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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4日星期日

第四十三章《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On Global Government──Global Integration Under the Central Kingdom Civilization

 

第四部 中国模式

Part IV Chinese Model

 

第四十三章 礼教的纪年

Chapter Forty-three The Chronology of Etiquette

 

一,从《山海经》到《五经》

1. From “The Classic of Mountains and Seas”(Shanhaijing) to Five Confucian Classics

 

二,社会控制的机械方式与教化方式

2. The mechanical and instructive methods of social control

 

三,《礼记》《仪礼》《周礼》《大戴礼》

3. “Records of Rites” “Etiquette and Ceremonial” “Rites of the Zhou”“Records of Rites by Dai Senior(Dadai Liji)”

 

四,秩序与仁爱

4. Order and compassion

 

五,阿育王、汉武帝、君士坦丁一世

5.Asoka,Emperor Hanwu,and Constantine I

 

六,礼制的复兴

6. The revival of rule of etiquette

 

七,礼制的毁灭

7. The demise of rule of etiquette

 

八,暴君具有异族背景

8. Tyrants with alien ethnic background

 

 

有一句老生常谈说“有秩序而无自由,是有可能的;无秩序而有自由,是不可能的”。它表明在任何社会制度下,社会控制都是一个首要目标,只有在不危及甚至可以促进社会控制和社会动员的前提下,自由和民主才可能作为社会控制的方法而被采纳。《古文尚书·大禹谟》的“十六字心经”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则提出了社会控制的教化方式,即不同于欧洲文明社会控制机械方式的另一种心理方式即所谓心法: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就是确认人们都是病人或是具有犯罪倾向。所谓“人心”是泛称,而“道心”既然如此微弱,那就意味着人人需要医治;既然人人需要医治,那就需要选择一种高度有效的医治方法。

 

 

一,从《山海经》到《五经》

1. From “The Classic of Mountains and Seas”(Shanhaijing)to Five Confucian Classics

 

中国先秦文明的经典《易》、《书》、《诗》、《礼》、《春秋》,后人合称“五经”。与其他古代文明不同,先秦五经不是直接的宗教神话,而是间接的人文作品。那么是否古代中国人缺乏宗教细胞呢?当然不是。事实上,在先秦“五经”编辑完成之前,中国就经历了早期启蒙运动,结果把宗教神话演义成了历史传说,学者们把这个过程叫作“历史化”。无法经由历史化改造的神迹奇事,则大多编入了《山海经》,故不妨说古老的《山海经》,其实是先秦文明的真正原典。作为历史化改造所挑剩下来的材料,《山海经》固然内容庞杂,定稿则从战国到汉初,经多人编写,作者多是楚人。晋人郭璞曾为《山海经图》作《赞》,今《赞》尚存,图已佚。有观点认为,《山海经》原是根据图画所作的说明,而现在所见的《山海经图》,则是后人根据经文绘制。原先古图有多少?来自何方?何时散失?今人已经不得而知。

 

《山海经》全书近四万字,除保存大量宗教神话资料外,还涉及学术知识领域的各个方面,包罗万象,可算一部当时的百科全书:《五藏山经》五篇,有关山川地理、祀神典礼仪式和所用之物,间中叙写诸山山神的形貌和神力;《海外经》四篇,多记海外各国异人异物,也有神话片断,如夸父追日、刑天断首;《海内经》五篇,保存神话最多也最原始,写作时期比其他部分为早,记有海内神奇事物,如昆仑景象、建木形态、巴蛇、雷神等,并记录帝俊和黄帝这两位先秦东方与西方民族所奉祀的上帝的相关神话;《大荒经》四篇,记述远方异景,有学者认为其中有描写美洲甚至澳洲的内容。

 

这些学者认为,《山海经》自殷商至战国成书以来,至明代胡应麟之前,都被视为“实用地理书”,如汉明帝时王景治水,明帝赐以《山海经》等书,可见当时看《山海经》为实用地理书,而自《汉书》至《旧唐书》之间近九百年,观念未变,直到胡应麟《少室山房笔录》以《山海经》为古今语怪之书,至清代修《四库全书》,将《山海经》放在“子部小说家类”。实际上,该书不仅描述美洲、亚洲、欧洲三洲之山脉、河流〔流向〕、矿物、动物、植物,更描述上古风俗民情以及信仰崇拜,并不仅仅是现代学者通认的“神话”。

 

如中国人的海上航行,始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在大陆东海已有七千年前的船桨出土,殷商时代已有能力将独木舟改良为稳定性强、载量大的木板船。而“殷人东渡”可能选择当时最合理的沿海岛东航的“阿留申群岛”航线,因为此海路比陆路的白令海峡陆桥更为便捷。商朝灭亡时,大批殷人逃向海外,且由山东半岛出航,东渡日本,沿日本列岛之东向北,过千岛群岛、阿留申群岛,再沿亚洲美洲连接处的白令海峡陆桥,过阿拉斯加前行,南下美洲西岸的加拿大、美国,驶抵墨西哥,再下到南美洲秘鲁。此路线沿途有陆地岛屿,有鱼、禽、果可供食用,又有黑潮暖流,常年顺风顺水,木船航行毫无困难。后世航海学者及造船学者也多次以木船实验,证实此点。据认为,《东山经》谈的是自阿拉斯加、加拿大、北美到南美西岸的地理;《南山经》为亚洲中南半岛地理;《海外南经》及《海内南经》描述了中东的红海;《大荒南经》描述了孟加拉湾;《西山经》描述华北地理;《海外西经》及《海内西经》描述中亚地理;《大荒西经》描述远及地中海。因此,研究《山海经》可以知晓上古时代的全球地理、航海技术、风土民情。〔吕应钟:《〈山海经〉为最古老全球地理书》〕

 

关于《山海经》的起源,谢选骏在《神话与民族精神》〔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中提出,与《山海经》文字化〔记录成书〕比较晚近的情况相反,它可能是更早的原始文明的遗留,甚至是中国神话原典遭到历史化过程改编为“五经”后,所剩余的“其言不雅驯”的材料,所以被王官排斥,不能登入史官文明的大雅之堂。在这种意义上,是《山海经》在前,而《五经》在后,甚至可说这样的《山海经》在其被肢解前,是先秦史官文明正式形成之前的“百科全书”,类似于其他民族的神话经典。而神话经典与神权政治之间的关系,可以视同史官经典与礼教政治之间的关系。

 

自汉代以来,关于《山海经》的作者,大致四种说法:

 

1、作者不明说,出自最早介绍《山海经》一书的西汉司马迁。他在《史记·大宛传》中说:“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表明该书作者不明。

 

2、大禹、伯益说,最早提出这一说法的是新莽时的刘歆。他在《山海经表》中说:“已定《山海经》者,出于唐虞之际……禹别九州,任上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接着,《列子》中记载说:“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东汉王充在《论衡·别通篇》中说:“禹主行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所不至,以所记闻作《山海经》。”《隋书·经籍志》说:“萧何得秦图书,……后又得《山海经》,相传以为夏禹所记。”记述虽有差异,但认为《山海经》系四千年前的夏禹或与之同时的伯益所作,成为历来的普遍看法。

 

3、出于众人之手,作于战国、成于西汉说。宋代的朱熹在《楚辞辨证》中首先提出,古代神话集中《楚辞》的《天问》篇,而《山海经》是根据《天问》而作。王应麟进一步引述朱熹的观点,认为“《山海经》记诸异物飞走之类,多云东向,或曰东首,疑本因图画而述之。古有此学,如《九歌》、《天问》皆其类”。古代《山海经》确有图画,晋郭璞曾为《山海经图》作《赞》,今《赞》尚存,图已佚。明人胡应麟说:“余尝疑战国好奇之士,本《穆天子传》之文与事,而侈大博极之,杂传以《汲冢纪年》之异闻。”以成此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认为:“观书中载夏后启、周文王及秦汉长沙、象郡、余暨、下隽宿地名,断不作于三代以上,殆周秦间人所述,而后来好异者又附益之。”今人袁珂则认为:“以今考之,实非出一时一人之手,当为战国至汉初时楚人所作。”并且提出:“除《海内经》四卷是作于汉代初年而外,其余均作于战国时代。”应当是一部长期的集体合作的著作。

 

4、近代许多学者提出《山海经》作者具有国际背景的新假说。卫聚贤《山海经的研究》和蒙文通《略论〈山海经〉的写作时代及其产生地域》等文认为,根据书中地名、物名、神怪图象,以及称书为“经”、“藏”等的说法,推断此书很可能是从印度至中国各地的一路记录。而这一记录者,就是战国时墨子的学生,印度人随巢子。这样,又为《山海经》的研究,开辟了新的探索思路。

 

在《山海经》中,有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古代“帝王”,但因其出现在历史化改造之前,却无一不显出了动物的原形──如与颛顼争帝、触折天柱的共工,原是“肆意振滔洪水”、陷害百姓的凶恶水神,“人面蛇身、朱发”。这位兽形水神,细推下来竟是被近人奉为“中华民族始祖”的炎帝的第三世孙〔见《山海经·海内经》〕!再如祝融,乃共工之父,是著名的火神,“兽身人面、乘两龙”〔《山海经·海外南经》〕。著名的鲧,是人所共知的治水英雄大禹的父亲,则属白马、玄鱼一类动物。鲧的先祖黄帝,被今人与炎帝并列为“中华民族始祖”〔即“炎黄子孙”的老祖宗〕,其子孙多被记为龙和狗:“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生牝牡,是为犬戎。”颛顼,是圣王史观的中坚人物、五帝之一,尽管在历史神话传说中,已是不折不扣的人间圣王,但其父却是这样一个奇形怪状的动物神:长脖小耳、人脸猪嘴、麒麟般身体、骈生双腿,脚如猪蹄……〔见《山海经·海内经》〕。在《书经·尧典》中很受重用的乐官夔,在《山海经·大荒东经》中,却也是动物神……

 

不难发现,《山海经》里的神,只是大自然的管理者,而非全宇宙的造物主;只是发明文化的,而非创造人类的。即使人类自身,也被理解为自然生成的,按照进化论式的途径来演化。而《山海经》里的所谓“上帝”,也只是“百神”的首领而非创造者。中国古代的神具有威严但缺乏爱。《诗经·大雅》中,虽有某些篇章被现代解释者列为“人格化上帝”的作品,但由于只有威严而没有爱心,其“人格化”的维度显然不够完整,人格化的程度也显然是肤浅的。因为威严只是管理者的特性,唯有爱才是创造者的特性。与《山海经》的多神、零散和巫术性相反,《圣经》最终是建立在一神、严谨和道德的基础之上,并在信奉它的各个民族那里,构成高级文明的基础,引导人们坚信,惟一真神是宇宙创造者。《圣经》与《山海经》的这一差别,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圣经信仰和中国民间宗教,本质上具有的差别,可能会对各自的社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二,社会控制的机械方式与教化方式

2. The mechanical and instructive methods of social control

 

有一句老生常谈说“有秩序而无自由,是可能的;无秩序而有自由,是不可能的”,它表明在任何社会制度下,社会控制都是一个首要目标,只有在不危及甚至可以促进社会控制和社会动员的前提下,自由和民主才可能作为社会控制的方法而被采纳。

 

在欧洲文明中,社会控制的方法是其特有的机械方式,尤其是重视程序。现在,这一机械方式已经成熟:电子技术的发展使得专业人员可以使用一种“大脑扫描成像”的方法,了解人的大脑如何工作,从而确认一个人是否正在撒谎甚至是否存在某种思想。大脑扫描技术既可以用于医疗卫生事业,也可能被广告与教育领域滥用,达到控制他人的险恶目的。例如,大脑扫描可以显示某些人比多数人更能同时运用大脑的两半球解答数学难题,而这种能力是天生的,“看到自己的大脑怎样工作,对我来说是非常有趣的体验。”这样的人自述说。

 

几个数学神童接受名为“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的大脑扫描,监控流经大脑区域的血液,标示出高活跃性的区域。实验教授则发现,数学天才控制空间想象的右脑,具有更强的活跃性,同时其控制着语言的左脑,也有很强的活跃性。天才的特征之一就是能比一般人更好地在两个半脑球之间,交换信息。一组正在学习批判性思考的大学生也接受了大脑扫描。他们将在完成课程后再次受到扫描,看看其间有无变化发生。

 

这项技术已被用于智商测试,研究人员还怀疑学生们正在增加的右脑活力抑制了处理语言问题的左脑。有专家认为,人们对天才和专家们的大脑如何工作知道得越多,就越可能发展教育技术,从而人为地制造天才。多数大脑研究受制于医学目的,例如对癫痫病、帕金森症、精神分裂症、痴呆、注意力短缺症、创伤后压力症和其他病症的了解和治疗。但有关研究也增加了道德和社会问题,还有法律、保险、广告、社会关系甚至是宗教方面问题。研究表明大脑成像甚至可以鉴别一个人的种族态度、撒谎、对电影和色情书刊的反应、甚至为什么喜欢可口可乐而不是百事可乐。这项研究还有助于了解那些自我中心主义的儿童为什么不喜欢与他周围的事物交往。不过它们也可能用来做广告和政治宣传,以达到商家和政客们想要的结果。

 

由于这种大脑研究触及到了人的无意识领域,所以它也有可能在未来的法庭审判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果由此开发出来新技术或新药物能够增强普通孩子的能力,教育也是可能滥用此项技术的潜在领域。2003年澳大利亚的神经学家们曾和澳洲总理在澳洲科学工程与创新部的会议上,讨论过这个正在发展中的“大脑间谍”新技术。工党主席说,考虑到大脑研究可给人们带来巨大的利益,科学家不需要重复以前在新技术应用上发生过的老问题,如基因工程因道德和社会功能方面的争论而被拖后。工党主席的这一贪婪态度,显然是“浮士德”式的。

 

而与现代技术的“植入性”的机械方式不同的,是中国文明所主张间接的方法,用“教化”等软性方法而不是直接的“手术”等机械方法,来实现社会控制的目标。

 

我们把“五经”和《山海经》之间的差别,视同中国文明〔史官文明〕与其他古代文明〔神权政治〕之间的区别;同样,我们把社会控制的机械方式与教化方式之间的差别,视同现代文明的主权国家与未来文明的全球政府之间的区别。而上一章曾经讨论过的原出《古文尚书·大禹谟》的“十六字心经”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则被我们认为是提出了社会控制的教化方式,即不同于欧洲文明社会控制机械方式的另一种心理方式即所谓心法: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就是确认人们都是病人或是具有犯罪倾向。所谓“人心”是泛称,而“道心”既然如此微弱,那就意味着人人需要医治;既然人人需要医治,那就需要选择一种高度有效的医治方法,例如“惟精惟一”的“允执厥中”。“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确实是“中国文明”的要义:“精一”加上“执中”,就是“中国”的精髓所在。但是实际上,什么是“中”,什么是“执中”,又完全在于“一心”,是极为主观的和模糊的,难怪这十六字被叫做“心经”。最终,这种主观而模糊的教化方式,所发挥的其实是暗示作用、催眠疗法。在这种“惟精惟一”的暗示催眠下,“允执厥中”的折中调和得以遂行。

 

所谓 “诸子百家皆出王官”,不但揭示了春秋战国的灿烂文化实为西周普遍信仰崩溃之后产生的精神碎片,且反观诸子百家共同研讨的,无非都是“治天下之术”,无非都是在为重新确立一个新的普遍信仰而努力。普遍信仰就是运用暗示性的社会催眠方式,来实现文明发展和社会解体后再度提出的社会控制要求。

 

在先秦王国走向秦汉帝国的过程中,荀子是个教化领域的关键人物。他被称为“集大成”者,不仅是儒家的集大成者,也是法家的重要先驱。他作为韩非与李斯的共同老师,被急于推翻帝国体制的谭嗣同称为“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仁学》〕,可说不无道理。这在在证明荀子已接近完成一个新的综合──新的普遍信仰即将成型了。韩非子的继起和《吕氏春秋》的历史意义在于,它们构成《春秋繁露》和独尊儒术的先驱,尽管“内涵”不完全相同。

 

综上,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教化方式的曲线:“世俗文化”〔诸子百家〕兴起在“普遍信仰〔先秦王官〕开始解体”前后,而到新的普遍信仰〔两汉官学〕斩露头角时达到鼎盛,此后,随着新的普遍信仰〔官学〕的势力日益隆盛,文明也就渐渐步入衰落之境。普遍信仰直到被官方正式认可即“国教化”之前,始终是作为一种“文化”存在着,明显的例子就是儒学和孔教;而一旦被认可、抬上庙堂宝座后,它摇身一变成为普遍信仰─国教了。在前此的信仰衰败期,旧有的普遍信仰始终潜伏着,并未被完全消灭,除非等到出了代替者即新兴的普遍信仰。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信仰的对立面即世俗文化则反是:春秋战国文化在荀子时代达到高峰,然后直到汉武帝尊儒前尽管一直衰落但毕竟还有活力。文帝的休生养息和开放政策,并未引起文化创造力的真正复兴,只是让其衰落过程稍稍放慢而已。

 

 

三,《礼记》《仪礼》《周礼》《大戴礼》

3. “Records of Rites” “Etiquette and Ceremonial” “Rites of the Zhou”“Records of Rites by Dai Senior(Dadai Liji)”

 

广义的礼是社会伦理、行为规范的总称。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礼制起源于民俗。二者的区别在于:民俗本于自然,礼乐出于制作;民俗是礼制建立的基础,礼制是经典化了的民俗。儒家对礼的起源作的经典定义,如“礼本于太一”〔《礼记·礼运》〕。在阴阳未剖,天地未形之时,礼的根据即已具备。天地既分,礼就形成了,结果自然界的天尊地卑,动物界的长幼之序,都是礼的最初形式。还有认为礼本于性情,以荀子为代表,认为人生性恶,性恶必有争,有争必生乱,故圣人制礼,节之以度,文之以礼,以绝乱源。

 

相传早期的礼颇为繁杂,有“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这大约包括礼制与民俗两个方面,甚至包括人们今天所说的“习惯法”〔也就是“潜规则”〕而言。流传至今的礼书除半部《大戴礼记》外还有三种,即《仪礼》、《周礼》、《礼记》。《仪礼》又称“士礼”,是关于士人婚丧嫁娶、祭祀社交的礼仪规定。《礼记》则是关于《仪礼》意义的理论说明。《周礼》原名“周官”,是先秦所传周人设官分职的记录,西汉末年刘歆把它说成周公治国平天下的经法,题称“周礼”。礼经三书,各有专主,《仪礼》重在仪节,《周礼》重在制度,《礼记》重在义理,综合起来,构成先秦政治伦理、社会制度的具体规定和理论阐述。

   

据考证,先秦的宫廷礼仪已经失传,现存的礼书除了上述三部〔《礼记》、《仪礼》、《周礼》〕,还有半部《大戴礼记》;所载内容都属士大夫礼和官制,而非王者之礼〔宫廷礼仪〕。先秦文明的礼教虽然阙失了最高最为神秘的一环──宫廷礼仪,以致汉初的叔孙通等人急忙白手起家,制订稳固皇权的礼仪系统尤其是宫廷礼仪。如司马迁所言:“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史记·太史公自序》〕所谓“定”,实际上已是一种创造,尽管司马迁辩解说:“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叁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但总的来说,礼教的残章断简依然是政治文明的高度体现,礼制精神所展现的《礼记》,进而可以逐鹿中原、平定天下,退而可以长久治安、保合中国。和《礼记》相比,可以说《书经》是提供内在精神的,《礼记》则是提供社会规范的。中国式的理想原本只是社会规范,而非意识形态和宣传品。而内在精神却只留待少数有德者体认把握。和《书经》、《礼记》相比,《仪礼》则是提供形式规范的,等次更为基础。

 

按照“五经”等级功能来看,《书经》是给王看的,《礼记》是给贵族看的,《仪礼》则是给士绅看的。古代中国没有一部可供大众阅读或在集体活动如祈祷会上公开朗读的经书,这也许可以部份地解释,何以现代中国在大众社会潮流的冲击下,始终再难整合即所谓“实现现代化”,而始终面临“一统就死、一放就乱”的僵局。这一表象后面的文化原因,就是缺乏精神世界的度量衡,现代中国因此特别需要综合性的大师出来,为社会提供整体的方向感。这个任务不完成,精神世界混乱不堪,自保中国尚且困难,进军世界谈何容易。这后面的原因仿佛告诉我们:平定主权国家、创立全球政府〔中国文明整合世界〕的运动,需要一部大众经典,一部“十三经”的新版,以延续并发扬融合的心史与整合的道统。

 

《礼记》涉及先秦典章制度,成书年代及作者不一,经汉儒整理,但也混入了秦汉思想。《汉书·艺文志》说是孔门七十子的后学所记,由汉人戴圣传述,故又称《小戴礼记》,以区别于戴德所传的《大戴礼记》,加上《仪礼》《周礼》,合成先秦礼教系统。《礼记》二十卷,保存大量社会史料,该书四十九篇,关于婚丧祭礼的就有十七篇之多,“中华礼仪之邦”的根源在此。《礼运篇》更有政治理想的大同世界,倡导“天下为公”,在近代中国的一片废墟中,是支持国人奋斗救国的最后梦想。《大学》《中庸》两篇被南宋的朱熹单独抽出与《论语》《孟子》合称“四书”,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八百年来推动中国人进入东亚世界的整合。尽管在这八百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人在政治上相当被动,经常作为整合的对象〔“革命对象”〕出现在铁蹄之下。

 

其它如《内则》篇的家庭规制和敬老制度,《大传》篇的尊祖敬宗和大宗小宗的区别,都是“孝道”的写照。先秦儒学书目大多失传,但有些篇章存于《礼记》,如《子思二十三篇》,是书今已不存,但研究者认为今收入《礼记》中的《中庸》、《表记》、《坊记》和《缁衣》四篇都是子思的作品。他如冠、昏、乡、射、朝、聘、丧、祭诸礼,和《仪礼》中缺失的逸礼,如奔丧、投壶等礼也有专篇阐释。尤重丧、祭二礼,上自治国方略,下至家庭准则,都有专门篇章论述。如《王制》记载古代封国、爵禄、职官、巡守、刑罚、养老、学校等制度,涉及古代治国方方面面。

 

《周礼》原名《周官》,也称《周官礼》,《史记·封禅书》首先提到它,经文分六部,每部对应一种官职,如天官冢宰掌管政务,地官司徒掌管教化,春官宗伯掌管祭祀,夏官司马掌管军事,秋官司寇掌管刑罚,冬官考工掌管工艺。《周礼》在西汉时代首次为世所知,《冬官》的经文就已亡佚,遂用《考工记》替补。直到清末,中央政府的“六部”实际上还是沿袭了《周礼》,北京至今残存的地名“六部口”就是它的一个遗迹。《周礼》曾被视作周公的著作,作为古文经,《周礼》是秦王嬴政焚书时特别留意销毁的一本书,因为它全面体现了周王的正宗官制,但其实,它的语言是春秋战国的而不是西周的,如“五行”、“五帝”和“五岳”等,都是阴阳五行学派的产物。

 

现在称作《仪礼》的经书在汉代曾称《士礼》、《曲礼》、《礼古经》等。《汉书·艺文志》著录《仪礼》古文经五十六卷,据说是孔子家宅的夹壁中发现的。“士礼”比较接近其内容,除去宫廷觐见的篇章,《仪礼》没有记述王族礼仪,所叙述的只是普通士族的礼仪,包括成年冠礼、婚礼、相见礼、饮酒礼、觐礼、丧礼、祭祀礼仪等。《史记》和《汉书》可以证明秦王焚书之前《仪礼》就已成书,而某些遗失了的礼学文献可能记载了更高贵族阶层的礼仪。

 

《大戴礼》与上述“三礼”不同,不被列为正式经书。因为《大戴礼》虽由戴德而得名,但其实呢,《大戴礼》的多数篇章,是用西汉以前〔包括西汉〕的文献拼贴而成。比如,第七十一篇《诰志》的内容以不同形式见于《逸周书》第五十八篇;而不少篇章的则取材于《荀子》、《周礼》和《淮南子》甚至汉初政论家贾谊的作品。尤其有趣的是,《大戴礼》注重曾子,但许多与曾子有关的篇章却采自其他文献,目的好像在于利用曾子的名声来取得自己的正统地位。《大戴礼》即使不能列位于“经”,列入“礼教文献”是大致无误的。作者戴德公元前七十年在世,他的师傅后仓有及其四位弟子,共同创立了《仪礼》的学官传授学派。

 

需要注意的是, 上述四种礼教文献在祭祀活动中虽然多次谈到“神”与“上帝”,但是其中的“神”多是“鬼神”连用,用以指代祖先的亡灵;其中的“上帝”则时与“皇天”连用,是多神教系统中众鬼神的首领,像是道教的玉皇大帝──但与《圣经》所启示的那位“创造宇宙的独一真神”,完全不同。同样,《书经》说“道积于厥躬”,与《圣经》说“道成人身”,并非相同的意思。孔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论语学而》〕,可见“道”并非客体存在,而是主体的创造。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统之说,说明道统只是人的文明和“心理”,而决非客观的。至高的道,人类永远认识不了;惟有现身为人的道,常在人们左右。

 

 

四,秩序与仁爱

4. Order and compassion

 

不论在儒家的圣人还是在佛家的佛陀那里,修养的极致都可以说是“慎独”和仁爱,不能慎独、缺乏仁爱的,无疑是伪君子。讲权术者固无所谓慎独和仁爱,讲修养者必论慎独与仁爱,这一点可以从生物学得到解释:即圣人的修养有利于圣人从极端低下的处境升至极端高尚的状态,他无论待人无论独处都遵循仁爱的要求。他的仁爱不是作给别人看的,不像文革的全面恐怖下独自一人时亦防失色、失措、失言,是以防隔墙有耳。圣人和君子,是为自己而仁爱,是高尚状态的自然流露;不是无孔不入地伪善造作。

 

一切世界性与历史性的人物,都是一以贯之的人物。这种“一”,内涵则是相对的。在不同的环境里,将有不同的“一”得以表现。伟大人物的根本特性是无法定性定量,更无法绝对化描述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一”虽然产生于个体,却是作用于历史,这也是“生物进化的原则”。

 

在佛教里,《本生经》是菩萨成佛以前的转生故事集,其中记有古代印度社会生活的某些情境。它是用巴利文写的,编成公元前一千年代后期,但到公元后最初几世纪,才具有现在的形式。《本生经》第一七九篇说,菩萨曾经生在瓦尔那贱民里,他长大了出去旅行,随身带了一篮子食品。这时,一个出身于北印度的年轻婆罗门也在旅途中,但没有带饭,两人在行军的大道上遇到了,结伴而行。早餐时,仁爱的菩萨请青年婆罗门吃东西,但他拒绝了,可是他后来忍耐不了饥饿,就要了菩萨吃剩下的食品。结果他很痛苦:“我做的事和我的等级、出身、地位不相称。我吃了低等级者节省下来的食物。”于是他非常悔恨,食物物和血一起从他的嘴中喷了出来。他沉痛地悲叹,“我竟因小事犯了过失,为什么还要再活下去?”他走入树林,孤独地死去了。婆罗门的缺乏仁爱,显然对自己的生命也是不利的。

 

《本生经》第三篇则记叙了一个类似的故事,在“五个世界时期”以前的时候,菩萨是锡里国的一个卖带子和器皿的商人,名叫锡里婆。有一次,这个锡里婆和一个贪婪的商人一道,涉水渡过迪拉瓦哈河,到达了安德哈普罗城。他们划分了城里的街道,他在划给自己的街道上做生意,而另一人则在他所划得的街道上做生意。城里有一家破产了的巨商。他所有的儿子和兄弟都同财富一道毁灭了。剩下活着的只是一个女孩和她的祖母。她们俩靠替别人做事的工钱过活。

 

在她们的屋里,有一个黄金盆杂在器皿中间,那是富商生前爱用的,但由于长期不用,已被泥士遮盖了,女孩和她的祖母都不知道盆子是金制的。贪婪的商人走来,叫卖着“换东西啦,换东西啦”,他走近她们的屋子。女孩子看到了他,就对祖母说:“奶奶,给我买点首饰吧。”“孩子,我们很穷,拿什么来买它呢?”“我们有这样一个盆,我们又不用它,就交给他换些东西吧。”她们把商人叫来,请他坐下,并把盆拿给他,说:“先生,请收下,随便换一点东西给我们。”当商人把盆拿到手上的时候,他想:“这东西大概是个金盆。”他把它翻过来,用针在它的下面的边缘上划了一条线,认出了这是金的。那时,他想:“我要不给任何代价得到这个盆。”因此他说:“它值得多少呢?它半个钱也不值。”于是把它丢在地上,站起走出来了。

 

菩萨也想:“既然他走进了那条街道又走出来,我就可以去那条街再走一次。”他走进那条街,来到那家附近,喊道:“换东西吧!”女孩子又向她的祖母说了同样的话。祖母答道:“孩子,刚才来的商人把盆丢在地上就走了。现我们拿什么去买呢?”女孩子答道:“奶奶,那个商人说话很粗,而这个人的模样令人喜欢,说话也谦和。也许他会收下。”“那么,问问他看。”她们向他打了招呼。于是他进到屋里,坐下来,盆也交给了他。他知道这个盆是金的,就说道“女主人,这个盆值十万,我没有值这么多钱的货物。”当时,她们说:“先生,先前来过的那个商人说,‘它半个钱也不值。’把它丢在地上就走了。全靠你的功劳,它才成了金盆。因此,我们把它给你。随意换点什么给我们,你就拿它走吧。”菩萨那时有五百卡哈巴纳左右现钱,货物值五百卡哈巴纳,他把这些都给了她们,并请求说:“请你们只把我的秤和袋子还我,此外给我八个卡哈巴纳。”他得到了这个盆,就走出来。他迅速地到了河边,把八个卡哈巴纳给了驾小船的人,坐上了船。贪婪的商人重新回到那个屋子,我:“拿盆来,我给你们一些东西换它。”妇人骂了他,并说:“那个盆值十万,你不给我们半个钱换它。一个看样子像是你的主人的诚实商人,给我们一千换了它走了。”他听到这些话,叫了起来:“我失掉价值十万的金盆,那个商人使我受了巨大损失!”他被绝望所吞没,失去了理智。他撒掉手上的金币,把自己的货物丢在屋子门口,脱下衣服和内衣,抓起自己的秤杆作棍棒,就跑去追菩萨。

 

当他跑到河边的时候,看到菩萨坐船向前航行,他叫道:“喂,驾船的,回来!”菩萨阻止驾船人这样做,说道:“不要回去。”当那商人看到菩萨越走越远的时候,他感到痛苦已极。他的心成了火烧的,口中不断流出血来,他的心炸裂了。他满怀对菩萨的仇恨,这就把他引上了死路。〔谢义伟译〕

 

这同样是一个“秩序和仁爱带来新生,仇恨和贪婪带来死亡”的事件。

 

在基督教的特命使徒保罗的书信中,“爱”被理解为“Charity”,也就是仁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讲的也有限。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模糊不清原文作如同猜谜〕。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哥林多前书》13:413:3〕而仁慈即是一切高级文明的出发点。

 

 

五,阿育王、汉武帝、君士坦丁一世

5.Asoka,Emperor Hanwu,and Constantine I

 

仁爱的力量如此巨大,难怪残酷的征服者、印度摩揭陀〔Magadha〕国孔雀王朝的第三位国王阿育王〔Asoka,亦译阿输迦,意译“无忧王”。约前299─前232年,前268年─前232年在位〕最后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育王后来成为佛教的护法名王,在此之前他已经使得孔雀王朝成为印度历史上首个帝国。他把自己的业绩及对人民的教化要求,刻在岩壁及石柱上,即著名的阿育王摩崖诏令和石柱诏令。据诏令记载,阿育王灌顶第九年,曾以武力征服羯陵伽国。其后,便开始推行“正法”统治,即要求人们节制欲望,清净内心,不杀生,不妄语,多施舍;服从并维护社会等级制度,尊敬父母、尊敬长辈和宗教导师,按照公认的社会道德规范对待亲友、婆罗门、奴隶和仆人。为了实现正法,巩固统一,阿育王修筑道路,建立驿站,派遣“正法大官”到各处巡视,并推行公益事业。

 

据佛教传说,阿育王即位之初,诸多暴虐。后信仰佛教,在全国修建了八万四千座佛舍利塔,多次对佛教僧团施舍大量的土地与财物。因此,传说在他皈依佛教前被称“黑阿育王”,皈依后称“白阿育王”。

 

他在《第二道诏令》中这样写道:

 

“在神所宠爱的普里雅达尔辛那王〔阿育王〕国家的各处,并在和它接壤的珠达、盘底耶、凯罗拉普特拉,甚至在锡兰和希腊人的国王安条克那里,也在与安条克王相邻的国王那里,神所宠爱的普里雅达尔辛那王实行了两种医疗:对人的医疗和对牲畜的医疗。他命令把药草运往一切没有人畜所需药草的地方,并加以栽植。他命令把块根植物和水果运往一切没有这些东西的地方,并加以栽植。他命令在道路旁掘井植树,以便利人和牲畜。”〔谢义伟译〕

 

阿育王的祖父是一个刘邦式的暴发户,平民出身的开国皇帝。公元前325年,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的远征军从印度河流域撤走,在旁遮普设立总督,留下了一支常备军。这时,旃陀罗笈多率领土人组成一支军队,赶走了马其顿军队。随后,他又推翻了难陀王朝,建立了新王朝。由于他出身在一个饲养孔雀的家族,因此,后来人们把旃陀罗笈多建立的王朝叫“孔雀王朝”。阿育王的父亲是帝国的第二代国王宾头沙罗。阿育王是宾头沙罗众多王子中的一个。公元前273年,宾头沙罗病逝。为了夺取王位,王子和公主们进行了残酷的内战,据说阿育王曾经谋杀了兄弟姐妹九十九人。

 

他夺取王位后第四年,才举行登极典礼〔灌顶〕。接着他对外扩张,征服湿婆萨国,并远征羯陵伽国。羯陵伽是孟加拉湾沿岸的强国,拥有步兵六万,骑兵一万,战象几百头。海外贸易发达、经济上富庶的羯陵伽,引起了阿育王的贪婪欲望。在他登基后第八年〔约前262年〕开始向羯陵伽大举进犯,俘虏了十五万羯陵伽人,屠杀了十万人。羯陵伽战争结束不久,阿育王与佛教高僧优波毯多进行了多次长谈,最后在其感召下皈依了佛教。阿育王对战争造成的灾难感到后悔。

 

他的《第十三道诏令》这样写道:

 

“神所宠爱的普里雅达尔辛那王即位八年过后,他征服了羯陵迦国家。从那里掠走的人数是十五万,在那里有十万人被杀,并有许多倍于此的人死亡。现在,在羯陵迦已被征服之后,神所宠爱的普里雅达尔辛那王已专心努力研究道德,喜爱道德,宣传道德。神所宠爱的普里雅达尔辛那王对他征服羯陵翅的事成到后悔。神所宠爱的普里雅达尔辛那王认为,在征服未被征服的国家时,在那里出现屠杀、死亡与把人掠为俘虏,那是残忍的和严重的罪行。”

 

他宣布:“战鼓的响声”沉寂了,代替它的将是“法的声音”。从此他不再向邻国派遣军队,而是派遣宣扬佛法的高僧。阿育王所说的“法”,是以佛教道德为基础,强调仁慈的实践和虔诚的思想。他认为对每一个人来讲,信仰佛法在于行动。一个人能否向善,不是看他参加了多少次佛教仪式,而是看他在每件事上能否按照仁慈和虔诚的法则去做。例如他希望每个人能以家庭作为人生的基点,首先在家庭中体现道德,服从父亲、尊崇老师和长辈、对亲朋好友要慷慨和友好、对仆人和贫苦人乐善好施、仁慈对待动物,不能滥杀。他宣布在全国废除斗兽一类的血腥娱乐,禁止用动物杀生献祭,限制王公大臣们的狩猎游戏。阿育王最终宣布佛教为印度的国教,召集全国高僧,编纂整理经典,在各地修建寺院和塔。阿育王派出包括王子和公主在内的使者,到邻近国家和地区传教。佛教很快传到了埃及、叙利亚、缅甸、中国和世界各地。阿育王在位四十多年,在国内外享有很高声誉,在印度和其它国家的历史著作里,被称为“伟大的阿育王”。人们认为,佛教的创始归功释迦牟尼,但大规模的传播则要归功阿育王。

 

我们可以把阿育王比做“印度的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I 306337年在位〕”。因为313年,君士坦丁一世颁布《米兰敕令》〔Edict of Milan〕,给予基督教宗教自由,基督教渐渐取得独尊地位,彻底改变了日后欧洲文明的发展。其实,类似阿育王的过程也发生在中国。例如,中国的汉武帝显然担负了阿育王和君士坦丁一世相似的使命:

 

阿育王〔Asoka,约前299─前232年,前268年─前232年在位〕独尊佛教;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年,前140年─前87年在位〕独尊儒教;君士坦丁一世〔Constantine I274337年,306337年在位〕独尊基督教。如果认真研究一下他们的年表和他们的帝国寿命之间的关系,及其与文明兴衰之间的关系,是很有趣的。

 

 

六,礼制的复兴

6. The revival of rule of etiquette

 

我经常想,如果不是刘邦这个“平民皇帝”窃取了统治的宝座,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思想,就不大可能成为后来中国的统治思想,即使陈涉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即使司马迁依然把它记入《史记》。

 

秦初并天下,结束了两百多年来诸侯分立的局面,“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史记秦始皇本纪》〕,将秦国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念强加在中原各国的头上,试图在全国建立一个尊卑有序、贵贱有等、百姓本分、官吏守职、法度划一、风俗整齐、绝对服从的社会。秦国这一社会政治模式有其文明渊源。荀子曾经亲临秦国,他的观察报告说:“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朝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荀子·强国篇》〕正是这种斯巴达、马其顿、罗马式的野蛮刚健,使得虎狼之秦得以并吞中原各国。

 

谭嗣同〔18651898年〕在《仁学》中指斥“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 皆大盜也”〔“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媚大盗。”〕,有相当道理,因为秦政与中原六国的文明背景确实迥然不同,与战国士人的社会政治思想根本抵触。春秋士人在轴心时代的崛起,形成了具有灵魂反省价值的社会政治理想,追求精神自由、人格独立及政治参与。而这一切,在秦的野蛮并吞下,已经完全摧毁。秦不仅用残暴手段兼并六国,也以暴力推行其社会政治模式,造成了秦国政府与各国人民的尖锐冲突。结果,秦所建立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世界政府,而是一个扩大了的主权国家;用中国术语说,秦国的统治原则不是王道而是霸道;而只有王道才能建立稳定的世界政府。平定主权国家、创立全球政府的使命,在古代中国是由汉朝而不是由秦朝完成的,在古代地中海区是由罗马帝国而不是由罗马共和国完成的。

 

具有天下意识的士人阶层积极参与反秦起义,不是偶然的,不是由于秦政残暴所造成的个人恩怨,而是由于天下意识与秦政的垄断性质,具有不可调和的冲突。杰出的客卿阶层不仅在秦亡六国中发挥骨干作用,也对豪杰亡秦的过程起了决定作用。如郦食其向刘邦提出“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之策〔《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蒯通为赵平燕、李左车说服韩信抚赵降燕、随何策反英布背楚向汉,一人之劳,可抵万军。由此看,在反秦起义与楚汉战争中,士人之谋的作用往往大于将帅之功。

 

陆贾〔约前240─前170年〕和贾谊〔前200─前168年〕,他们的著作《新语》和《新书》,都立意批判秦政的立场。士人阶层在“过秦”的过程中,尤其批判了秦代的“不亲士民”的非礼之风,也是意在警告无法无天的汉朝君臣。

 

贾谊初召为博士,即上《论定制度兴礼乐疏》,请“定制度,兴礼乐”、“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如此“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秦朝二世而亡的历史事件,一直成为中国政治思想不断加以反省的教训。贾谊认为秦“以法为教”的政策导致了“上下离畔”和“颓风败俗”,吸取这两方面的教训,就要树立礼治思想,要待下有恩、君王礼敬大臣;以礼教民、百姓应该得到礼义廉耻的教育。贾谊没有提出尊儒尊孔的口号,但他强调崇六艺、兴礼乐、教民众,实为汉朝兴用儒学的先导,且以后两千年的中国政治皆不出此藩篱。

 

贾谊指出,周朝隆盛不在于行封建,乃在于施仁义;秦朝所以败亡并不在于行郡县,乃在于“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过秦论》上〕。这样“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治安策》〕,贾谊称之为“德教”,也可称为礼治,因为“民者,暝也”,“民之号,取之暝也”〔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号》〕,民既然是冥顽不觉的,所以必须用熏陶的办法来变化人的气质。贾谊所谓以“六艺”即《诗》、《书》、《易》、《春秋》、《礼》、《乐》教百姓,正是“五经治国”:“夫民者,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后教也;有教,然后政治也;政治,然后民劝之;民劝之,然后国丰富也。”他对礼乐文明的阐扬,预示汉朝兴盛的开始。

 

贾谊看到商鞅变法背后的负面因素:“商君违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治安策》〕在贾谊看来,只知国强民富,而不知礼义廉耻教化百姓,必将败风俗、坏人心,社会治安既然无从维持,反过来也就瓦解了国家赖以存在的基础。因此,贾谊进一步说道:“秦灭四维不张,故君臣乖而相攘,上下乱僭而无差,父子六亲殃戮而失其宜,奸人并起,万民离畔,凡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俗激》〕

 

班固称“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其实,至汉武帝尊儒术、兴礼乐,汉朝才真正走上轨道。中国文明把政治理解为教化百姓的方式,使人明白如何过一种不同于禽兽的生活。贾谊认为“民之治乱在于吏,国之安危在于政。故是以明君之于政也慎之,于吏也选之,然后国兴也。故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故吏之不善也,失之者君也;故吏之善者,君之功也。是故君明而吏贤,吏贤而民治矣。故苟上好之,其下必化之,此道之政也。”〔《大政》〕

 

“夫民者,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后教也;有教,然后政治也;政治,然后民劝之;民劝之,然后国丰富也。”〔《大政》〕尤其国家领袖,更是责任重大,所谓“人主仁而境内和矣,故其士民莫弗亲也;人主义而境内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顺也;人主有礼而境内肃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内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内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内轨矣,故其士民莫弗辅也。”〔《道术》〕

 

其要义是用自己履行的礼义来教化百姓,而不是用自己违背的法律来惩罚百姓。礼治就是以身作则创造一个文化环境,使百姓习染于礼义廉耻之教。礼教在无形中置民众于礼乐之下,使百姓“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礼教社会政治运作的关键是以身作则,然后才是选贤与能,最终是为百姓树立一个好的榜样。贾谊虽然没有提出要尊儒尊孔,然而其思想的核心在于崇六艺、兴礼乐、教民众,贾谊的《治安策》奠定了有汉一代之规模。他虽然三十二岁就死了,但其思想却影响造就了汉朝四百年。

 

 

七,礼制的毁灭

7. The demise of rule of etiquette

 

古人说“忠孝不两全”,提倡“孝道”应不以妨碍“效忠”为前提,否则就构成了中国文明走向没落的致命关键,因为孝道所维护的只是家族利益,而忠道所维护的乃是社会利益。家族受损而有社会安全,可能;社会解体而家族安全,不可能。虽然孝道可以为社会的稳定及其保守倾向提供强大的心理基础〔特别对于当代这个不断加速变化频率的全球世界而言〕,但从历史角度来看,孝道胜过忠道,家族利益优先于社会利益,无疑是文明全面衰落的副产品。因此在称雄争霸的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命运所寄任者,并非“孝道”,而是“忠道”,甚至是“违反孝道的社会净化运动”、“自新运动”──尽管从更远大的距离来看,全球政府需要反其道而行之、鼓吹“孝道”、渲染慈爱……

 

回首前尘,“忠孝不两全”的最为怵目惊心的悲剧,发生在方孝孺〔13571402年〕身上。他幼年聪慧,六岁能诗,十五岁随父兄北上济宁,励志攻读。及长,承学于宋濂,深受器重。洪武十五年〔1382年〕,东阁大学士吴沉等起荐方孝孺,应征至南京,在奉天门奉旨作《灵芝》、《甘露》二诗,甚合朱元璋的口味。赐宴时,朱元璋有意使人欹斜几具,试其为人,方孝孺正之而后坐。朱喜其举止端庄,学问渊博,期待他日后辅佐朱家子孙,厚礼遣其回乡。此后十年,居家读书写作,著《周易考次》《宋史要言》等篇。三十一岁时,仇家争讼,词连孝儒,官府籍其家,械押至京问罪。朱元璋见孝儒名,特名释放。洪武二十五年蜀献王特聘方孝孺为世子之师,并为其读书处题额“正学”,时人遂尊称其为“方正学”。明建文帝即位后,将方孝孺召至南京,委以翰林侍讲学士之职。建文帝年纪尚轻,缺乏治国治军的本领。因方孝孺是他的老师,更受到百般信赖和倚重,“国家大事,辄以咨之”。方孝孺对建文帝赤胆忠心,全力扶持。建文帝害怕他的叔叔们王权过大,拥兵为患,就采用齐秦、黄子澄的削藩建议,但燕王朱棣〔13601424年〕为首的诸王起来反对并发动叛乱,于是方孝孺替建文帝起草了一系列征讨燕王的诏书和檄文。

 

朱棣攻下南京后,篡得帝位,反过来迫令方孝孺为他起草即位昭书。方孝孺宁死不从,掷笔于地说:“死即死耳,诏书不草!”燕王大声说:“诏不草,灭汝九族!”方孝孺针锋相对说:“莫说九族,十族何妨!”朱棣又反复劝说方孝孺:“不要自找苦吃,我欲效法周公辅佐成王。”方孝孺依然还是不屈服,他说“好,我写!”他从地上拾起笔来,大书四字“燕贼篡位”。朱棣大怒,命人用刀从方孝孺的嘴角直割到耳根,并将他投入监狱。见方孝孺仍不屈服,朱棣就下令把方孝孺在午门内凌迟处死。相传明宫午朝门内丹墀上的血迹石,即为方孝孺鲜血所溅而成。古代帝王处死大臣,一般都在刑部天牢、闹市行刑,或者推出午门外斩首,在午门内杀人是没有先例的。由此可见朱棣不仅对方孝孺怨恨至深,而且惯于践踏礼义廉耻。方孝孺作绝命赋:“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可求?呜呼哀哉,庶我不尤!”朱棣处死方孝孺,真的下令灭他十族。方孝孺的九族加上他的朋友、门生也算作一族,共八百七十三人,行刑时间长达七日之久,让人理解什么叫做“屠杀”、“屠夫”,所以“燕贼篡位”可以从此改为“暴君屠夫”了。

 

朱棣的暴行使“方孝孺”这个名字成为反讽的:孝孺因为尽忠尽职而不能尽其孝道!但方孝孺宁死不屈的士人情操,也因此受到人们的崇敬。早在明代万历年间,就有人为他建神情祠、树亭。著名戏曲家汤显祖还曾为他树了墓碑。但当时的县令邵甲害怕因此获罪,下令将它们捣毁了。清代顺治年间,又在雨花台西麓重建方孝孺祠、墓,分为两处。嘉庆二年,方孝孺族人方昂来谒墓,又重修了祠和墓,并由著名的桐城学派者姚鼐作记。方孝孺做到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向人们展示了什么是“舍生取义”的士大夫。由于史官文明缺乏神格的支持,因此面临险境而忠贞不屈的人,就成为民族的脊梁。历史教要依靠这样的人格:关羽、岳飞、文天祥、方孝孺、史可法、谭嗣同等等,他们的鲜血虽然没有耶稣那样的神性,但依然挑起了中国道德的重担,延续了中国文明的血脉。

 

方孝孺的命运清楚显示了暴君如何践踏礼义廉耻,礼制的毁灭过程历历在目,故有明一代,礼教的推行与普及,虽然在中国历史上达到了一个顶点,但终于流为表面文章。难怪娼妓业的空前繁荣,造成了明代礼教与娼妓并行于世的怪现象。

 

作为人类最古老的职业,卖淫其来有自。其影响深入社会各个层面。例如现代汉语中的“开盘”、“出局”、“跳槽”、“调头”,都是源于妓院的行话。例如民国时期的胡适、陈独秀等社会名流,就时常闲聚“开盘”。青楼妓院作为“古今一理”、“中外大同”的娱乐场所,其行话最为庞杂。青楼妓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混迹于在达官显贵、军警宪特、流氓小偷、地痞无赖这些三教九流中,因此其专用词汇,具有特强的渗透性,直到现在还流行在街头巷尾。例如以下五个词汇就是:

 

1、开盘:现代都市人对“开盘”熟悉不过,房地产广告漫天飞,今天这儿封顶,明天那儿开盘;殊不知,“开盘”这个词,在旧时妓院里指客人让妓女陪着聊天、唱曲,不包括其他不堪入目的内容,颇似颇似二十一世纪的陪聊、陪唱的歌厅小姐。民国时期,胡适、陈独秀等高收入的社会名流,时常闲聚“开盘”。

 

2、出局:今指遭到淘汰,从圈里被踢到圈外。它的前身专指嫖客花钱,把妓女接出妓院,送到自己家里或者其他隐秘的地方过夜。著名的“情种诗人”徐志摩,乐于请朋友喝“花酒”,叫妓女“出局”。这在清末民初期间,算是上流社会的社会方式,如果妻子不是“醋坛子或者“母老虎”,此类休闲娱乐活动是被默许的。

 

3、开方子:现在医生为病人诊病后对症下药开出药方,或者出主意、指路子。但妓院里的“开方子”特指妓女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佯装可怜以各种借口敲诈嫖客。汪仲贤《上海俗语图说》:“未开方子以前,须先借因头,以作发端。或假装病痛,或愁眉紧蹙,或故意骂人,或暗地啜泣……嫖客见之,定要询问根源复须羞怯怯地,不肯明言,等他再三相逼,才不得已而吞吞吐吐地说将出来,嫖客一拍胸脯,方子已收功效。”

 

4、调头:就是“转弯”,这个词作为上海妓院行话,是指妓女从原来的妓院转到另一妓院中继续营业,这很像现代人“换单位”。当时,妓女的身体属于妓院,从八九岁调教成为名重一时的“花魁”,当然要花很多钱。马上挣钱了,竟要“换单位”,辜负了党的培养,“调头”远比一党专政下的“农转非”、“工转干”都难。

 

5、跳槽:如今很时髦。现代社会竞争激烈,一旦工作被炒,自然要找其他工作。“跳槽”之声,不绝于耳,孰料,其实这也是上海妓院的行话。指嫖客丢弃原来的妓女另结新欢。清人徐珂的《清稗类钞》中明确解释说:“原指妓女而言,谓其琵琶别抱也。譬以马就饮食,移就别槽耳。后则以言狎客,谓其去此适彼。”

 

早在和尚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时,就曾设官办妓院,好像是为了“倒着填补”他年轻时的性饥渴。据刘辰《国初事迹》载,朱元璋设富乐院于乾道桥,以大火复移武定桥。以后,鉴于一些官吏沉溺于此,政多废弛,于是下令严禁官吏宿娼,违者重罚,于是,妓院就只对商贾和一般士民开放了。

 

但毕竟太祖本人就不是东西,明代中叶以后,控制弱了,娼妓事业就越来越繁荣昌盛了。严思慎的《艳》云:“明万历之末,上倦于勤,不坐朝,不阅章奏。辇下诸公亦泄泄沓沓。然间有陶情花柳者,一时教坊妇女,兢尚容色,投时好以博赀财。”这正是社会日益腐朽衰微的表现。当时“娼妓满布天下”,大都市成百上千,其他偏僻地区往往也有。有的妓院归官府管理,官府要收娼妓税,号称“脂粉钱”,犹如后世的“花捐”;而那些不隶属于官府的私人妓院就不可胜数了。

 

以上所述,还是一种较为“正规”的妓院,至于一些非“正规”的私娼,则是五花八门,什么样子都有了。《梅圃余谈》云:“近世风俗淫靡,男女无耻。皇域外娼肆林立,笙歌杂沓;外城小民度日难者,往往勾引丐女数人,私设娼窝,谓之窑子。”并且描述说,室中天窗洞开,在靠路边的墙上开几个小洞,丐女打扮好了,裸体躺在屋内,口哼小调,而且作出种种淫秽之状。有些年轻人从洞外向内偷看,引起了性冲动,就叩门而入,几个丐女裸体上前,挑中哪个人后,让他投钱七文,就携手上床。可见,后人称妓院为“窑子”,称匆匆忙忙地行淫叫“打钉”,是明代已有这种风气了。

 

明代妓女的来源,承袭前朝即野蛮化的元朝,也主要出自政治迫害、经济破产或被人欺掠等。王渔洋《池北偶谈》云:“金陵旧院有顿脱诸姓,皆元人后,没入教坊者。顺治初余在江宁,闻脱十娘者,年八十余尚在,万历中北里之尤也。”《三风十愆记·记色荒》云:“明灭元,凡蒙古部落子孙流窜中国者,令所在编入户籍。其在京省谓之乐户,在州邑谓之丐户。”从以上叙述看来,明代的一些妓女是倒台的元朝蒙古人后代,也有一些是罪人的妻女。如明成祖朱棣在推翻建文帝的过程中,对忠于建文帝的大臣,妻女亲戚一概没入教坊,受到凶残的污辱,事例不可胜数。《国朝典故》记载:“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劳大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旋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铁铉之妻被送入娼门,死了还要以尸体喂狗,明成祖朱棣的这道“圣旨”,很有文革“最高指示”的泼辣风格,都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流风所及,真是野蛮之极。清人章学诚说:“前朝虐政,凡缙绅籍没波及妻拏,以致诗礼之家,多沦北里。”当然,清朝并不比明朝好多少,甚至更为恶劣,只是章先生不敢说罢了,否则摊上文字狱和恶毒攻击罪,也是要株连九族的。

 

明中叶以后花榜再度盛行,花榜起源于宋代,如金陵十二钗。当时开设花榜成为盛事,和现代评选“都市小姐”相仿。如万历二十五年,冰华梅史、方德甫等人在北京开设花榜,以东院、西院、前门、本司、门外妓女共四十名配叶以代觥筹,轰动一时,不仅品评妓女的规模有所扩展,而且品评方式也有所发展,冰华梅史还作了《燕都妓品》。天启元年,潘之恒作《金陵妓品》,将三十二名妓女分为四类品评:一曰品,典型胜;二曰韵,丰仪胜;三曰才,调度胜;四曰色,颖秀胜:这实际上是概括了选美小姐的四项基本原则和标准,和现代的世界小姐、中国小姐的选美标准大同小异,只是已经从妓院普及到全民了。可见现代文明比明代中国的风气还要败坏。开设花榜选美是对杰出妓女的品评,后来更出现了研究妓女的专著:《明代嫖经》,此书的基本内容现在保存在明朱元亮辑注、清张梦征汇选的《青楼韵语》一书中。全书共四卷,收有《嫖经》的经文,并附有注释;此外,还辑选了古今一百八十名入籍名妓的诗词韵语共五百余首。

 

《明代嫖经》的内容大部分是男子嫖妓的原则、方式、技巧以及注意事项等等:

 

1.嫖客和妓女的关系本质上是金钱与买卖关系。第一百一十条说:“须是片时称子建,不可一日无邓通。”“子建”指才,“邓通”指钱。第一百二十条又说:“子弟钱如粪土,粉头情若鬼神。”第四十五条说:“夸己有情,是设挣家之计;说娘无状,须施索钞之方。”朱元亮注曰:“一个做歹,一个做好,才赚得银子,大是买卖方法。”

 

2.《明代嫖经》又指出,妓女的恶习并非出自本性,而是生活所迫。例如该书第二条说:“鸨子创家,威逼佳人生巧计;撅丁爱钞,势催妓子弄奸心。”注曰:“妓之巧计奸心,非由性生,皆威逼势催习成耳。”

 

3.《明代嫖经》指出,妓女也具有人的爱欲与情感。该书第一条云:“男女虽异,爱欲则同;男贪女美,女慕男贤。”朱元亮曰:“客与妓,非居室之男女也,而情则同。女以色胜,男以俊俏伶俐胜,自相贪慕。”因此,该书认为嫖妓以获得爱心和真情为贵。如第二十九条云:“初会处色,久会处心。”第三十条又云:“情不在貌,色要择人。为情者,嫫母可以同居;为色者,西施才堪并处。”

 

4.《明代嫖经》还细致地分析了妓女职业心理的种种表现,例如第一百二十六条云:“抱枕昼眠,非伤春即病酒;挑灯夜坐,不候约便思人。”第三十一条云:“约以明朝,定知有客;问乎昨夜,决对无人。”

 

方孝孺和《明代嫖经》,象征性地体现了明代礼制的外强中干:明成祖亲手残害屠杀了保卫明朝的潜在力量;而《嫖经》则预先写尽了陈圆圆等妓女集体如何操纵明清两朝的命运于她们的胯下。

 

 

八,暴君具有异族背景

8. Tyrants with alien ethnic background

 

明成祖朱棣〔1360年─1424年〕篡位,让方孝孺写劝进文表,遭到拒绝,朱棣史无前例地对方孝孺“诛灭十族”,因而使自己成为史无前例的大暴君。朱棣出生于应天府吴王宫,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四子。

 

朱棣十一岁时被封为北平燕王,由于其侄子明惠帝采取削藩政策,朱棣于建文元年〔1399年〕七月五日叛变。在姚广孝、袁珙、张玉、朱能等人的协助下,经过真定、白沟、东昌等地的战役,于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十三日从金川门攻入京师应天府,篡夺帝位,六月十七日举行登基典礼,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次年改元永乐。

 

永乐元年〔1403年〕朱棣改北平为北京,作为陪都。永乐四年开始营建北京宫殿。永乐十八年〔1420年〕十一月四日,朱棣颁诏迁都北京,将其改称京师顺天府,并以应天府称南京。 朱棣不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而是以“靖难”名义从侄儿手里武力夺权的,所以一开始就受到非难,视同篡国不义。朱棣要让自己的篡位顺理成章,需要证明自己为马皇后所生,与太子及秦、晋二王同一母后。所以朱棣伪造出身,“认马为母”。在永乐年间,《太祖实录》曾经两度修改。后修《永乐实录》时则直接表明:“高皇后〔马氏〕生五子:长懿文太子标,次秦憨王樉,次晋恭王,次上,次周定王橚。”即使在当时,信之者也不多,只不过在朱棣淫威之下,无人敢言而已。

 

那么,朱棣的生母是谁?据《南京太常寺志》载,孝陵神位中,“左一位淑妃李氏,生懿文太子、秦憨王、晋恭王,右一位碽妃,生成祖文皇帝。”这就是说,其生母应为碽妃,而太子及秦王、晋王也都是庶出。碽妃是高丽人,这样一来,朱棣就有朝鲜血统了。所以朱棣特别喜欢朝鲜进贡的女人,“永乐时,朝鲜贡女充掖庭,妃与焉。”其中一位权氏最为受宠,“善吹玉箫。帝爱怜之。七年封贤妃,命其父永均为光禄卿”,并曾伴随朱棣北伐。

 

更有一种说法认为朱棣的生母来自蒙古,如《黄金史纲》说朱棣是元顺帝洪吉喇氏所生:“大都城破时,顺帝的妃子洪吉剌氏已经怀孕三个月,没有来得及逃出,躲在一个大瓮中避难。被明军搜出后为朱元璋纳为妃子,称为翁氏。洪吉剌氏当时心想:‘如果七个月后产子,则必然会被朱元璋当作敌人的儿子杀害。如果分娩在十个月后则会被朱元璋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于是向天祈祷再添三月孕期。果然怀孕十三个月才分娩,产下一子,就是朱棣。”而且朱棣“貌奇伟,美虬髯”,和朱元璋长得不像,且勇武善战,杀人如麻,近乎那时的蒙古人。这一说法虽然和朱棣的生年不合,但由于朱棣毫无信誉,所以谁也不相信他的生年到底是什么了。永乐十年〔1412年〕,朱棣敕令工部在天禧寺旧址重建大报恩寺及九级琉璃宝塔,建造寺塔的名义公开说是为宣扬、报答先皇太祖和皇太后马氏的恩德,实则是朱棣为纪念其生母碽妃而建。

 

有一种说法认为碽妃为蒙古人,入宫为妃,因未足月而生朱棣,被处以“铁裙”惨刑,残酷折磨而死。朱棣夺取皇位后,建寺报养育之恩,所以报恩寺的大雄宝殿俗称为碽妃殿。大报恩寺琉璃宝塔在朱棣〔明成祖〕的儿孙统治的大明朝初年至清代前期〔1431年─1856年〕时南京最具特色的标志性建筑物,被称为“天下第一塔”,或称“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是当时中外人士游历金陵的必到之处。清代康熙、乾隆二帝来江南时均曾登临此塔,康熙作诗云:“涌地千寻起,摩霄九级悬,琉璃垂法相,翡翠结香烟。缔造人功巧,流传世代迁。旷然弥远望,万象拱诸天”。乾隆还逐层题写匾额。西方的传教士和商人则称其为“南京的表征”,是“东方建筑艺术最豪华、最完美无缺的杰作”,认为是可与罗马大斗兽场、土耳其索菲亚大清真寺、英国沙利斯布里石环、意大利比萨斜塔、埃及亚历山大陵墓和我国的万里长城相比的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朱棣正式下令全面修建北京皇宫,动员全国工匠十多万、民工一百多万。永乐十八年〔公元1420年〕宫殿基本建成。紫禁城以南京宫殿为蓝本,在元朝大内的旧址上进行建造,所需材料来自全国各地。紫禁城里三大殿建成,朱棣迁都北京,然而御殿不到百日,三大殿即被焚毁。朱棣害怕天意,不敢再建,权以奉天门为听政之所,这就是明、清两代皇帝“御门听政”的起因。正统四年〔公元1439年〕,英宗朱祁镇下诏重建紫禁城,此后多次被焚,又多次重建,其中以清代乾隆时修建最多、耗资最大,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格局。

 

心虚的统治者都喜欢编书,永乐五年朱棣还下令编撰著名的《永乐大典》,名为搜集古今文献,实为过滤不利隐瞒真相的言论。编书因此是另一个形式的焚书,是更巧妙地掩盖历史事实、制止独立思考的手法,这与满人通过编篡《四库全书》来过滤民族意识、泯灭夷夏之别,目的手法如出一辙。朱棣任用纪纲、陈瑛等酷吏,并在永乐十八年〔1420年〕迁都北京后创立了特务组织东厂。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七月十七日,朱棣在第五次亲征蒙古的回途中病死于榆木川〔今内蒙古多伦〕,终年六十五岁。朱棣为证明自己不是蒙古人的私生子,真是煞费苦心,死也不得安宁。

 

显然,在朱棣的暴行后面,有不同民族之间文化冲突的影子,不论他是蒙古人还是高丽人的后代,作为一个私生子,他的造反行为不仅“夺嫡”,而且“易种”,难怪南京政府的大臣对他作出了空前激烈的抵抗,而他也为了杜绝后患,作了最为彻底的斩草除根。看看同样夺嫡的唐太宗和宋太宗,就完全没有遇到如此激烈的抵抗,也无须做出如此激烈的报复。换一个角度,这种鱼目混珠的“易种”安排,也好像是命运对朱元璋杀害功臣、嫔妃殉葬的野蛮行为,所做出的极为严厉的裁决:而明朝亡于清朝,在皇族血统的意义上不过是蒙古人的私生子亡于满洲人的婚生子罢了。当然,这两个朝代的“民族政策”是完全不同的。

 

朱棣的暴行具有蒙古风格,朱元璋也是如此。明初处元代法纪纵驰之后,朱元璋决定“法外用刑”,以严刑峻法“治乱世”,以“移风易俗”、改造中国。其决狱标准,是朱元璋亲手写定的《大诰》。《大诰》堪称“酷刑典范”,见于《大诰》的酷刑,有族诛、凌迟、极刑、枭令、斩、死罪、墨面文身、挑筋去指、去膝盖、剁指、断手、刖足、阉割为奴、斩趾枷令、枷项游街、免死发广西拿象、人口流放化外、充军、全家抄没、载罪还职、载罪充书吏等三十余种,多为《大明律》所无。而量刑标准也比《大明律》严酷得多,四十年中,凌迟、枭示、族诛有几千案例,弃市以下有一万多案例。这些案子如按《大明律》量刑,大多罪不至死。如官吏隐漏文书不报,按律只杖八十,收粮违限的,只杖一百;而《大诰》竟全用凌迟之刑。有司滥设官吏,按律只杖一百,囚三年;而《大诰》却是族诛处理。如此滥用刑罚,连朱元璋自己也感叹说“其刑甚矣!”〔《大诰》伪钞四十八〕

 

而这些酷刑,可谓设计巧妙,用刑者为折磨嫌犯而挖空心思。据《孤树裒谈》等野史记载,以下是些别出心裁的酷刑:

 

1、铲头会:这个刑罚是用来对付“顽民窜避缁流”的,把这些“盲流”抓起来,排成行掘坑活埋,只剩头露在地上,然后用大斧削过去,一斧头砍下几颗头来。

 

2、刷洗:把犯人剥光了放在铁床上,浇上沸水,用铁刷刷去皮肉。

 

3、枭令:用铁钩钩住犯人的脊骨,吊起来示众。

 

4、称竿:把犯人绑在竿上,另一头挂上石头。

 

5、抽肠:把犯人绑在竿上,用铁钩钩入谷道,把肠子钩出,再在竿的另一端挂上石头,犯人的身体向上弹起,肠子也就全钩出来了。

 

6、剥皮:每一地的土地庙都是剥皮的场所,称为皮场庙。凡贪赃六十两以上的,剥皮实草,放在官府旁边,警告后来的官员。

 

朱元璋临死前三年,大概知道自己老了,想给朱家子孙留点后路,洪武二十八年五月下诏禁止酷刑:“朕自起兵至今四十余年,亲理天下庶务,人情善恶真伪,无不涉历。其中顽刁诈之徒,情犯深重,灼然无疑者,特令法外加刑,意在使人知所警惧,不敢轻易犯法。然此特权时措置,顿挫顽,非守成之君所用长法。以后嗣君统理天下,止守律与大诰,并不许用鲸、刺、劓、阉、割之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处以重刑。”〔《太祖实录》卷二三九〕这里虽然说“止守律与大诰”,但从内容来看,其实是废止《大诰》,回归《大明律》。《大诰》的疯狂记录,很可能是对异族统治的反应;正如“文革”,不仅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结果,也是满洲人统治的滞后反应。

 

南宋的洪迈在其《容斋三笔》卷三里,谈到《北狄俘虏之苦》时说:“元魏破江陵,尽以所俘士民为奴,无问贵贱,盖北方夷俗皆然也。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子王孙,宦门仕族之家,尽没为奴婢,使供作务。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用为猴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更无一钱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缉者,则终岁裸体,虏或哀之,则使执爨,虽时负火得暖气,然才出外取柴,归再坐火边,皮肉即脱落,不日辄死。惟喜有手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只团坐地上,以败席或芦藉衬之。遇客至开筵,引能乐者使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任其生死,视如草芥。” 他还不知道,这样的厄运即将由蒙古瘟疫带来,全面降临到中国头上。

 

为什么宋朝以后的中国文明一蹶不振、丧失了原创能力?因为遭到了连续不断的野蛮化过程。英国使节马戛尔尼1793年在热河的承德避暑山庄会见满人乾隆时,一路上看到的是一个丑陋、野蛮、衰败的中国,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自从北方来的满洲鞑靼征服以来,至少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里,中国社会没有改善,没有前进,或者更确切地说反而倒退了;当我们每天都在艺术和科学领域前进时,中国人实际上正在变成半野蛮人。”与此同时,乾隆还沉浸在他夸夸其谈的白昼梦里。乾隆根本不懂,西方技术即将粉碎中国的大门,让中国社会在未来的两三百年中饱尝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滋味。

 

自宋朝以后,契丹、女真、蒙古、满洲等蛮族轮番蹂躏中国,它们甚至在中国恢复了殷代东夷民族的人殉传统。朝鲜和日本之所以一千多年来不断惹事生非,也是由于它们同属这个东夷的范畴,所以也有类似的残暴性格。在东夷社会,奴隶妃嫔,都不得不殉葬。1627年努尔哈赤死后,皇后那拉氏和二位妃子阿济根、代因扎就遭到了殉葬处理。

 

在此之前四百年的12278月,成吉思汗死后,也用大量活人殉葬。据马可·波罗所闻,成吉思汗死后,“在运送灵柩的途中,护送的人要将途中遇到的所有的人杀死作为殉葬者,并对他们说:‘离开现世到阴世去服侍你们驾崩的主人吧。’”、“当蒙哥汗的尸体运往阿尔泰山时,护送的兵马沿途杀死了将近两千人。”除了这些不幸的殉葬者外,还有四十名成吉思汗的侍女,与他生前骑过的马匹一道,被活活杀掉殉葬。此后的元朝皇帝死亡后,多少都有活人殉葬。难怪十九世纪的德国思想家尼采不无羡慕地说:“我们应该像东方人那样,把妇女当作财产。”尤其考虑到,蒙元、满清还有番僧、贵族放肆奸淫汉人妇女的恶俗,尼采的这番话就更让人意识到,蒙古人的“黄祸”给欧洲人留下的恐怖印象。

 

明初皇帝采用中原政权早已废止的殉葬制度,也是受了蒙古人影响。朱元璋本人活着的时候就首开恶例。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他的次子死后,他就用两名王妃殉葬。所以朱元璋本人死后,他的孙子根据其愿望、“按既定方针办”,用四十六名妃嫔、宫女为他陪葬在“孝陵”,其中还有十几名侍寝的宫女全部是生殉的。1424年明成祖死后,殉葬宫妃的人数略逊一筹,但也多达三十余人。此后的仁宗、宣宗也各以五妃、十妃殉葬。除皇帝外,诸王也间或用人殉葬。直到百年之后的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英宗病危时下遗诏表示“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才算最终废止了宫妃殉葬制度。可见古人所说“十年树树、百年树人”是有一定道理的,消除辽金元的野蛮影响,花费明朝一百年时间。

 

但还不到两年,更加野蛮的满洲人又来了。正如明朝虽然汉人复国,但却是沿着蒙古人的道路走而无法恢复宋朝的道路;满清灭亡以后,现代中国也是按照满清的道路走,无法重新回到明末的道路继续前进了。更遑论恢复宋、唐的文明?哀哉现代中国!古代中国从来都有言事、刊印、结社议政等方面的自由权利,在满清野蛮的异族统治下遭到取消,满清严格规定:生员不得言事;不得立盟结社;不得刊刻文字。这些基本人权在中华民国时代曾经得到不稳定的恢复,但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又遭到了永久性的取缔。

 

第四十四章《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On Global Government──Global Integration Under the Central Kingdom Civilization
第四部 中国模式
Part IV Chinese Model
第四十四章 中国文明的普世功能
Chapter Forty-four The Universality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一,割礼的梦魇如何结束?
1. When would the nightmare of circumcision come to an end·
二,种族三特性同归一路
2. Three racial characteristics converging into one
三,全球融合集团的整合功能
3. The integral function of the global integrating groups
四,科举与全球文官制度
4. Imperial examination system and the global system of civil servants
五,书院与全球大学制度
5. Academy of classic leaning and global system of higher education

全球融合集团既然打破了国界、超越了主权国家时代;又不以种族区分来隔离人群、超越了种姓制度;那么它以何等原则来建立全球秩序呢?经典也好,人才选拔也好,都与教化、教育密切相关,而中国文明恰以重视教育和教化著称。早在其他文明处在神权政治的时代,西周的中国就设置了非宗教的学校,制定了与政治体制相关的教育制度,是为“官学”。过后不久,春秋时代民间也逐渐兴办各种教育机构,形成源远流长的“私学”传统。世俗的国民教育,在古代中国因此特盛。在各种私塾、公学中均教以同样的社会教材与同等的精神规范。以社会的治理之道作为国民教育的基础,结果造就了社会共同观念的温床,因而形成了所谓“中华意识”这统一的心理、无形的纽带。这也许替未来的全球民族的形成,提供了先驱的样板。全球规模的埃及人、巴比伦人、拉丁人、汉人,也许正在我们的观照下诞生。

一,割礼的梦魇如何结束?
1. When would the nightmare of circumcision come to an end·
目前在非洲不少国家,判定少男少女是否成年,不是根据其实际年龄,而是看其是否举行过成年礼,而所谓成年礼,其实就是“割礼”:男子割除阴茎的包皮,女子则部分或全部割除阴核和小阴唇,甚至将阴道口部分缝合。
以往人们认为,割礼习俗起源于犹太教,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在犹太人中间,割礼被认为是确定犹太男人的身份、进入婚姻许可范围的一种标志。但后来割礼不限于犹太人,也不限于男子,而成为回教各民族的通行礼仪,尽管细节并不雷同。行过割礼后,男孩就成为穆斯林了,现在有人在医院里做阴茎包皮环切手术来进行割礼,但多数人还是以传统方式在家里进行。男孩在五岁或七岁接受割礼,岁数不能是双数,时间多在春秋季节,这样伤口比较容易愈合。
在乌干达和肯尼亚的许多地区,男子割礼多在十一岁到十八岁之间进行,其年份反而需要是偶数的,而个别部族,如乌干达西部的布孔乔族,则是每隔十五年才举行一次,割礼的时间,一般选择在每年七八月或年底的农闲时节。谁家的孩子要割礼,首先把亲朋乡邻请来,飨以酒宴,当众宣布。赴宴者带来啤酒、牛肉、锄头或其他礼物,预先表示祝贺。此后,准备割礼的孩子要天天沐浴,净身洁体,迎接人生的新阶段。信教者要到清真寺祈祷阿拉保佑,不信教者则到坟茔上祈求祖先的神灵相助。割礼的日子临近,家长们联合恳请或由酋长指派有经验的长者,带领孩子们作准备活动。
但实际上,非洲割礼的习俗已有四千年历史了,远在回教和犹太教形成之前。经考古发现,四千年前留下的埃及木乃伊里,已有受过割礼的妇女。由此可见,割礼的风俗可能是从非洲传入非洲边境的犹太人社区的,进而传入西亚的回教流行地区。许多回教原教旨主义者认为割礼是《可兰经》所要求的神圣习俗,但也有人认为《可兰经》没有提到女性要行割礼。在非洲,现在五十多个主权国家中有三十多个在不同范围内实行割礼。其中,乌干达、埃塞俄比亚、索马里、苏丹等国家,大约有80%的男女实行过这种手术。在埃及和肯尼亚,半数女孩须行割礼。在塞内加尔和坦桑尼亚,15%的女孩要行割礼。
女性割礼最简单的一种称“苏那”,即去除阴蒂的包皮。第二种叫切除或“阴蒂切除”,即将阴蒂的一部分或全部,小阴唇的一部分或全部切除。更为极端的一种是为禁止性交而封闭阴部:大阴唇的部分或全部被切除,外阴两侧用洋槐刺穿在一起或用肠线缝合,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间隙以便尿与经血流出。
女子割礼历来都显得神秘,都是私下进行,由民间巫医、助产妇或亲友主持。传统的切割工具是铁刀或小刀片,缝合使用一般针线,有的地方甚至使用荆棘。用这样原始的器具切割身体的敏感部位,又不使用麻醉剂,肉体痛苦难以言说。手术过程中,不但疼痛难忍,还经常发生大出血,最常使用的止血剂不过是树胶或草灰。简陋的医疗条件,器具从不消毒,造成手术后经常发生感染。手术造成的阴道闭合,给婚后的性生活造成无法忍受的痛苦,许多人不得不进行阴道开口手术;“割礼”给妇女生育带来很大的困难,分娩时还要再进行切割手术,这造成非洲某些地区婴儿死亡率高达38%。据肯尼亚的瓦吉尔地区统计,手术后发生破伤风、闭尿症、阴道溃烂者约占30%。而阴户缝合手术不仅容易引起这些疾病,还往往导致婴儿难产,造成母婴双亡。割礼对妇女身心健康造成的危害,已引起非洲各国以及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
从1979年开始,非洲妇女组织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帮助下,先后在喀土穆、卢萨卡等地召开专门会议,通过了从最盛行女子割礼的东非和北非开始,逐步在整个非洲废止这一陋习的决议。肯尼亚、索马里等国的议会,经过激烈辩论,也都通过了立即废止割礼的法令。 但由于这一习俗根深蒂固,一纸空文的法令执行起来困难重重。相反乌干达的Kapchorwa地区的议会甚至在1988年11月23日以十四票对四票通过一项相反的法令宣布:“规定塞比尼部落所有十八岁以上的女孩必须接受割礼……坚持不接受割礼的人被认为是社会的渣滓而遭受摈弃。”
在拥有八千七百万人的尼日利亚,女性割礼仍然盛行,女医生阿迪哈每天在政府的禁令下至少要偷偷进行数例女性割礼,每人收费三四个美元,一块大贝壳和一张刀片就是手术的全部工具。对于非洲妇女来说,“割礼”则是悲惨人生的开始。“割礼”留下的后患,给她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因“割礼”而受感染仅尼日利亚一国就达到五十多万人,更严重的是手术不消毒而让艾滋病广泛传播。难怪肯尼亚总统莫伊代表政府首次就女子割礼问题表明立场称,女子割礼是陈规陋俗,应该予以摈弃。他呼吁人们像同艾滋病作斗争一样来铲除这种风俗。
二十一世纪的阳光已照到全球每个角落,然而,即使在美国和欧洲的非洲裔移民中,也还有女孩和妇女施行割礼。全世界每天有六千多名少女被一点一点地割去阴蒂、阴唇、闭锁阴道……据统计,全球每年共有二百多万少女饱受刀割之苦,受过割礼的女子已有一亿三千万人,此外尚有一亿五千万女性面临即将被割的命运……所以人们称割礼为“男人应尽的义务”、“女人残酷的梦魇”。
从割礼事件可以看出,回教或是非洲部族传统,至今还是活生生的;相比之下,中国的文化传统在中国人生活中已经不复存在了。这表明中国文明实际上已经死亡,中国也就经历了某种洗涤,例如小脚和太监等割礼般的恶劣风俗已经荡然无存,这就使得中国文明变得抽象、减少血气、接近理性。

二,种族三特性同归一路
2. Three racial characteristics converging into one
我时常默想,像女性割礼这样的酷刑为何产生、流行并如此牢固地统治了广大的人群呢?后来我研究了腓力普·洛旭庭教授〔Professor J. Philippe Rushton〕的著作《种族·演化·及行为:生命历史的远景》〔Race,Evolution,and Behavior:A Life History Perspective〕的第六章《r─K生命历史理论》〔theory of r─K life histories〕中阐释的“全球种族三特性模式”后,倾向于把割礼理解为:比较接近r策略的黑人,在接受了其他比较接近K策略的种族所创造的价值观〔如贞节观念〕后,所产生的模仿行为。而在早期埃及,这主要是由于野蛮人要模仿文明人的性伦理规范,而采取的过激行为。由于黑人的种族特性不同于白人,结果执行起来就“在‘用’字上狠下工夫”,难免过分,难免用生理阉割的方式来对待自由奔放的黑人妇女。这多少有些接近中国的小脚风俗。小脚起源于南朝、兴盛于南唐和宋代,我们也可以同样理解为:相对自由散漫的南方民族更为接近r策略的生活方式,他们在接受了相对集体主义从而更为接近K策略的中原民族的文明后,采用了生理限制的办法来抑制女性的性冲动。
割礼和小脚当然都是男权对女权的残酷压制,是为了降低妇女的自主性欲、削弱妇女的自决能力,而实施的手术。割礼血腥而短暂,裹脚阴险而漫长,前者野蛮后者文弱,前者破坏了妇女的性交能力,后者破坏了妇女的活动能力,惟有废除这些风俗,比较接近r策略生活方式的种族才能获得解放,不必强行模仿比较接近K策略的种族,用人工方法“改造”自己。我们早就说过,所有试图改造人性的企图都是罪恶的。
根据种族三特性模式的总结:在所有种类动植物当中,人类运用K策略最多;人类当中,黄种人最偏重K策略,黑人最偏重r策略,白人介于二者之间。r策略〔r─strategy〕代表的是性活动力强及生育力强; K策略〔K─strategy〕表示后代子孙较少但双亲给予孩子较多的细心呵护。
种族相异三特性模式就是指黄种人一端,黑人另一端,白人介于中间,这一三岔特性适用于全球各地。哈佛大学生物学家威尔森〔E.O.Wilson〕是首先使用r─K生命历史理论的人,他用这一模式来解释植物与动物群数变化,而洛旭庭则将它进一步运用在人类种族上。他形容说,威尔森方程式中, r代表生殖的自然率〔后代子孙的数目〕; K代表双亲照料的多寡以确保后代生存。
动植物有不同的生命历史策略,有些相对倾向于r值,有些偏向于K值,这些r与K之分源自于产卵数目,r策略像机械炮手,他们发射许多炮,至少会射中一个目标,那就是产下许多卵与精子,频繁的交配与生殖。
K策略则像狙击手一样,他们将时间和心思放在摆设与瞄准上,也就是说后代可受完善的呵护与帮助,相互合作获得食物与安稳的住所,形成复杂的社会系统,这需要更复杂的神经系统与较大的脑子。演化基本理论就是将生殖策略连结于智力与脑部的发展。动物的脑部越简单,生殖力越强;动物的脑部越大,需要越长的发育期,相对减少生育后代的机会。例如,牡蛎的神经系统非常简单,它们没有真正的脑,为弥补缺憾,它们一年产下五亿个卵。黑猩猩有较大的脑,它们大约每四年只产下一个后代。如此,则K策略有较多的双亲照料与心智的发展;而且需要较多的时间来发育大脑,其他的发展就不得不放慢下来。
r策略刚好相反,有高生殖力的属性。像狐猴〔lemurs〕与猴子〔monkeys〕等脑部较小的灵长类,怀孕时间是十八周;但是脑部较大的灵长类,像黑猩猩〔chimpanzees〕与大猩猩〔gorillas〕,它们的怀孕期是三十三周。
各种灵长类彼此之间的r─K策略差异很大,例如雌性狐猴在灵长类里是最为倾向于r策略的,她首次怀孕年龄只有九个月大,而寿命仅有十五年;雌性大猩猩更加倾向K策略,首次怀孕年龄大约十岁,一般可以活到四十岁。猴子出生时与成年后的脑部大小是一样的,而黑猩猩与大猩猩出生时的脑部只有成年后的百分之六十。人类婴孩刚出生时的脑部只占成年人脑部的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少。出生后前几个月的猴子,大部份知觉运动神经行为的测试结果比类人猿〔apes〕好,而类人猿宝宝在高难度测试方面则比人类婴孩要好。 r─K关系不仅适用各种类动植物,人类不同种族之间也是如此。
不同种类的动植物在r或K的相对位置表明:兔子比鱼更趋向K策略,但比灵长类更趋向r策略;猴子─类人猿─人类在最趋向于K策略方面是递增的。人类是生命世界中最倾向于K策略的物种。
从r到K的生命历史的光谱,其中每一个步骤就是多花一些精力照顾后代,使后代的存活率相对增长。最为接近K模式的种族,其所构成的社会,显然比较r模式的种族所构成的社会,更为容易产生集权倾向。人类在动物世界中是最为集权的,黄种人是人类中最为集权的。
有一件事情,我越想越觉得奇妙,那就是“种族相异三特性模式”中的智商三级别,好像与三个种族〔黑─白─黄〕所组成的社会的规模和模型,有一种内在的关联。简单说,就是智商最低的黑人所组成的社会,规模最小,基本上属于“前国家阶段”的“氏族公社制”。智商中等的白人所组成的社会,规模中等,大部分属于小国寡民的“城邦国家阶段”的“军事民主制”。智商最高的黄种人或与黄种人混血的亚洲社会〔如印度、中亚、中东〕所组成的社会,规模最大,许多属于高度集权的“大规模帝国阶段”的“神化领袖制”。也就是说,我们可否椐此认为智商越高的人群,其构成的国家规模可以越大,例如,用欧洲的观点来看中国,后者的国家形态明显“早熟”,如“中国马克思主义者”侯外庐等人,在《中国思想通史》中,就持这一观点。
在灵长类中,仅有人类在停经而无法生育后,仍然可以继续存活很多年头。这就逐渐造成了社会积累的潜能,并形成了所谓孝道。所谓最为倾向于K策略的黄种人也就最为重视孝道,社会发展也就最为稳定和保守。
种族不同既然导致r─K策略不同,那么人类三大种族在r─K光谱内的分布〔如东亚人最倾向于K,黑人最倾向于r,白人介于中间〕,在生理特征与社会特征之间是否可以找到一致之处?答案是当然可以。以下所列是倾向于r策略的人群,在种族特征方面具有的后果及其在社会文明方面的影响分别为:
·怀孕期较短
·身体发育较早〔肌肉控制,骨头和牙齿的发展〕
·脑部较小
·青春期来的较早〔第一次月经,第一次性交,第一次怀孕的年龄〕
·第一性徵较多的发展〔阴茎大小、阴道、睾丸、卵巢〕
·第二性徵较多的发展〔声音、肌肉发达、臀部、胸部〕
·较多的生物性,较少的社会性行为控制〔月经周期长度、性反应的持久度、从青春期开始的生命预测〕
·较多的性荷尔蒙〔睾丸素、生殖腺、毛囊刺激荷尔蒙〕
·社会符合度较低〔较不遵守法律〕
·性态度较放纵
·性交次数较频繁〔婚姻前、婚姻期间、婚姻以外〕
·伴侣之间的连接较弱
·较多的兄弟姐妹
·忽略与抛弃小孩的比率较高
·患病机率较高
·寿命较短
值得注意,睾丸酮是设在各种族r─K光谱上的主要闸门。男性荷尔蒙影响其自我观念。它甚至控制肌肉发展与声音的深沉度,攻击性行为也受它牵制。一项针对四千多位美国退伍军人所作的研究发现,睾丸酮多的人,容易犯法闹事,爱酗酒、药物滥用、军队失误及较多的性伴侣。三大种族的睾丸酮的多寡可以解释其r─K的行为差异:黑人的睾丸酮多,许多时间与精力花在制造后代上;白人和黄种人的睾丸酮递减,所以递增较多时间与精力,去照顾后代与计划未来。
根据上述指标反过来看,则黄种人智能最高但体能最弱,十分容易造成敏感而软弱的性格,这种性格最容易产生恐惧,而受到恐惧心理支配的人,看待安全的重要性就远在自由之上。黄种人的政治因此自然趋向于集权式的。敏感、软弱、充满恐惧的个性,容易造成权力的让度和权利的剥夺,结果促成专制政体的温床。相比之下,黑种人的政治则是自然趋向于原始部落式的,正如白种人的政治则是自然趋向于城邦自治式的。
从上述事例可以看出,种族特性和遗传因素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文明的形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表明一个社会内部的不同阶段之间的平民社会取代贵族社会的演变;但如果延伸到不同社会之间,从而否定了不同人群之间的不同的遗传特性,则不能不被人类学视为错误。
种族特征无疑是存在的,虽然这些特征并不以简单的复制出现在子辈孙辈的身上;而是通过十分复杂的机制交叉遗传。这些过程并非人力可以控制,因此懂得命运的人抛开庸碌琐碎的忧愁,让自己仅仅注目于伟大的意象。
中国文明整合世界、黄金时代的重来、礼制的天下统治,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其实就是“K战略”的胜利。从进化论的视角,这胜利是重要的里程碑;从文明史的视角,这胜利是新的周期开始。全球化的基础,是某种“从众效应”〔Bandwagon Effect,即大家干我也干;又作jump on the bandwagon,意为爬上或跳上花车乐队,引申为“随声附和、见风使舵”〕和势利效应〔Snob Effect〕。而这一效应正是最为频繁地发生在黄种人社会里的,“跟着强者走”〔jump on the bandwagon〕这一态度在主权国家时代可以说是自由的反面,但在全球政府时代将是良民接受教化的必要条件。

三,全球融合集团的整合功能
3. The integral function of the global integrating groups
K是“国王”的缩写,“K战略”也可以被理解为“王道”。这不仅是联想与夸诞,而且具有深刻的生物基础。甚至人类的艺术才能也是缘于基因的突变!据2003年2月26日英国《泰晤士报》报道,人类学家们认为,距今十万到五万年前,由于人类大脑发生了生理变化,生活在非洲大陆上的人类祖先爆发了一场艺术、文化以及个体表达上的巨大革命。他们说明,这场革命始于一次基因突变,这次基因突变改变了人类的语言交流能力。这之后,人类开始获得了“自我意识”,开始装饰自己的形体外表、创造抽象的象征艺术。所有这些都是在渐进中完成的,由于不同地方人口的素质不同,文明在进度上会有快慢之分。以往学术界在提到人类文明的过程时,生理上的解释总是被否定,但事实上生理学上的解释与当今许多已经观察到的事实更为吻合。例如,最近学者们首次发现了影响人类学习和语言能力的“语言基因”──FOXP2。
早在2001年,英国牛津大学的学者们通过观察一个名为“KE”家庭的祖孙三代,发现该家庭几乎有一半的成员患有遗传病,表现症状包括混淆发音、搞错词语顺序、语言理解困难。结果发现所有患病成员都拥有一个使得FOXP2基因失去活性的突变。科学家们进一步发现,人类的FOXP2基因与其他人灵长类动物的类似基因,存在两个细微的差别,结果人类具有语言能力,而其他灵长类则没有语言能力。
2002年的一项研究表明,从二十万年前直到现在,FOXP2从未停止过进化。但是约十万到五万年前所发生的那次突变最引人注目,因为当时的人类活动突然发生了显著变化──人类就是从那时开始创造一些不具实用价值、只具象征意义的人工制品。这就是人与禽兽的区别:禽兽只是为了活命,人类同时具有象征性的美感。这组控制语言和创造力的基因总数约在一万左右,正是它们的随机突变,才诱发了人类文明的出现。从“全球融合集团”的角度看上述问题:一个具有普世意义的文化价值准则,即精神世界的度量衡建立以后,我们就可以指着一个北欧人说:这是“中国人”;也可以指着一个黑人或印第安人以及一个闪族人或含族人说:这是“中国人”──只要他或她接受了全球融合集团的核心即“中国”的文化价值准则。根据同样的普世标准,也可以指着一个具有中国血统并在中国的土地上长大成人的先生或女士说:“这不是中国人”──只要他或她背弃了全球融合集团的文化价值准则。
文明与种族不仅并不等于,而且经常是相反的概念。而不像二十世纪主权国家横行霸道时代的人们所臆想的那样,是两个互通的概念。种族是生物学概念,文明则是人类学概念〔不是“社会学”概念〕。一个高智能种族可能并不开化,而一个低智能种族可能却是文明的;因此把种族观念硬套到文化上及社会上必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及纷乱。新的全球民族〔国际融合集团〕的兴起,只能作为新的全球文明兴起的必然结果而出现于世界历史的熔炉里,在更广泛的意义上,这既不是一个新种族,也不是一个新种姓,更不是一个新帝国。
新的全球融合集团兴起的条件、代价是什么?是听起来未免有点严酷,看起来未免怵目惊心的“全球自新”。这使古代的“民族迁徙”相形之下成为孩子们的游戏。现代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供候鸟们搬迁了,因此,就地清洗旧的,通过新的全球融合集团以造成新的全球民族,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1、新的全球融合集团的成员必须坚信:唯独他们的行为方式及道德规范才能为世界历史开辟一个新的局面,才能挽救“工业化”给人类带来的深刻危机。他们不但要“坚信”,更要去“力行”;用狡计、无畏、热血、贪婪、公正、道义心、自我牺牲等等作为力行的可靠武器。
2、新的全球融合集团,即作为“中国文明的产物”,它的影子刚刚在我们的心目中出现。它若成为世界文化的核心,就必须保持稳定状态。很难设想,一个核心不能保持稳定与紧密团结,它的附着物与非核心部分──全球民族──怎能集中、生长?
3、新的全球融合集团应该大力弘扬纪律、训练、条理化,总之,应保持高度的紧张与压力。它的目的是,使这个未来世界的核心愈来愈坚强,具有愈来愈大的反压抑力量。唯有如此,它才能完成团结世界、一统天下、创造全球民族的天命。
4、中国的后现代化过程──从根本说来不是反传统的,而应做一个调头〔U_Turn〕,沿着中国文明两千年来的道路继续前进:压制并规范人的个性、限制其自我表现于文化范围之内。中国的后现代化过程,说穿了就是用现代的科学观念及其技术手段为强力工具,继续强化中国传统社会的历史趋势,并将其领域从现在的中国扩展到“未来的中国”也就是整个地球。尽管在自新的全球融合集团运动及其创造的全球民族与全球文化〔而不仅仅是全球文明体系〕,很可能会出现若干反传统特点。但我相信,其作用是在新的全球融合的高度上,更好地发扬“中央王国的传统”。
5、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一趋势将作为一种永恒的秩序不变地保持下去。我的意思,是指明未来全球融合集团将有这样一段历程。
6,千百年后,这一秩序也会过去。但在此之前,为了安慰未来的战士,在经历了一段痛苦而又充满了创造精神的混乱期和无政府状态后,新的全球融合集团形成,必有一个更为强大及有效率的统治秩序应运而生,这已被历史证明过了。
7、按照这个判断、新的全球融合集团的领袖们应该施行两套方案:一套对内:尽力培植道德精神与秩序;一套对外:尽力鼓动艺术精神与颠覆。要使这对内、对外的两套方案并行不悖,还要相彰相益──使外人羡慕中人的道德与秩序,使中人鄙视外人的艺术与革新。全球融合集团的精神,需要多大的才干与谋略!类似任务的规模,是古今任何一个统治集团还没有经历过的。
8、两套方案,将使“中国”益强而“外国”益弱,最后则全球政府、全球民族、全球文化不难形成。这是比任何物质上的现代化都更有决定性的转折。
9、要培育这样一个高效率统治集团,其第一步就是组建全球民族的坯胎──全球融合的文化阶层,这就是未来意义的全球士大夫阶层。超越国籍和族别的全球政府,就是从全球融合集团从这一精英沃壤中卓然升起的。
10、全球政府不仅要消除军费、从而真正提高全球人民的生活品质,且要利用现代技术使新的全球融合集团得以巩固,使新的全球民族有效凝为一体,哪怕那是一种灰不溜秋的“超级印度人”甚至棕色的“超级南美人”:以便作为未来太空活动的坚实基地。而这一切又需要一个核心中的核心、精魂里的精魂──这就是“中央王国的天子之光”。
11、唯有朝拜天子之光的向心力,才能保证新的全球融合集团恪守自己的道德,凝聚自己的反击力量,少受外面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之诱惑,不浪费自己的力量──坚定地、艰难地走向充满危险的世界秩序。
12、这种严格区分内、外〔即“全球中枢”与“全球各地”〕的差别战略是如此重要。为其实现,需要一个奉行超级道德、拥有最高效率的融合集团。为了全球融合的目标,必要时不惜诉诸战争,就像罗马共和国各个击破并完全平定了彻底腐败的主权国家,因为文化战的主人才是新文明的核心,是新的“中国”、新的全球融合集团、全球民族与全球文化的真正生命线。
正如法国人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1585─1642年〕所说,“有权力者方有权利,弱者只能勉力顺应强者之见。”这个道理不论是在民主社会还是专制社会都是畅行无阻的,只是游戏规则略有不同罢了。

四,科举与全球文官制度
4. Imperial examination system and the global system of civil servants
全球融合集团既然打破了国界、超越了主权国家时代;又不以种族区分来隔离人群、超越了种姓制度;那么它以何等原则来建立全球秩序呢?
科举取士!
首先,我们必须声明,科举取士只是社会择优制度,而不是政治选举制度。否则我们就会像是风派人士那样随意改变自己的立场了。1989年“六四”镇压以后,有些原来主张改革甚至参与和平请愿的共产党人被吓得转向了,“回到中国传统”,开始捧读《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再以后几年,他们中的佼佼者竟然写下了《选举社会及其终结──秦汉至晚清历史的一种社会学阐释》〔何怀宏,北京三联书店“哈佛燕京学术丛书”,1998年〕一类的专著。众所周知,选举和择优完全是两个概念──选举具有严格的政治定义,不仅自上而下的择优录取算不得选举,就是假选举〔如社会主义国家的选举〕、推举〔如汉朝的举孝廉〕、推荐〔权威人士或权威机构的担保〕也算不得选举。而秦汉至晚清的择优、科举就不同了,它经常不是政治概念而是技术概念──它可以建立有效的文官系统,却建立不了任何意义的“选举社会”。这样看来,所谓“秦汉至晚清的选举社会”完全是一个伪命题,是这位共产党员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治现代化”而进行的苦心孤诣的辩护活动。
有人自称“对中国近三千年传统社会的历史提出了一种新的系统解释”,其实是在混淆概念的前提下进行的有意识的歪曲。为什么说它是有意识的歪曲?因为《“选举社会”的概念》一文的作者,明确说他是用古代汉语概念的“选举”来写作现代汉语的文章:“如果要概括自察举到科举的全部历史,叙述古代选拔人才入仕的全部内容,则古人常用‘选举’一词来做此概括,这就是自唐代以来历代正史的‘选举志’,以及《通典》中的‘选举典’,《通志》中的‘选举略’,《文献通考》中的‘选举考’以及十通后续作者所取的用法。而我现在所使用的“选举”,也正是这样一种本来意义上的用法,即不仅包括古代选举前期的‘荐选’〔‘察举’〕,也包括后期的‘考选’〔‘科举’〕。”这个做法不仅有点奇怪,而且有点胡闹。
如果按照这个混用古代汉语与现代汉语的“方法”,我们何不直接说“古代中国是民主社会”──即人民的主人也就是君主统治的社会。如《书经·周书·多方》:““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就是说上天经常为民〔老百姓〕找主人;这里所谓“民主”,不是指人民自主,而是老天为百姓寻求一个圣王,让他来做民的“主”。这可说是“富有中国特色的民主”。但与译自西方的“民主”〔Democracy〕一词恰是相反的概念。民主一词在英语写为“democracy”,源于希腊语dêmokratia:dêmos表示“人民、公民”,kratia的 后缀表示“政体、社会、统治”。相反,中国古代的“民主”依据蔡沈《书经集传》的解释,“言天惟是为民求主耳。桀既不能为民之主,天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使为民主。”《多方》还有再论民主“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三论民主“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的地方──但其义都是在说君主秉承天意天命而行使王权,与《吕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意思相近;“作民主”,不是开创民主格局,而是充当人民的主人。所谓“休命”,是指天命,又称天休,如果按照《选举社会及其终结》的逻辑,我们是否可以据此推断:天命论就是中国式的民主社会理论?这当然是不可以的。因为按照这样违背常识、故意混淆基本概念的路线走下去,这位后来的北大教授,再后来又进一步制造了《底线伦理学》, 并“寄语青年朋友紧守道德底线”,结果更加启人疑窦。人们好像觉得八十年代初期的曲啸、李燕杰、张海迪“同志”怎么又回来了。
至于我们倡导的用科举取士来建立并巩固全球秩序,却不是建立在混淆概念和历史歪曲的基础上,而是可以期待的文明创造。
科举取士不是幻想,而是从隋唐到清末,十分有效地作为当时最为庞大和最为连贯的“国际秩序”进行管理的远东文明的选拔官吏的考试制度。它运行了一千三百多年,在明清时期完备并进入全盛时期。回顾一下不难发现,中国政治结构中选拔官吏的传统历史其实比一千四百年还要绵长。
两周官吏的选拔在春秋时期之前为世袭制度,史称世卿世禄。周代军事贵族凭借血缘关系,具有世代相袭、通过长子继承制出任政治要职的特权,其严格程度到了国君不得随意任免的地步。战国以后,随着政治多元化的展开,社会竞争日趋激烈,世卿制渐为客卿取代。在新的制度下,官员常由国君从平民中提拔任命,并通过养士和军功的途径升迁。两汉时期,察举制开始盛行:朝廷提出所需人才的名目,如孝廉、秀才、贤良方正、孝悌力田等,由各地郡守推荐,每年可有一二名进入中央政府,在试用合格后即可授官。但这种保送往往名不符实,民谣所谓“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即指其徇私之弊而言。
魏晋南北朝的选拔制度号称九品中正制。从魏文帝始,中央政府向各地特派专门负责鉴别人才的官员,郡级叫中正,州级叫大中正,他们把当地应选人士,按照德才兼备的综合品评标准,评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以备录用。但这种九品官人法品评人物时,实际上多看门第出身的高低,极少注重实际的才能,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同时,两汉时期的察举办法,如举贤良、孝廉、秀才等,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有所沿用。
九品中正制限制了寒门获得社会升迁的机会,激起广泛的社会抗议,这种局势对中央集权是不利的。随着社会分裂的结束,到大一统的隋朝,便基于历史的经验,而发展了一整套开科考试以选拔预备官吏的制度,史称科举制度。酷爱文学的隋炀帝在大业年间设置了进士科,以文学成绩取士。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东汉末年鸿都门学以文学艺术致仕的发展。到了唐初,又增设秀才、明经、明法、明算、明书等社会政治与技术学科的项目,但秀才科从唐高宗以后就废除了。所谓明经,即明白经书;明法,即通晓法律;明算,即精于算学,明书,则以书法致仕。其中占据主流的是进士、明经两种,而进士又高于明经。唐代科学考试每年进行一次,考前举子先向礼部投状,即投递履历表,进士第一名称做状元。进士考试诗赋与时务策论,录取时既看成绩,也靠名人推荐。考试先后由吏部和礼部主持,及格后,皇帝有时亲自主持考试一次,为殿试始。录取进士后,在长安杏园举行探花宴,选进士二三人为探花使,此为殿试第三名探花之始。获得进士地位,只是取得做官资格,要得到实际官职,还需经吏部的选试。如果选试被淘汰,只好到地方官手下做幕僚。
宋代沿袭唐制又有发展,把多科合并为一科。宋初科目一度比唐代还多,除进士、明经等外,有九经、五经、三史、三传、三礼等十数种科目。王安石变法,始并各科于进士,考试内容也侧重经义。唐以诗赋取士,王安石认为浮华不切实用,改试五经经义。此外,还把考期限为三年一届,一改唐至宋初每年一届间或两年一届的惯例。元明清三代则以此为定制。与此同时,则扩大了录取名额。唐代每科进士二三十人,宋代增至二三百人,最多竟达五六百人。随着名额的扩大,进士们被分成等级。宋为一、二、三、四、五甲,每甲名额不定;迄至元顺帝以后,分一、二、三甲,头甲限为三人。唐时殿试仅偶尔为之,唐至宋初,殿试如不及格,尚有落选者,宋以后,殿试渐为定制,无一淘汰。由皇帝主考的进士称为天子门生,不必再经吏部淘汰。
宋代还增设了乡举一级考试:应礼部试前,学子先试于本乡州府。乡举及格,并不成为固定资格,直到明清时期,乡试及格才拥有举人的资格,以后参加会试就不必先通过乡试了。
元蒙军事机器挟其武力征服之势,在选任官吏上一举恢复了世袭制,废除了科举,和“十年文革”〔1966─1976年〕不乏相似之处。但元中期以后,随其军事霸权的没落,外来统治有必要奉行社会和缓政策,恢复了科举,和“十年改革”〔1979─1989年〕不乏相似之处。其分为左右两榜,和“看成分但不惟成分”相似:蒙古人、色目人为右榜,考两场,题目容易;汉人、南人为左榜,考三场,题目艰深。所以即使元中叶以后,汉人要通过科举取得官职还是非常困难的,正如在改革以后“党外人士”要想取得政治权利还是非常困难的。及至明清两朝科举形成了严密的社会制度,考试等级才定为院试、乡试、会试三级,以分别取生员、举人、进士。在取得生员资格以前的应试生,不论其年龄长幼均称童生考,生员须经三次考试:县试、府试、院试。
县试由知县主持,考期在每年二月。童生先向本县衙门报名,并由同考的五位童生具结连环保,叫做五童结。再由本县廪生具保,叫做廪保。以保证其出身清白,不是冒籍、匿丧,不是倡优皂隶的子孙等等。如果发现问题,廪保将被取消廪生的资格。县试共考五场,第一场考两篇八股文,一首五言六韵帖诗,阅卷人是本县知县及其幕僚,不派学官或书院院长担任,以防徇私。县试只是预试,故一般录取从宽,第一场考试及格后,即可参加府试。县试及格称出案,第一名称为县案首。
府试由知府主持,考期在四月,须县试及格后方能参加,应试前亦须报名、具保,也是第一场及格后即可参加院试,第二场以后,各场自愿参加。府试第一名为府案首。院试由中央政府委派的各部进士出身的学政主持,三年一任,每省一人,不论学政原来品级高低,这一职务就使其地位和本省总督、巡抚平齐,可见中国传统对考试是如何重视。
院试为两场,第一场是正场,考两篇八股文,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第二场是复试,考一篇八股文,一首试帖诗。院试的原则是分县录取,名额以各县人口与赋税多寡而定。大县五十名,中县三十名,小县二十名,但也时有变化。对于少数民族如苗、瑶,给以专门名额,以示朝廷的民族政策,这和美国照顾黑人和西班牙人等智力弱势群体的做法,不乏相似。院试及格者,获生员资格,送入县学、府学学习,接受学官的约束。生员有义务参加学政主持的检查性考试。学政到任第一年岁考,是为参加乡试而进行的考试。两种考试均按成绩分为六等:三等以上有奖,四等以下受罚,生员欠考五次者取消资格。
依照成绩,生员分为贡生、廪生、增生、附生、监生等五个等级。贡生送入国子监学习,统称五贡。拔贡十二年一选,每县一人,由学政、总督、巡抚三院会考。优贡三年一选,于学政离任前举行,每省数人。岁贡依据廪生十年的资格挨次出贡,县学两年一名,府学一年一名。如遇国家庆典,临时选送贡生,称恩贡。副贡则为乡试的副榜,不经学政选考,直接送入国子监读书,名额不受限制。廪生是廪膳生员的简称,凡新取生员,一等每月给六斗米,类似现代的奖学金。廪生名额有限,府四十名,直隶州三十名,县二十名。增生是廪生以外的增补,如果一等生员多于限额,则依次递补,号称增生,能担任廪保。附生即附学生员的简称,也就是一般秀才。监生即国子监的荫监和捐监,不须经考试获得。
举人是通过全省考试而取得的资格。举人考试为乡试,因在秋天举行,又称秋闱,三年一次,遇有国家庆典,增加一次,为恩科。乡试的考官品级比学政高,但也须回避原籍省份。正副主考各一名,必临时出差,考完回京,不同于学政的一任三年。各省巡抚为乡试监考官,从省内进士出身而非本省籍贯的知县中临时抽调若干人,名为阅卷官,规格之高,远在秀才生员考试之上。
乡试地点在各省省会贡院。院墙植有荆棘,故贡院又称棘院。贡院内的阅卷室分为几十条胡同,以千字文依次编号,每号内有几十间小房,叫做号舍。整座贡院内有号舍数千间乃至上万间,每间号舍六尺高,四尺深,三尺宽,仅容一人起坐。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天,搜查制度比院试更为严格。考试期间,棘墙外有人巡逻。第一考在八月初九,第二考在八月十二,第三考在八月十五,一考八股文七篇〔《四书》三题、《五经》四题〕,二、三考表、判、策、论及试帖诗若干首。每届乡试,举人的名额有定数,依各省人口赋税多寡而定。顺天最多,取一百六十余名;贵州最少,取三十名。除正式举人外还有备取生,叫做副榜,不算举人,也有定额,顺天二十名,贵州四名。
乡试第一名叫做解元,意为解送朝廷。新科举人参加巡抚衙门的鹿鸣宴,借此机会新贵们拜师认同年,以编织官场的关系网。主考官称座师,同考官称做房师,同年中举者互称同年。每一新科举人由政府发给衣帽旗匾银二十两。中举者算正式进入了统治阶层,可以参加全国会试,一次不中,可以担任教职,做学官。三次不中,可以参加大挑,侯选知县。即使不去做官,也可以在家做乡绅,自有财主前来送礼。
进士是全国科举考试及第后的资格,是科甲出身的最高身份。进士考试称会试,三年一届,在乡试的次年三月举行,时届春季,故名春闱,参加会试者必须获有举人资格。各省举人进京会试,由当地政府给银一二十两作路费,举人落第回家也给适当盘缠。
会试主考官由皇帝钦命,号称总裁。正总裁一人,总裁三人,由一二品大员出任,须进士出身。同考官十八人,号称十八房,由翰林进士出身的司官、科道出任。还有两名监考官,号称知贡举,也由一二品大员担任。会试三场,每场三天,三月初九为首场,十二为次场,十五为末场。其规矩与乡试相仿,会试录取名额最初没有固定数额,如清代最多一届进士四百零六名,最少一届九十六名。大体上二十名举人取一名。后来改为分省定额,最多的省二、三十名,少的八、九名。会试发榜在四月十五日,因是杏花时节,故名杏榜。
会试之后的殿试名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所谓状元、榜眼、探花等名次即由此产生。殿试地点在紫禁城内保和殿,殿试一般只出一题,不试八股而试策论,回答关于时事政务的某个问题,例如,礼、刑、农、工、吏制、财政、边防、河工等等,千字左右,当日交卷。
殿试没有主考官,只有监考官。每分试卷由八大臣轮流批阅,作记号、写批语、拟出前十名人选,并呈皇帝钦定一至十名的名次。前三名称一甲或鼎甲,一甲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二甲第一名为传胪。前十名名次决定后,皇帝首先接见,叫做小传胪。十一名以下,名次由读卷大臣排列,然后皇帝于太和殿接见全体新进士,叫做大传胪。全体文武大臣都要出席这一仪式,御旨宣布,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新进士的名单以黄绫榜公布,张挂于长安街,所以考中进士也叫金榜题名。大传胪之后,到圣庙拜谢孔子,叫做释褐。每科进士名单由礼部出钱,刻进士题名碑于太学。
殿试之后的朝考,功能在决定如何分配官职。如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其余按总成绩分别授翰林院庶吉士、各部主事、知县。朝考后授予的知县叫做榜下即用,分配各省尽快候补,不必像他人那样长期候缺。进士与举人出身,统称科甲出身,被视为正途,其他途径如捐班、恩荫等,则被视为异途。
唐代以后,除文科外,还有武科。如清代有武院试、武乡试、武会试、武殿试。各级考试内容分别有骑射、步射、舞刀、默写武经七书〔《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李卫公问对》、《黄石公三略》、《姜太公韬》〕,也有相应的防止舞弊的制度。武院试即由驻防军派参将或副将会同学政主持考试,及格者为武秀才。武乡试由巡抚主考,及格者为武举人。兵部主持武会试,及格者为武进士。武殿试也依成绩分为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
但是正如痛定思痛的明代遗民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取士篇中所说的“取士之弊,至今日制科而极矣。故毅宗尝患之也,为拔贡、保举、准贡、特授、积分、换授,思以得度外之士。乃拔贡之试,犹然经义也,考官不遣词臣,属之提学,既已轻于解试矣。”末流的科举制度已经远离它甄别选拔人才的初衷,变成束缚文明前进的裹尸布了。迄至清末,随着西学的渐盛和社会改革的需要,科举制度终于和中国文明一起死亡。但是另外一面,死亡了的文明却往往因为“和人的血气绝缘”而获得意想不到的新生。
古代中国的科举制度虽然不再,但它却给未来的全球秩序及其政府作出了提示:科举制度与公务员制度不同,公务员制度是考核“吏”的,科举制度是考核“官”的。现代世界有公务员制度却无科举制度,因此有吏而无官,结果精细有余而大器不足,使得文明的方向走入无法整合的死巷。要在全球范围建立一套标准制度,就需要建立统一的文官制度;而要建立统一的文官制度,就需要建立规范化的考试制度和人才选拔制度。
与此相应,新的经典就会出现。“新五经的梦想”并不是在浩如烟海的历史典籍中再增加一部像是古玩的“全球融合集团的五经注疏”;也不是炮制一套文中子王通式的样板作品。全球融合集团的经典,有待于无意的累积而非有意的创造,那不是别的,而是全球融合集团自身扩张的记录,就像《书经》那样。新的经典其形式及内容虽是全新的,但它成为经典还是基于类似古代《书经》那样的灵感──世界秩序的组合。它因此像历史上的《五经》那样自然形成,且教化人心,因为二者共同的历史背景都是“普世文明”。
新的经典并非沿袭过去了的文化灰尘,它所发挥的仅仅是自新不已文化精神──新经的内容自然破除古经的茧缚……现代精神的冲浪,使未来的人们远离古代形式,但那不是“抛弃”,而是更高意义的“回归”:原典总是通过人性的磁场摆布后人,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浪子从现代的迷途中超度回来,迫使人们不得不面对“中央文明的语境”。
全球秩序有待于“中国概念”,而中国概念也许有待于汉字的语境?如此,则汉字的语境终将呈现古代五经的内力?

五,书院与全球大学制度
5. Academy of classic leaning and global system of higher education
经典也好,人才选拔也好,都与教化、教育密切相关,而中国文明恰以重视教育和教化著称。早在其他文明处在神权政治的时代,西周的中国就设置了非宗教性的学校,制定了与政治体制相关的教育制度,是为“官学”。过后不久,春秋时代民间也逐渐兴办各种教育机构,形成源远流长的“私学”传统。在先秦,教育内容并不是“六经”,而是“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出自《周礼·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同时,“六经”也被称为“六艺”,可见其世俗化程度深入人心。
世俗的国民教育,在古代中国特盛。在各种私塾、公学中均教以同样的社会教材与同等的精神规范。以社会的治理之道作为国民教育的基础,结果造就了社会共同观念的温床,因而形成了所谓“中华意识”这统一的心理、无形的纽带。这也许替未来的全球民族的形成,提供了先驱的样板。全球规模的埃及人、巴比伦人、拉丁人、汉人,也许正在我们的观照下诞生。
殷墟甲骨文上已有教育活动的记载,表明殷代已有学校产生,虽然具体学制已不可考。到周代则形成由中央王朝主办的国学与地方诸侯主办的乡学互相配套的制度。据史料记载,那时的政制二十五家为闾,闾有塾;五百家为党,党有庠;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序;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校。塾、庠、序、校,盖属乡学范畴。至于京畿的辟雍,诸侯国的沣宫,则属国学〔大学〕。国学的小学,设在宫南。各国沣宫的形制与此相同而略小。
周代国学中,以吏为师,号称师氏、保氏,国学学生称为国子。乡校的教师则由地方长老充任。可见秦始皇以吏为师不是创造,而是复古。国学的教育以诗、书、礼、乐为主。据《周礼·地官司徒》:师氏教授三德,保氏教授六艺。乡学教育则以六行、六艺为主。
国学隔年考核,通过考试的给以小成或大成的评语,考试通不过的,则给予处罚。至于乡学,则选取优秀者叫选士;择选士之优者叫俊士,优秀的俊士不服徭役,叫造士;大乐正选造士之优呈报于王,叫进士;再选进士之贤者量才授官。
春秋战国降临,王朝的国学衰落,官学的教师们流散各国各地,所谓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的局面,就是这种文明向周边辐射的结果。民间的私学就此兴起,据说孔子是其创始者,弟子多达三千人。其后,稍晚于孔子的墨子、孟子、庄子、荀子都曾广设私学,形成学派,与此新气象相比,诸侯国的国学还存在着,如鲁僖公的沣宫即是。同时,齐宣王创办的稷下学宫既是官学又兼容各派私学,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创举与尝试。民间的乡校也积极参与社会活动,例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郑人聚在乡校议政,宰相子产也并不禁止。战国之后的秦代是类似于“文革”的时代:教育沦为官府向民间传达圣旨的法制教育,而教师则是握有生杀大权的酷吏,类似于文革期间的军宣队和工宣队。但民间仍有诗书私下传习,可见文明很难被专制断绝。随着短命秦朝的覆灭,先秦旧制开始复苏,到文景之治时已具教育复兴的基础。
汉代太学创设于武帝时期,隶属于太常,为最高学府,太学教授号称《五经》博士。博士之上有仆射,东汉时改称祭酒。各经博士先设七人,汉宣帝以后增至十四人,每人专治一经,如孟氏《易》、严氏《春秋》、《鲁诗》、《齐诗》、《韩诗》、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记》等等。西汉时征聘或荐举名流学者任博士,东汉时则改行考试办法。年龄五十以后,身体健康,品行端正的方能入选。
西汉的太学学生称博士弟子,东汉则称诸生或太学生。太学的规模,西汉开始仅有学生五十名左右,王莽时多达万人。东汉迁都洛阳后,修学不断,汉顺帝时有校舍一千八百余间。汉质帝时,太学学生已达三万之多。太学教授儒家经典,弟子从博士专攻一经,但《论语》、《孝经》却是必修课。教学方法除正式上课外,高年级学生要充当小先生,辅导低年级学生。另依成绩优劣分甲乙两科。师少生多,加以自学。太学学习年限并不固定。东汉朝廷鼓励通才,通经越多,职位越高,所以不少人除攻一门专经外,也兼学他经,张衡〔78─139年〕,崔瑗〔77─142年〕等人还钻研自然科学。
崔瑗的《座右铭》十分著名:“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俗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身而后动,谤议庸何伤;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在涅贵不缁,暧暧内含光;硁硁鄙夫介,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太学讲究家法、学派的师承,所以弟子不得兼师他家。经师为显示自己的学术渊博,有的经说竟达百万言,有时解释一个字即用数万言。太学生之间也常议论政治。哀帝时发生了中国王朝末期特有的学生运动。外戚专权,任人唯亲。太学生王咸为营救直言的鲍宣而汇集学生千人上街游行,拦截丞相专车,上书皇帝请愿,结果鲍宣免于死刑。东汉末期,太学生领袖郭泰、贾彪与知识精英陈藩、李膺等人评论国是,以期改革政治。他们受到一些公卿士大夫及许多郡国学生的支持,结果却被诬为“党人”,两次遭到残酷镇压,被捕入狱千余人,史称“党锢之祸”,这次事件种下了东汉政权覆灭的因子。以后历代的“党锢之祸”都是政权开始变更的重要契机,例如1989年的“六四惨案”也是如此。
汉灵帝所立的鸿都门学,专习辞赋、小说、绘画、书法、尺牍等文艺。学生毕业后,很快委以重任,在某种意义上,这开了唐代以诗文取士的先风。相比之下,郡国官学却不受重视。西汉时代民间的私学颇盛,有的学校学生竟达千人之众,有的相当于太学,叫精舍或精庐;有的相当于小学,叫蒙馆或书馆。私学教师多有受到官学排挤但精于古文经学的大学者,如马融、郑玄等人。他们的治学方法重视考据训诂,后世所谓汉学即以他们为代表。
魏晋南北朝社会大动乱、文化大革命,形成了中国教育史上官学与私学共同面临的低潮,但这个低潮中还是发生了几个意义深远的新生事物:
首先,西晋政权在太学之外另立国子学,录取五品官僚以上的子孙,于是太学便沦为六品以下的官僚子弟学校,后世所谓国子学的名称即由此始。
其次,宋文帝立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馆,相当于现代大学下属的四个系科,构成了唐代分科教育的起源。后来北魏军事政权下令禁止民间私学,同时又严格限制大、中、小各郡的博士,助教及学生的数额,从而奠定了以后诸代地方教育的模式。
南北朝大乱初定,隋文帝倡学,置国子寺,相当于现代的教育部,这是设置教育官署的开端,其专辖五学: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但行之不久,这一试验即行终止,各学又告罢废。
短命的隋代试验之后,唐代迎来了教育的黄金时代。太宗、玄宗时期,首创分科办学,专业学科受到广泛重视。不再像汉晋时代那样局促于儒学,如书学以石经、《说文》、《字林》为专业,兼学其他字书。算学以《九章》、《周髀》、《缀术》等著作为教本。律学收学生五十,以大唐律令为专业。学习期限:律学六年,算学十一年,其他九年。入学年龄也制度化了:律学十八至二十五岁,其他为十四至十九岁。
除了这些普通教育机构,门下省还设有弘文馆,东宫设有崇文馆,聘请著名学者充任教席,收三品以上官员及贵戚的子弟六十名,以学习经、史、书法。弘文馆和崇文馆在教育职能之外,还负有专题研究之使命,做到孔子所说的教学相长。作为官学,太医署属下设有医学校,分为医科、药科、针科、按摩科等。司天台属下有天文学、历数学、漏刻学。太仆寺属下有兽医学。军队系统的屯营、飞骑也有各自的专业学校。
随着唐代国际性交流的频繁,以上各学还吸收日本、高丽、高昌、土蕃等方国的贵族子弟入学,并推行考试制度,如旬试、月试、岁试和毕业考等。唐代学校的风气,完全摒弃了汉儒的死守家法而富于创新的精神。至于地方官学,则有经学、医学两种,学生名额依各地人口多少而等差。
唐朝政府出于自信,还大力鼓励私人办学,民间教育相当普及。许多著名学者既做官又讲学,如柳宗元、韩愈等,或先讲学后做官,诸如颜师古、孔颖达;或退休后再讲学,如刘焯。他们设立的学馆虽然不能和近代的私立学校相比,但其推进教育之功终不可没。宋代官学大体沿袭唐代,保留了律学、书学、医学、算学,创立了武学、军监学、画学等,又为皇族子弟设宗学,在外侨集中的地区如广州、泉州官府还设立了蕃学。
宋代在中国历史上,可算一个相对自由的文治时期。因此官学总的来说处于不景气的状况,学者们更注重学术而不是利禄。为扭转这种分散化的趋势,力主中央集权的社会改革家王安石试图恢复一种更古老的传统,把学术重新纳入政治的轨道。为统一思想,他以宰相之尊亲自主编《诗经》、《尚书》、《周礼》三部古经的新义,为政治的变法制造学术的依据。他的国家主义试验遭到了抵制,但极力抵制他的人们却也自觉不自觉地受了影响,尊定了宋学紧密联系社会政治的基调。宋代的官学学生仍然保持着这一传统:关心并干预国家政治。钦宗时,金兵围困汴京,主战派李纲被和议派李邦彦所排挤,太学生上书斥李邦彦为社稷之贼,要求李纲复职,声援者达数万人之众,游行示威者围住皇宫请愿,钦宗鉴于民情激愤作出妥协,让李纲复了职。南宋国学生杨宏中等六人,上书批评权贵,结果被遣送远方,天下号为六君子。
在汉代的精舍、唐代的学馆基础上,宋代的新型书院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北宋有五大书院:
〔1〕庐山白鹿洞书院,前身是南唐的学馆,至宋初学生达数千人;
〔2〕登封嵩阳书院,建于后周,宋初赐名太室书院;
〔3〕长沙岳麓书院,宋初朱洞创建;
〔4〕商丘应天府书院,平民曹诚创建;
〔5〕南京茅山书院,仁宗时人侯遗创建。
南宋的书院更有蒸蒸日上之势,即使半壁江山之下也有五十余所,主持人有朱熹等著名思想家,其影响凌越于官学。主持人有山长、洞主等富于道教色彩的称号,招收学生不分阶级,因而吸引了大批平民子弟。这样的学院,多是某地区或某学派的中心,其教材常是重要的学术著作。这样的书院,经常展开学术观念的交流,谓之会讲。在对话中切磋砥砺,是一项珍贵的传统,值得后人纪念与发扬。
书院虽有学规,对学生要求颇严,但却大力奖掖后学,注重创新,鼓励独立思考,强调知行结合,倡导师生之间相互诘难,谈经之外,大量传阅与探讨当世之作。以书院为核心形成的知识体系,被史学家称为宋学,它缺乏汉古文经学的考据功夫,但继魏晋诸子而发扬阐发义理的风气,却大大推动了思想而不仅是学术的发展。后世成为宋学。
到明清时期,随着社会一元化的加强,教育也开始僵化,甚至萎缩。国子学和太学合并为国子监,但国子监的职能却缩小了,明代尚有北京、南京两个国子监,清代只剩北京一个国子监了。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可以作为荫监或荫生不必经过正式考试而被保送入学;甚至商人都可以买得入学资格。但同时,对入学资格的阶级限制也减弱了。不过,这种平民化倾向却不是类似西方的第三等级兴起的结果,而是满清式的中央集权的结果,尽管二者都立足于“削弱贵族的特权”。
国子监的主要课程是钦定的宋代程朱注释的《四书》、《五经》以及各种律令,御制大诰更是必不可少。八股文成为必修课和学习目的。读书做官,成为知识的最高价值。学术完全政治化了。与此相一致,外来政权加强了对学生的思想控制,汉人统治的历代〔如汉代、宋代、明代等〕相传的太学生政治参与运动,终于在满人统治的清代被扑灭了。历代相传的言论、结社、上书的权利被外来政权取消了。清代尚有八旗官学,通过教育八旗子弟来加强奴化统治,以镇压汉人的反抗,但这也未能阻止住清朝的覆灭。尽管满清政府只要俯首贴耳的奴仆,但最后还是爆发了另一种形式的知识分子的政治运动:戊戍变法的前奏“公车上书”。不过其主角已不是官学学生,而是获得了功名的知识精英──举人了。
明清两代的私学书院仍有发展,但自由讲学、学派体系、议政之风却屡遭中央集权政府的打击。如明代嘉靖、万历、天启年间先后发生四起禁毁书院的事件。无锡东林书院的主持人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倡导士人的气书和独立的人格,批判指鹿为马的强权政治,这在专制政治视同鼓吹叛乱。由于宦官率先违法乱纪,所以士人对社会的批判,也就被认为是把矛头指向皇帝的亲信〔宦官〕。这格外遭到当局者切齿,被视为大逆不道,罗织成狱,成批的逮捕流放,各地书院也被乘机一扫而光。
入清以后,满洲人镇压书院教育的手法更为毒辣,他们指令各省统一书院,拨官费办学,实际目的是把八股文充作书院的专业。这样的书院退化为官学的附庸,与宋明时代的自由书院完全不同,只有少数私人书院还残留宋明的传统。一是颜元主讲的漳南书院,重视经世之学;一是阮元主讲的诘经精舍,注重考据;再有姚鼎的中山书院讲授辞章。直等到八国联军打破了满清朝廷的垄断,清朝才横下心来,废除八股,兴办新式洋学堂。尽管这对推延王朝末日已经无济于事,但却开辟了现代教育的通道。北京率先设立京师大学堂,各省则一窝蜂地把省会的大书院改称高等学堂,府城的书院换上了中学堂的牌号,州县的书院改名为小学堂。如此改革,效果可想而知。实质性的教育现代化,是缓慢而迟滞的。
正如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学校篇所说:“学校,所以养士也。然古之圣王,其意不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书院制度对全球政府的提示是:随着文明的趋同,教育的多元化渠道日益壅塞,在全球范围建立统一的大学制度的良好初衷,最后可能被政治野心家利用成为洗脑的工具。虽然趋向统一和垄断的步伐是不可阻挡的,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事情最终不得不趋向另外一个极端。
2003年12月30日下午三时,随着湖南岳阳市平江县五峰私塾老先生朱执中的一声“封馆弃教”,在中国历史舞台上历经二千五百多个春秋的私塾教育,终于成为历史。据悉,中国最后一个私塾封馆的消息传开后,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反响。
岳阳平江是湘鄂赣三省边界的一个小县。据考证,此地私塾为中国最后一批,1994年仍十分兴盛。教学内容主要是学古文、习书法、做诗文等,先生都是当地有较深古文功底、德高望重的老者,学生多为二十岁以下的青少年。但随着从事私塾教学的先生近年来相继因年迈辞世或弃教,当地仍传承着这一春秋时期由孔子所创私学方式的,就只剩下朱执中一人。当地教育部门非常肯定地表示:“朱执中的封馆意味着中国最后一个私塾也消失了。”
尽管八十三岁高龄的朱执中仍然硬朗,他封馆的理由却是:“老啦,教不动了!古语有云‘七十三、八十四’啊!”因孔子、孟子分别在七十三岁和八十四岁去世,中国因此有说法称这两个年龄是生命的两个门槛。回首自己的教授生涯,朱执中仍然记忆犹新:1939年的一天,教了自己多年的私塾老先生突然病倒,品学优良的他只好暂替其位,“谁料这根教鞭’竟然一执就是整整四十二年!”据称,朱执中督课极严,谆谆善诱,在当地享有很高声誉,门生已达数百人。朱执中所收的学生每个月只交四、五十元人民币的学费,家境实在困难的可免交,很多家庭也往往只是定期送些粮食来代替。对于朱执中的“封馆弃教”,当地不少人表示惋惜。“新书读了可以去搞事〔工作〕;老书读了晓得做人,当农民学会做人更重要。”这种认识在当地村民中具有较强的代表性。
与农民们“学会做人”的中国思想相比,北京某大型电器公司行政总监刘先生不惜跋涉千里前来投师的理由则十分欧化──学好管理。2002年12月上旬拜于朱执中门下的刘先生,目的是用一个月时间系统学习《论语》、《诗经》、《古文观止》等古籍。大学毕业的刘先生认为传统文化不容小觑,在商言商有助于建立企业文化、领导团队发展、弘扬职业道德、增强员工的全局意识。平江县教育局对私塾的态度是“既不提倡也不明确反对”。最后一个私塾符合“自由发展、自由消亡”的方针,其自然封馆,使得尽力扫荡中国文明之残余势力的教育部门“欣慰地认为”,“这是九年制义务教育普及后升学机会大大增多的必然。”〔参见《最后一个私塾封馆:2500余年的中国私塾教育终结》,余娅琳〕
在我们看来,上述“最后一个私塾封馆”事件,象征性地凸显了中国文明的彻底死亡,尽管这次外来文化的征服是由信奉马列主义的“本国人”来执行的,不像拜占庭文明的死亡是由信奉回教的外国人土耳其人带来的。拜占庭文明的灭亡,激发了西欧的文艺复兴和随后到来的地理大发现和欧洲殖民时代。中国的文明的灭亡,将给全球化的世界带来怎样的契机?而中国文明是否会像希腊文明、拜占庭文明在本土死亡以后,由其他更有活力的民族集团或“全球融合集团”发扬光大?就像以往的日本对中国文明所发挥的作用那样?这是一个悬念。

《創造論已經包括了進化論》(兩卷本) Creationism Already Encompasses Evolution (Two-Volume Work)

【上卷:基礎與溯源(第1節–第100節)】 Volume One: Foundations and Origins (Sections 1–100) 第一部分 概念澄清與定義(第1節–第20節) 第1節 廣義創造論的定義:從嚴格字面到寬鬆包容 Defining Broad C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