂交─相反,中国神话对于神的性爱故事,绝少希腊式的大事夸张,就是涉及一下也是为数不多,且点到为止。即使每个民族都经历过群婚、性关系相对自由的阶段;但对这段历史的回忆与传说,“反映”在中国的神话中,则是简约、模糊、轻描淡写的──每个神或英雄都各取所需,而很少放浪形骸,即便“妻彼雒嫔”、逼走嫦娥的羿,也是为了某种高于自己的政治使命(革兹夏政)而活着;即使是神话传说中的“反面角色”──肆意破坏的共工、蚩尤等凶神,在性生活上也是很少绯闻的。
 
中国神话里虽有“鲧腹生禹”或“简狄吞卵生商”之类的生殖内容,但与希腊神话中的类似内容相比,对它们的描述显然是克制的、零星的,没有铺张的渲染或纵情的描写。被认为是最为突出的放纵者──著名的射神羿,算是一个例外?他不仅纵情于田猎、酒浆,而且还与河伯的妻子有一段浪漫故事。因此,引得屈原大惑不解,“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见《楚辞·天问》。)但是,羿与河伯妻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自古以来无论神话传说还是诗歌小说戏剧都没有说明和渲染。故事被省略的事实表明,那可能从来就没有“发育完全”过;而且就其影响的范围与深度、内容与情节而言,也无不悬殊于放浪形骸的希腊神话。与这种伦理化了的中国式严谨相一致,中国宗教神话中神的家系跨度很少,呈现出显著的区域性局限──未能出现普遍的一统神系,以纠合众神;更没有一个全宇宙的主神君临世界。结果是诸神各行其事,天各一方,从而使整个神界样态显得零乱而缺乏结构,具有浓郁的“散漫”特征;真像是号称“一盘散沙”的现代中国人:除了在一个“上帝”一样遥远和模糊的“党中央”的统摄下,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明晰自己在整个系统中的实际位置。
 
中国的天神地祇们,不仅缺乏风流行迹,也没有通过广泛的生殖行为来密切神际关系,以便组成一套紧锣密鼓的神迹之网。总观中国宗教神话,却不难发现许多各主一方的区域性“主神”或各个氏族的始祖神。在《山海经》中的某些片断记载着一些“小型神谱”。这些小型神谱与《五帝本纪》中的“族系”十分相近,只是带着更多的神话色彩。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欢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欢头。欢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山海经·大荒南经》。)
 
“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目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影),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山海经·大荒西经》。)
 
此外,还有一些“历史化”程度深些的片断: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氏羌乞姓。”(《山海经·海内经》。)
 
这是讲述“氐”、“羌”等民族的起源,在神话研究和历史研究中,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还有的则侧重于描述文化超人的家系: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鼓、廷是始为钟,为乐风。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粱,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山海经·海内经》)
 
中国古代社会的家族势力超强,家族观念在人们的价值表系上,据有主导地位,甚至造成所谓“圣人以孝治天下”的思想。因此,生殖行为大都局限于族内,缺乏有关人类共同起源的神话;而且只有繁衍的大致系谱,没有过程和细节描述。可以看出,这种族系的跨度远不及泛希腊神系那么宽广。这些小型的族系各有特色,其材料具有更为原始的来源,甚至呈现多样化风格,但关键一点却是共同的:它们自己不能构成内在统一的普遍神系;不仅几个族系群,即使《山海经》和其他古籍里的所有族系加在一起,也构不成以主神为首的、具有内在一致性的、互相协调的神际关系网络。
 
在中国先秦神话中,像希腊神话的宙斯、北欧神话的奥丁这样贯穿全部神话、联络、统率众种的主神,始终没有确立下来,甚至没有一个全国的始祖神出现──如希伯莱的亚当(Adam)与夏娃(Eve),或希腊的丢卡利翁(Deucalion)与皮拉(Pyrrha)。因此,在这类始祖与主神之间所展开的“关系神话”,在中国也属空白。
 
 
 
二、伏羲与女娲
 
提到先秦神话中的最初神祇或人类始祖,现代人们总爱追溯到伏羲、女娲。而在神话中,以伏羲女娲的婚配生殖故事为主题的叙事,却是相当晚出的──在先秦时代,他们还是各自独立的,并非雌雄配对的始祖神。经历从两汉到唐代的漫长发展,直到唐朝末年李冗的《独异志》,造人神话才得到较为完整的记录:“昔宇宙初开之时,有女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议以为夫妻,又自羞耻。兄即与妹上昆仑山,咒曰,‘若天遣我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烟即合。其妹即来就兄,乃结草为扇,以障其面。令时取执扇,象其事也。”尽管这一具有全民族甚至全人类意义的生殖故事突破了氏族起源的始祖神话的传统窠臼,但因其时代过于晚近,很难确认它是纯粹的中国先秦神话,也很难证明它没有受到历代的来自其他文明的外来影响。印度的婆罗门教(Brahmanism)或佛教,以及唐代大量流布中原的其他宗教,如基督教的“景教派”(Nestorianism),在影响中国文明方面都是卓有成效的。例如,景教是基督教的一支,因继承聂斯托里(Nestori)的宗教主张,又名聂斯托里派。创教者聂斯托里,428—431年间在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担任大主教,他主张耶稣基督由道身和肉身两者合成;玛丽亚仅生耶稣肉身,与基督的神性无关,故不能称为圣母。公元431年,基督教会宣布景教为异端,435年,聂斯托里被逐放至波斯,后被处以极刑,他的信徒逃亡东方。景教因而辗转东传,而入印度、中国。唐太宗贞观九年(公元635年),波斯人阿罗本携带景教经典至中国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太宗命他译成中文。景教名称的由来,史无明载,可能是译音,因《景教碑》中有:“真常之道,妙而难名,功用昭彰,强称景教”的记载。景教传入中原不久,唐太宗就下令帮助景教徒在长安义宁坊建了座波斯寺。唐高宗时,于“各州各置景寺”,达到了法流十道、寺满百城的兴盛。至唐武宗时令拆毁天下僧寺,使道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均遭打击。景教在中原趋于灭绝时,由于高昌回鹘政权对景教的保护,使西域成为景教传播的理想之地。考古发现,高昌故城出土有叙利亚语、粟特语(sogdian)、中世波斯语和突厥语书写的景教福音书和教论。景教在西域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虽然随着伊斯兰教的传入而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已经在中国的思想文化上留下了印迹。
 
在先秦古史神话传说的序列中,比黄帝和蚩尤等原始古神排得更前的伏羲和女娲,是在秦汉以后的造型艺术里开始结伴“倒插”进来的。而在先秦典籍里却提及不多,其份量远远不及关于黄帝与蚩尤的传说。中国缺乏始祖神话,更缺乏完整的创世神话系列和人类起源神话。关于伏羲与女娲的关系,值得注意的是先秦时代的伏羲与女娲总是分开出现的,既不是夫妻,也不是兄妹。只是到了汉代,他们才被画在帛画上或刻在石碑上,成为两个有关联的人首蛇身的神灵,他们彼此的关系似乎是兄妹关系,如东汉应邵的《风俗通义》有这样的记载:“女娲,伏希(羲)之妹。”(《路史·后纪二》注引《风俗通》。)或是君臣关系:“女娲,阴帝,佐伏羲治者也。”(《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但却不是正式夫妻,更无始祖应有的生殖神话。
 
到了唐代,这两位古神的关系变成了“夫妇”。第一次的记录出现在中唐时代诗人卢全《与马异结交》诗里:“女娲本是伏羲妇。”(《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首次确认了伏羲与女娲的夫妻关系。这已是佛教及其神话大举进入中国八百年以后的事了,景教也已深入中国。到了唐代末年,在李冗《独异志》所载的神话中,才出现前述的比较完整的“人类再生神话”型的夫妇关系。他们的结合,开创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氏族起源的不再是神秘的源泉。
 
从汉代到唐代的漫长岁月,是民族大迁徙、文化大融合的时代,在这一雄浑的背景下,伏羲和女娲的关系从兄妹、君臣变成了夫妇,从人首蛇躯变成了完全的人形。其中,自然不乏外来文化的渗透。与此进程同步出现的,是他们地位的逐步提高,如伏羲在汉代以后受到越来越盛的崇拜,从李唐王朝至满清入关的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他已在国家祀典里占有稳固的地位。(参见钟敬文《马王堆汉墓帛画的神话史意义》,《中华文史论丛》1979年第二辑)但是关于他的种种神话传说仍然矛盾百出,始终未能融合为一个合理的系列。
 
[附注:在我们看来,中国人之自视为“炎黄子孙”,也是一种历史神话意义上的自况。而从后来居上的角度看,神话祖先应该更古老一些,可以上溯到伏羲。大家不会否认,盘古虽比伏羲更古,但那是个外来货,且晚至东汉才出现于文献记载中。伏羲出现在古代文献中,大概是庄子时代的事。他不仅和多位神并列,且伏羲的位置并不靠前。有迹象表明,伏羲与其它十位神祇一样,在庄子心目中只是一些氏族的始祖神。比如庄子这样在所有神祇的名号后面都加上了一个“氏”的称谓,可能影射了一些古代氏族:“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庄子·大宗师》)
 
在较晚的载籍中,伏羲被当作一位文化英雄对待。有名的《易传系辞》写道:“古者包牺氏(即伏羲)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对伏羲给予很高的评价,列为中国文明的开山者。而伏羲的神话,很大程度上靠着《周易》这部书才广泛流传开来。随着这种影响的扩散,伏羲在很大程度上被哲学化了。并被古代哲学家奉为理想圣人。当然,这已超出神话学研究的范围,在神话学领域中,伏羲基本上是一个蛇形的、带有浓厚图腾遗迹的始祖神。所以,神话学中的伏羲研究,必须区分开两个伏羲,即神话中的伏羲与哲学中的伏羲,并把注意力集中在前一个伏羲上。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把伏羲与宙斯放在一起必定出自某种神话学上的考虑。本书的目标侧重于讨论古中国神话(以汉魏为下限)和古希腊神话之间的不同特点和不同情趣,并力图追溯这些不同特点和不同情趣得以形成的种种条件,此外,对古中国神话和古希腊神话与后来各自民族文化发展的影响,也有涉及。至于这些努力是否成功,那就要等待读者们的评判了。把伏羲与宙斯分别挑出,以作为中国古代神话与古希腊神话的各自象徵,从各方面看都具有一定的概括性。
 
第一,伏羲是一个蛇形的神,而蛇正是龙的前身,是古代夏族与周族的图腾。蛇形之神,在古代中国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不仅先秦时代这样,即使到了东汉年间,在武梁祠里的砖刻上,伏羲依然归我保持着它的蛇形。与之相反,宙斯则以人类的面目出现,不仅他本身具有人形,据说他的父母也都具有人形。在古希腊神话中,甚至在宙斯系的众神出现之前,世界就已经是为名为提坦的巨人族统治的了。宙斯是个主宰一切、济济一堂神族的族长,是威力无穷的万神之王。与伏羲相比,宙斯是一个神系的主神是毫无问题的。
 
中国神话与希腊神话的主要差异,在伏羲与宙斯这两个典型身上表现得十分鲜明。可以说,伏羲蕴涵着中国神话的主要特征,而宙斯则凝炼着希腊神话的精神。众所周知,希腊艺术取材于希腊神话者甚多,而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欧艺术,则受到希腊罗马神话以及《圣经》故事的深刻影响。中世纪则排斥希腊罗马的异教文化,而专门取材于《圣经》故事。不熟悉希腊神话,是无法理解希腊艺术的,正如不了解希腊罗马神话和《圣经》故事,对近代欧洲艺术也不可能获得全面的正确了解。
 
无论希腊、罗马社会,还是中世纪、文艺复兴时代、宗教改革、甚至巴罗克时代的欧洲都是宗教观念(抽象、逻辑思维)和神话想象(形象、原逻辑思维)占据统治地位的社会。宗教也许受到少数才智之士的怀疑,但作为社会意识形态,它还是顽固存在着的。和神话系统关系密切的艺术形式之一,就是史诗,希腊史诗是举世闻名的。而日耳曼北欧的史诗也十分可观(如《尼伯龙根之歌》长近万行,还有《埃达》、《萨加》中的英雄传说)。和印度史诗一样,这些很可能是受到神话的强烈影响、作为神话的人话形式而派生出来的。即如著名的西藏史诗《格萨尔王传》,也明显受到印度佛教和神话传说的影响,并以之为引子。总之,史诗与神话关系十分亲密。与此相反,中国的艺术发展走了另一条道路。由于宗教的、神话的传统在中国社会和文化的传统中,并不占据无可争议的统治地位,所以,中国人在表达自己比较纯粹的审美意识时,一般不借助于神话题材,而是主张师法自然,其形式是所谓忘情于山水之中。与希腊和欧洲相比,中国没有强大的史诗传统。相反,中国的抒情诗则十分发达。中国诗歌中最具特色的可以说是山水诗。山水诗也是中国文学中纯粹的、独立的审美意识比较鲜明的一种样式。]
 
 
三、始祖、主神、神网
 
在体系神话的构造中,始祖,即便是全人类的始祖,如亚当与夏娃,丢卡利翁与皮拉,唐代以后的伏羲与女娲,也并不等于“主神”。他们只是人类的始祖,而不是辉煌不朽的天神。围绕着他们而缘起的人类起源或人类再生神话,只是创世神话的尾声,而非序曲。始祖,更多地与人类的历史发生关系,和神界故事的联系仅限于“神界的诞生”。所以即使算到唐代,翻遍中国的一切典籍,也还是找不到一个创造了宇宙与人类的万能之神,以及一以贯之的群神网络,找不到这样一个神系中的主神,找不到他多次干预并指导人类生活的明确记载。而在其他古代民族那里,这样的神往往成为神话故事的讲述者们首先关注的对象。
 
中国古代的氏族始祖神话十分丰富,但他们与神的关系却是原始的、图腾式的;而非全人类共同起源式的。在现代中国版图内的一些少数民族的神话记载中,始祖与主神的关系,则比先秦神话明确得多,可见汉族与这些少数民族的文化来源确实不同。例如彝族的神话史诗《勒乌特意》(“历史的书”),用四分之一的篇幅描写了一个神话英雄支格阿龙,他的母亲即龙女蒲莫尼依,从“神鹰的三滴血”中受孕,而后生下了他。他生来具有奇异的神格:“不肯吃母奶、不肯同母睡、不肯穿母衣。妈妈认为他难养,就把他抛在岩下。岩下有龙住。支格阿龙懂龙话,自称龙的儿子,就在那里喝龙奶、吃龙饭、穿龙衣住下了。”这个生来具有神格的英雄,揉碎“神草”撤向天空,天上就有了“日月星辰”;撤向地面,地上就有了“岩石山川”……从此“大地明亮、洪水归海”。他又用“神箭”射下了多余的日、月,并射杀无数为害人间的妖魔。这样一个形象,到底属于天神抑或仅仅是一位神性英雄(“超人”)呢?
 
答案基本上是后者,而真正的“天神”则是这神性英雄由之诞生的“龙”和“神鹰”。支格阿龙所行的奇迹,大部分不是普世的、非功利的“创世”的工作,而是偏重于“造福人”的事业;尽管有时也带有“创造自然”的特征,但其性质却是有选择的、功利的。如使“大地明亮、洪水归海”。也许,对于人类的非功利与功利目的,正是创世神话与英雄传说的区别所在。在希腊神话中,这一区别分头体现在天神乌拉诺斯创世和赫拉克勒斯救世上。而《圣经》中耶和华的创世,显然不是被世俗的人类可以理解的,他创世造人,不是为了人的幸福,而是实现自己的意志;相比之下,耶稣的救世则十分清楚,是要免除人类的痛苦。由此看来,虽然中国先秦神话缺乏一个统御众神、使神际关系明确化、条贯化的主神;但不是说先秦中国没有出现过至上神观念。
 
早在殷代的甲骨卜辞中,作为世界主宰和殷人先祖的“帝”,就已出现了,并给予殷人的宗教生活和世俗生活以决定性影响,人们举行种种活动,都要前来叩问他的旨意。到了周代,周人转用“天”这一概念来表现他们对于宇宙主宰的观念。周朝的最高统治者进而以“天子”即上帝之子自居,以增强其统治秩序的合理性与神秘性。可见,至上神的观念在先秦时代的宗教发展史上已经构成一个颇为悠久的传统。但是,对于构成“主神”的必要条件而言,仅有至上神观念这一要素是远远不够的。一个空泛孤独、缺乏神界故事和神际关系来支持的至上神,并不等于体系神话意义上的“主神”。因为至上神观念只须具有宗教崇拜方面的意义,而作为体系神话中枢与核心的主神,除了是宗教崇拜的对象,还必须是各类神话故事赖以敷衍的中枢性“支点”,以及各种英雄神话故事的源头或归宿。
 
从希腊神话与北欧神话的典型情况看,一切神话、传说的叙述都分别以宙斯与奥丁为轴心而徐徐展开,或在展开之后又回归到宙斯与奥丁那里去。他们或承先启后(宙斯),或开辟世界(奥丁);或是中枢,或为源头。所以,至上神与主神既有相同点,又有相异点。至上神观念的宗教色彩较强,主神形象的神话色彩则鲜明──是二者的外在区别之一。主神一般与神话发生密切的关系,他给人的印象因而更富人情味、显得栩栩如生。相形之下,至上神虽在宗教祀拜上发挥重大作用,却与神话、传说的发展并无必然联系。至上神足能引发敬畏之感,却不易激起形象化的想象。
 
拿中国古代的情况说,到了战国时代以后,作为统治者在天上化身的至上神──“帝”,开始与一些民间流传的神话故事慢慢发生关系,渐渐有所融合,多少形成了一些模糊的、有普遍宇宙意义的神际关系。如《史记·赵世家》里就有关于这种趋势的记载。这种记载表明,中国先秦时代的神话,已出现了形成以主神为首的神系的萌芽,尽管这些萌芽始终没有得到充分发育,以形成真正的宗教神系。这个萌芽状态的主神,是通过赵简子的“梦”出现的。简子在一场大病之后,告诉他的大臣说,他梦见自己到“帝所”即上帝居住的地方去了,感到十分快乐。在那儿,他和“百神”在“钧天”游乐,“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显然,他是听到了天堂的美妙音乐,并为之深深感动。这之后,上帝还亲自参与了简子“射熊”、“射罴”的活动。研究表明,这具有“夺取霸权”的象徵意义。而当筒子把熊罴一一射死之后,“帝甚喜”,并且赐给简子两筒箭,象徵天赐的权力。最后,上帝对简子预言晋国“七世”之后必将衰亡。“熊”、“罴”很可能是晋室的徵;而整个梦兆则表明简子的嬴姓势力将制胜晋室的姬姓势力。上帝还给简子一只“翟犬”,让他等儿子长之后“赐之”,这也有赐予威权的象徵意义。这个梦兆的神话,很可能是为赵氏参予三家分晋的活动,进行张目的一种宣传。但从它的内容不难了解,当时关于“帝”、“帝所”及“百神”一类的信仰是相当深入人心的。否则,讲述、渲染这个梦就起不到宣传的作用了。
 
从这个故事还可以看出,“帝所”和“百神”,闪动着众神所居的天堂、主神(“帝”)所属的众天神的影子,因而具有了一定的形象性和神话色彩。可惜,记载是这样简略含混,以至我们很难从中得出稍为完整的轮廓和较为清晰的图象,也就无从觅取关于“神界”的进一步消息。所以,这个故事里出现的“帝”、“帝所”、“百神”等,只具备印欧式体系神话的萌芽形态,还没有完整的故事和丰富的形象。先秦神话的故事性因素如此薄弱,可能直接妨碍了早期宗教神话形成体系。由于语言的传播,宗教至上神观念在印欧民族那里逐步转变为体系神话上的主神形象,但在中国,却受到了挫折。
 
 
四、材料的散漫
 
从现存文献上看,商代没有宇宙起源的神话,没有神与祖先世界互相分离的神话,也没有天灾和救世的神话。或者换个说法,即使这些神话在商代有过,它们在仪式上的重要性与普遍性,也尚未达到在各种文献中出现的程度。(参见张光直:《中国青铜时代》,《商周神话之分类》第271─274页)
 
毫无疑问,这种“缺砖少瓦”的状况使得完整的神界故事的大厦无以构筑,众神的神际关系之网也同样难于编织造就,提纲擎领的主神的出现就更为渺茫了。殷商神话的这种特点,并未随着历史的发展而逐步改观。纵观西周,神话与殷代的差别不小,若是孤立地从文献上看,西周也有氏族始祖神话及自然诸神的神话,但其他神话诸型则仍未出现。这些迹象表明:中国先秦神话的前述特点普遍存在于殷─周各个时期,并非孤立的或偶然的。尽管殷与周的神话性质已经不同,但相对于殷代和西周,东周神话的记录还是更加丰富。这也许和“学在官府”制度的衰败、私人掌握文化工具的历史性变革有关。总之,现存文献中的原始神话材料,大都可以上溯到东周时代,其中比较著名的有《楚辞》、《山海经》,以及诸子散文和历史散文中的若干文字。
 
相比较而言,东周神话的类型比较丰富一些了,但始祖神话仍然占据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中国社会的生活仍然受到“亲族团体”的多方控制。与这种专制的社会生活状况相一致,不同的典籍和各个作者之间关于先秦神话形象及其谱系的叙述往往是矛盾的,混乱的(参见丁山遗著:《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龙门联合书局1961年版,第567页),全视他们自己的社会需要而定。以致现代的研究者们,都很难就许多基本的问题形成比较一致的看法。在那种社会环境中,神话的记录归根结底是为了“荣宗耀祖”,用以加强本家族集团的心理优势和政治势力。从社会的政治背景而非局限于生产方式考察神话的形态,具有一定的价值。神话并不是一种孤立的“精神现象”,也不是简单的生产工具;而是上古时代原始世界观的流露。联系到中国神话的实际,中国的神们也是“以亲族团体为中心”的氏族族源,先秦时代的氏族族源神话因而特多。这种小范围的神话,所包容的社会生活面比较狭窄,表现的社会关系多呈单线而非交叉的──而且很容易与古代望族的起源传说混同起来,结果刺激更为大量的氏族始祖神话的诞生。这种神话的中心人物,多半是些有着神圣诞生的超人,他们被认为起源于天神,但本人只是高出凡人一筹的世俗领袖,也就是氏族始祖。这类神话的大量制造、编排、宣传、篡改──强化了中国特别发达的政治宣传和历史神话。相形之下,在神话的宗教信仰方面,中国却是一直薄弱的,被忽略的;即使最古老的自然诸神的神话,也只有一些神的名号、以及关于他们的粗浅观念的残章断简,流传下来。
 
先秦神话这种缺乏主神、神话关系不清楚、神的职能含糊、矛盾等特点,学者们作了很多的努力,希望能从这一堆混杂并陈的现象里,清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和系列。有的学者主张,“现存的中国神话只是全体中之小部,而且片断不复成系统;然此片断的材料亦非一地所产生,如上说,可分为北、中、南三部;或者此北中南三部的神话本来都是很美丽伟大,各自成为独立的系统,但不幸均以各种原因而歇灭,至今三者都存在了片断,并且三者合起来而成的中国神话也还是不成系统,只是片断而已。”(见茅盾:《神话研究》,第139页)这位学者把《女娲补天》、《愚公移山》等传说算作“北部神话”,把《楚辞》和《山海经》等古籍中大量出现的神话归入“中部神话”,而著名的“盘古开天地”,则算作“南部神话”中的“仅存者”。这种区分的依据是从分析神话所反映的气候条件和神话所表现的地理背景中得出的。如果局限在对独立神话的研究上,不能说毫无道理。然而,据此推断体系神话的实况,却未免过于大胆,所以该位学者用了“或者”这种猜测语气。
 
其他有些学者则倾向运用“炎帝系”与“黄帝系”的两分法。依照这种分法,许多神话人物和传说人物都可以分别归属于炎、黄二系,如蚩尤、夸父、刑天、共工属于炎帝系,而与此对立的颛顼、帝喾、帝挚、帝尧以及禹等,则构成黄帝系的主干。(参见袁珂:《神话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96页)依照这种对中国上古神界的分类法,黄帝对抗炎帝的“阪泉之战”以及随后爆发的黄帝镇压蚩尤的“涿鹿之战”,类似希腊、北欧神话中,天神与巨人两大神族之间争取霸权的斗争。这一斗争表现为所谓的“巨人之战”,即后起的神族反对古老巨人的革新斗争。从古史神话的角度看,炎帝系的神话来源自“凤鸟图腾部落”,而黄帝系的神话则源自“龙蛇图腾部落”。因为两大神话族系的斗争、厮杀,被认为是古代部落联盟之间的竞争在神话中的变形表现。
 
尽管可以对阪泉之战以及更为生动的涿鹿之战作出诸如此类的新理解,但是,这种两分式的“帝系”依然无法概括先秦时代丰富但往往零乱的神话材料。许多著名的神话人物,如西王母、女娲、女丑、天女魃以及著名的四方之神之间的神际关系究竟如何,她们与炎帝或黄帝的关系列底是何性质?以及“五帝”的互相关系意味什么?凡此种种,探讨到如今,各执一端,仍是颇有争议的。
 
更重要的是,炎、黄二系不纯粹是神话传说中的分法,它似乎与后来的历史发展纠缠在一起了。用炎、黄二系来区分排列先秦神话丰富但却零散、矛盾的材料,固然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尝试,但其最终效果却并不显著。就我们对希腊体系神话的了解,主神宙斯的“乱伦”、“杂交”以及随时随地的暴怒和惩罚等“不合理”行为实为神系形成的主要方式,但却很难以这种方式来联缀中国先秦神话的零散材料。因为今人不再可能接受这样不合理的故事发展了。相反,如用逻辑的、归纳的方法来整理之,虽然合理了,但距离先秦神话的本来面目就过于遥远了。
 
炎、黄两大神话体系的形成,还与中国文明的起源关系颇深。所以,炎、黄两系的斗争在性质上与希腊神话中新神反对老神的神族内部革命不同;也与波斯神话中区分善神与恶神的对立斗争不同。因为炎、黄两系的斗在更大程度上是历史意识主导的戏剧。古史学者杨宽曾就此说道,中国先秦民族文化不外东西二系,在史前期,彩陶文化由西来,黑陶文化由东往,以两文化之交流融合,乃生殷虚之高度文化。……尧与颛顼(帝),本为周人西戎之上帝,舜与帝喾、太(白皋)、帝俊,本殷人东夷之上帝,东、西神话既相混杂,于是皇天上帝有二;上帝不能有二,因生尧舜禅宗之说;尧舜禅让本为神国之故事。……古史传说中的五帝传说本东西上帝神话由分化而组合;夏史传说则又由东西下后神话之分化与组合。地上之东西民族既相融合,于是天上之东西神国亦相合并矣!
 
根据考古学方面的依据,通过对古史神话传说的详尽分析,作者明确指出北部中国先秦神话在构成上的西东二元性质。另方面,古史神话虽由宗教神话演递而来,但既然采取了“历史”的形式,就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若干历史事象的属性,与宗教神话的本来样态和固有性质,已难同日而语了。以炎黄两系为代表的“二元性质”,后来进一步发展到“五元性质”,形成了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的所谓“五帝”系统。这就离开“以一个主神为前提的明晰的神际关系”,更为遥远了。当然,“五帝”观念主要是作用于宗教祀拜上的,它与神话的关系已经十分脆弱。因此,我们不去讨论它。
 
 
五、中国式的形态
 
中国先秦神话这些特征的形成,除了与中国社会和历史发展的特点关系甚深,还与中国古代语言文字的特点以及由此形成的思维特点,结下不解之缘。中国古代语言尤其是文字的特殊性是众所周知的。这种特点对文化(其中也包括对神话)的影响极为深远。如中国古代文字的艰深程度,无疑加深了记载神话时的困难;此外,还为后代理解这些记录增加了很多麻烦。
 
“文词的残缺不全所造成的困难,由于中国古代语言的特性所决定的语言学上的困难而大大加深。……文献A中的象形文字X,在文献B中,看起来像是象形文字Y,而Y在文献C中看起来又像是象形文字Z,那末,X和Z便可以互相替代。许多中国学者用这种寻求方法,在解释古代文献方面创造了奇迹。但同时,这种方法的滥用,却使他们得出了完全不可靠的结论。”(杰克·波德:《中国的古代神话》,《民间文艺集刊》第二集)这段话大体上是中肯的,值得我们深思。
 
探究主神和清理神系的诸多努力,固然开阔了我们的思路、加深了我们对古代神话的多样化理解,但在先秦神话的现存材料的迷津中,至今还没有找到一条比较可靠的线索。我们还没有发现一个全宇宙性的中国主神,我们还没有找出一个普遍的中国神系。因为说到底,尽管有记录时的巨大困难和理解时的众多歧异,但根据种种迹象判断,这样的主神和神系,在中国先秦神话中从来没有存在过。中国神话,因此与印欧神话具有全然不同的形态。
 
综观中国先秦神话,造成主神缺乏现象的根本原因之一,在于社会文化的伦理化和神话材料的历史化。这样,就使得人们产生了中国先秦神话既无层次又缺乏体系性的印象。事实上,由于古代神话经历了辗转的流变,“层次”与“体系”的实际状况复杂多变。层次的清晰,有助于形成统一的体系;而缺乏体系的主构,各个历史时期形成的“层次”就只能给人留下“零散”、“混乱”的印象。把眼界放得更宽一点,脱出印欧式体系神话概念的局限,就不难发现,中国先秦时代神话历史化运动所造成的先秦神话的“分裂”,恰在不期然中造成了中国式的两大神话层次和两个基本的神的层次:一个彻底的人格化了,一个则半人半兽半鸟半虫;一个历史化了,一个依然神秘古朴……前者成为古史传说系列“少典氏帝系”,后者保持着更原始的动物神话风貌。
 
这才是中国的体系神话和独立神话所构成的中国神祇系统的两个层次;而不是以地域来划分独立神话的“北部中部南部”(茅盾说)和“东部西部”(杨宽说)。我们认为中国的体系神话和独立神话所构成的中国神祇系统的两个层次。形成于不同的历史时期:前者比后者折射了更复杂的社会现象,表现了更文明的价值观,倾诉了更富于历史感的民族精神。
 
 
六、玛雅风神的反证
 
前面说过,玛雅文明比中国文明为原始,但在宗教神话方面则与中国呈现反差。玛雅风神就是一个显著事例。玛雅的风神就是墨西哥文化里著名的文化英雄库库尔坎(Kukulcan)。他在后古典时期出现,是一个部族强人被神话化的结果,通常他与雨神一同出现,为雨神扫清道路。他是一个好神,也被叫做“羽毛蛇神”,因为他的造型兼有鹰与蛇的要素。玛雅人认为他带来雨季,与播种、收获、五谷丰登有关。有人认为,他还是一个舶来品,是外来征服者托尔特克人(Toltec)统治玛雅城邦时,从北方带来的神。但事实上有证据显示,羽蛇神出现在玛雅文化中,可能比这更早,例如古典时期玛雅“真人”所持的权杖,一端为精致小人形、中间为小人的一条腿化作蛇身、另一端为一蛇头。到了后古典时期,出现了多种变形,基本形态完全变了,成为上部羽扇形、中间蛇身、下部蛇头的羽蛇神形象。难怪玛雅人被欧洲人征服后也接受了欧洲的神。中南美洲各民族普遍信奉这种羽蛇神,可见他已经具有“泛美性质”。可能正是这种宗教领域的泛美性质,总体说来,美洲人民接受欧洲宗教比同种的东亚人民容易得多,尤其比地理大发现以来的中国。因为中国在宗教领域自古以来就是四分五裂的。
 
羽蛇神的泛美洲性质也自然使我们想起中国神话的片段和受到地域分割的现象。照理说,玛雅文明比中国原始,应该更难形成系统才对,但事实却是和推理相反的。玛雅神话说羽蛇神与雨季同来,而雨季则是玛雅人种植主食玉米的时候,因而羽蛇神成为玛雅农民最崇敬的神明。不仅玛雅人如此,美洲其他民族也有这样的现象。
 
玛雅人尊奉的羽毛蛇库库尔坎,相当于阿兹特克人奉祀的光明、学术暨文化之神奎札科特尔(Quetzalcoatl)。不论在玛雅还是在阿兹特克的众神中,他都被视为伟大的组织家、城市的建立者、法律之父和历法专家。羽蛇神库库尔坎(Kukulkan)在美洲各地具有许多身份和称号:古库玛兹(Gucumatz)、佛丹(Votan)、伊萨玛纳(zamara),这些名字的意思都是“身上长着翎毛(或羽毛)的蛇(Plumed[or Feathered]SerPent)。在历史化的传说中,这位神的皮肤也非常白皙,脸上蓄着胡子,身上穿着长袍。他的个性和一生事迹充满“人”的色彩,以至于人们相信他可能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并以法律学识和组织能力造福社会,死后受到百姓追思,逐渐被尊为神。
 
有的传说指出奎札科特尔(Quetzalcoat)─库库尔坎(Kukulkan)─古库玛兹(Gucumatz)─佛丹(Votan)─伊萨玛(zamara)当初是从远方渡过“东海”来到中美洲,然后又伤心离开,扬帆远去,返回他的故乡。临走时他庄重地许诺总有一天会回来。说到这里人们突然发现:类似的神明在南美洲的印加人(Incas)那里也有,他的名字叫维拉科查(Viracocha)。在安第斯山区流传的神话中,维拉科查的离去是一项神迹──他踩着波浪消失在太平洋中。这似乎意味着他的故乡是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奎札科特尔离开墨西哥的过程也充满神秘色彩,他是搭乘一艘“群蛇交织成的筏子”离去的。但有的传说则认为库库尔坎是从西方也就是太平洋方向登陆美洲的,甚至 说库库尔坎把偶像崇拜和活人祭祀引入了玛雅文明。而考古方面的证据确实显示,墨西哥人仪式中的挖取活人心脏的祭祀,正是在托尔特克时期引入的。玛雅学家莫莱(Sylvanus Griswold Morley,1883—1948年)对此曾有深入的研究。
 
一些玛雅神话提到:“尤卡坦半岛的最早居民是‘蛇神的子民’”,他们乘船从东方渡海而来,这似乎与中国的所在地相反。但传说又说这群人的领袖是“东方的蛇神”伊萨玛纳(zamara),他医术精湛,只消用手触摸,病人就会豁然而愈,甚至已经断气的人都能复活。而美洲东方的欧洲却不是崇拜蛇神的地区,要么是从非洲中转的亚洲文明也未可知。另些传说指出“库库尔坎带着十九个伙伴前来,其中两个伙伴是鱼神,其他两位是五谷之神,另一位是雷神……他们在尤卡坦居留了十年,制定公正明智的法律,然后扬帆而去,消失在日出的地方……”他的伙伴身材挺拔,举止优雅,穿着体面的亚麻布黑长袍,敞开胸口,没有披肩,领子开得很低,短袖子只遮住上臂……而在墨西哥,这些人被称作奎札科特尔(Quetzalcoatl)的门徒,学识渊博,精通各种技艺。奎札科特尔仿佛是库库尔坎和维拉科查从小失散的孪生兄弟。维拉科查是一位皮肤白皙、满脸胡须的安第斯(Andes)山神。在墨西哥,奎札科特尔把各种技艺和知识引进墨西哥,为当地百姓创造文明生活,给他们带来一个黄金时代。他制定历法,教人使用文字,并把建筑知识和石砌技术的奥秘传授给人。他曾“测绘整个地球”,人们尊他为数学、冶金学和天文学之父。他改善农耕、提高产量,中美洲人的主食玉蜀黍还是他发现并加以推广的。身为医生和药师,他奖励医疗事业、赞助占星艺术,“向人揭示植物中隐藏的奥秘”。他还被中美洲人尊奉为法律的制定者、工匠的保护者、艺术的赞助人。这样一个人当然不能容忍血腥祭典;他下令禁止杀人祭神。这很像孔子斥责“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态度(“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孟子》《梁惠王上》])。但他离开墨西哥后,当地人又恢复了这种仪式,而且变本加厉。尽管如此,连中美洲历史上最热衷杀人祭神的阿兹特克人,也对“奎札科特尔时代”充满怀念和向往。阿兹特克部落流传的一个故事提到:“他是一位导师,劝诫百姓切莫伤害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他晓谕百姓,祭典不应杀人,应以鸟雀和蝴蝶取代人为祭品。”后来,一个名为“泰兹喀提波卡”(Tezcatipocaca,意为“冒烟的镜子”)的邪神要求恢复杀人的祭典,并着手推翻“羽蛇神”奎札科特尔的仁政。于是正邪两种势力展开决斗,这场大决斗的舞台,就在今天名为图拉(Tula)的地方。图拉这个城市的历史不超过一千年──但是环绕它的神话却可以追溯到史前时代。那时此地名叫托兰(Tollan),就在这个托兰地方,恶神泰兹喀提波卡打败了善神奎札科特尔,迫使他离开墨西哥。
 
羽蛇神“库库尔坎”(Kukulkan)可谓“泛美神明”。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北端奇真伊扎(ChichenItza)古城有座巴比伦式的宝塔神庙,大约一百英尺高,造形极为优美──四道阶梯,每道九十一级,加上塔顶的平台(也算一级),总共三百六十五级,和麦加(Mecca)卡巴(Ka’bah)天房里的古老偶像的数目一样,也是太阳历一年的天数。这座神庙的设计,足以媲美瑞士钟表的精确:每年春分和秋分时节,其宝塔准时投下三角形的光影,在北边的阶梯上现出一条大蛇蜿蜒爬行的造型。每一次这一造型都持续整整三小时二十二分钟。玛雅人借助这天文学建筑把握农时,也为羽蛇神崇拜提供了理由。有些中国学者认为羽蛇神的形象与牛头鹿角、蛇身鱼鳞、虎爪长须、腾云驾雾的中国龙有相像之处:蛇身主体的腾飞之势是一致的,而玛雅祭司所持双头棍上的蛇头雕刻也与中国龙头类以;而美洲人对羽蛇神的崇拜和中国人对龙的崇拜,都与祈雨活动有关。甚至有人说玛雅人的羽蛇神就是殷商灭亡时逃往海外的中国人带到美洲的中国龙;而与中国龙相关的雨水纹图案,也确实可在美洲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古迹中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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