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喬姆斯基与艾普斯坦:一位思想家最后的道德阴影
2026年初,美国司法部分批解密的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案相关文件中,出现了大量涉及诺姆·喬姆斯基(Noam Chomsky)的通信记录。这些文件让一段此前已被部分报道过、但细节始终模糊的关系,第一次以近乎完整的时间线呈现在公众面前。
对许多人来说,这是又一起"权贵圈层互相包庇"的例证;对喬姆斯基数十年的追随者而言,这更像是一场信仰的崩塌——他们敬重的、毕生批判权力与建制的公共知识分子,私下里却与一名已定罪的性犯罪者维持了数年的友谊,甚至在对方声誉危机最深的时刻,向他提供了安抚与建议。
这篇文章尝试做的,是把目前有据可查的事实、各方的原始立场,以及围绕这件事展开的更大讨论,尽可能完整而克制地呈现出来——不美化,也不夸大。喬姆斯基本人自2023年中风后已基本丧失公开表达能力,这场辩论中,为他发声的主要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瓦莱丽亚(Valéria Chomsky)。这一点本身也是读这份材料时需要留在心里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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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线:一段关系如何被逐步揭开
2008年:艾普斯坦在佛罗里达州就"招揽未成年人卖淫"指控达成认罪协议,获得当时被广泛批评为过度宽松的量刑,被登记为性犯罪者。
2015年:据瓦莱丽亚的说法,她与喬姆斯基经他人介绍认识艾普斯坦。此时艾普斯坦已完成刑期,正以"资助科学与学术研究的慈善家"身份活跃于学术、政商圈层。
2018年3月:喬姆斯基的第一任妻子卡罗尔(Carol Chomsky)已于2008年去世。喬姆斯基在处理两人共同财产的过程中,通过与艾普斯坦有关联的账户完成了一笔约27万美元的资金转移。喬姆斯基后来向《华尔街日报》解释,这笔钱百分之百是他自己的资产,转账只是"技术性"操作,用于重新分配前一段婚姻遗留的共同财务,不涉及艾普斯坦本人的任何馈赠。同一批报道显示,艾普斯坦还在2016年向巴德学院(Bard College)校长莱昂·博茨坦(Leon Botstein)名下账户支付约15万美元,博茨坦称这笔钱最终捐给了学校。
2019年2月:《迈阿密先驱报》记者朱莉·K·布朗(Julie K. Brown)此前发表的调查报道,已让艾普斯坦重新成为舆论焦点。艾普斯坦写信向喬姆斯基求助,询问该如何应对"污秽的媒体报道",是否该发表专栏文章为自己辩护,还是索性忽略。一封署名喬姆斯基的回信写道,媒体的关注只会招来更多"想蹭热度或图谋不轨的人"的攻击,建议对方"最好的做法是不予理会"——信中还提到,当下社会对"虐待女性"议题的关注已经发展成一种"歇斯底里"。
2019年7月:艾普斯坦因性贩运指控再次被捕。一个月后,他在纽约的监狱牢房中死亡,案件未及审判。
2023年:《华尔街日报》基于艾普斯坦私人日程记录,报道了喬姆斯基与艾普斯坦的多次会面,以及那笔27万美元的转账。记者就此向喬姆斯基求证时,喬姆斯基最初的回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不关任何人的事,他确实认识艾普斯坦,两人偶尔见面,讨论政治与学术话题。同年晚些时候,喬姆斯基遭遇严重中风,此后基本丧失公开发声能力。
2025年底至2026年初:随着国会众议院监督委员会及司法部持续解密艾普斯坦案相关档案,包括喬姆斯基与艾普斯坦往来邮件在内的一批新材料公开,其中最受关注的正是2019年那封涉及"歇斯底里"措辞的邮件,以及显示喬姆斯基曾建议艾普斯坦如何修复公众形象的备忘材料。
2026年2月:瓦莱丽亚·喬姆斯基通过美联社发表书面声明,代喬姆斯基本人(因健康原因无法亲自回应)承认这段关系是"严重的判断失误",向艾普斯坦所有受害者表达毫无保留的同情与声援,同时解释了当年为何未能及时察觉艾普斯坦的真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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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最受争议的三个焦点
1. 那笔27万美元的转账
批评者认为,无论资金来源是否"干净",选择通过一名已定罪性犯罪者的私人金融网络处理个人财务,本身就说明喬姆斯基对艾普斯坦的信任程度远超"泛泛之交"。支持者(包括喬姆斯基本人当时的解释)则强调:这纯粹是效率考量下的技术性操作,钱是喬姆斯基自己的,艾普斯坦既未收取费用,也未从中获利。
两种说法目前都没有被证伪,也没有直接证据显示这笔转账本身涉及任何不当交换。争议的核心,其实不在于这笔钱"干不干净",而在于喬姆斯基是否知情、又为何愿意与一名已公开定罪的人保持如此密切的私人往来。
2. "歇斯底里"与2019年的公关建议
这是目前对喬姆斯基伤害最大的一份材料。在艾普斯坦第二次被捕前不久,喬姆斯基回信安抚对方,把当时社会对性剥削与虐待女性议题的强烈关注,形容为一种"歇斯底里"。
这句话之所以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弹,是因为它直接触碰了喬姆斯基公共形象中最核心的部分——他数十年来以"为弱者发声、揭穿权力话术"著称。而这封信里,他站在的却是权力一方的立场,用轻蔑的语气描述对性剥削受害者的社会关注。喬姆斯基的长期合作者维贾伊·普拉萨德(Vijay Prashad)公开表示自己感到痛心,直言这件事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或开脱的语境。记者克里斯·赫奇斯(Chris Hedges)等人也公开表达谴责。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公开的邮件截取片段显示的是喬姆斯基安慰艾普斯坦"外界对你的报道方式很过分",并建议他不要回应媒体——这更接近于喬姆斯基把艾普斯坦当时向他哭诉的"我被媒体不公对待"的说法信以为真,而非喬姆斯基主动为艾普斯坦的具体罪行辩护。这个区别很重要,但即便如此,一位以敏锐著称的思想家,在2008年定罪记录、2018年《迈阿密先驱报》深度调查已经摆在眼前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相信艾普斯坦是"被媒体冤枉"的一方,这本身仍然是极其严重的判断失误。
3. 明知定罪记录仍维持交往
喬姆斯基与艾普斯坦相识于2015年——艾普斯坦2008年的定罪记录早已是公开信息。瓦莱丽亚在声明中承认,他们"疏于查证"艾普斯坦的背景,将这形容为一次"严重的判断失误",并强调直到2018年底《迈阿密先驱报》的调查报道、以及2019年艾普斯坦第二次被捕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指控的全部严重程度。
这个解释是否站得住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如何看待"未做背景调查"这件事本身的可信度——对于一个终生以质疑权威、揭穿伪装著称的思想家来说,"被一个已经登记在案的性犯罪者的慈善家人设蒙骗多年",究竟是可以理解的疏忽,还是某种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公众意见明显是分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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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各方反应
左翼盟友的公开决裂:与喬姆斯基合著过两本书的历史学家维贾伊·普拉萨德发表声明,称自己"心碎",认为这件事没有任何语境可以解释。记者马特·肯纳德(Matt Kennard)称这段关系"不可原谅",是喬姆斯基毕生揭穿权力谎言的事业上"一个可耻的尾声"。
辩护与语境派:也有评论者指出,喬姆斯基已97岁高龄,2023年中风后完全无法自辩,如今几乎所有指控都建立在片段化的邮件截取和二手转述之上;在没有本人回应的情况下,把整个人的思想遗产钉上道德耻辱柱,本身也值得警惕。瓦莱丽亚的声明正是循着这个逻辑,强调艾普斯坦刻意编织了一套"自己被冤枉"的叙事,而喬姆斯基是在善意、但被误导的情况下相信了这套说辞。
学术界的沉默地带:相较于政治评论界的激烈表态,语言学界对这场风波的公开回应相对有限——喬姆斯基作为"生成语法"理论奠基人的学术地位,目前尚未出现要求大规模"去喬姆斯基化"教材或课程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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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大的问题:私德崩塌是否等于学术遗产归零?
这场争议之所以格外刺痛人心,是因为喬姆斯基的公共形象本身就建立在"道德纯粹性"之上——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学者,而是被许多人视为"体制外的良心"。这种人设一旦出现裂痕,冲击力远大于一般公众人物的丑闻。
历史上类似的悖论并不罕见,但每一个案例的具体情况都不完全相同,不宜简单类比:
海德格尔与纳粹: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在1933年公开支持纳粹党并短暂出任弗莱堡大学校长,这是有充分文献证据的史实。战后,他本人从未就此做出令人信服的道歉。他的《存在与时间》至今仍是现象学与存在主义哲学绕不开的经典,但几乎所有严肃的海德格尔研究者,都会在讨论其思想时同时正视这段历史,而不是把两者切割开来假装不存在。
马克思与恩格斯:恩格斯长期在其家族的曼彻斯特纺织厂任职,用薪资与分红资助马克思一家的生活与写作,这一点在两人往来书信中有大量直接记载,是被历史学界广泛接受的史实。这确实构成了"批判资本主义的人依赖资本主义收入生存"的著名悖论。但这与喬姆斯基-艾普斯坦关系有一个关键区别:恩格斯与马克思在政治立场和思想事业上是一致的合作者,资金流向的是共同的理论工程;而艾普斯坦与喬姆斯基之间不存在这种思想同盟关系,艾普斯坦提供的是私人财务便利与社交网络,换取的是接近知名学者、修复自身形象的社会资本。两者都涉及"言行落差",但性质并不相同,不应被简单等同。
至于马克思与家中女管家海伦·德穆特之子弗雷德里克的身世传闻——即所谓恩格斯代为"顶包"生父身份一事——这主要来自恩格斯秘书路易丝·弗赖贝格尔的战后转述及爱琳娜身边人的记载,缺乏一手实证,史学界对其可信度存在分歧,应当作为"存在争议的说法"看待,而非坐实的史实。除非進行開棺驗尸。
这些历史参照能说明的,大概只有一件事:知识分子的私德污点与其思想成果的学术价值,从来不是自动捆绑或自动切割的关系,而是需要一案一议、由后世持续辩论的问题。喬姆斯基在生成语法、句法理论、认知科学基础上的原创性贡献,属于经过同行评审、被独立验证的学术产出,这与他晚年在私交上暴露出的严重判断失误,在事实层面上确实是两个不同范畴的问题——但"两个不同范畴"不代表"互不相关",公众完全有理由要求:在今后引用、教授、纪念喬姆斯基时,不再回避这段历史,而是把它作为理解这个人复杂性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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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喬姆斯基与艾普斯坦的这段关系,目前留下的更多是问题而非答案:一个终生教人识破权力话术的人,为何没能识破近在咫尺的操弄?"未做背景调查"是真实的疏忽,还是一种因为对方财富与人脉而产生的选择性宽容?
这些问题,恐怕不会因为一份声明、一篇文章而有定论。喬姆斯基本人已无法再为自己辩护,这场审判注定是不完整的——公众能做的,或许只是拒绝两种同样简单化的冲动:一种是因为敬仰他的思想而替他的行为开脱,另一种是因为厌恶他的行为而否定他毕生思想的全部价值。真实的历史评价,往往就诞生在这种不适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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