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谢选骏全集

2025年1月25日星期六

谢选骏:“道”可能成为世界宗教吗


《道士们有一种观点:外国人是不可能得道的 除非…》(宗树人(David A. Palmer)2025-01-14)報道:


现代的自我可以说是分裂的,是受伤的、遭受挫折的,这是一种典型的现代化苦难,它激发了一种疗愈文化、灵性修养的文化:各种各样的心理学家、心理治疗师、生活导师、身心灵的整个产业……看起来五花八门,但其实都比较相似。


西洋道教与现代灵性困境


大家好,我叫宗树人,我是香港大学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我生活在香港已经有20年,之前在成都也待了差不多10年。


我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道教、道家在现代社会中的演变,另外也是在研究中国社会和文化在国际上的影响和互动。


我今天要讲的就是围绕我最近的一本书,叫做《梦道华山:全球道教与现代灵性的困境》(Dream Trippers: Global Daoism and the Predicament of Modern Spirituality)。这本书是我和美国的历史学家Elijah Siegler一起写的,我们主要研究的是道教在西方,尤其是在美国的传播。


修道洋人


你们说不定会觉得这个比较奇怪,现在在欧美国家有很多人想学习道家的养生和修炼的方法,其中最重要的或影响力最大的一个团体叫做美国疗愈之道(Healing Tao USA)。这个团体会组织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人来中国的道教圣地旅游,尤其是华山,还有青城山、巍宝山、长白山等等。


▲ 华山青龙背


这种旅游团已经做了有二十多年,而且不只是这一个团体在做,欧美很多道家修行团体都会来中国的道教圣山。


这是一种比较商业化的行为。这个旅行的广告里面说:你可以“修仙人之气”;在函谷关,你可以接收老子《道德经》的力量。


组织这个团的麦考文(Michael Winn)先生说,这会是你一生最不可思议的一次旅行,your unique and wonderful dream。所以这个旅行团叫做China Dream Trip,中国梦道之旅。


▲ 中国梦道之旅的广告


这个是在华山的脚底下,看来这些中国人对道家的修行是根本没有什么兴趣的,他们是听西方的音乐跳广场舞的。


但是你只要走一步,走到旁边这个道观里头,就会看到这些洋人在练功、打坐、站桩。


这个旅行团每次会有30到40个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外国人,大部分是中产的。有的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中国文化或者道家的东西,有的已经有十多年的修道经验,甚至已经开设了自己的养生、身心灵修道的中心。


这些洋人的道家修行包括什么呢,主要是一些所谓的道家修行技术,有道家的气功、静坐、太极拳,还有饮食养生、中医、武术。


大家可能在想这些东西算不算是道家的呢?其实在中国的文化语境里边,道家、道教的概念是极为复杂的。有老庄的思想,有道家的养生,道教的法术、科仪,有的是属于宗教文化,有的是属于养生,有的是属于哲学思想。


它们之间的界限不一定是很清楚的,而且很难把它从整体的中国历史文化中拿出来。但是恰好这些西方人就是把它完全地从中国文化的语境拿出来了。在西方,所有这些道家文化里面,现在比较流行的主要有两个,就是老庄思想,还有养生。


参加中国梦道之旅的美国人,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历史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兴趣(欧洲的修道团体不一样,他们对中国的历史很有兴趣),他们主要目的也不是看风景,而是感受这些圣山的“气”,它的气场、能量。


他们会去华山上打坐,在洞里边去冥想、双修。


碰这个老树来“摘气”,摘山的气、洞的气。


在2012年,他们还在华山南峰举行了一个所谓的道家婚礼。


他们也会和华山的道士们交流,那么道士们是怎么看这个现象呢?


有误会的相遇


2004年我们开始这个研究的时候,陈宇明道长,他当时是一位年轻、优秀、很有威望的道士,可以说是代表全真道的正统的。


他欢迎那些洋人过来,也给他们讲道,教他们一种静坐的方式,但是他私底下给我讲,其实这些东西是没有什么用的。


学道必须要有传承,没有正式的师傅,而且这个师傅也没有一个派系的话,那你什么都得不到。而且真道都是密传的。


在中国,学道的人对师傅是深信不疑的,如果像西方人那样,很想学,但是又有很多批判性的问题,要了解为什么这样子、怎么那样子,就会是一种障碍。还要有缘分,不是自己想学就可以得到。


陈道长不断地强调,最重要的是要先修德,道德是修道的最重要的部分,所以他教的方法就是先要忏悔自己的过错。


强调道德、传承,甚至要对师傅深信不疑,修道的洋人不一定能接受这些,他们强调的是一种自由主义的精神生活。他们之所以来修道,而不是去基督教教堂里面,正是因为他们不想听关于道德的教条,不想听权威的教规教他们怎么生活。所以,他们的相遇是不是有误会?他们修的是不是完全不一样的“道”?


一开始,道士们有一种观点:外国人是根本不可能得道的。只有中国人才能理解什么是道,要不你就是中国人,要不至少你得讲中文。如果他们看到一个外国人,感觉他悟性很高,或者他打太极拳很有水平,他们会说:噢,你前生就是中国人。或者:噢,你很有潜力,你来世就是中国人。


所以要不你前生即得道了,要不来世能得道,但现在你是外国人,你肯定是得不到。


有一位道士,这个人的想法是有点好玩的,他说,美国的自由女神其实是道教的女神仙“斗母”的化身。他还说,西方只有极少数的人,像自由女神和耶稣,才达到了可以成为神仙的水平,但他们也并没有达到“道”的最高境界。


但是我们发现,那些外国人对自己的修道还是蛮自信的。


组织中国梦道之旅的麦考文说,我们是“道的使者”,在华山的山谷,没有几个人在修行,看到40个美国人在那修行,中国人就会很惊讶,会让他们对道教产生兴趣,可能还会去学习。


▲ 麦考文在华山静坐


有些美国修道者说,中国人比我们还迷失;去华山的中国人好像没有几个人对道教传统是有敬意的,我们会给他们展示怎么去尊敬你们的传统;我们在美国可以更好地保护道家的修行文化。


道家在西方的影响


他们这种自信也是有来源的。道家在西方的影响也不是完全新的一件事情,它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


最开始是在思想的层面,19世纪末20世纪初,《道德经》《庄子》开始被翻译为法文、英文,一些著名的思想家就受到了道家思想的影响,其中之一就是荣格。


荣格给一本很有名的道家内丹修炼的书《太乙金华宗旨》的德译本写了序,他认为道教的内丹修炼对人的心理转变和提升极为重要,把丹道的理念引进到他自己的心理学体系里边。


▲ 荣格与《太乙金华宗旨》


另外影响力比较大的是福瑞特季夫·卡普拉的《物理学之道》,认为量子物理学的宇宙观和道家以及亚洲其他灵性传统是很相似的。


▲ 卡普拉与《物理学之道》


不过,当时道家思想在西方是非常边缘的,一直到1960年代的“婴儿潮”和反文化运动。


反文化运动里面有几个取向,一个是想通过政治运动去改变主流社会;一个是通过性解放、吸毒、摇滚音乐拒绝主流价值观、过享乐主义的生活;然后就是通过探索亚洲的神秘主义传统、去印度旅行,寻找一种新的精神追求。


在这个语境里边,包括道家在内的各种修行就开始进入美国文化。1960年代也有越来越多的华人移民到美国,当中有民间的师傅,比如黄忠良、梅连羡。


其中一个比较有影响力的叫做谢明德(Mantak Chia)。


他是泰国的华人,他们家是基督徒背景,但他小时候被送到香港的中文学校学习。他在九龙的武术导师是一个来自长白山的道家师傅,不仅给他传授功夫,也传授道家的内丹修炼的方式。


后来谢明德又学了西医、移民到纽约去,开了一个“道家玄秘瑜伽中心”。那个时候瑜伽在美国已经很流行,他就把道家的修行方法当一种瑜伽传授。


他传授的功法有个特点,吸收了中国的房中术,又可以提升性能量、性生活,又可以养生,又可以有精神的提升。恰好在性解放的时候,这个事情就比较受欢迎。


▲ 谢明德(Mantak Chia)


谢明德最有名的弟子,可以说是第一代的美国人弟子,就是组织中国梦道之旅的麦考文。


麦考文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婴儿潮人物,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嬉皮士,走遍世界去旅行,去寻找各种修炼和修行的方法。他去练瑜伽,但觉得瑜伽没有处理好他的性欲,他想找一个更好的方法,就认识了谢明德,开始做谢明德的学生。


他后来成为一个国际事务记者。有一次他在埃塞俄比亚出差,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看见了一位穿着长袍的中国古代男子,悬浮在他的上面,驾着祥云,白发飘飘,让他感觉他的命就是跟道家在一起的,所以他开始大力地推广和宣传道家的修行。


▲ 麦考文(Michael Winn)


身心灵


那么整个这个现象的大语境,就是七八十年代的新世纪运动(New Age Movement),现在在中国也比较流行,叫做身心灵。


新世纪运动可以说是反文化运动在精神层面的一种延伸,不想接受一种宗教般的教条,要找一种自由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精神追求的方式。


所以那个时候就开始拿来各种文化背景的东西,道家的静坐、印度的瑜伽、墨西哥的萨满、印第安人的一些致幻毒品等等,全部搅拌在一起。


新世纪运动的价值观是“我是自己的权威”“听从自己的内心的声音”“我只要对自己负责”, 我们可以把它叫做灵性个人主义(spiritual individualism)。


Spirituality在中国通常被翻译成“灵性”,其实它的意思就是“精神修养”,或者也可以说是“修行”。在过去,spirituality一般是在宗教的框架里边,但后来很多人不要这个宗教的框架,但还是要做精神的修养,所以他们尝试在宗教的制度之外,来自由地进行自己的修行。


社会学家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自我的神圣化”的过程。有社会学家采访一位新时代运动的修行者,问你信什么教?那个人叫希拉,她说,我信“希拉教”。


这种灵性的个人主义是高度个体化的现代社会结构的产物。


一方面,整个社会都是很机械化的,每一个人的自我好像被拉到、被分割到不同的领域里边,社会上有商业的领域、法律的领域、医学领域、教育领域、娱乐领域,每个领域都有它自己的规则。


医学只管我们的肉体,科学管客观存在,教育只管我们的成绩,娱乐就是我们的消费,各个领域只管我们的一部分,但是没有一个领域是管我们整体的人,没有一个专门制度聚焦于“支持运行这些制度的人的整体生命”。


而且,我们现在越来越多是一种流动的现代性的生活,不断地迁移,缺乏坚固的参照系,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碎片化和不确定了。人们需要不断改变工作、关系和兴趣,生活不再是不断进步的职业, 而是一系列任意的体验和机遇的序列。


因此,现代的自我可以说是分裂的,是受伤的、遭受挫折的,这是一种典型的现代化苦难,它激发了一种疗愈文化、灵性修养的文化:各种各样的心理学家、心理治疗师、生活导师、身心灵的整个产业……看起来五花八门,但其实都比较相似。


一方面是去语境化,从原来的文化语境被拿出来了,一个西方人可以练中国的东西,一个中国人可以练印度的东西。而且也是比较简单实用的、成套的东西,可以一步一步地学习,都是个人成长的工具。


现代灵性困境


在这么一个语境,自我需要找到一个稳固的根基的时候,像美国疗愈之道这样的团体,它就是想通过道家的修炼,帮人找到自我的根基。


但是,自我的根基能够在一个人的自我内部找到吗?身体内部的、我对“气”的主观体验,能够给我提供一种坚实的基础吗?


麦考文自己也说,我们作为西方的修道人,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因为其实我们不知道我们学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正宗的道家的东西,我们练的谢明德传下来的这种功法,它是民间传的,在书籍里找不到的,我们还没找到能证明我们在学的东西。


所以这些修道的洋人不断地来中国寻根,在中国的圣山里面感受它的能量,其实是想在中华的大地找“道”的根源。


最开始他们是对道家的历史文化没兴趣,但慢慢地,麦克文其实还是在学越来越多的历史,想构建一个脉络来证明他的东西是有根源的,而不只是存在于他自己的内心的一种主观感受。


甚至,其他的一些修道团体开始要度戒、出家,加入正规的道教宗教体系。


那些原来是自由主义的、自我中心主义的修道洋人,越来越觉得绝对自我中心的东西还是不够。所以我们可以看一个悖论:最开始是拒绝外在的权威,但最终还是回到了某种外在的权威和根源。


那么那些中国的道士呢?我们发现,他们也有他们的灵性困境。


一个例子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全真道道士陈宇明。我们开始这个研究才过了几年,他就还俗了,不当道士了。


他说,其实庙观里边的生活也是个社会,很复杂的,你根本没有离开什么。现在很多都是旅游点,要忙着照顾旅游、游客,很吵吵闹闹的。而且道教和中国的历史是完全分不开的、非常复杂的。


开始那些道士们不是说外国人是学不到什么的吗,结果有的道士还是最喜欢跟那些洋人在一起,最喜欢给他们传道。


有一个道士是个隐士,住在华山附近的一个山洞里。他说,我就是想离开世俗的事情,结果中国人上来,也是来找我帮忙他们工作、结婚、生病的事情。但是那些老外上来,他们只是纯粹地谈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感觉他们很纯洁、天真。


我们感受到,有些道士最后也是有一点被这种自由的道家模式吸引了。他们原来在这个传统的制度里边,最后有的人就倾向于离开这个制度。


所以我们发现,这些修道的人,美国的也好,中国的也好,都面临一种现代灵性的困境。


语境中的连接点


那么怎么跳出这个困境呢?在这本书里面,我们写到了三个视角。


从社会学理论的视角,我们可以做一个批判性的结论:灵性个人主义只不过是巩固了它想要摆脱的机械化的社会制度。你很卷,然后为了不要那么卷,你去打坐,你就放松了,放松了以后呢,可以更有效地工作了。所以是不是你根本跳不出来?


但是麦考文说,你那种社会学的结论太黑暗了,其实我们在逐步地建构一个新的文化,要突破中国的传统,要结合一些西方的思想,以后就会产生一种新的道家的文化。


陈宇明道长说,问题都是人造成的,解决问题也只会造成新的问题,但是“道”是永存的。


一席的人就问我,那我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我觉得不管我们是西方人、中国人,不管我们是来自什么样的传统,其实我们都是生活在一个大语境里边的,就是“天”和“地”之间。


“地”就是物质的世界,也是我们生活的在地的语境。我家庭的语境、工作的语境、社区的语境,我住在这个地方,这是我的“地”。同时我们都有超越的精神世界,就是我们的“天”。


作为人,我们住在这两个之间,我们都要扎根在地,同时我们都要往天去着想,让这个精神的理想来影响我们在地的生活,改善我们的语境。


在天和地之间,既不像那些灵性的个人主义者,觉得自我就是一种实体,一种本质上的有这个“自我”在那,但它也不是个虚空。


其实自我可以说是语境中的一个连接点。我是我家庭里边的一个连接点,是我朋友圈里边的一个连接点,是我工作环境里边的一个连接点,是我社区的、国家的、人类里边的一个连接点。


修行既是自我的净化,也是连接的净化、各个语境的净化。自我的提升其实是语境的改进。


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做连接点,不断地净化我们的连接,不断地改进我们各自的、各种各样的语境。


谢选骏指出:人説“道士们有一种观点:外国人是不可能得道的”——我看道士們這樣的觀點,是因爲他們感受到了來自外國的壓力……“道”可能正在成为一種世界宗教。因爲《道德經》在國際上的影響,其實遠遠超過得了儒家經典。“道”不僅可能而且正在成为世界宗教。


谢选骏:衣食足而知廉恥——白人黑人誰更窮


《美国穷人大多是白人 数量是贫穷黑人的2倍以上》(新闻 2025-01-18)報道:


这是一本由一名黑人所撰写的关于美国白人贫困的书籍。我之所以要写《白人贫困》这本书,是因为在我看来,长期盘踞在美国人脑海中的那只有黑人母亲才会领取福利的种族主义形象,不仅仅是对黑人的贬低,而且是建立在一个掩盖了事实的迷思之上。这一事实就是美国有数千万白人同样深陷于贫困之中。除非我们直面美国白人的贫困现实,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国家持久存在的不平等,以及这种不平等到底有何真正特殊之处。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希望美国能够正视其真实的贫困人口组成,并认识到这些穷人中的大多数都是白人。


美国存在的一系列根深蒂固的迷思,让我们很少能够直面这一基本事实。人类无法关照到目之所及的一切,因此发展出了聚焦的方法。迷思就是那些告诉我们该关注什么的共同叙事。当天然的风险潜藏于古代村庄的边缘,人们会讲述森林怪物的故事,以使所有人能将注意力集中于潜在的威胁之上。当航海民族的远航船只无法归航时,他们便创造出神话,宣称深海中潜伏着能够吞噬全部船员和货物的怪物。人类利用迷思来求得生存,并促使后人关注那些可能会被忽略的威胁。迷思既训练了我们的专注力,同时也让我们变得盲目。为了正视那些被我们刻意忽略的现实,我们必须抛弃那些曾经主宰过我们历史过往的众多迷思。


詹姆斯·鲍德温曾说:“直面现实并不见得能够改变现实,但如果不直面现实,则改变根本无从谈起。”我希望美国正视白人贫困的现状,因为我知道改变是有可能发生的。尽管困难重重,但我对此坚信不疑,因为我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1963年8月28日,华盛顿发生了大游行,我出生在这次游行的两天之后。我的母亲总是说她在游行时便开始出现产前阵痛,但我兴许是想多观察几天事件的进展,所以两天之后才呱呱坠地。游行那天,包括黑人和白人在内的25万人涌入了国家广场,一场要求变革的群众运动就此蔚然兴起。正如马丁·路德·金在那天的演讲中所说,美国再次把对平等的承诺变成了一张空头支票:黑人儿童为了抗议他们的二等公民身份走上街头,却被消防水龙冲翻在地,并遭到警犬的袭击。年轻的约翰·刘易斯在演讲中明确表示,这场运动不仅要争取公民权利,还要求为那些“领取微薄工资或根本没有工资”的人争取经济正义。


两天后,在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医院里,我父亲反对在我的出生证明上写上“黑人”这个似乎旨在将我分门别类的词汇。他绝非以自己是黑人为耻。我的父亲和母亲都积极参与民权运动,他们向来以身为黑人而感到自豪,以及黑人为美国和世界所做的贡献而深感骄傲。


我父亲坚持要我永远不要否认自己的任何一部分。是的,我是黑人。但这并不是我的全部。我们家族的血统源自塔斯卡洛拉印第安人、自由黑人以及眼睛蓝得像大西洋的欧洲裔祖先。想当年,来自欧洲的定居者和我们被奴役的非洲先祖跨越大西洋来到了美洲,并逐渐与当地人融合。所以我父亲绝不会让政府说我只是一个“黑人”。他知道,那些相互交织的美洲血脉早已在我的基因中构建了三重纽带。我们不是一个二元分化的国家,不能简单地非“白”即“黑”。


但我确信,从国家的角度看来,我们的确已经迷失了自我。巴拉克·奥巴马当选后的茶党兴起,以及保守的唐纳德·川普和“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在共和党内的崛起,致使政治评论家们都纷纷断言,我们的国家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分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事实的确如此。我并非对现实视而不见,只是一些贯穿于我们历史始终,并用以分裂我们美国人的古老迷思,如今正在被进一步地放大,而导致这一结果的不仅仅是政治竞选活动,还包括24小时循环播放的有线电视新闻、社交媒体,由企业和亿万富翁资助的活动人士,以及那些决心消灭“政治正确”的傲慢校董们。


然而,尽管为了博得眼球,这些异曲同工的争斗被披上了崭新的外衣,但有近一半的美国人,却因为共同的贫困经历,不分种族、信仰以及地域地团结到了一起。他们承受着相同的苦难,但却没有被赋予共同的名字,因为官方对贫困的有缺陷的定义使得数以千万计美国人的利益被忽视。我们固然看到了一些关于贫困的报道,但这些报道都严重低估了美国人的贫困程度。有太多的美国人正深陷困境之中,不知道如何才能够把日子维系下去。


正如我所主张的,我们必须重新定义贫困,以便真实反映美国人民所面临的危机。我们目前用来描述美国贫困的数字和语言都是谩辞哗说。事实上,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谎言。我们日常生活最可恶特征之一就是我们谈论贫困的方式:在我们眼里,贫困仿佛只是一种异常现象,而非实际上它已经构成我们经济体系的固有特征之一。


尽管国内生产总值和股票市场指数在几十年里持续增长,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大多数美国人的实际财富却在稳步下降。2016年,美国没有一个县的全职工人能仅凭最低工资租住到一套简单的两居室公寓。这就是贫困,而我们早该要求政府承认这一现实,扩大对贫困的定义。


在本书中,当我谈论贫困时,我指的是所有生活朝不保夕的美国人。身陷困境绝非他们的主动选择,这是我们国家持续的错误决策所导致的。为了尽可能准确地依据现有数据做出描述,我会在本书中经常使用“贫困和低收入群体”这一技术性术语。后续我会对此做出更详细地解释。


当务之急是要明确,贫困在美国绝非一种孤立现象。事实上,贫困在美国无处不在。黑人和棕色人种无疑深受贫困之苦,但一个关乎美国不平等的基本事实却也经常被视而不见,遭到有意忽略:白人才是美国贫困人口中最大的种族群体。


白人贫困并不仅仅指那些在高速公路出口乞讨零钱的女性或睡在宾夕法尼亚车站的男人。它还包括那位在收银台帮你把食品装袋的母亲,这位母亲发愁的是,如果她把钱拿去修她那辆唯一的代步汽车,她还能用什么来养活自己的孩子。它还包括那些有工作但每月收入不足以支付房租和偿还学生贷款的大学毕业生。它还包括建筑工地上那些没钱给自己和家人购买医疗保险的日结工,那些生活在拥有所谓“工作权利”的州却不得不在买药治病和交房租之间做出抉择的仓库工人。它包括了所有貌似拥有工作和生活,却仍不得不经常睡在车里或在朋友家洗澡的数以千万计的美国民众。


从对阿片类药物危机的关注到对农村社区“绝望致死”的报道中,我们多少能窥见贫困对美国白人的影响。但每当我们短暂地聚焦于各内城区和阿巴拉契亚毒品使用之间的联系,或是贫困对亚利桑那州的美洲原住民儿童以及西弗吉尼亚州、印第安纳州或纽约上州贫困白人儿童的影响时,我们似乎总会不可避免地被另一套叙事所侵扰。依据这种叙事,穷人是自身处境的最大责任人。即使贫困者是白人,他们也会被指责陷入了所谓的“贫困文化”中,而后者通常被认为是黑人、棕色人种和美洲原住民社区陷入贫困的一项主要原因。依据这种迷思,贫穷都是穷人自己的错。


然而,当我们面对如下事实时,那些将黑人的贫困归结于黑人自身,却把白人称为“无用废物”的迷思便开始土崩瓦解:在美国,贫困和低收入的白人数量是贫困和低收入的黑人数量的两倍以上。政客们有时将贫穷的白人称为“劳工阶级”或“渴望成为中产阶级的人”,但当我们把他们与所有其他贫困和低收入的美国人放在一起观察时,我们就会发现贫困是一个正在侵蚀我们共同生活的毒瘤。是的,种族主义依然存在,并使得有色人种社区有着更高的贫困率。但是,把黑人的贫穷归咎于黑人本身的谎言,也让我们忽视了白人贫困家庭所承受的痛苦。在一个所有美国人的工资都近乎停止增长,住房、医疗、教育和交通成本却在急剧上涨的时代,所谓的“白人”身份和各种发表在网上的泄愤言论并不能让这些贫困者的日子更好过一点。


据我观察,贫困已经导致数百万的美国白人遭到孤立。但除了那些指责白人需要为自己的困境感到羞耻并忍气吞声的迷思,我相信贫困也有希望成为一种团结的力量。它可以让白人彼此团结一致,也可以让白人和其他数以百万计的穷苦友邻团结在一起。这些友邻包括办公楼的保洁人员和公立学校的校工,采摘农产品并将其摆上超市货架的工作人员,打包商品并将其送到我们家中的快递服务人员,以及那些帮双职工家庭照顾孩子和年迈父母的保育员和护工。在一个公众过分关注分裂问题的时刻,共同的贫困经历反而有可能团结起一场真正的变革运动,而呼吁团结并推动变革,正是本书的主旨所在。


美国地图上那些由“红色”和“蓝色”代表的各县选举结果,会影响政府通过立法来解决贫困问题的能力。但这些地图的颜色所呈现的,仅仅是在某一特定选举中被计入选票的大多数人。那些由服务于大公司利益的反动极端分子控制的地方,与其说是“红色”县,不如说是缺乏组织的县。这些县的最大选民群体既不是共和党也不是民主党,而是那些往往不去投票的贫困者和低收入者。这些人之所以不参与选举的政治程序,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问题在于没有人愿意代表他们发声,而为了维持生计,无论是护士、工厂工人、女服务员还是房屋油漆工,他们在11月的第一个星期二这一天都得去上班。


不管如何,以“红”“蓝”两色来展示各地选举结果的地图,证明很多美国人已然接受了关于国家分裂的叙事。这些叙事是彻头彻尾的迷思,因为它们不过是一种用于强化讲述者价值观的故事。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故事来讲述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想成为谁。作为一名黑人民权和道德领袖,我曾受邀参与由贫困白人领导的、发生在全美各地的斗争,这本《白人贫困》正是根据我的亲身经历写作而成。但这本书也并非单由我一个人写成。25年前,当我还是一名年轻的牧师和社区活动家时,我结识了乔纳森·威尔逊-哈德格罗夫,一位来自北卡罗来纳州山区的年轻白人男子。我们之间的友谊让我获得了一种我称之为“道德融合”的体验。基于道德融合,我们有望构建出一个多种族的民主社会,而且所有身处其中者都将拥有获得积极发展的可能性。稍后我会更详细解释这一概念。另外,在本书的结尾部分,我还会请乔纳森现身说法,让他亲自讲述更多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2020年夏天,在乔治·弗洛伊德被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公开杀害后,美国经历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种族正义示威之一。我们看到各个种族的民众聚集到大小城镇的街头,决心改变压迫黑人的白人至上制度。但与此同时,我们也目睹了各种愤怒反弹情绪的出现,这些力量妖魔化反种族主义,禁止各种书籍,并试图在支持“黑人的命也是命”这一基本主张的广泛人群之间制造分裂。


我知道,在这样的一个敏感时刻,一个继承了黑人长期自由斗争传统的黑人却要写一本关于白人贫困的书,这多少会让人感到奇怪。我的一些朋友担心,由一个黑人揭开白人贫困的面纱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削弱黑人苦难的紧迫性。但我反而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增强紧迫性的好方法。我探讨白人贫困,是为了以此表明,黑人群体固然存在很多问题,但我们并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其他人群也面临着和我们一样的挣扎。试图单独打这场仗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早就该联合起来,停止彼此之间的对抗。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多数人都难以维持生计,无尽财富却越发集中于顶层少数人的社会之中,我们需要与任何能够看清这一现实的人联合起来。


我也充分理解,白人完全有理由质疑那些把“黑人”大写、把“白人”小写的人。谁能保证一个写白人贫困问题的黑人不会想看到局面逆转,让黑人占据上风?在这本书中,我解释了为什么在我看来,我们所有人都需要重新思考我们真正的身份归属。美国的种族问题给我们带来了一系列旨在分裂我们的迷思。许多白人都拥有丰富的身份认同,但这些身份认同往往不是来自于肤色,而是源自家庭、地域、文化习俗和其居住的社区。我遇到过的阿巴拉契亚人、奥基人、阿卡迪亚人和中西部农民都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这些具体的身份认同都要比简单的白人身份认同更为厚重(在英语里,阿巴拉契亚人、奥基人、阿卡迪亚人和中西部农民的首字母也都是大写的)。事实上,“白人”是一种人为制造的虚假身份,其目的不过是想把那些实际上并无太多共同点的人聚拢起来,然而这种身份认同背后的经济和政治体系并没有真正服务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我之所以要把“黑人”和“原住民”(Native)大写,是因为它们代表了在抵制迷思实践中发展出来的一些共同的文化。许多白人群体也形成了自己的反抗文化。在殖民时期的佛罗里达州,拥有英国血统的克拉克罗斯(Craqueros)从事牧牛的工作,一直受西班牙地主的歧视。就像世界历史上受压迫的人们一样,他们中的一些人接受了这个本具有侮辱意味的词,开始自称为“白鬼(Crackers)”。同样,在阿巴拉契亚地区的“红脖子”也是如此。红脖子最初是一个贬义词,专门用来形容那些在户外劳作,脖子经常被晒伤的贫苦白人劳动者,后来在与矿业公司进行斗争时,他们都会戴上红色的头巾,以示团结。今天谈到“红脖子”时,大多数人都不会记起,虽然当年大多数矿工都是白人,但其中也有一些黑人。我的外祖父既是一位圣洁的传教士,也曾经是西弗吉尼亚州的一名黑人矿工,在煤炭战争时期,他和白人矿工曾携手在布莱尔山之战中尝试组建工会,并因此遭到袭击。


当我停下来,反思先人留给我的各种经验教训时,我意识到,号召大众正视白人贫困,拥抱一种能够团结所有种族的穷人和劳工的身份,乃是当下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美国不平等的根本结构仍然被笼罩在当年种植园主向贫困欧洲移民所灌输的迷思之中。这些种植园主试图让这些贫穷的欧洲移民相信,允许他们拥有奴隶的法律最终会为其带来好处。虽然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代历史中,都有霍雷肖·阿尔杰式的故事来维系这种迷思,但白人贫困仍然是揭露这些谎言的一项有力真相。于是我写了《白人贫困》这本书,因为我知道真相可以使我们获得自由。只要我们能够直面美国独特的不平等的现实,我们就可以设法找到有能力改变它的人。真的,除非我们能够正视问题,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改变。我之所以写这本书,正是因为我正视了白人贫困的问题,并且遇到了一群能够帮助我们建设一个更美好国家的人。我也想让你认识他们。


(本文摘自《白人贫困》一书的序言,威廉·J.巴伯二世、乔纳森·威尔逊-哈特格罗夫)


jinpingxi

很正常啊,小编你能告诉我美国白人人口是黑人的几倍吗?2025-01-19 

lary

这序言很汉化。2025-01-19 

dkja

川敬中一直是白右。2025-01-19 

g2j2

所以,美国一定有色化,白人成少数裔。2025-01-19


吴敬中

这很正常啊。南非取消种族隔离后,剩余最贫穷的都是白人。当国家政策偏向黑人,以肤色决定上学机会工作机会资源配给甚至选总统。白人从小就一无所有,当然不如黑命贵啊。2025-01-18


谢选骏指出:人説“美国穷人大多是白人 数量是贫穷黑人的2倍以上”——我看“衣食足而知廉恥”,衣食不足就不知廉恥了。美国人口约3.41亿(截至2024年12月),白人占60.1%,拉美裔占18.5%,非洲裔占13.4%,亚裔占5.9%,混血占2.8%,印第安人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占1.3%,夏威夷原住民或其他太平洋岛民占0.2%(少部分人在其他族群内被重复统计)。白人是黑人的四五倍,貧困人口卻只多一倍, 貧困率下降了一多半。作者想讓窮人團結起來,結果不過是肥了工賊。


谢选骏:瓦格納的音樂多爲噪音

《毁誉参半的音乐巨匠瓦格纳》(2013年5月22日新聞)報道:


他是一名作曲家,同时也是诗人、导演、作家、指挥家。两百年前1813年5月22日,理查德·瓦格纳出生于德国莱比锡。然而这位音乐巨匠究竟是天才还是鬼才,这对于很多人一直是个谜。


关于他的描述和传说数不胜数,很多人说,他是除耶稣、拿破仑之外出现在作家笔下最多的人物。在诞辰两百年之际,瓦格纳的歌剧在世界上空前地受欢迎。


理查德·瓦格纳出生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父亲卡尔·弗里德里希·瓦格纳是一名警察局职员,在瓦格纳出生六个月时感染伤寒去世。母亲乔安娜?罗西娜·瓦格纳不久后改嫁演员、诗人、剧作家路德维希·盖尔。继父盖尔对幼年瓦格纳有很大影响,瓦格纳很小就和几个姐姐们一样对戏剧产生了浓厚兴趣。


不拘一格的音乐


少年瓦格纳最初梦想成为一名诗人。不过在他16岁时参加贝多芬歌剧"费德里奥"的演出后,作曲家就成为了他的终生职业。1831年在大学修音乐时,他就开始写第一部歌剧。瓦格纳喜欢自己为歌剧写词,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了最后。


20岁起瓦格纳开始在马格德堡剧院演出,在那里他与女演员明娜·普兰娜坠入爱河,并于1836年结婚。然而婚后的瓦格纳受债务困扰,不得不辗转于马格德堡、里加和巴黎之间。瓦格纳在巴黎的生活非常窘迫,不过他在这个时期完成了早期作品《黎恩济》和《漂泊的荷兰人》。此时他思想也开始左倾,热衷于左派政治运动。


瓦格纳在1842年搬回了德累斯顿,在皇家萨克森宫廷乐队任指挥。同年十月,他迎来了其音乐生涯上的大突破:歌剧《黎恩济》的首演。此时的瓦格纳同时创作几部作品,将诗歌、音乐和舞台表演融于一体,表达的主旨是"对人性最赤裸的展现"。


杀出重围


1849年5月瓦格纳在德累斯顿参加起义,失败后被迫流亡。他在1864年才再次重返德国,此时的瓦格纳精神沮丧、经济窘迫,处于崩溃自杀的边缘。关键时刻,他收到了18岁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的信,国王的赏识挽救了瓦格纳的余生。


早在第一任妻子明娜去世前,瓦格纳已经在琉森与钢琴家李斯特的女儿、指挥家汉斯·冯·彪罗的妻子柯西玛同居,而彪罗曾是瓦格纳的好朋友和支持者。后来瓦格纳和柯西玛育有三子,并最终结婚。


瓦格纳在巴伐利亚小镇拜罗伊特开始了他的视觉艺术工作。远离城市喧嚣,这里的观众能更好地专注于音乐和舞台表演的融会贯通。1876年8月,瓦格纳四大歌剧之一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在这里首演。


不过拜罗伊特的首演无论在经济上还是艺术上都遭遇了滑铁卢。1882年,瓦格纳组织了第二次演出,演出的唯一作品——也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帕西法尔》。1883年2月,瓦格纳死于意大利威尼斯。


如何解读瓦格纳?


为什么瓦格纳的魅力延续至今?他是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作曲家,他的浪漫主义曲风直达人心。很少有人会对他的作品无动于衷,人们或者狂热地追捧,或者极端地厌恶。瓦格纳的音乐有很强的感染力,他主张歌剧革命,却更多地被卷入政治革命中。他本人也在晚年支持德意志民族主义思想。


然而瓦格纳到底是一个社会主义者?还是一个民族主义者?究竟该如何解读他的作品?他歌词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矛盾和对比。那么他音乐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其中是否也包含反犹主义内容?针对这些问题的争论一直无休。


《瓦格纳逝世140周年|不能更复杂的童年》(2023-02-13 新闻)報道:


2023年2月13日,是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年5月22日-1883年2月13日)逝世140周年纪念日。本文摘自《瓦格纳传》,为其第一章《最初的十七年》的部分内容。


童年、少年、学生时代


理查德·瓦格纳在自传《我的生平》中详细且生动地描述了他的童年。他以传统的方式开篇:“1813年5月22日,在坐落于两层台阶之上的莱比锡布吕尔街‘红白狮子’旅馆里,我出生了,两天后,我在托马斯教堂受洗,得名威廉·理查德。”作为约翰娜·罗西娜·佩茨(1774-1848)与卡尔·弗里德里希·威廉·瓦格纳(1770-1813)婚姻中的第九个孩子,他在布吕尔街3号来到了这个世界,也就是说,在莱比锡“犹太人区”的正中间。然而,当时在莱比锡只有六个犹太家庭,大约50人,可见1453年[1]由莫里茨·冯·萨克森公爵所下达的驱逐令仍然是行之有效的。洗礼也并非如《我的生平》所说,是在出生两天后进行,而是于三个月后的1813年8月16日在托马斯教堂举行的,可能是由于当时的战争状态,也可能只是出于习惯,因为瓦格纳的姐姐克拉拉和奥蒂莉也是在出生四星期后才接受洗礼的。


瓦格纳的父亲弗里德里希·瓦格纳曾就读于托马斯中学,并在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律,不过他也曾接受过文学教育。他是莱比锡警察局长候选人。理查德·瓦格纳在自传《我的生平》中说,他的父亲——尽管他的工作远离艺术——“几乎是充满激情地参与着”戏剧世界(ML,9),并阐明:


我的母亲告诉我,父亲曾与她一道前往劳赫施泰特去观看《墨西拿的新娘》的首场演出,在那儿的林荫道上对她大谈席勒和歌德,并因为她对这样伟大人物的无知而激烈地责备她。他本人已经陷入对剧院女艺术家的狂热之中。我的母亲开玩笑地抱怨说,她在午饭时得长时间等他,而这期间他却去拜访当时一个著名的女演员。面对她的责备,他言之凿凿,说是案牍缠身,并用沾满了墨汁的手指作证,可强使他伸出手指做进一步检查时却发现非常干净。(ML,9)


不幸的是,约翰娜·罗西娜·瓦格纳并没有对她丈夫的放荡行为采取什么措施,她自己与戏剧舞台倒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从《我的生平》中也可见一斑。弗里德里希·瓦格纳“对戏剧的巨大热情使他结交了一位知己好友,演员路德维希·盖尔”(ML,10)。这位朋友将在瓦格纳的生命中担当重要角色。


瓦格纳出生的时候,莱比锡就已完全沉浸在战争气氛中了,四处在为战争祷告,武器被施以祝福。3月30日,普鲁士国王在一份公告中称:“救赎的日子到来了,拯救、解脱和复活的日子到来了。”普鲁士想要摆脱拿破仑的统治,4月17日,吕佐夫志愿军也到了萨克森的莱比锡,并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志愿者。从官方角度讲,莱比锡是站在拿破仑这边的,因为萨克森国王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直到最后都保留了对这名法国人的忠诚,哪怕他的一些军官已经倒戈投向普鲁士。


5月5日,莱比锡人被要求捐赠绷带。人们为随战争而来的不可避免的传染病做好了准备。人们相信,利用食盐、软锰矿和硫酸盐的混合物,就能将所谓斑疹伤寒的传染源无害化。瓦格纳家也做了很好的应对,理查德·瓦格纳出生十四天后,他们家就从莱比锡老城的北部搬到了地势更高的宁静郊区,位于托恩贝格附近的施托特里茨。


6月17日,在新剧场担任乐队指挥职务的E.T.A.霍夫曼,在莱比锡的绿椴树旅馆见到了弗里德里希·瓦格纳。他在日记中写道,警察局书记官、业余演员瓦格纳是个很有异国情调的人,他在模仿奥皮茨、伊夫兰和其他人,不过是以一种很聪明的方式。第二天就要度过四十三岁生日的弗里德里希·瓦格纳,那天晚上喝了许多朗姆酒,据说这玩意儿对抵抗传染病有好处。E.T.A.霍夫曼在1813年与1814年之交的新年夜完成了后来被瓦格纳极为推崇的小说《金罐》,自从格拉泽纳普提出这一点之后,这就不可避免地成了瓦格纳的传说之一。那个时代对一个年轻的家庭来说困难重重。更令人惊讶的是,约翰娜·罗西娜·瓦格纳在7月中旬带着她仅仅两个月大的儿子理查德·瓦格纳动身前往波希米亚的疗养胜地特普利采,于1813年7月21日抵达那里。做丈夫的不得不留在莱比锡,当时莱比锡被法军占领,弗里德里希·瓦格纳能说很好的法语,因此充当了市政府与非常兴奋的拿破仑占领军之间的联络人。然而,他的妻子约翰娜·罗西娜却想在疗养地与他们家的朋友路德维希·盖尔见面,此人是弗里德里希在剧院里认识的。约翰娜的马车旅行引起了“各种各样的猜测”,1983年的一位传记作者写道,但他并没有说明人们在猜测什么。


这种亲密关系并不特别清楚地为人所知。“警察局书记官瓦格纳在剧院里消磨夜晚的时候,这位出色的演员多半时间取代了他在家庭中的位置。看来他经常使抱怨丈夫轻浮的家庭主妇得到了慰藉。”(ML,10)这些表述并没有明确表达瓦格纳如字面意义一样、在多大程度上希望理解盖尔在家庭“内部”的替代角色。


无论如何,这趟旅程显示,瓦格纳的母亲和路德维希·盖尔之间的相互爱慕、相互依赖是很明显的。


8月10日,瓦格纳的母亲带着儿子回到莱比锡,这里为庆祝拿破仑的生日挂满了灯饰,而在外面,反对皇帝的战斗已经打响。


六天后,拿破仑在西里西亚的勒文贝格赢得一场胜利,几天后,他在德累斯顿取得了军事生涯的最后一次胜利。炮火越来越接近莱比锡。


10月13日,萨克森国王驻跸莱比锡市政厅广场旁的托马斯楼。战场遍布城市四周。1813年10月16日,隆隆炮声拉开了莱比锡战役的帷幕。普鲁士与俄国带领盟友与拿破仑军队战斗。参战的60万士兵中,有9.2万人阵亡。10月17日,莱比锡布商大厦的大厅改建成战地医院,10月18日,布吕尔大火,两枚炮弹飞进城市,榴弹炮对准莱比锡开火,目击者马克西米利安·波佩记录道。在反法同盟——普鲁士、俄国、瑞典——确立胜果后,萨克森国王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才想要改换阵营,但为时已晚,他被俘获并被完全剥夺了权力。


莱比锡整个成了战地医院。在布商大厦,供伤员大小便的大桶早已满溢。在彼得教堂,饭汤就放在马桶几步远的地方。流言满天飞,说重伤的法国人会被直接杀掉,后来莱比锡的掘墓人阿勒曼也是这么说的。大街小巷里堵满了枪炮、辎重车辆和躁动的马匹。瓦格纳在自传中说:“我的父亲弗里德里希·瓦格纳,在我出生的时候任莱比锡警察局书记官[……]他在我出生那年的10月因过度劳累而去世。”这个时间点是错误的。在11月12日,瓦格纳的父亲还递交了一份报告,1813年11月23日,他因伤寒去世,年仅四十四岁。讣告刊登在1813年12月11日的《莱比锡报》上。


莱比锡的3.3万居民中,有十分之一以上感染了伤寒、痢疾和斑疹伤寒,城市中50所战地医院的两三万名伤病员的卫生条件加速了传染病的蔓延。


理查德·瓦格纳在来到世上的第一年就失去了父亲。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孀居很久,住在德累斯顿的路德维希·盖尔立刻就取代了父亲的位置。如同瓦格纳在自传中所说的,盖尔决定“将他的余生全部奉献给这个家庭的抚养和教育”(ML,10)。“这位无家可归、生活艰辛、颠沛流离的艺术家,在他朋友去世一年后娶了他的遗孀,继而成为七个失怙孩子的关怀备至的父亲,由此证明,他是那么强烈地渴望投身于一段温暖的家庭关系。”不久之后,盖尔接受了德累斯顿宫廷剧团的聘用,使得他在经济上也可以支撑这样一个大家庭,并将他们接到萨克森的首府。他作为画家的生意也进展顺利,他相当成功的戏剧作品甚至得到了歌德的称赞。1815年,家里又添了人口:对于盖尔的女儿,同母异父的妹妹塞西莉,理查德·瓦格纳应当说是生出了一种温柔的感情。关于盖尔,瓦格纳在《我的生平》中写道:“我最早的儿时记忆依附在这位继父身上,是他把我引向戏剧。”因此,瓦格纳可以说拥有两个“父亲”,而第二个对他的艺术生涯无疑是决定性的。盖尔被认为是一个有才华但并非天才的戏剧家。直到1821年去世,他都是德累斯顿宫廷剧团的成员,写过剧本,甚至在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指挥下担任过歌手。让卡尔·奥古斯特·伯蒂格感到遗憾的是,盖尔并没有坚持他原先的职业:绘画。


与我们的作曲家的名字相关的一切似乎都不同寻常,因为在弗里德里希·瓦格纳早逝之后,路德维希·盖尔希望将他刚刚出生的小儿子理查德·瓦格纳“完全当作自己的儿子来抚养”。《我的生平》就此写道:“我上第一所学校的时候,他便让我跟了他的姓,直到十四岁,我的儿时伙伴们都以为我叫理查德·盖尔。直到继父去世多年以后,我们家重又搬回莱比锡,我才在原来的亲戚们的见证下,改姓回瓦格纳。”(ML,11)不过盖尔并没有离开他;几十年后,他选了一只秃鹰[2]作为家族徽章,这只鹰与北斗七星[3]的图案一起,装饰了1870年出版的《我的生平》(私人印制的)第一版。


理查德·瓦格纳的家族徽章,是他在1865年后为私人印制的自传《我的生平》设计的。通过将秃鹰与北斗七星相结合,他象征性地把父亲瓦格纳与继父盖尔联系到了一起,从而引发了持续几十年的关于他的父亲究竟是谁的争论。


盖尔还是瓦格纳?瓦格纳还是盖尔?盖尔和瓦格纳?对自己身份的极度不确定依然存在,并且无法认清现实——遑论将深深埋藏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所有这些隐晦的关系带来了巨大的难题,隐藏其后的则是一个引人焦虑的问题:路德维希·盖尔,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犹太人的肖像画家、演员和剧作家,有可能是瓦格纳的亲生父亲吗?小理查德未满六个月时,他法律上的父亲弗里德里希·瓦格纳便死于伤寒疫病,这是在莱比锡战役之后传播开来的——在自传《我的生平》中的说法却是“神经热”,他是“由于劳累过度”而得上的——我们在这里就能感觉到,“伤寒”这个词被努力避免掉了。这难道不是要大方一点接受真相的较早尝试吗?


不过,弗里德里希·瓦格纳的父亲身份就真的这么重要吗?如果命运剥夺了这一身份的本质,即教育职能的话。从前那些看重血统远甚于精神教育的研究者,穷尽笔墨也要证明弗里德里希·瓦格纳的父亲身份,或盖尔明确的雅利安血统——两种观点都是要彻底排除小理查德不可想象的犹太血统的可能性。父亲是谁,依然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盖尔是“雅利安人”。对我们来说,这两者几乎都是无关紧要的;在这个问题上,重要的是其他一些东西,它们只对后来的青少年瓦格纳,尤其是成年瓦格纳而言是重要的:他在梦中都在承受父亲关系的不安全感、可能性、危险性、不确定性的折磨。在他出生的情形中,就已经蕴藏了他并不缺少的强迫症的起源。它们折磨了他的一生,后来他在同样没有父亲的舞台角色如西格弗里德、特里斯坦和帕西法尔身上投射了类似情感。


此外,也有其他妄想进入作品之中。正如许多文献显示的那样,同样的强迫观念可以产生令人不安的反作用力,瓦格纳就从中产生了强大的创作冲动,并达到了独特的高度。瓦格纳作品之伟大,只能通过尽可能地剖析出他的所有动机,即那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来呈现,即便偶尔需要一把手术刀。


弗里德里希·瓦格纳可能具有良好的知识水平,但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根本无关紧要。在莫扎特或巴赫的生平之中,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在他们身上,周围艺术环境的影响具有根本性的意义。因此,过久地纠结瓦格纳的父亲究竟是路德维希·盖尔还是弗里德里希·瓦格纳并没有多大意义:身边都是教师、公务员、管风琴师,全是最好的“德意志”中产阶级,但对于解释,甚至只是预告戏剧超新星瓦格纳的到来,都几乎毫无作用。母亲的情况与此相似。约翰娜·罗西娜·佩茨是萨勒河畔魏森费尔斯的一个面包师的女儿。连她名字的写法都是有争议的,经常也有人叫她“约翰内”。理查德·瓦格纳的女儿们,以及几乎所有传记作者都声称,她实际上是萨克森-魏玛公子康斯坦丁(卡尔·奥古斯特公爵的弟弟)的情妇,而康斯坦丁为她在莱比锡的一家教育机构就学提供了资金。莱比锡档案馆负责人沃尔夫冈·赖伦为这种说法提供了有说服力的文件。


约翰娜·罗西娜·瓦格纳,原姓佩茨(1774-1848),理查德·瓦格纳的母亲,由瓦格纳后来的继父路德维希·盖尔所画


德累斯顿与《魔弹射手》


还在继续的战争,让这个家庭紧张不安:理查德·瓦格纳的大哥,十四岁的阿尔贝特,就读于迈森的预科学校,他病倒了,但后来又痊愈了;而才五岁的姐姐玛利亚·特蕾西娅在1814年1月19日夭折,她可能是被父亲传染的。为了减轻他们母亲的负担,路德维希·盖尔将她的三个孩子——罗莎莉、路易丝和尤利乌斯——接去了德累斯顿。在这种生活条件下,还是个婴儿的理查德经常生病、身体虚弱、不太强壮,也就不怎么让人惊讶了(Burrell 1950,26)。很小的时候,他就患上了皮肤病。


除了曾在波森多夫和艾斯莱本短暂停留外,直到1827年,德累斯顿都是理查德·瓦格纳的居住地。德累斯顿也受到了反拿破仑战争的影响。在整个欧洲都被视为建筑奇迹的易北河石桥,被达武元帅炸断了一根柱子,为的是从俄国和普鲁士的追兵手中把大兵团救下来——这座桥必须得修复好。圣母教堂被法国人当成了仓库,为安全起见,曾被送往国王岩堡垒的教堂所藏的艺术珍品又被运了回来:1813年12月,新任萨克森总督列普宁-沃尔孔斯基侯爵又能在这座有着钟形穹顶的巴洛克教堂中举行感恩礼拜了——人们匆匆忙忙地重新修缮了圣母教堂,尽力让文化生活得以重新启动。


戏剧很快在年轻的理查德·瓦格纳的生活中占据了很大的比重。1816年,卡尔·马利亚·冯·韦伯被任命为德累斯顿歌剧院的音乐监督。德累斯顿被视为易北河畔的佛罗伦萨,这里的宫廷青睐意大利歌剧,歌剧院由弗朗切斯科·莫拉基主持,他发起了德累斯顿的诗篇音乐会,并参与负责了《马太受难曲》在德累斯顿的重演。韦伯是他的竞争对手,但两人也密切合作,在休假时互相顶上。瓦格纳和他早期的传记作者所传播的他们的形象,即一个受到宫廷庇护的意大利人和一个在角落里独自奋斗的穷苦德国人,在认识上是错误的。


无论如何,以哈姆雷特和堂卡洛斯这样的角色开始演艺生涯,后来却只能扮演喜剧角色的盖尔,由于他的男高音,现在也得以作为歌剧演员参与演出。他在莫里茨街的住处成为许多艺术家的聚集地。盖尔管理查德叫“哥萨克”,或许是由于他粗野的性格。盖尔本来是想把他训练成画家的,这毕竟才是盖尔的主业,但理查德在这方面没有显露多少天赋。瓦格纳后来在《告友人书》(1851)中写道,“学习绘画技巧”让他“很快就感到了厌烦”(SSD,卷IV,251)。


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成年瓦格纳回忆说,他小时候拿着偷来的钱买东西时,被继父拿鞭子惩罚过(CT,1873年8月13日),但美好的回忆还是占了上风,比如盖尔是多么喜欢给孩子们买东西(CT,1874年1月1日),再比如他感觉到,继父下定决心“要让他成个人物”(CT,1872年4月1日)。


路德维希·盖尔很快注意到,戏剧比绘画对理查德的吸引力更大,于是就把他带去剧院排练。理查德在四岁时就上台跑龙套了(ML,11)。他作为一个男孩的替补上台,在席勒的剧作《威廉·退尔》中饰演儿子的角色——主角威廉·退尔正由路德维希·盖尔扮演(Burrell 1950,27)。直到1879年瓦格纳还生动地回忆起,韦伯的《普列乔沙》中一段带三角铁的进行曲,在他这个八岁的男孩身上施加了怎样的魔力(CT,1879年9月24日和1873年9月3日)。不久之后,在德累斯顿宫廷剧院,瓦格纳欣赏到了《魔弹射手》,这出剧目于1822年1月在德累斯顿首演;它对这个孩子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特别是《魔弹射手》——尤其是它的幽灵主题——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幻想。恐怖与对鬼怪的畏惧,在我的性情发展中形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因素。[……]直到我童年时代的最后几年,没有一个夜晚我不是因梦到鬼怪而惊声尖叫着惊醒的,只有听到人声的安抚,我的尖叫才能停下来。”(ML,10)


关于小理查德极度受惊的反应,还有一系列其他证据。小时候,他经常嚎啕大哭,因此大家就叫他“哭包总管”(CT,1870年1月11日)。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极其敏感、特别容易紧张、过度活跃的孩子。有人从中构建出一种“童年早期精神错乱”的理论:“有些东西给他带来了无法愈合的伤口”,马丁·格雷戈尔-德林评论道,许多起死亡事件“在这个孩子的灵魂中留下印记,这也促成了理查德·瓦格纳的矛盾形象”。不过,童年早期精神错乱与天赋才华之间真的有任何关系吗? 1813年的战争一代孩子之中,被战争伤害到的有数十万人。就连同样出生于1813年的朱塞佩·威尔第也是其中之一,他是19世纪唯一能与瓦格纳平起平坐的歌剧作曲家——但绝不是因为他也出生在战争年代,曾度过一个艰苦的童年。为什么是瓦格纳?这个非常诱人、看似能够解释一切的“童年早期精神错乱”的理论,太容易将瓦格纳生命中的阴暗面归咎于纯粹是神圣命运的安排。从心理学上看则是另一回事。如果童年问题与创造性成就之间存在关联,那么“精神错乱”就会成为儿童天赋升华的动力。但瓦格纳的情况恰恰绝非如此。到1839年为止,他都是中等水平的作曲家,在路易·施波尔、海因里希·马施纳、弗里德里希·冯·弗洛托和奥托·尼古拉的水准上创作。从1841年起,在二十八岁的时候,他才以一种迅速而突然的方式超越了他们所有人:直到此时,而不是在童年时期,才发生了传记作者必须要挖掘出的特殊事件。不过,无论如何,童年为他后来的高超创造力制造了条件。


继父之死、德累斯顿圣十字中学与叛逆岁月


七岁时,理查德被送到盖尔的好友克里斯蒂安·埃弗拉伊姆·韦策尔牧师家寄宿。关于他在德累斯顿附近波森多夫的居住情况,我们可以从《红色记事本》中获得进一步了解,这是瓦格纳1835年开始为日后要写的自传所做的笔记。据其所述,讨人喜欢的韦策尔让他知道了《鲁滨孙漂流记》,了解了莫扎特的生平和希波战争的故事,这个男孩也是在这里上了第一次钢琴课。将近一年后,一位信使赶来,委托韦策尔牧师立即将理查德带回德累斯顿,路德维希·盖尔病重。


盖尔于1821年9月30日与世长辞——德累斯顿圣十字教堂的每周纪事中给出的死因是神经衰弱,但今天有人怀疑更可能是肺结核或肾病。没有争议的是,盖尔劳累过度,因为作为画家,他总是不停地接新的肖像画订单。理查德在七岁半的时候失去了他的继父。“在他去世前不久,我刚学会在钢琴上弹奏《永远忠诚正直》和当时还很新的《新娘花冠》:在他去世前一天,我被要求在隔壁房间演奏这两首曲子;我听见他用虚弱的声音对我母亲说,‘他或许真的有些音乐天赋吧?’”1842年,他在自传草稿中回忆道(SSD,卷I,4)。


他有多么依恋他的继父,接下来还会一次又一次地表现出来。1869年,他在特里布申布置新居时,立刻就把继父的画像摆了出来,就很能说明问题。一年后,他再次翻阅盖尔的旧书信,在1870年1月14日给同母异父的妹妹塞西莉的信中写道:“我对我们的父亲盖尔的这种自我牺牲感到非常伤心……在我看来,由于我们的父亲盖尔的牺牲,我们全家都亏欠他良多。”这一模糊的陈述后来当然刺激了所有研究者对谁是真正的父亲的想象。然而,柯西玛1878年12月26日的文字则清楚地表明,理查德·瓦格纳在晚年并不认为路德维希·盖尔是他的生身父亲——但他很高兴自己的儿子西格弗里德与盖尔很相像。


盖尔是演员、剧作家和成功的肖像画家,他于1814年与寡居的约翰娜·罗西娜·瓦格纳结婚


盖尔去世后,理查德暂时接受盖尔的弟弟、金匠卡尔·盖尔的监护,被送到了艾斯莱本,理查德的哥哥尤利乌斯已经在这里学徒期满出师了。卡尔· F.申克尔在这里担任普鲁士教堂和墓园的建筑师,艾斯莱本自1815年归属普鲁士管辖。市场55号的房子上至今仍挂着一块标牌,牌子上的字母已经风化,标示着理查德·瓦格纳自1822年9月19日后跟着他的继叔父、金匠卡尔·盖尔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卡尔·盖尔是个单身汉,还跟他的祖母住在一起。老妇人住在一间昏暗的后屋里。理查德·瓦格纳关于这段居住时间的描写显示,他头一次不得不表演出另一个现实:老祖母是接受不了路德维希·盖尔的死讯的,所以大家向她隐瞒了此事。“女仆细心地把我衣服上的黑纱摘了下来,并解释说,若是祖母发现了,那她很快就要死去的。我得经常跟祖母讲述父亲的事情;隐瞒继父之死,这事并不使我为难,因为我本人也不甚了了。”(ML,13)确实,老妇人很快就死了。理查德在艾斯莱本的街头听到军乐队演奏的《魔弹射手》,这成了他最喜爱的作品,此前他最爱的是伊普斯兰提华尔兹。此外,他还对杂技演员惊叹不已,喜欢在河边闲逛。


卡尔·盖尔在1822年夏天结婚,房子里再没有给理查德住的地方了,他回莱比锡在叔叔阿道夫·瓦格纳家住了一小段时间,然后返回德累斯顿,1822年12月2日,他用威廉·理查德·盖尔的名字注册进入校规严格的圣十字中学。


瓦格纳的大姐罗莎莉在盖尔去世(1821)后没有跟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返回莱比锡。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为了养家糊口——留在了德累斯顿,在各种舞台上演出民间戏剧,但也出演一些要求很高的角色,如爱米莉雅·迦洛蒂和路易丝·米勒林。1826年,成了家庭支柱的罗莎莉在布拉格谋到了优厚的职位,所以全家都跟着搬了家——除了理查德,他将继续在德累斯顿的圣十字中学学习,直到进入大学。


圣十字中学的老师并没有否认理查德的学习热情。他对朗诵的兴趣给西利希先生留下了印象,他被允许上台吟诵诗歌,自己也写诗,感觉自己很有诗人的才能(ML,21)。卡尔·尤利乌斯·西利希曾编辑出版过卡图卢斯和老普林尼的作品,瓦格纳在1872年6月12日对尼采写道,这位老师“坚定地”向他介绍了方兴未艾的“语文学”的重要意义(SB,卷IX,295)。理查德先是发现了莎士比亚,为了更好地读懂他,开始尝试学习英语。在十三岁时,他又开始研究荷马的《奥德赛》,并且读的是古希腊文原文,1826年的成绩单中附有一张“额外私人作业”的表格,里面提到了他自己翻译的《奥德赛》前三章。他在德累斯顿的同学费迪南德·普雷格被研究证实有许多言论都错误百出,但在这一点上是可信的,他记得理查德是个“浪荡子”,还总是搞恶作剧:他有一次把一个同学的帽子扔到了校舍屋顶上,但当这个学生开始大哭时,理查德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冲上楼梯,大胆地通过天窗爬上屋顶。一名管理员注意到他,搬了把梯子也往上爬,又被伶俐地滑下来的瓦格纳嘲讽,问他在找什么,难不成是在找一只鸟。


理查德寄宿在伯梅家,这家的孩子们也是他的同学,他开始进入了“叛逆的年龄”,这是一个“不怎么安定和环境差强人意的家庭”(ML,22)。坚振礼的准备工作大大削弱了他对神职人员的尊重;但当他1827年在德累斯顿圣十字教堂真正领受坚振礼时,却令他从头到脚都感受到一阵激动,此后他再也不敢参加弥撒了(ML,27)。他离开了伯梅家,租住在一间阁楼里,害羞地凝视着一个姑娘,并在去布拉格的路上发现了自己对旅行和漫游的兴趣;他曾经与母亲一起乘坐邮政马车,也曾和朋友鲁道夫·伯梅一起徒步旅行。1827年春天,他从姐妹们口中得知,贝多芬去世了,他此前已了解了一些贝多芬的作品并非常赞赏。一年前,他的童年偶像卡尔·马利亚·冯·韦伯就已与世长辞。对这个男孩来说,在学校里刻苦学习远不如翻阅古代文本或者玩木偶戏那么愉快。


莱比锡的阿道夫叔叔


罗莎莉·瓦格纳作为青年一代的大众情人,于1826年至1828年在布拉格的舞台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但在此期间,理查德在德累斯顿变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他挑起了跟学校的决裂,欺骗校领导说,家里叫他赶紧回莱比锡去;他于1827年12月动身去了那里。家里人住在哈雷门前皮希霍夫的一间寓所里[见一封信中的说明:“我的地址:莱比锡,哈雷门前皮希霍夫,一楼”(SB,卷I,117)]。他被尼古拉中学录取了。但通常意义上的“教育”,他是从叔叔阿道夫那里获得的,这是他已逝的父亲弗里德里希·瓦格纳的弟弟,一个名副其实的单身汉和“自由思想者”(ML,30),完全远离国家、教会与学校。这位叔叔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私人学者,跟他好斗的妹妹和她的一个朋友住在一起,不过绝对是个伟岸的人;这处寓所位于城内顶级漂亮、非常著名的房子里面,即从前的阿佩尔楼,后来叫托马斯楼,就在市场旁边,“强力王”奥古斯特二世曾在这里住过,拿破仑在莱比锡民族会战失败后也是在这里与他的盟友萨克森国王告别的。阿道夫(Adolf)——经常也写作“Adolph”——拥有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他学过神学和哲学,在耶拿听过费希特的课,跟歌德、席勒和弗里德里希·德·拉·莫特·富凯有过亲身交往。他以做翻译家和作家为生,写过一本关于但丁的书,后来瓦格纳很喜欢读这本书(CT,1869年5月28日)。他曾对柯西玛说,要是还能将阿道夫叔叔作为他的精神先驱之一亲自介绍给柯西玛,他,理查德,该会有多么骄傲(CT,1874年5月13日)。从语文学、哲学到文学、诗歌,这些领域全都是叔叔带着理查德入的门。


阿道夫叔叔住在莱比锡,这件事情可以说是恰好的,但绝不是偶然。莱比锡是地地道道的图书之城。叔叔和小瓦格纳经常拜访的图书装订工,在开工之前会把所有书都读一遍,导致人们只能一直等着(CT,1871年11月10日)。格里迈大街上有雷克拉姆和其他著名书店。1825年,德国书业协会在这里成立,这里的审查规定也曾经比其他德意志小邦国要宽松得多,但如今随着普鲁士的统治而起了变化。海因里希·布罗克豪斯在1816年5月26日激情澎湃地写下日记,他要追求的“不仅仅是严格意义上的政治自由,还有真正的出版自由、贸易自由、营业自由[……]一切方面的自由!”


理查德的下一步动作,就连知识分子阿道夫·瓦格纳都要觉得不好了:他这位十五岁的侄子写了一出悲剧——《罗伊巴尔德和阿德莱德》。瓦格纳在《我的生平》中风趣地将他的努力和这部剧的情节称为《哈姆雷特》的变形:“不同之处在于,我的主人公,面对他在类似情况下被谋杀的父亲的显灵与其复仇要求时,着迷于狂热的行动之中,最终因一系列谋杀行为而精神错乱。”(ML,32)所以这是一部狂野浪漫的作品,剧中有42人死亡,而事实上,登场几幕之后就告缺席的幸存者需要一个合理的结局。为了撑满经典的五幕剧长度,我们年轻的诗人让一些死者作为鬼魂复活,于是这一切导向了一个好的,也就是一个过度悲惨的结局。这部剧无所不包,只缺一样:原创性——除非极大地扩展“原创性”的范畴。尽管进行了最后一次谋杀,罗伊巴尔德还是死在了阿德莱德身边,死在了她爱的怀抱里(!)——如果竭尽全力的话,能在其中看到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指涉,不过这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在每一桩年轻时候的“黑历史”中,费点力气总能找到一些跟日后成熟的天才之作似是而非的相似性。十五岁的瓦格纳正是用《罗伊巴尔德》展示出,他并非莫扎特,他的“童年早期精神错乱”也不是什么天才征兆。面对这部作品,阿道夫叔叔惊恐万分;他那生硬的、毫不婉转的否定深深地伤害了瓦格纳。他认为,这是缺乏音乐导致的。于是,他计划给自己的作品配上曲谱,并在1827年贝多芬去世的影响下,决定成为一名作曲家。可他甚至还不会正确地弹钢琴。


音乐课、贝多芬迷与莱比锡托马斯中学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提过瓦格纳接受的音乐教育。瓦格纳的姐姐克拉拉接受了德累斯顿宫廷歌剧院的聘请,这“也引来了指挥卡尔·马利亚·冯·韦伯多次到我们家”,瓦格纳在他的自传中说。随后,他在书中提到了一个名叫萨萨罗利的歌手,他把自己对意大利风格的憎恶归结于这个人,然后又说回韦伯:“韦伯不经常来访,却在我心中留下某种第一印象,让我终生都对他有着不可磨灭的好感。”(ML,34)为了能够记住《魔弹射手》序曲,瓦格纳开始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弹钢琴,直到十二岁时才有略显寒酸的家庭教师胡曼给他提出改进意见。因此,瓦格纳将他对意大利,尤其是对意大利音乐的厌恶,归因于自己的青少年时代,同时将卡尔·马利亚·冯·韦伯视为真正的(也就是说德意志的)音乐典范。


不过,他很可能已经深入接触莫扎特,尤其是贝多芬了。十五岁的理查德还搞到一套约翰·伯恩哈德·洛基尔的多卷本《音乐学与实用作曲体系》(1827),并偷偷地跟莱比锡乐团的一位音乐家克里斯蒂安·戈特利布·米勒学习和声,不过他觉得这门课不怎么有趣。这段时间,瓦格纳正在写一出田园剧,脚本和音乐是同时创作的。他自己宣称:“我在写一页乐谱时,甚至都没考虑过接下来的脚本。”(ML,40)或许,瓦格纳在这里是想赋予他这票友级的爱好一种风格,好让日后的进步显得更加厉害。


他在马格德堡从姐夫手里拿到了贝多芬《弦乐四重奏:作品127号》的总谱。这份宝藏给年轻的理查德开辟了一种全新的(自我)教学法:他先是把整部四重奏抄了一遍,然后又抄了贝多芬的第五和第九交响曲。瓦格纳抄的第九交响曲副本保存至今。“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对我奇特的音乐思想和灵感产生了神秘的吸引力。”(ML,42)然而,瓦格纳的手稿并非是对原谱的机械抄录,而是将它改编成了钢琴曲。这意味着,他必须非常仔细地钻研贝多芬的作品,才能在不改变它的前提下将它转移到另一种媒介上——从管弦乐转移到钢琴上。对于一个聪明的头脑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作曲课,简直可以取代四位老师:和声、对位法、配器和一般乐理都可以省了。因为当时只有车尔尼的四手钢琴改编版,理查德就在1830年10月把他的双手钢琴版投给了美因茨的肖特出版社:“因此我怀着极大的热情斗胆尝试,将这部交响曲编成适合双手演奏的,到目前为止,我已成功地将第一乐章,也就是最难的部分改得尽可能地清晰、丰满。”白费力!等了两个月后,他收到一封拒信。


然而,在这种音乐抱负面前,学校的事务就愈发显得难以忍受了。他逃课越来越多,尽管瓦格纳后来在回忆时讲得长篇大论且不加掩饰,但这件事情仍显得疑问重重,因为对瓦格纳的研究发现,在现存学校档案中找不到关于此事的丝毫记录,而无故缺席在当时绝对是要受到处分的。与比他高一个年级的朋友特奥多尔·阿佩尔不同的是,瓦格纳从未获得过任何表彰,综合成绩通常只能得4分[4],这意味着“基本不怎么令人满意”。他离开了尼古拉中学,为了——离校记录上说——“通过私人课程为艺术研究[……]做好准备”。


直到六个月后,托马斯中学才在1830年夏季决定接收这个学生。他在那里不久之后就要毕业,开启大学之路。为了理查德的麻烦问题定期召集起来的家庭会议,自1828年后吸收了姐姐路易丝的丈夫,书商弗里德里希·布罗克豪斯(1800-1865)。弗里德里希当时二十七岁;父亲去世后,他与弟弟海因里希一起有针对性地扩建了F.A.布罗克豪斯出版社,收益不错。弗里德里希·布罗克豪斯跟路易丝住在斜街,那里总有重要客人到访,如罗伯特和克拉拉·舒曼夫妇、路德维希·蒂克或珍妮·林德。弗里德里希·布罗克豪斯经常帮助理查德,并聘请他为新版的贝克尔-勒贝尔的《为孩子和教师所写的世界史》做校对。这可以给小理查德带来一点收入,同时也扩展了他的历史视野。


回顾瓦格纳的童年,我们要说,它真是不能更复杂了:他出生在战争年代的萨克森,其统治者忠诚于占领者拿破仑,而大多数人却同情反抗法国的战争行动。这个萨克森在1815年维也纳会议之后将半数国土割让给普鲁士,使得莱比锡紧挨在了敌国边境线上。瓦格纳在来到世上的第一年就失去亲生父亲,在七岁时又失去继父,在一个主要依靠剧院谋生的家庭中长大,那在当时可是一个因放荡而声名狼藉的世界。他饱含求知的热情,但他的学习成绩很糟,这也可能是因为,与死板的学校生活相比,理查德觉得在学识渊博又完全不合时宜的叔叔阿道夫那里的讨论与阅读经验要有意思得多。瓦格纳后来在《告友人书》中回忆说,自己是一个被忽视了的、“无教养的”孩子,“在彻底的无政府状态下把生活、艺术和自己变成了我仅有的教育者”(SSD,251)。甚至到了老年,他还对柯西玛抱怨说,他从未学会服从,而一个男孩这样子很容易迷失方向。“我是在最荒唐的无政府状态下长大的。”(CT,1871年7月5日)


时代的变化应当更推动了这一趋势。从巴黎传来了1830年“七月革命”的第一波消息。“对我来说,历史的世界从那一天开始;我当然是完全支持革命的。”(ML,47)


注释


1.原文如此,应为1543年之误。——译者注


2.秃鹰(Geier),与继父的姓Geyer同音。——译者注


3.北斗七星在德语中称为“大车”(der Gro?e Wagen),而瓦格纳的姓Wagner字面意义为“车辆制造者”,因此瓦格纳以北斗七星象征自己的姓氏。——译者注


4.德国5分制成绩算法中,1分为最高分,4分为及格。——译者注


谢选骏指出:人説“瓦格纳……毁誉参半的音乐巨匠瓦格纳……不能更复杂的童年”——我看瓦格納的音樂多爲噪音。因爲一個人的見識隨其年齡一起改變的,現在我活得比瓦格納更久了,所以我也就終於認識到了“瓦格納的音樂多爲噪音”!瓦格纳有些創造性,但太多破壞性——就像他的忠實粉絲希特勒。


谢选骏:”大一统“只是半个中国历史的帝国时代——还有半个中国历史则是王国时代


《“大一统”与以中华文明为中心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孙磊《孔子研究》2024年第4期)報道:


摘要:“大一统”不仅构成了传统中国政治的文明基因,更构成了中国政治的文明宪法。历史上“大一统”思想成熟的理论构建主要体现在以汉代春秋公羊学为代表的经学中,天命是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王道是政治体的核心价值认同,天下是华夏政治文明的最高合法性诉求。传统中国宪制文明在现代转化中,更应从传承“大一统”的规范法理内涵入手。传统“大一统”学说在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中的作用与意义,应该建立在对现代西方自由民主政治合法性的充分批判反思的基础上,接续传承“大一统”中华政治文明的精髓,结合现代中国政治的具体情境,构建以中华文明为中心的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


所谓政治合法性,是指政治秩序或统治权力何以正当的依据。在现代西方合法性研究中,政治秩序的合法律性(legality)最终必然指向合于规范的正当性(legitimacy)。在中国语境中,合法性意义上的“法”原本就有“标准”“规范”“公平”“正义”等含义,因此,中国语境中的合法性研究始终与合于规范的正当性密切相关。[1]合法性理论是政治学的重要理论,然而中国政治学关于合法性理论的研究,却长期陷入“西方中心主义”的误区。当今政治学理论研究者最常引用的合法性理论来自现代西方思想家韦伯与哈贝马斯,学者在解释中国政治合法性时,常常隐含着以韦伯的法理型统治、哈贝马斯的商谈民主,或者以其他诸如李普塞特、罗尔斯等思想家的合法性理想类型为标准,以此来评价中国的政治合法性。这种评判背后所隐含的逻辑往往在于:中国要走向现代,在政治上就要向这些政治合法性的现代“标准”看齐。政治学理论的西方中心主义化,既是新文化运动以来学界主流对中国政治传统激进否定的产物,又彰显出改革开放后中国政治学理论的建构受现代西方自由主义理论的巨大影响。一方面,既有对传统与现代中国政治的历史与经验研究无法形成有很强解释力的合法性理论,另一方面,政治学对理论的需求使其不得不借助既有的西方社会科学理论来思考问题。对此,近年来日益重视本土化与自主化理论构建的中国政治学研究已有深刻反思。杨光斌教授曾多次指出,现在流行的诸如合法性这样的政治学概念,是意识形态冷战学的产物,“其已经深深嵌入中国思想界,以意涵不明的或充满张力的合法性概念来度量中国政治”。他还特别强调,合法性应体现为一种政治秩序观,中华文明有着不同于西方文明的独特性,如何由此出发,构建中国政治合法性的理论?[2]这就提出了一种新的研究路径,即如何从中华政治文明中提炼出传统政治的合法性理论,在批判反思现代西方自由主义合法性理论的基础上,构建以中华文明为中心的政治合法性理论。


谈到中国传统政治的合法性,必然离不开对“大一统”以及由此引申出的正统论的理论与实践的思考。由于受西方政体论的影响,“大一统”在现代中国长期被视为皇权专制主义的遗产加以批判与解构。与之相应,对传统中国君权合法性危机的研究,也主要指向君主专制的“政体合法性危机”。[3]对此,近年来政治学界已出现诸多基于中华文明自觉的反思,从保全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和政治统一意义上理解“大一统”,并将其视为传统中国政治最重要的遗产。[4]关于“大一统”与正统的经学与思想史研究,在哲学与历史学界的儒学研究中颇受关注,但正如杨念群所指出,“大一统”的研究不能局限在经书诠释和思想史的脉络梳理,而是要将其当作一种统治思想和治理实践相结合的古代政治文化现象予以全面分析。[5]杨念群的研究进一步推进了对中国政治史上思想与实践互动意义上的“大一统”的深入理解,并提出了方法论意义上的“大一统”的崭新的研究视角。然而其研究的重心仍然是历史,而非理论,因而无法形成对方法论意义上的“大一统”的政治理论阐释。


笔者认为,“大一统”不仅构成了中国政治的文明基因,更构成了中国政治的文明宪法。只有在此意义上理解“大一统”,才能理解中华文明的独特性,以此为基础审视现代西方自由主义理论的局限性,才能超越那些视“大一统”为皇权专制主义的批评,从而使“大一统”的政治文化能够为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提供积极的思想资源。历史上“大一统”思想成熟的理论构建主要体现在以汉代春秋公羊学为代表的经学中。因此,本文试图从政治合法性的视角,以汉代春秋公羊学的“大一统”思想理论为核心,重点思考中国传统政治合法性的理论构建,在此基础上与现代西方自由主义合法性理论进行对话,思考“大一统”对构建现代中国自主的政治合法性理论的启示。由于关注的问题是“大一统”思想如何构建规范意义上的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本文的研究主要从政治理论的视角,将“大一统”作为政治合法性的规范理论进行建构,对其在中国历史上复杂的论述及其与现实实践之间的张力,在此姑且不做具体讨论。


一、华夏政治秩序的文明根基与“大一统”政治合法性的理论构建


华夏政治文明具有不同于西方政治文明的独特性,“大一统”是非常显著的例证之一。以往学者讨论“大一统”学说,常常从秦汉开始。实际上,“大一统”思想更应追溯至先秦,其构成了华夏政治秩序的礼乐文明根基。正如钱穆所言,“吾所谓大一统者,乃由国家整部全体凝合而成一中心,与罗马帝国之由一中心放射而展扩及于四围者又不同”“盖中国乃由四方辐辏共成一整体,非自一中心伸展其势力以压服旁围而强之使从我”[6],这种由全体凝合的中心就是华夏礼乐文明。华夏民族是多民族的融合体,在其融合的过程中尤其强调“王者必居天下之中”(《荀子·大略》)的观念。《史记·五帝本纪》中描述了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最终获得天下认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然而黄帝获得天下认同却并非完全依赖武力,而是经历“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的“德治”过程。由此可见,在华夏祖先的民族大融合中,有一种凝聚人心的向心力,它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也不是征服性的大民族意识,而是一种以德服人的文明精神,这就是华夏政治文明中“大一统”思想的起源。


华夏政治秩序在民族大融合中逐渐形成,从远古神话时的三皇五帝到有史可考的夏商周三代,最终在周代塑造了成熟灿烂的礼乐文明。首先,从国家构建来看,“天子建国”体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详细历史记载的“大一统”。殷商国家主要是由血缘基础上构建的氏族方国构成,而周以蕞尔小邦建国,面临如此复杂广阔的氏族方国,以封建天下立国,彰显了高度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智慧。《周礼》中“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周礼·天官冢宰》),是对这种“大一统”政治的高度凝练。其次,从文明构建来看,周公制礼作乐是君子式贵族文化的呈现。礼必有乐,乐必有舞,“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史记·孔子世家》)。诗乐通行于当时的王朝政治外交与士大夫的日常生活,“当时的士族皆熟于诗,用诗达礼,而构成当时的‘礼乐文明’!这种‘文明’加上儒家之理想,遂成为一统天下的理想制度”[7]。宗周文明的一统天下是以礼乐治天下,这构成了华夏政治的文明根基。孔子整理六经,传承和发扬宗周文明,受其影响,后世政治合法性的构建从根本上无法背离礼乐天下的文明根基。


自战国至秦汉,礼崩乐坏,天下动荡,然诸子百家却未放弃一统天下的理想,儒家自孔子之后,孟子提出“天下定于一”,荀子提出“天下为一”,墨家主张“一同天下”,道家主张“抱一为天下式”,法家则主张以武力实现统一。最终,秦朝凭借郡县制和法家主张,实现了“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史记·秦始皇本纪》)。然而,秦制固然在治国上有其政治统一和追求平等的优势,却不足以被视为“大一统”的典范,因其背离了华夏政治文明礼乐天下的文明根基。有鉴于此,汉代儒家春秋公羊学才从政治合法性的角度,对“大一统”进行规范的理论建构。


公羊学通过解释《春秋》,提出一套如何实现天下有序一统的合法性理论。首先,公羊学主张依经治国,《春秋》经就是为王立法的法典。在公羊学家看来,《春秋》绝不是记载鲁史的断烂朝报,而是孔子为万世立法之经典。“经史体例所以异者,史是据事直书,不立褒贬,是非自见,经是必借褒贬是非,以定制立法,为百王不易之常经”[8],“有国家者不可不学《春秋》”[9]。在六经中,《春秋》最能体现儒家治道的实践智慧,孔子讲过,“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孝经纬·钩命决》),通常认为《春秋》体现了孔子晚年“拨乱世、反诸正”之志,即为了去除不公不义的乱制,孔子提出一套公正的、能使天下太平的“春秋制”。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借其老师董仲舒的话,阐明了《春秋》的合法性意旨在于“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与“拨乱世,反诸正”。由此可见,《春秋》是中国传统政治的文明宪法,其大致相当于现代政治中的不成文法,或者是现代国家宪法的序言。《春秋》言王事,是对统治者权力的规范与监督,其中包含义理与制度两重。《春秋》是思考中国传统政治合法性规范建构不可或缺的经典。


其次,公羊学依据对《春秋》经的解释,构建了《春秋》“大一统”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汉书·董仲舒传》),汉代公羊学家思考的核心问题在于,汉承秦制,而合法性在秦遭到巨大破坏,武力打下天下的汉王朝如何能以王道治天下,实现真正的《春秋》“大一统”,以及如何将汉纳入天命王道的儒家先王叙事中,并以此规范统治者的权力。董仲舒与何休是汉代春秋公羊学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的代表人物。《春秋》“大一统”的政治合法性理论包含三层内涵:第一,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在于天命,此为世俗政治的最高合法性来源,赋予政治以神圣性;第二,政治体的核心价值认同在于王道,此为王朝政治如何法天命而实施的制度规范;第三,华夏政治文明的最高合法性诉求在于天下,此为华夏政教精神由内及外的层层拓展。以下笔者对此逐一进行阐释。


二、天命——“大一统”与传统中国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


中国传统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蕴含在对天命的阐释中。六经的大量记载表明,天命是君王合法性的最高来源,“天命靡常”“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等观念在殷周政治实践中反复呈现。然而,经历战国功利思想的冲击与秦朝强权政治的侵蚀,汉代儒生所面临的困境在于,如何在日趋平民化的政治中,重塑天命信仰,并以此构建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


为应对此困境,董仲舒提出了“王者受命于天”说。他首先指出,天是一切神圣性的源泉,“为生不能为人,为人者天也。人之为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春秋繁露·为人者天》),“人受命于天,有善善恶恶之性”(《春秋繁露·玉杯》),“人之受命于天也,取仁于天而仁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这里董仲舒继承了先秦的“天民”思想,人为天生,取仁于天,才能成为万物之灵长。在此基础上,董仲舒进一步凸显君主作为天之子,必经天受命而王,才具有合法性。受命论的实质是君权天授论。“父授之,子受之,乃天之道也”(《春秋繁露·五行对》),故“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号为天子者,宜事天为父,事天以孝道也”(《春秋繁露·深察名号》)。由此,受命论在天与君王之间建立了神圣的约法关系。然而天意微眇,君主如何才能体察天意?董仲舒提出了著名的“天人感应”说。“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汉书·董仲舒传》)。由此可以看出,受命论中最关键处在于,对天命的解释权掌握在儒生手里。儒生以圣人孔子为木铎,依据对六经的阐释,塑造了君主权力合法性的神圣来源。依天命而治,就必须取仁于天,行仁义法,效法天地四时变化之道,遵循德主刑辅和庆赏刑罚的原则,对百姓进行教化和治理。因此,“王者受命于天”说在法理建构上的意义在于,为世俗政治权力提供来自天命的神圣合法性,儒生又根据“天道民本”的原则,通过解释天命,使统治权力法天的合法性最终通过礼乐刑政的国家治理来实现百姓的需求。


作为规范的法理建构,以上所强调的均为教化统治者权力积极向善的一面。然而,对于权力不受约束而为恶的现实,汉代儒生不可谓不知。他们离秦始皇焚书坑儒、汉高祖溲溺儒冠的现实并不久远。失去贵族礼乐文明的熏陶,平民天子运用权力作恶更加容易。为此,规范的法理建构必须要包含对统治者权力的制约。在春秋公羊学对天命的解释中,隐含着“贬天子”的微言。之所以定、哀多微辞,“世逾近而言逾谨”(《春秋繁露·楚庄王》),是因为在所见世对时王权力的直接批判会引来杀身之祸。但这并不意味着,春秋公羊学的法理建构无视权力作恶的可能与危险,而是以微言的方式寓褒贬善恶于对《春秋》的阐释中。


春秋公羊学的“素王改制说”是“贬天子”最重要的微言。《春秋》本天子之事,记录旧有王朝治乱兴衰乃王官之学,然而后世君主有位而无大德,孔子有大德而无王位,公羊学发挥孔子作《春秋》说,以孔子为“素王”,以《春秋》为大法,旨在对现实中的君主权力进行教化和制约。钱穆称“素王”为“无冕的王者”,公羊学以孔子为“素王”,承接王官学,开创百家言,目的是将对现实王朝的褒贬蕴藏于“理想宪法”中。[10]因此,公羊学中褒贬善恶的“春秋制”就是应然意义上的“理想宪法”,而奉孔子为“素王”的汉儒就如同“理想宪法”的守护者。“素王改制说”蕴含有改制与革命的微言。董仲舒提出,“王者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旨在强调现实统治者的改正朔、易服色不能违背先王之道,即不能违背作为“理想宪法”的“春秋制”。而如果更进一步来看,“素王改制说”还蕴含着天命靡常下的革命微言,在董仲舒笔下,其呈现为“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贼害民者,天夺之。……王者,天之所予也;其所伐皆天之所夺也”(《春秋繁露·尧舜不擅移汤武不专杀》)。他还继承了孟子关于汤武革命的主张,称“有道伐无道,此天理也”,进一步捍卫古老的天命论所蕴含的革命权。


董仲舒创造性地阐释了《春秋》经首句“元年春王正月”,并将“元”作为“大一统”政治形而上的神圣根基。他认为,“《春秋》何贵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春秋繁露·王道》),“《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春秋繁露·玉英》),其中蕴含的核心意旨在于“以元统天”和“立元正始”。首先,“以元统天”意味着元作为宇宙万物的根基,用元去变自然之天为人文之天与义理之天,而置王于“春”与“正”之间,则“春”亦具有人文政教的意涵。其次,“立元正始”意味着以元作为宇宙万物与历史政治的始基,从而使政治获得纯正的开端。[11]正如蒋庆所言,公羊家有鉴于秦政的教训,强调一统的秩序不能统于暴力,而要诉诸神圣的合法性建构,即以元作为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和政治的最高合法性,从而使世俗政治秩序上通于神圣的“天元”。


由此可见,传统中国政治合法性中作为神圣根基的“天命”在汉代春秋公羊学的经学构建中,被塑造为规范法理意义上的“理想宪法”(“春秋制”),其既不意味着在既往历史中已然实现,也不意味着在汉代政治现实中已经实现(公羊传文曰“实不一统而文一统”),而是作为承载中国政治文明的“根本法”来发挥作用。[12]围绕此“根本法”,公羊家提出“王者受命于天”说、“素王改制”说、“以元统天”说、“立元正始”说等一系列对天命的最高解释,其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政治中神圣的道统(依天命治国,依经治国),从而对现实统治者的治统具有教化和约束的双重作用。


三、王道——“大一统”与传统中国政治合法性的核心价值


在以“元”确立了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后,一种规范的法理结构,必然要回答,如何将这种“天元”的神圣性贯彻到现实政治中,使其有效发挥引导和规范的作用。为此,董仲舒在解释“元”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大一统”王道的五层宪制结构:“《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春秋繁露·王英》)“元—天—王—诸侯—境内之治”所代表的“五始”相当于五层宪制结构,王所代表的治统权力被纳入“元、天”所构成的道统下加以规范。何休对此进一步阐释道:“诸侯不上奉王之政,则不得即位,故先言正月,而后言即位。政不由王出,则不得为政,故先言王,而后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制号令,则无法,故先言春,而后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则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后言春。五者同日并见,相须成体,乃天人之大本,万物之所系,不可不察也。”[13]何休把董仲舒作为“大一统”五层宪制结构的“五始”的内涵更加深入地揭示出来:元是根本的合法性所在,天必须深正其元,王必须承天制号令,政必须由王出,诸侯必须奉王之政。在这种“天人合一”的宇宙政治论中,春秋公羊学将政治置于天地万物的世界中,赋予政治以超越的根基(“元”),这种超越性又通过国家政制中的制度构建(王道)得以实现。公羊学的“大一统”说所塑造的王道政治合法性包括以下核心价值。


第一,尊王。春秋公羊学主张的“尊王”是在规范的法理结构中,强调张大王纲。从词源来看,“大一统”中的“大”为“张大,彰显”,“统”为以纲统纪,如同把丝结成总览其余的一根丝束。[14]董仲舒阐发《春秋》意旨,贬诸侯大夫之专擅,批评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伸张天子之权威。有尊王之心者,则隐其恶而讳之;有匡救周室忧中国之心者,则张大其善行(如齐桓晋文)。擅长深察名号的董仲舒对王的解释可谓深得尊王之意旨。首先,王者皇也,王者方也,王者匡也,王者黄也。董仲舒强调王者要有大的气象(普大而皇),王道才能正直而方,德才能匡运周遍(德化天下)。德化天下,才能达到黄中通理,美在其中。其次,王者往也,董仲舒巧妙地运用字形,以王道为统摄天、地、人三才之道,“王者往也。……四方不能往,则不全于王”(《春秋繁露·深察名号》),这是对先秦“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的“地中论”的义理阐发,是中国何以为“中”的精神的核心。因此,中国传统政治以尊王为合法性,实际上是基于华夏政治文明对良善政治秩序的理解,蕴含着依天命治国的古老的天命论法理,以及如何将其融入“理想宪法”的王道政治。其中既有“屈君而伸天”的宪制考量,又有以文明教化政治权力的德治考量。基于此,“尊王”不能等同于“尊君”,尤其是在讨论合法性的规范法理意义上。那种讥讽中国政治合法性为小农经济下崇奉皇权的“圣王型想象”,显然忽视了“尊王”所蕴含的规范的法理意义。当然,在其所处的君主制时代,董仲舒基于现实考量,又不得不将“尊王”落实为“尊君”,如“(民)不可一日无君”,“君者民之心,民者君之体”,君主在人世间的政治中拥有庆赏刑罚的大权和至高权威,尤其体现为“屈民而伸君”(《春秋繁露·玉杯》),使民服从君,防止民犯上作乱。君臣之权、上下之礼构成了君主政治中“王纲”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从更深层的根本法来看,春秋公羊学“大一统”思想所隐含的更高意旨,即规范限制君权的“贬天子”,应被视为传统中国政治合法性中“尊王”的核心义理,其在王朝政治的郊祭之礼中有充分体现。


第二,统正。春秋公羊学所主张的“统正”回应了统治者权力何以正当。首先,《公羊传》中关于“大居正”的讨论旨在阐明王统禅续的正当性,宋国君位的传承不当引发了政治灾难,公羊家由此深叹,“君子大居正”,实际上是在思考如何以平稳的方式确立统治者权力继承的宪制结构。《春秋》开篇隐公与桓公权力交接的政治悲剧,或可视为公羊家主张“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原因,实以最小的代价阻止争夺王位者的僭越之心(“息争”)。这两个经典例子表明,公羊家在王统禅续的问题上,并非以德性贤能为主要标准,因为治乱世人的德性程度有限,统治者的选贤举能可能会由于人的私心与对权力的热望,造成更大的动荡。康有为总结道:“此据乱也,先讥大夫之世;及升平世,刺诸侯之世;至太平之世,贬天子之世,亦以渐而进也。”[15]其次,获得王位的君王必须按《春秋》褒贬的王道以自正,“臣谨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汉书·董仲舒传》)。董仲舒的意思是,《春秋》通过大量对王的行为是否合于礼的判断,形成褒贬的王道。儒生把褒贬的深层含义向现实统治者揭示出来,并建议其如何以具体的礼乐刑政的制度去行王道。公羊家所重视的王道并非如孟子“言必称尧舜”(《孟子·滕文公上》),“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孟子·梁惠王上》),而是在具体的情境(时)中实现可以企及的王道,《春秋公羊传》对齐桓晋文多有褒扬,借“实与而文不与”的书法,表明王道的实行要重视“时”,切不可激进而操之过急。


第三,德教。春秋“大一统”的另一主旨在于,王之德教普施于天下。《公羊传》特别强调“王正月”,何休注曰:“以上系于王,始知王者受命,布政施教,所制月也”。《公羊传》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何休注曰:“夫王者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王月,故云政教之始。”[16]由此可见,在公羊家看来,一统于王必须正,正就要上奉天施,承天之所为。王道政治就像天仁一样,任德教而不任刑。由此,德教构成了中国传统王道政治合法性的根基,其根本在于君王要法天立道,溥爱而无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义立礼以导之”,董仲舒的“天人相与”和“天人感应”学说最终都落实在规劝和督促君王教化百姓上,“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什一而税,教以爱,使以终,敬长老,亲亲而尊尊”(《春秋繁露·王道》)。因此,公羊学中的“大一统”强调政出于王,政出于王的关键在于,王能够普施德教于民,这构成中国传统政治独特的政教相维的合法性。即政治合法性不仅仅体现在统治者的治理能力和治理绩效上,更注重以民为本,使民众在人伦礼法中得以安身立命。传统礼治的核心在于立德导民,以礼乐教化(德教)使民众获得身心的安顿,而非仅仅将其视为行政管理的对象。在董仲舒呈汉武帝的《天人三策》中,他提出,“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汉书·董仲舒传》),这实际上特别体现出儒家政治合法性最终要呈现为国家与社会治理中的民众教化。


此外,为了解决政治合法性的历史传承问题,处理时王与前朝政权,乃至历史上的其他政权的关系,春秋公羊学提出在“通三统”中实现“大一统”。《论语》中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等关于“通三统”的思想。董仲舒对此有更深入的阐发:“《春秋》上绌夏,下存周,以《春秋》当新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即时王对前朝不必斩尽杀绝,而是使其在小范围内保留自己的祭祀、正朔与礼乐,不以君臣论,而是以主客论。公羊家主张只有“通三统”才能实现“大一统”,实则表明,现实政治对待历史上的政权必须持开放包容的态度,文质损益,取长补短,创造性地建成一新制度,才能获得更广泛的支持和更高的政治合法性。由此可见,“大一统”的王道并非是全新的,而是以中庸的智慧对历史上的政治制度进行损益,既尊重传统,又倡导革新,可谓新旧兼善,古今不遗。[17]后世关于正统的讨论,深受此影响。每个王朝建立时都要强调继承前朝政治的统,或者批评前朝为闰统、僭统,如汉代公羊家视秦为闰统,主张“绌夏、新周、故宋”,形成新的“春秋制”。因此,“通三统”而“大一统”的思想在历史传承中彰显王道政治的尊王、统正与德教的核心价值,充分展现了儒家“大一统”思想在中国传统政治中践行的实践智慧。


四、天下——“大一统”与传统中国政治合法性的最高诉求


在中国传统政治哲学中,天下绝非仅仅是地理空间意义上的四方与世界,而蕴含着华夏民族理解世界的深刻思想。《诗经·大雅·民劳》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华夏民族对世界的理解是以中国(京师、王都)为中心,逐渐向四方延伸,这种思想在先秦的九州说与五服制中有充分体现。《尚书·禹贡》中的九州说与五服制实际上是体现中华天下文明的政治地理学,在现实中华夷融合共同居住的九州中,又根据文明程度的高低,以“中国”(王都)为中心,其四周每隔五百里,往外增扩一个圈层,形成甸服(中心统治区)、侯服(诸侯统治区)、绥服(绥抚地区)、要服(边远地区)、荒服(蛮荒地区)。[18]诚如梁启超所言,“所谓天下者,是否即天下且勿论,要之其着眼恒在当时意识所及之全人类”[19],这种观察世界的思想有强烈的超国家的世界主义色彩,儒家更是赋予这种天下思想以德治的色彩,孔子曰:“近者悦,远者来。”“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论语·子路》)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


在春秋公羊学中,先秦儒家的天下思想在以下两方面得以传承:第一,公羊学构建了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的空间治理结构。董仲舒认为,“亲近以来远,未有不先近而致远者也。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言自近者始也”(《春秋繁露·王道》),先治内而后治外,治天下必自近者始。董仲舒以仁义法来解释此理云,仁义在政治上分别对应着治人与治我,“《春秋》之所治,人与我也。所以治人与我者,仁与义也”,仁义要求“以仁安人,以义正我”。董仲舒提出,以仁义治天下的王者,要区分“内治”与“外治”。“内治”要“反理以正身”,“外治”则“推恩以广施,宽制以容众”(《春秋繁露·仁义法》)。第二,公羊学将这种由内及外的空间治理结构与“张三世”说结合,从而构成了传统中国“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的历史哲学。孔子借《春秋》十二世为历史演进的三世,以张“春秋制”的治世之法。孔子曰:“吾因行事,加吾王心焉。……故始言大恶弑君亡国,终言赦小过,是亦始于粗粝,终于精微;教化流行,德泽大洽,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少过矣,亦讥二名之意也。”(《春秋繁露·俞序》)何休进一步对此进行阐释,《春秋》托所传闻世为据乱世,因为衰乱之世,治法不宜过严,应详内略外,先正己后正人,此即“内其国而外诸夏”;《春秋》托所闻世为升平世,此时相对稳定,王化已经普及到更多周边国家,只有少数的夷狄尚未开化,此即“内诸夏而外夷狄”;《春秋》托所见世为太平世,此时随着治世之法的精进,则可以实现“王者无外”,“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这意味着,王化普施天下,天下太平,内而不外,不存在诸夏与夷狄的区别,此即“崇仁义、讥二名”的“治太平”,为公羊家天下一统的理想境界。[20]


在公羊学的天下观中,天下太平的理想实现被置于由内及外的空间治理结构与“张三世”的时间治理结构中,从而使先秦天下思想获得了更丰富的内涵。由内及外的空间治理结构彰显了王者德化的逐渐扩展,而太平世的“王者无外”彰显了王者教化流行、德泽大洽,人们的道德觉悟普遍提高,从而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王者无外”并非意味着没有各民族与各国家的区别,而是意味着各民族与各国家基于文明程度的普遍平等,因而没有内外之别,也就不再有“用夏变夷”与“用夷变夏”的争论。其中,公羊学天下观对中国历史影响极其深远的是著名的“夷夏之辨”。与孟子“用夏变夷”的主张不同,公羊家将孔子的夷夏观解释为动态的夷夏互变论。董仲舒由此提出:“《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春秋繁露·竹林》)这表明,公羊学中诸夏与夷狄的区分,是基于文明与教化程度的高低,并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当然,随着时代背景和国家实力的变化,“夷夏之辨”会被赋予不同的解释,例如宋明时期就具有强烈的“夷夏大防”的民族主义色彩。但总体而言,影响中国历史的天下观主要是儒家公羊学基于文化色彩的“夷夏之辨”。尽管“王者无外”的理想从未完全实现过,但却作为影响中国政治的文明基因保存下来,也一直被用来作为评价现实政治合法性的潜在标准。


“大一统”与中国、天下同属于华夏礼乐文明的奠基性观念,且“大一统”只有从天下意义上来理解,才能彰显出华夏文明天下高于国家的意识。饶宗颐对此有精彩的论述,“若大一统局面下,地既无疆,天亦无外,《公羊》以当太平世,《大学》以论平天下,可谓涵盖乾坤气象。汤恩比谓中国向来就是世界国家,今尚存于世。盖中国自周秦以后,即本天下观念以看历史。……以世界眼光看历史,从过去人事觅得共同规律以为行动之借鉴。故中国史家自来即富有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之豁达心胸”[21]。只有从中国与天下的内涵去理解“大一统”的精神,才能更好地理解华夏政教文明所追求的“一统”,实乃“天下一统”,而保有这种礼乐文明的政治体才得以称之为“中国”。那种把“大一统”理解成皇权专制主义政治的现代观念,姑不论其错将君主政治等同于专制政治,从更深层面来看,其根本忽视了华夏政教文明所追求的“天下一统”的关怀,而正是这一点,才构成了中国政治文明合法性的最高诉求。


五、“大一统”与以中华文明为中心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


任何一种政治秩序的合法性都有其内在的文明根基。“大一统”作为传统中国政治文明的集中体现,彰显出传统中国政治的文明根基——天命、王道与天下,而这种“大一统”所包含的深刻的文明内涵与制度构建是汉代春秋公羊学重要的理论贡献。自此之后的中国政治深受“大一统”文明的影响,历史上的正统论正是“大一统”思想的衍生与发展,史家言正统也正是通过阐发何以为统正,从而继承《春秋》“大一统”的批判精神。当然,作为传统中国政治合法性规范的政治理论,“大一统”(包括正统论)并不意味着历代统治者都能遵循其中的文明宪法,我们在史家的历史书写中经常会看到,统治者如何以天命、王道与天下缘饰现实政治。然而,中国政治文明的延续与传承,正是在这种经史所塑造的文明传统中才得以实现,“大一统”所塑造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才得以超越某个特殊的王朝与时代,成为中华政治秩序的文明宪法。


由于受现代西方自由主义政体论的影响,中国传统国家形态往往被扭曲为“大一统”君主专制,从而遮蔽了传统中国“大一统”思想所蕴含的丰富的规范法理与批判精神。《春秋》“大一统”绝非仅仅指政治上的国家统一和维护君主权力,而是诉诸整体的规范法理与在其指导下的制度构建。换言之,传统中国以《春秋》“大一统”为“常经”,构建了法理意义上的“依经治国”,这与现代国家构建中的“依法治国”和“依宪治国”正好相对应。[22]当我们思考传统中国宪制文明的现代转化时,更应当从传承“大一统”的规范法理内涵入手。


(一)“大一统”与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中的天命根基


现代如何传承《春秋》“大一统”中的天命精神?“王者受命于天”的天命论尽管论证了君权天授的合法性,但鉴于天命在中国政治中的神圣地位,“君权天受”仍然彰显了统治者重大的责任和使命意识。汉儒的灾异禅让说发明《春秋》大义,明天下非一姓之私,当择贤而让位,更是凸显出“天命靡常”与“天下为公”的公权力意识,旨在规谏统治者要时刻保持对公权力的敬畏与忧患意识。这种“天下为公”的思想在中国近代革命推翻帝制的不朽事业中亦成为潜在的精神信仰。如今君主政治早已作古,人民共和之确立,可谓是“天命靡常”的现实验证,“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的古老箴言在天与民之间所架构的桥梁终于在现代中国得以实现。


然而,从传统到现代政治合法性永恒不变的问题在于,如何将统治者的权力置于规范的法理约束中。天命论在现代面临的问题是,如何限制和教化民众以及民众所授权的统治者的权力,这并不比君主制下限制与教化君主权力更容易。根据西方社会契约理论,主权在民,这种基于人民同意的学说构建了世俗政治中的法理型统治,其基础是个体理性。但其弊端在于:第一,政治秩序的神圣价值受到挑战,现代西方政治是在驱逐上帝后,确立人的理性的至高无上,从而以人民代替上帝的位置。然而,人的理性的僭越乃至理性的毁灭所造成的极端政治灾难,在20世纪屡屡上演。第二,启蒙理性的假设过于乐观,现实政治中的民众无论如何不可能都具备这种理想的启蒙理性,完全寄希望于制度的立宪政治只能在某种程度上限制权力作恶,却无法保证权力为人民谋幸福。因此,现代中国政治仍然需要在自身文明的传承中探求政治合法性的神圣根基,以抵制自由主义理论中“世界的除魅”,克服现代西方世俗政治的弊端。


鉴于此,春秋公羊学“大一统”思想所阐发的天命论的规范法理思路仍然值得现代中国共和借鉴。首先,构建现代中国共和的政治合法性理论,离不开古典文明与天道信仰的支撑。天道信仰的构建必须与现代国家秩序构建相结合,使之成为国家秩序的文明根基。王道仁政的理想精神如何体现在执政党“以德治国”的方针中,体现在精准扶贫和共同富裕的政策中。依宪治国如何体现在执政党接续中华文明天命论的道统,传承“监于先王成宪”意义上的古典宪制精神,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追求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23]其次,天命论的合法性最终要通过民本与民心来体现。如果说,春秋公羊学的古典天命论在传统君主制下时隐时现,那么在现代共和中,宪法所确立的人民主权与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合法性能够更好地守护天道信仰与民本精神。党中央提出的“以人民为中心”,“民心是最大的政治”仍可以视为中华天命政治与民心政治传统的延续。传统政治所强调的政治家相对于行政官僚、治民心(教化)相对于治民事、经制纪纲(礼治)相对于刑罚威权、更化相对于变法的一系列优先性,这些都值得构建人民政治学时而进行深入思考。[24]


总之,传统中国“大一统”的天命精神应融入现代中国共和政治,成为其神圣的文明根基,由此才能避免现代西方契约政治中的个体理性僭越或欲望无度。融入天道信仰的共和合法性不仅仅体现在制度层面的治道共和,更应体现为合于中国“中和”传统的共治、共有、共享,体现为天道、历史、民意三重合法性的政道共和。[25]在此基础上,才能进一步推进执政党领导下的共和民主构建,推进“大一统”与共和民主的有机统一。


(二)“大一统”与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中的德性精神


现代西方民主政治的合法性体现在法理型统治上,其核心价值是个体的自由与民主,这种政治现代化道路是基于西方文明中的超越与世俗的二元对立,在摧毁超越性的基督教神圣政治后,建立以个体理性为基础的世俗的自由民主政治。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是非常激进的反传统、反宗教的启蒙理性,在张扬个体的自由与民主的同时,却摧毁了传统中的习俗礼法与道德宗教。韦伯与哈贝马斯的合法性理论是现代西方合法性理论的集中体现。韦伯在构建理性化的法理型统治时,对其中处于过渡性的克里斯玛型合法性统治表述十分含糊。如果结合西方现代化的道路,就可以看到克里斯玛型统治中充满了革命与暴力,对传统极具破坏与瓦解性,这其实是新教文明内部超越与世俗紧张对立的必然结果。[26]哈贝马斯虽然在韦伯的基础上,认识到现代法理型统治的危机,但却试图通过商谈伦理建立民主与真理的联系,阐发对自由民主之求真意志的坚定信仰。[27]总之,韦伯与哈贝马斯的合法性理论是在反传统的现代世俗文明视野中思考政治现代化与合法性,其中既缺少对古典政治文明的传承,也缺少对德性与礼法的考量。当代西方政治中所凸显的理性虚无与民主危机都表明,完全建立在个体理性基础上的民主政治,既非一种良善的政治秩序(因其缺少对人的德性的教化),也无法应对人类社会发展的重大危机(例如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的危机)。


现代西方民主政治的合法性理论虽然对于构建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有一定启示,例如如何增强现代法治意识,如何对权力进行制度化约束等,但却与以德性为根本的中华文明有很大差异。中华文明强调天道民本,最终要将天道落实到王道仁政与人的德性教化上,这在春秋“大一统”所蕴含的王道内涵中有充分体现。公羊家在对“元年春王正月”的经典解释中,彰显了中华文明的政教精神,以王者之德教普施于民作为政治合法性的根本。这种在政治中重视德性与政教的维度显然为现代西方政治所不具备,却在现代中国政治中一以贯之,如对领导者贤能的重视,对国家治理中德性因素的强调以及对培养社会公序良俗的重视。近代中国著名思想家严复在1914年中华民国参政院会议上就提出,国家“必以其民俗、国性、世道、人心为之要素”,“独至国性丧亡,民习险诈,则虽有百千亿兆之众,亦长为相攻相感不相得之群,乃必鱼烂土崩而不可救耳”[28],诸如严复、梁启超这些早年大量引介西方自由民主思想的思想家,在深入反思现代西方政治后,晚年都主张立足于中华政治文明道统,以王道仁政与德性教化的精神作为现代中国共和政治的根本。


因此,从中华政治文明的传统来看,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绝不仅仅是合法律性,也不仅仅是建立自由民主的法理型统治,更应体现中华文明的德教色彩。一方面,以人民为中心,最终要落实到国家关心与教化民众,发扬传统文教精神,使每个人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在。为了抵御现代社会的物质主义和虚无主义的侵蚀,国家需要接续传承中华政教文明的精神,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同中华数千年的德教传统相结合,培育现代社会的新礼俗,从而实现传统政治理想中“亲民”与“新民”的结合。另一方面,传统德教的具体实现依靠礼治,礼治更强调对有位者的严格要求。与现代法治相比,传统礼治的要求更高,是对国家治理主体的软和硬两方面的约束,既要求其经层层历练,具备出色的治理能力,又要求其具备儒家君子的基本操守,立德导民,仁义爱民。由此来看,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必然更强调公平正义的精神,且基于中华政教传统的德性精神,对公平正义的理解也必然包含内在教化与外在制度两个层面,所有这些都不同于现代西方视自由民主为唯一真理的政治合法性。


(三)“大一统”与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中的天下情怀


现代中国从天下到民族国家的转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中西政治文明碰撞的产物。近代中国在一次次战败与割地赔款中逐渐认识到民族国家主权的重要性,即使如此,中国仍然没有完全接受现代西方民族国家的建构逻辑。晚清春秋公羊学的复兴,尤其是康有为结合《礼记·礼运》中的“小康”与“大同”,重新阐发公羊三世说,试图从国家平等的角度来阐发华夷平等、天下大同的思想,“太平世”中的“王者无外”被赋予了天下大同的新内涵。公羊学的天下大同说对现代中国的革命思想影响巨大。孙中山在构建“一统多元”的现代民族国家的同时,仍然仅仅以民族主义作为构建中华国族的工具,民族主义最后的目标仍然是中国的“大同之治”,“我们要将来能够治国、平天下,便要先恢复民族主义和民族地位;用固有的道德和平做基础,去统一世界,成一个大同之治,这便是我们四万万人的大责任”[29]。社会主义中国在进一步强化现代民族国家构建的同时,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的天下理想相结合,当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倡议正是这种结合的体现。人类命运共同体正是在全球化的时代,将人类世界看作不可分割的共同体,是中国传统政治的天下理想在当今世界政治中的继承与弘扬。


“天下一统”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想,可以借鉴传统春秋公羊学的智慧,在有限的现实秩序与理想的天下秩序之间进行调整。当今仍处于治乱世和升平世的时代,远近与内外之别仍然无法消除,国家之间呈现出形式上的平等与实质上的不平等,霸权主义与强权政治仍然甚嚣尘上。中国遵循“自近者始”的古训,“详内而略外”,加强自身的软硬实力建设,秉行王道,有助于获得四方的认同,为世界的和平发展提供新的思想方案。董仲舒曾提出,“亲近以来远,因其国而容天下”(《春秋繁露·盟会要》),切勿虚内以恃外,此可谓儒家治道的外交智慧。王者的德化总是自近及远,因其国而诸夏而夷狄,以逐渐朝向大同,此为公羊学“张三世”说的根本。当今中国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想应以构建中国自身的王道政治为基础,逐渐形成对他国强大的吸引力,则其必然愿意与中国交流,学习中华文明,而中国的影响力正是在这种自发自觉的文明交流与文明互鉴中,才能逐步提升。因此,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中国天下理想的现代延伸,不可以政治激进主义的思路追求其一蹴而就,而应汲取“张三世”的历史智慧,将其置于人类文明的历史进程中,以王道政治精神为根基,以审慎求实的精神一步步推进天下大同的理想。[30]


与数千年中华政治文明相比,现代中国政治文明还很年轻,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启蒙主义神话将千年中华政治文明置于现代中国国家构建之外,从而导致现代中国政治理论的构建不得不以现代西方思想为主导,其结果就是对中国政治现代化的解释不得不受制于西方自由主义的理论话语。合法性理论即是非常典型的例证。本文的研究试图表明,现代中国自主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必须重新认识千年“大一统”的中华政治文明传统,不能笼统地称其为皇权专制主义。要理解和构建现代中国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既要思考如何批判性借鉴西方自由民主共和的政治理论,又要思考如何从中华传统政治文明中提炼出积极的规范性理论,且尤不能以西方自由主义理论为本,将传统中华政治文明对现代政治合法性的影响一律指斥为专制。否则,丧失中华文明主体性的中国政治合法性的理论构建必将落入历史虚无主义的陷阱,更无法解释中国政治现代化何以不同于西方的独特性之所在。当今学界非常重视对“何为中国”与“重思中国”的思考,中国自主的政治学理论的构建也必然离不开对中国政治文明的重思。这种重思必然伴随着与西方政治文明的对话,尤其是对受其影响所建构的现代中国政治理论的重新审视。围绕政治合法性问题,本文从中国传统经史之学入手,以汉代春秋公羊学“大一统”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为核心,揭示了其所蕴含的天命、王道与天下的深层内涵,并分别阐发了其对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的启示。以下笔者将指出仍有待继续深入讨论的问题:


第一,传统“大一统”学说在规范法理层面的理论构建及其在中国政治史上的现实呈现,二者之间构成了经与史之间的复杂互动。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大一统”学说仅仅是“圣王型想象”,因为中国传统政治的兴衰成败都实实在在受经学理论的解释及其运用的影响。本文旨在澄清“大一统”学说在规范法理层面如何进行理论建构,如何构成了中国传统政治的文明宪法。


二,传统“大一统”学说不能被等同于现代政治中运用强力实现统一。受现代权力政治学思维的影响,当今学者在解释“大一统”时,多将其理解为以武力统一天下。尽管秦始皇确实以此实现了中国的统一,但在汉代“大一统”学说中,却对其功过予以褒贬,既承认其统一的大功,又否定其政治合法性的构建,视秦为“闰统”,并特别在“通三统”中剥夺了秦的统治合法性。正是汲取了秦朝统治合法性缺失的教训,汉代“大一统”学说才为汉王朝的强盛提供了政治合法性的理论建构,这种深层次的理论思考尤其值得当今中国政治理论进行反省与借鉴。


第三,传统“大一统”学说在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中的作用与意义,应该建立在对现代西方自由民主政治合法性的充分批判反思的基础上,接续传承“大一统”中华政治文明的精髓,结合现代中国政治的具体情境,构建以中华文明为根基的现代中国政治合法性理论。囿于篇幅所限,本文在此方面的论证比较粗疏,仍有待于在今后开展进一步的深入思考,以完善更加规范、更有普遍解释性的“大一统”政治合法性理论。


注释


[1]张星久:《“圣王”的想象与实践:古代中国的君权合法性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3页。


[2]杨光斌:《合法性概念的滥用与重述》,《政治学研究》2016年第2期;杨光斌:《历史政治学视野下的当代中国政治发展》,《政治学研究》2019年第5期。


[3]张星久:《“圣王”的想象与实践:古代中国的君权合法性研究》,第327-344页。


[4]林尚立:《“大一统”与共和:中国现代政治的缘起》,《复旦政治学评论》2016年第1期;杨光斌:《以中国为方法的政治学》,《中国社会科学》2019年第10期。


[5]杨念群:《“天命”如何转移:清朝“大一统”观的形成与实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24页。


[6]钱穆:《政学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104、109页。


[7]杨向奎:《大一统与儒家思想》,北京:北京出版社,2016年,第56页。


[8](清)皮锡瑞:《经学通论》,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367页。


[9]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


[10]钱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272-276页。


[11]蒋庆:《公羊学引论》,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228-232页。


[12]任剑涛:《天道、王道与王权——王道政治的基本结构及其文明矫正功能》,《中国人民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2期。


[13](汉)何休注,(唐)徐彦疏:《春秋公羊传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页。


[14]高树藩编:《中文形音义综合大字典》,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1301页。


[15]康有为:《春秋笔削微言大义考》,《康有为全集》第六卷,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21页。


[16](汉)何休注,(唐)徐彦疏:《春秋公羊传注疏》,第13页。


[17]参见蒋庆:《公羊学引论》,第244-253页。


[18]参见杨念群:《“天命”如何转移:清朝“大一统”观的形成与实践》,第17-18页。


[19]梁启超:《先秦政治思想史》,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5页。


[20]详见(汉)何休注,(唐)徐彦疏:《春秋公羊传注疏》,第26页;杨向奎:《大一统与儒家思想》,第62-63页。


[21]饶宗颐:《中国史学上之正统论》,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84页。


[22]喻中:《依经治国:董仲舒开创的法理命题》,《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3期。


[23]蒋庆在阐释王道的三重合法性时提出,中国传统政治最高合法性在于“主权在天”,而非“主权在民”,因此现代西方“主权在民”视民主为最高合法性,与中国传统不符。这种观点的问题在于,中国传统政治中的天道与民本一直是相通的,不能以此否认“主权在民”的合法性。但确实与西方不同,中国“主权在民”理论不能视为西方意义上的民主政治,而必须与天道民本的神圣传统相结合。


[24]任锋:《论作为治体生成要素的民心:一个历史政治学的分析》,《天府新论》2021年第1期。


[25]蒋庆:《再论政治儒学》,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35页。


[26]李猛:《理性化及其传统:对韦伯的中国观察》,《社会学研究》2010年第5期。


[27][德]哈贝马斯:《合法化危机》,刘北成、曹卫东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03-110页。


[28]严复:《严复论学集》,卢华、吴剑修编,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年,第290页。


[29]孙中山:《三民主义》(1924),《孙中山选集》(下),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718页。


[30]参见孙磊:《中华天下秩序视野中的“一带一路”》,《原道》2020年第1期。


谢选骏指出:人説——“大一统”与以中华文明为中心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构建……“大一统”不仅构成了传统中国政治的文明基因,更构成了中国政治的文明宪法。我看——在説這話的人似乎不懂,“大一统只是半个中国历史”,也就是“帝国时代”,例如秦兩漢、元明清;还有半个中國歷史則是“王国时代”,例如先秦以及魏晉南北朝唐宋。

谢选骏:人的活動怎麽可能脫離意識形態呢


《文学的见证——对真实的追求》(高行健|《人文中國》2024年9月30日)報道:


文学要超越政治的干扰,回到对人及其生存困境的见证,首先要脱离意识形态。没有主义,回到个人,回到用作家个人的眼睛看世界,诉诸自己真切的感受,而非人民的代言,也因为每一个统治者或竞选者都以这同样的名义说话。


今天要讨论的题目是文学与见证,如果说文学是人生存的见证,在座的想必都不会反对。而真实与否,对作为人之生存的见证的文学来说,是一个起码的判断,想必大家也都会赞同。在文学面前,除了真实,没有什么能令它屈从,在这个自由精神的园地,作家也只接受一个指令,那就是对真实的追求。其实,真实从来就是文学最基本的价值判断,如果这超越现实功利的文学居然还有其价值,还值得人为之受苦,还值得写下去的话。


然而,这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政治对文学的干预与封杀,在人类历史上却是罕见的。而意识形态对文学的干扰,更前所未有,不是把文学变为政治宣传品,就是拿文学来为政治斗争服务。文学革命和革命的文学并没有造出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却弄得文学丧失本性,鼓吹暴力,并诉诸语言的暴力,把这本是自由精神的园地也变成战场。


这种从政的介入文学,曾经一度弄得铺天盖地,这在西方与东方都如此。文学批评也首先是政治判断,作家被贴上标签,非左即右,不是进步就是保守。要是在极权制度下,更有甚者,不爱国便卖国,不革命便反革命,中间道路是没有的。没有政治态度也是政治,连沉默也成了对抗,不许可没有政治态度,不许可脱离政治,就这么霸道。


文学要超越政治的干扰,回到对人及其生存困境的见证,首先要脱离意识形态。没有主义,回到个人,回到用作家个人的眼睛看世界,诉诸自己真切的感受,而非人民的代言,也因为每一个统治者或竞选者都以这同样的名义说话。


一个不从政的作家,当然也别标榜为社会正义的化身,且不说这抽象的社会正义还不知在哪里,这种夸张听来总不免虚假。


作家同样也不是道德的化身,在未修成圣人之前,何以能以道德的完善来训导世人?


作家当然也不是法官,再说,这也并非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虽然想当法官的大有人在。


作家不如回到既无特权又无权力的一个原罪在身的普通人,这也是他最恰当的身份,写出他对人世的观察,倒更为实在。


然而,刚刚过去的这个世纪,许多知识精英都发了疯,彷佛上帝一死,便都成了救世主,不是要把这陈旧的世界打个稀巴烂,便是要建立一个崭新的乌托邦。自然也有跟着发疯的作家。知识分子并不因为拥有知识,就一定能免除疯病,疯狂其实也潜伏在每一个人心中,这自我一旦失控,便导致癫狂。


也没有人能免除自恋,对自恋的控制还得建立在对自我的观察上。拥有某些知识,甚至很有学问,却不一定具有反省的能力,暴君和狂人往往智商并不低。人的不幸,并不总来自外在的压迫,有时也出自自身的弱点。自我无节制的膨胀,造成对人世的观察的障碍而判断失误,更何况也还能导致个人的毁灭。


世界并不从自我开始,也不以某一个人为终结。把前人一一打倒,把文化遗产一概铲除,这种颠覆也不仅仅出于弑父情结,同不断革命的这种意识形态连系在一起,就不只是内心的冲动,而是闹了一个世纪的一种传染病,给世界也带来灾难。


作家在观察大千世界的同时,如果也能观省自我,通过对自我的观省再反观他人,所达到的洞察力,会远远超过对事实的客观描述。


作家所以不满足于对真人真事纯客观的报导而诉诸文学,也因为通过文学的手段可以达到对人世更深刻的了解,哪怕这种观察出自于作家个人,有其局限。这种主观性也是不可避免的,但记载的却是人真实的感受。


作家不如回到观察者的身份,以一双冷静的眼睛看这人生百态,倘也能同样清醒内省自己,便多少得以自在,从这观省中得趣,而不妄图去改造这个世界。再说,人连自己都改造不了,更何况改造他人。这样的文学也就不负有什么使命,而恰恰是没有承担的文学才可能贴近真实,不去制造假象。


不编造谎言的文学,通常首先是写给作者自己看的。在私人日记中记录的通常都是真实的,除非想到有一天别人可能偷看,这才诉诸隐语。要是通篇都是隐语,弄得连自己都看不懂,这日记也就不必再记。作家所以写作,而又不指望靠这文字谋生,总得确有所感,不吐不快,这样的写作当然不必去讨好读者,而这正是文学的初衷。


不幸的是,这社会越是现代化,作家这行业也越加商品化,文学产品同样逃不脱市场规律,而且得争相兜售,这样的市场文学当然不再以真实与否作为价值的判断。


当今的文学,说的是以人生的真实为价值判断的文学,一方面在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干扰下,这干扰至今不断,另一方面又在文化商品化的挤压下,这挤压随同经济的世界一体化还有增无减,弄得不得不退居社会的边缘。还坚持这种写作的作家也就不由自主只能在夹缝中生存,又幸亏这自由世界还多多少少有那么些夹缝,要是在铁板一块的极权制度下,这样的作家不逃亡又如何生存?


这令人多少有些沮丧的文学的局面,其实也是人的生存困境的一种写照。追求真实的文学既不肯服务于政治,又不去赢得市场,读者当然有限,也只有像在座的诸位还对此有兴趣,并给以奖赏,这也就不坏了,无可抱怨。


这样的文学本来是非功利的,从事这种写作的作家当然不能指望得奖才持之以恒,恐怕也不指望千古不朽而坐死在冷板凳上才写下去的。作家如果不从这种写作中得到某种满足,也难以持续。对真实的追求,却是人免除不了的一种激情。人生来都渴望真实,撒谎却是在日后求生的过程中日渐学会的。只不过,从事这种写作的作者特别执着,对真实的追求这种冲动转化为一种爱好,总需要得以满足,变得有如欲望。


而真实有许许多多的层次,对事实简单而浮浅的陈述,不能令作家满足。再说,对真人真事的见证,不是囿于政治或社会的禁忌,便是受人事的利害关系或社会习俗的制约,对真实的触及也只能框定在一定的范围内。陈述的角度便已经包含了判断,而且只能停留在事件本身,背后的原由及延伸的后果也排除在外。因而,这类的见证只能停留在事实的层面,虽然可以满足新闻媒体的需要,更深的真相还远未披露。


文学的见证却并不只满足于当事人有限的证词。须知,并不是所有的证词都是充分的,更何况由于证人的怯懦,或出于证人的立场而有意无意作做的掩饰,或是虽然想要吐露却心理有障碍而说不出,更别提那些在证人视野之外还在暗中隐藏的肇事者和不可明言的动机,而文学却无所顾忌,可以超越这些限制。


选择见证文学这种写作的作家,当然也很清楚,以真人真事或依据个人的亲身经验来写作,就文学创作而言毕竟是自我设限。而作家所以接受这种限制,则来自于对真实的追求,真实与否,也就成了作家高于一切的价值判断。


文学的见证较之历史,往往要深刻得多。历史总带有权力的烙印,而且随着权力的更替而一再改写。文学作品一经发表却改写小了,作家对历史的承担因而更重,尽管并非是作家有意肩负这重担。历史可以一再变脸,也因为不用个人来承担责任,而作家面对自己印出来的书,白纸黑字却无法抹杀。


再说,历史掩盖的真相难道还少?作家去追究被历史掩盖的真相,恢复消失了的记忆,除了挖掘冰冷的史料,更重要的是依据活人的经验,通常是作家个人和家族的经历,这类的见证当然带有自传和传记的痕迹。作家进入这种写作时最好是作为旁观者,保持足够的距离,尤其是涉及到一个充满灾难的历史时代,免得落入受难者的地位,行文也跟着悲惨起来,流于控诉。


诚然,这种观察也还保持个人的角度,那怕面对一个偌大的时代的巨大的灾难。倘若有了足够的距离,即使泰山崩于前,也不至于压死。这虽然只是个人的见证,然而,至少是对历史必要的补充,让历史忽略的乃至于掩盖了的记忆得以保存。


这种见证文学当然并不回避政治,就其写作的内容而言,然而不旨在从政,不为某种政治摇旗呐喊,更不站到某一政治派别的战车上,也就超越了所谓持不同政见。它触及禁忌的题材,不论政治、社会、宗教或是习俗的,申张的却是文学的独立不移,也是作家孜孜以求的精神自由。


作家当然也可以有非常明确的政治目的,乃至于就要为某一政治效力,甚至投入政党或某一政治派别中去,那也是作家个人的选择,只是别强求他人也跟随服务就是了。那种把对政治的介入弄成不可违抗的全民的意志,强迫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非服从不可,导致整个民族随之疯狂,这在极权专政下已屡见不鲜。任何人对政治都有介入和不介入的自由。然而,就文学而言,作家个人即使介入政治,不妨还可以同他的创作分开。这样的先例不乏其人,从雨果到左拉,到卡谬,这多少也是法国作家的一个好传统,对西方和东方的作家来说,都值得借鉴。


说到当代文学,特别是小说创作,作家将个人的经历小说化越来越普遍,也因为如此贴近已有的经验,并非凭空虚构,更容易进入体验,感受到生命的脉动。其实,这也并非始自今日,以往的许多经典之作都来自于作家不同程度上把自传加以小说化。从曹雪芹到普鲁斯特,把作家自己的人生经历同内心的感受,也包括把生活中的可能经过想像而加以虚构,或是把真事隐藏在虚构的背后,统统融为一体。只要能捕捉到人真切的感受,事实与虚构的分野何在,对考据作家的生平或许有用,对文学而言,却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倒是,触及人性的深浅,能否揭示人生的真谛。


真实虽然可以达到却又不可穷尽,迄今为止的文学对人之复杂及其生存困境虽然写了又写,却并没有把哪个题目诸如生、死、爱、欲,就此写完。宣布前人已死的文学革命,也并没有把人从所处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只要人类还没有被自己的疯狂毁灭掉,这对人生探究的文学就还会做下去,且总有话可说。


人借以认知的手段,这语言也同样没有穷尽,对一个事件或是某一感受都可以不断追述下去,即使写的是瞬间的印象,或内心的一闪念,都可以有不同的表达。至于是否准确而新鲜,则同叙述者个人的观点与叙述的方式联系在一起。作家总也在找寻他独特的叙述,换句话说,找寻通往真实感受他自己的路,那怕借助于虚构。小说的写法当然也无需固守某种格式。然而,对新方法的追求,如果不唤起作者更贴切的感受,对文学表达方式的探索如果不是出于对真实的追求,徒然成为文学形式的标新立异,自然也没有多大的意义。见证与报导,传记与自传,回忆录、日记乃至笔记,进入小说创作,都是作者要找寻的通往真实的路。


文学通往真实的路建立在感性的经验上,作家靠对经验的记忆,通过想像,重新唤起具体的感受,作为座标,从而进入未曾亲身体验过的领域。即使是虚构,也还是从已有的感性经验出发,并且时不时再回到经验上来,想才不至漫失而变成随意的编造。


作家当然不只依据自己的生活经历,他人的阅历同样也可以借鉴。然而,这种间接的经验得激荡起作家自己真切的感受,才能进入创作,否则只是死的材料。所谓灵感,正是这种触动唤起的直觉,刹时照亮了内在的通往真实的路。这也是在高度凝神的状态下,感觉变得如此敏锐,眼前豁然开朗,那怕是未曾经历过的竟也触摸体验得到。这种领悟和科学的发现一样,并非是随意的杜撰。


文学也只能从个人的感受出发去认识人生,因而总是从认知的主体出发,这也就注定了经验无法遗传,他人的经验和教训未经过自己的切身体验也还只是书本上的知识。人类所以不断受难和发疯,暴行和战争所以避免不了,恰如忌妒和仇恨不能免疫,一再重复的谎言也可以变成真理,都出于人自身的劣根,也就注定了人无法改造。教育虽然可以传授知识,却未必能唤醒人的良知。文学也同样无能为力,把文学作为教化的手段只是一厢情愿,相反,既夸大了文学的作用,又限制了文学的自由。一个作家,除了留下时代的见证,还又能做什么?


没有完人,乌托邦设想的新人在革命的现实中丧失做人起码的良知而成为暴君,凶手或是打手,比比皆是,大可把一个国家变成监狱和地狱。人的恶和怯懦也恰恰是人之为人而非上帝的证明。从造物主或救世主回到人,从超人回到脆弱的个人,作家观照这大千世界,同时也这样观省自己的话,会明智得多。


作家在观察大千世界人世百态的同时,要是也意识到这观察者并非就那么清明,同样也时不时为种种偏见和妄念左右,把这经常处于盲目的自恋中混沌的自我也加以观省的话,自然会冷静得多,不仅从偏执与虚妄中解脱,也赢得较为透彻的洞察力,自嘲与幽默感,怜悯与宽容也就随之而来。所谓作家的良知,便从那种本能的混沌和盲目的狂暴中觉醒。而良知,与其说是先验的良心,倒不如说是一双更为清醒的目光,凌驾于作家本人的好恶与政见之上,由此得出的观察自然更为透彻,也更深刻。


作家所以能如此清醒观察世界,又超越自我,也是在写作的过程中实现的,并非先有一番修练。或者,不如说出自一种态度,也就是说把自己切实作为一个观察者,而不是去充当裁判,并且把这种观察贯穿于写作的始终,保持观察所必需的距离。观注其时,也同时唤起审美,从而获得一种趣味,一种启发,一种领悟,这便是作家从事这种超脱现实功利的写作得到的报偿,否则?很难持续这种热情而又保持冷静。


古往今来的文学,不仅仅是以现实和历史的真人真事为题材的见证文学,其实都是人生存困境的见证。没有哪一个作家不活在他所处的时代,而文学史上那些伟大的作品也都是作者的那时代人所达到的真实写照。从这个意义上说,神话和史诗都深刻触及了人类生活的真实,之后的诗和再之后出现的小说,捕捉的同样是人的真切感受。当历史同文学逐渐区分开来,前者日渐成为政治权力的记载,后者却越来越诉诸个人的感受。如果说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尚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的支配下,历史和文学还未分家?那么,中国明、清之际和欧洲十九世纪的小说则写的是人生百态,即使是虚构的故事,也都建立在对现实社会中人际关系的冷静而准确的观察上。二十世纪以来的现代文学,对人世的关怀虽然转向对内心的观注,真实依然是文学作品最基本的品格。


不仅他人是地狱,这混沌不堪的自我何尝不也如此。被现代性弄得精神分裂的人,却迷失在自己制造的语言的魔障里。以自相反覆的言说来取代真实,同用意识形态来改造世界一样,都是人自以为是的虚妄。真实就在那里,并小不靠语言的诠释,把语义分析引入文学,离真实相反倒越来越远。用语言学的观念做成的文学理论,固然可以用于分析文本,离文学创作还十分遥远。


达到真实也不靠形而上的思辨。真实如此感性,又如此实在,随时随地活生生的地存在于人的感知里,是主体与客体的交融。而主体以外那物的世界,则是科学的对象。再说,文学也只能从主观的而且是个体的感受出发,去确认人生的真相。把科学的工具理性引入文学,把对人的认识弄成观念的建构与解构,都落入智能和言词的游戏里。


这个新观念层出不穷的时代,每一个简单的主义只要纳入一定的程序,都可以演绎出一套理论,甚至等不到论说成形,就已经由更新的观念宣布过时了。二十世纪之初曾经推动过文学艺术革新的现代性,到了这后现代的消费社会,也已经化解到商品推销的机制里,不断制造的时髦并不触动社会,唯新是好,愈益蜕变成一条空洞乏味的原则,不再能刺激出新鲜的思想。


当今,商品经济的世界一体化和信息的爆炸,面对的却是思想的日益贫乏。政治的权力斗争导致的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侵入到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非左即右的选择和政治正确,取代了人的独立思考。作家个人的声音如果不卷入这全球性的混声大合唱,不投入到某一政治派别中去,不能不变得极其微弱。


幸好,文学毕竟是自由精神的庇护所,也是个人的尊严最後的防线。而作家的禀赋就在于,当人们苦于说不出而喑哑的时候,上帝居然赐予他语言。


文学所需要的语言,恰恰来自于不为言说而言说,直抵真实。这此时此刻人活生生的感受,没有主义,也超越观念。人之所以为人,通过语言的表述而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并非倒过来,由定义和观念来解说人的存在。


人之为人,本来没有主义,主义的建构正是要把人纳入到一定的规范中去。文学上的主义也一样,把文学塞入某些理论框架裏里,好嵌入特定的意识形态和道德教化中去,以适应社会的秩序和政治的权力结构。


而人所以意识到人之为人,就在于个人的独立不移,因而才有自我表述的需要,也才有文学。老的主义完结之时,没有必要再去发明什么新的主义。


告别意识形态,不如回到人的真实,也即回到个人真切的感受,回到当下,不去制造关于明天的谎话。


也告别强加在文学头上的那种僵死的历史主义,那把审美也纳入编年史的序列,以进步或保守,前卫或过时,当作文学批评的标准,而真正深刻触及人生的作品却永远也过时不了。


也告别语言的颠覆,把社会革命的那套策略弄进文学裏里来,把文学创作变成翻云覆雨的文字游戏,倒是消解掉了文学固有的人的涵义。


回到人性,回到对人的观注,这观注既超越是非伦理的判断,也大于一切价值,而再大的价值莫过于真实。


对人的观注,就已经超越了一切价值的判断,倘若捕捉到人生命的脉动的话。而人这活生生的性命高于一切,唤起的苦恼和欢欣,欲望和灵魂的悸动,也是任何价值体系无法估量的。


观察大于判断,也高于判断,也因为判断之前已先有标准,再去裁决生活,也就走样了。把他人作为地狱却忽略了自身的怯懦。而恶之所以得逞,也同人自身的脆弱有关,屈从到默认,再到同谋,每一步相距都不太远。对恶行的观察,如果也注意到人自身难免的软弱,就不止于对恶作道义上的指控,而触及到恶之所以能到处横行,人解脱不了的这困境的根本。


而观察者,有容乃大。从对人世和自我的观省中唤醒的理解和悲悯,也远远超出是非恩怨的判断。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的作者,倘若抽身到观众席裏里去观注他们的人物,所达到的净化与解脱,又远远超越了历史的见证。作家,归根结只,得是人性的见证者。


如此这般观注真实的时候,也就不再顾及什么价值不价值了,这观注和对真实的追求便成为作家独特的而且是至高无上的伦理。


回到真实的人生,那怕这人生的真实如此令人困扰。当作家倾心观注之时,他笔下的文学兴许就得救了,虽然未必能拯救得了他自己。


诚然,文学并解答不了什么问题。人也解答不了人所不能解答的那些最明显的大是大非。人能放弃战争?结束种族屠杀、政治清洗、宗教狂热和恐怖主义?人制止不了较之自然灾害还严重千万倍的这些人为的灾难,只能陈述经历以及由此引起的感受。发现与惊讶,困惑与胆怯,生活中当然也时不时会有快乐、鼓舞和振奋,也曾有疑虑和苦恼,又生出幻想与虚妄。文学只能给活人和没活够的人一些参照。


而人并不知道人到底要到哪裏里去,或是以为要去哪里却又去不了,或是知道要去哪裏里并努力去,而这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人如果从文学中得到些感触,有所感动或醒悟,这就够了。文学倘若能唤起人思考,这文学就有具必要;而唤不起人思考,这文学也就可以结束了。当文学唤起人的感受又促使人思考之时,那就沉浸在这感受中去体会其中的意味。


这时候,读者和作者大抵在相近的层次上,有所沟通。一个个孤独的个人都希望得到他人的理解,而人与人之间要是达不到起码的理解,争斗和暴力就难得避免,当然也就谈不上宽容与怜悯。虽然人与人之间相互如此难以理解,封闭在各自的经验裏里,借助文学却多少少少得以沟通,这本无目的的文学写作毕竟给人留下生存的见证。文学要是还有点意义,大概也就在这裏里。


二OO一年十二月于巴黎


(本文是高行健二OO一年应邀在瑞典学院举办的诺贝尔文学奖百年大庆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


谢选骏指出:人説“文学要超越政治的干扰,回到对人及其生存困境的见证,首先要脱离意识形态。”——我看文学是一種“人的活動”,和一切人類活動一樣,它可以“超越政治干扰”,卻無法“脱离意识形态”;人的活動無法脫離意識形態,就是一個文盲的算盤也是如此,何況還是受過多重洗腦的出賣自己作品的“文學家”?


結果呢?高行健就和王蒙類似,在破除舊教條的同時,又羅列了一堆新教條——因爲他們都是共產黨員,無可救藥了!


2025年1月24日星期五

谢选骏:只有失敗者才寫回憶錄——《某某回憶錄》的意思就是《某某的人生已經到此結束》!


《那些鼓励我写回忆录的洋人华人》(丁学良口述 | 《人文中國》2024年12月3日)報道:


最早鼓励我写回忆录的是一位洋人——我在哈佛大学读博士学位的头两年同宿舍楼层的美国学生Blanford Parker(布兰福德·帕克)。[1]他这个夜猫子每天都要熬到凌晨三四点钟才进自己的房间睡觉,我是他忠实的粉丝,经常晚餐后的傍晚或上半夜都会与他在同层宿舍的会客间(common room)侃大山一两个钟头。他说我是他平生第一个亲身交往的中国人,我就用我的初级阶段的英语口语尽量向他介绍关于中国的过去和现在。由于同宿舍两年,他这位哈佛大学英美文学系研究生里公认的大才子成了我极要好的朋友,于是我就逐渐向他讲述我所经历过的1950年代晚期以后中国翻天覆地的一串串剧烈变迁的实况,包括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教育的宗教的等等大事件,以及我们底层民众在这些大事件中的境遇。常常我开始讲述中国民间的故事时,布兰福德圆圆的胖脸上还带着好奇的孩子气的表情,听着听着,他就被我的细节描述震惊得目瞪口呆。他多次感叹:“丁,你比我的年纪只大了两三岁,而你经历过的那些事,如同是西方工业革命以前的社会状况,在我们美国至少是十九世纪前才可能发生,有的甚至是像欧洲中世纪的现实。”[2] 两年以后,布兰福德向我建议,应该把我的经历记载下来,用英文出版,让外部世界对1949年以后中国的认知,更加深入进普通中国民众的人生脉络,而不要被中国官方的宣传所误导。于是我俩约好,在学校放假期间我们每周坐下来两次,我口述,他听着,在关键点上他向我发问,我用西方人能够理解的叙述方式解释那些特别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和事。我俩的口述对话用卡式录音机全部录下来,每盘磁带大约一个小时长。我们一共录了约四十盘。布兰福德说,等到我们基本上录音完毕,他就整理成英文文本。


我俩试图拟定出一个不落俗套的书名,几番琢磨,决定书名是My Grandparents Had No Names(《我的爷爷奶奶没名字》),既符合事实,又很特别,觉得这挺棒!布兰福德对美国的出版界很熟悉,建议我们书稿大体完成后,找一个出版界的Agency(为作者努力物色最合适的出版社且出书各项条件具吸引力),尽快与出版社签约。他特别中意位于纽约市的知名老牌出版社Farrar, Straus & Giroux,说该出版社在学术文化界声誉佳,还会组织新书会友活动,版税也很像样。


于是我俩一边做录音,一边提前享受书籍出版发行后的精神物质双收获。可是一年以后,布兰福德却抽不出时间把这个项目继续下去,他要尽快把博士论文完成,通过后拿到学位,抓紧时间找一份高校的教职,他觉得自己在同系博士生中年龄偏高,不能再耗了。我理解他的考量,但心里却痛惜不已!他把所有的录音磁带收拾好交给我,说妥善保管着,等到他的教职稳固后,我俩再继续合作做成这本书。他1988年毕业以后,我俩再也没能见面。在电子邮件和电话中,他多次表达了惋惜和遗憾。这个计划的流产是我在美国十年留学和工作期间最伤感的四件事情之一。


第二次我被鼓励写回忆录的刺激也是来自洋人,不是一位,而是一个小组。1989–1990学年期间的一天上午,我收到社会学系一位教授的电话,说有媒体来采访我。我进到教授办公室,才知道有一个教育纪录片小组在为一部关于现代中国的三集大型影视作品做前期研究,几位哈佛大学资深教授推荐了我,说我经历过1950年代晚期以后的中国历次大冲突大动荡。采访小组认真地解释了这部三集作品的意图,主要是为英语世界高等院校的教育提供依据大事件参与者们的经历和反思为基础的生动鲜活的影视资料,增加西方年轻学生对20世纪中国历史的真切了解和辨别能力。三集的总题目是China: A Century of Revolution(《中国:一个革命的世纪》Youtube),第一集基本上已经录制成功了,内容是二十世纪中国的第一场大革命,即推翻满清帝制建立中华民国的革命,和中国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的武装拼搏。第二集的内容是毛泽东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继续革命,包括1949年到1976年的历次政治风暴。第三集是邓小平领导的推动现代化的革命。我的经历将被包括在第二集和第三集里,以第二集为主。整个三集的制片人和总编辑是一位在国际上很受尊重的媒体人,Sue Williams女士,据我后来知悉(但我没有与她详细讨论过她的家世),她家族的上辈曾经在1949年前的中国工作,做慈善事业。她对中国既有深厚情谊又有客观理解,她强调这三集作品是以中国的民众为主题,深入草根社会。我被告知,这部作品不是商业操作,而是严肃的教育作品。她们先要系统地采访我们,把资料整理完毕后,再拍摄电视片。我当然非常乐意参与。她们的工作延续了数年,我1993年春离开美国之前,已经看到第二集在美国和英国的公共电视台播出,随后在25个国家上演,受到普遍的高评,很快获奖多项,诸如两项Cine Golden Eagles at the San Francisc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两项Christopher Awards。[3] 我在第二集中讲述的1958年起发生在我们皖南乡下的惨景,令发达国家的观众惊恐哀伤;我讲述的1966年夏季开始的红色狂飙,令西方高等院校的师生血脉喷张。那些我辈中国人真实经历的细节之力量,远胜过抽象的社会科学概念。拍摄小组成员希望我继续和她们合作,把当代中国几轮的翻天覆地特别是普通中国人如何备受煎熬老老实实讲给全世界听。[4] 在一封电子邮件中我告诉Sue Williams,她们制作的这三集历史记录片,犹如墓园里耸立的一座无名烈士纪念碑,让观摩者侍立在它的面前,追思那些生命和姓名都已经化为泥土的无数小人物;把他们碾压成泥土的历史巨轮,从来没有表示过怜悯和歉意。Sue Williams说会把我的这个评语转告她的同行和朋友们,让他们知悉,一个差一点也被革命巨轮碾成泥土的中国青年,是如何看重她主导摄制的作品。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大疫情期间美国的高校经常不能开设面对面的课程,教授们只好尽量寻找具有教育素质高的影视资料让学生们观看。在一个北美最大的教育界和文化界的学术团体里,上述纪录片被热情地推荐:“A Century in Revolution, a six part series but two parts, two hours, are on Mao 1949 -1976(with never to be repeated interviews with actual participants). Unbelievably fantastic. Really gets a sense of why the disasters happened, from grassroots to top leadership.”意思是这部记录片在所有关于毛泽东时代中国的影视作品里,独树一帜,因为被采访的主角们都是1949年后毛泽东发起的历次翻天覆地运动的参与者。





下一位鼓励我写回忆录的,也是洋人,Nancy Hearst,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图书馆的主管,我们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的好朋友。1991年秋季我的博士论文完成后,等待着1992年6月初的哈佛大学毕业典礼。这期间,我一边在修改我的博士论文,力图尽快在西方出版,同时在哈佛本科生学院“社会研究委员会“教两门小组讨论课,为大学三年级和四年级学生做学士论文提供帮助。为了核对资料,我每周都要去Nancy的图书馆呆好几个小时,有次她认真对我说,“小丁,你真的打算一辈子教书?我看你最适合的工作是做历史记录片系列,先把你本人经历过的那些可怕的事件写成文字,然后与电影电视界的专业人员合作拍摄。观众以大学生为主,也可以到公共图书馆播放,举办讨论会和讲座,这样你的读者群观众群就大的多啦!你的生活经验不是很多人共有的,你应该把它们记录在案,再变成影像资料传播开来。”Nancy在这个图书馆里工作了几十年,对有关亚洲的各类图书资料的读者群受众群的相对大小、对哈佛大学师生有关亚洲问题的研学和阅读习惯、对美国和亚洲在文化教育领域里的长期互动,观察入微,把握精准。她的忠告时不时地回响在我的脑海里,直到如今。她本人也没有忘记这个忠告,2008年夏季她来北京出差与我会面时,还提到了这件事,还建议我做系列口述史。


可是,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后我还是走了一条大学教书匠的常规路。1993年初春我应聘来到刚建立的香港科技大学,在社会科学部教学和研究,忙得没时间看经典电影(我是电影迷,曾建议香港科技大学图书馆进口这类伟大的作品,后来真的进口了几个系列,包括日本百年经典电影集),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写回忆录和做记录片。随后又离开香港,应聘于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亚太研究院,忙于做跨国研究项目。过了几年又返回香港科技大学,终于在2000年初获得了tenure(长聘教职可以一直做到法定的退休年龄)。手里端着铁饭碗,于是就动了念头,想做自己多年里无暇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非常渴望做的几件事,其中包括写回忆录。到了这个时候,鼓励我写回忆录的变成了华人,其中最要紧的是海外华文世界最富盛名的出版社台湾联经出版公司的发行人林载爵。我们相识是在哈佛大学,1986年初夏,他那时是联经出版公司的总编辑,先到剑桥大学然后到哈佛大学来进修。他早年在台中东海大学历史系任教,对多个历史学分支都熟悉,曾经馈赠我几厚册中央研究院历史所编辑的口述史,他督促我也要留下信史。于是我就把自己的第一本回忆录书稿交给他出版,在海外读者里引发了热烈的议论,因为我的回忆录并不遵循传媒界和学术界的定规套路,方方正正铺陈下去,而是尽量让被追忆的人物和事件保留鲜活的草根气息,拒绝用黑白分明的政治脸谱作描述。[5] 中央研究院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钱永祥读后对我说:“学良,你应该多写写这样的文字,别花那么大精力写象牙塔格式的洋八股。写洋八股的学者有的是,用不着你添加进去,但拥有你的经历把它们写出来的人却太少了,这些更有历史价值!”一位台湾的大学教授给我的电子邮件(所署日期2005年2月15日,即我的《液体的回忆》发行后约7个月)说:“回忆买书过程,谈不上折腾,却也一波三折!过年前三度到:诚品书店,金石堂书店,另一次在台大附近校园书房,都空手而回,店员说卖完了!趁过年假期,到台北101大楼,台湾规模最大书店PAGE ONE(新加坡人开的国际书店),终于买到《液体的回忆》!迫不及待地拜读!真是百感交集!莫名感动!对你参与革命的心路历程以及特立独行的风格,我有更深刻的认识!……我会介绍研究生看你的大作!”受到他们的真诚鼓励,我给台湾自我定位于大中华知识圈的《思想》杂志第一期写了一篇纪念中国文化大革命发动四十周年的长文(1966年–2006年),以回忆和反思为主旨(此文引发的争议颇为情绪化);又过了几年恳请林载爵出版了我的第二本回忆录。[6]


来自中国大陆的鼓励我写回忆录的人也不少,不过通常话讲到一半就进入“但是”语境也即文化大革命期间风行的“但书”:丁老师,你的经历虽然像重庆火锅荤的素的麻辣烫样样都有,但许多内容在中国大陆是出不来的,敏感的环节太多,不好处理。这是大实话。而一个人写回忆录时若是要预先考虑必须回避中共官方审查机构不放行的内容,那他的回忆录的史实价值又所剩几分几厘?所以我这么些年来,并没有试图在中国大陆出版自己的回忆录,也许要熬到眼下的所谓“新时代”完结之后方有机会。


2024年清明节时令,我在为创办于上海的《知几研学》作系列读书报告会的过程中,与该读书会的创办人之一戴志勇商定,我俩合作做我的回忆录,由我口述,他记录并及时提问,这对我是一件极其开心的事情!1993年春天我从波士顿到香港之后,和中国大陆的严肃媒体发生了愈益密切的交往,那个时代的中共管理社会文化领域的体制还延续了1980年代的相当宽松灵活的传统。我得此机会,常常能够对不直接涉及最敏感话题的公共事务发表分析和评论。在所有曾经与我做过长篇专访或评论栏目的出色媒体人中(他/她们共有约20位),戴志勇是最过硬的。他那时是广州《南方周末》的大参考版主编,与我做的几个题目,后来成为几乎每隔一两年都被读者挖掘出来再做网络传播的名篇,比如关于苏联制度为什么路子越走越狭窄、改革越来越无望、生机越来越枯竭、终于树倒猢狲散。比如中国的厂商尤其是国有大型公司到了海外经营,为什么不与时俱进改善自己的管理和操作方式,却有意识无意识地延续它们在中国本土的糟糕习惯,导致经常的亏损和重大工程方案的败弃。比如中国大陆的高等教育机构,为什么不能像香港的大学一样(指2018年以前),向世界上那些最卓越的院校学习,发展出一批与先进国家大学接轨的自由开放的好学校。比如那几位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发挥了领军作用的思想家,为什么晚年都一再强调他们的理想主义源于青少时代的自由独立思考,也即1949年以前的中国教育和文化环境。比如中国的公共医疗体系为什么一方面不堪重负,一方面对极少数特权人士无上限地浪费资源;等等。所以,早年我与戴志勇的合作是卓有成效的。我俩合作做我的口述回忆录,也一定会是卓有成效的。


我对自己的回忆录有一个意识清晰的定位:作为一介平民个人,我的回忆录绝无可能像历史上的重量级个人(dominating figures)的回忆录,他/她们的所思所想、所言所文、所作所为不论是正是邪是胜是败,都有记载下来的价值,即便有些细节相当琐细。我的回忆录的历史价值则是基于另一种维度的份量:我所目击的、经历的、参与的许多事件,属于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上不多见的、甚至绝无仅有的异常现象(abnormal, unusual and /or extraordinary happenings and events)。这些事件不仅巨大地和深刻地影响了千千万万人甚至几亿人的生活和命运,而且对那以后的中国乃至周边社会的变迁继续发挥着强韧的左右支配力。我只要把能够忆及的事态诚实地记载下来,就为当今的和往后的人们留下一部鲜活的见证史(eye-witness accounts/ records)。见证史的价值不在于见证者本人的分量,而在于被见证的事态的分量。在若干的时间段,我也曾鼓吹过、发起过甚至组织过规模不等的群体活动,它们在当时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它们的某些遗产在后来的岁月里被人们反复提起。在回忆录的适当部位,我也会对我以前的言论和作为进行反思,这个建议是台湾署名“顾尔德”的一篇严肃书评针对《液体的回忆》而发的;香港的青年读者群特别是曾经听过我的中国文革课、20世纪全球共产主义兴衰课、社会主义国家改革比较课、东西方专制独裁政体比较课的学生们(很多来自中国内地和其它国家),也提出过类似的建议,都是合情合理的。[7] 我的反思包括自我批判,将立足于比较政治社会学的理论和19–20世纪比较革命史的主要脉络。这些革命除了中国本身的革命运动,还涵括俄罗斯革命和苏联的瓦解,德国的左派和右派革命,以及日本的反革命。


我跟戴志勇合作做这部口述回忆录,商定好先不要把做多大规模、出多少卷册放在心上,我们现在也确定不了。我们的时间起点是1950年代中后期,终点是2020年代末期。我俩的对谈,应该像一条自然河流一样。河水淌得快还是慢,是汹涌澎湃,还是悠悠缓缓,随它而去。谈到六七次后,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先把记录的文字初稿进行核对和校定,因为人的记忆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在重要的关节点上一定要尽量找到旁证资料。这对于我们留下当代中国的口述信史的最高目标至关重要,要确认回忆者没有故意讲假话,也不是记忆缺失,我们就得交叉核实。我读过的有史学价值的那些回忆录,在这些方面都花了很大的功夫。否则,久远以后的人们就不知道你是有意隐瞒了事实呢还是有意做了歪曲。不要等到It's too late才后悔当初没有抓紧时机极尽所能作一一的对照。


最后一点说明: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也就是我从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亚太研究院返回到香港科技大学的1999年起,一直到大约2022年,海内外媒体对我的采访很多(指与我个人经历相关的话题),但都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它们是一些离散的点,没有形成线,更没有塑成面。现在我俩做这个系列口述回忆录,就把前面的事忘掉,从头做起。一位出色的散文作者在为他自己的畅销多年的集子所写序言中说:“这几十篇散文的写作上,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在寂寞的环境里,寂寞的写成的。在永州的寂寞中,柳宗元写出他的清新游记;在江州的寂寞中,白居易唱出他的动听歌声;到了寂寞的异地印度,弗尔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 A Passage to India)悟出的故事才洞澈人世的疎离;住在寂寞的异国巴黎,屠格涅夫写出的说部才烘托出祖国的荒冷。我常常感觉寂寞也许是一个作者呕心沥血时所必有的环境,所必付的代价。”[8]


我现在正处于我平生最寂寞的时期。


初稿于2024年6月28日–7月1日;修订于2024年7月14日竞选中的特朗普被枪击后的清晨


[1] 参阅丁学良:《我读天下无字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7月,增订版),第90 -97页。


[2] 大家知道,美国人习惯于用不带姓氏的名称呼对方。我的名的拼音对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是个难题,他们很难发音准确。于是我就请周围所有的美国人都用我的姓称呼我,他们不会拼错。后来去美国留学的中国大陆人,也学了台湾香港的留学生,主动起一个英文的名,入乡随俗。可是早先我们那一代的赴美留学生,极少这么干。我本人深受古典小说和传统戏剧的影响,信奉 “大丈夫四海为家,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所以在海外四十余年,都没有起一个英文名。


[3] From http://www.zeitgeistfilms.com/film.php?mode=filmmaker&directoryname=chinaacenturyofrevolution.


[4] Robert Kohler, “‘Mao Years’Sheds Light on Series of Ruthless Campaigns”, Los Angeles Times, 13 April 1994; Walter Goodman, “The Price of Permanent Revolution”, New York Times, 14 April 1994; Paul Cohen, “Review of the Mao Years”,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1 February 1995:54:pp. 275-276;


[5] 丁学良:《液体的回忆:水、泪、血、酒中的三次革命回忆录》 (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2004年 5月第一版)。


[6] 丁学良:《革命与反革命追忆:从文革到重庆模式》(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2013年2月第一版)。


[7] 这些课程在2018年6月之前的香港科技大学,属于 Special Topic Course 范畴,它们和科技专业没有关联。准备授课的教师必须事先作系统的研究,包括参考西方著名大学的相似课程,论证香港的大学生(即便是科技专业的)也必须有同样的受教育经验,否则学生难以在往后的生活和工作中,应对影响社会各阶层的重大政治经济战争事态。我申请的所有这类课程,尽管也有一些争议,最终均得到学部、学院和大学的批准,可见那个时代香港科技大学的开放、自信、宽容、自由。


[8] 陈之藩:《旅美小简》(台北:远东图书公司,1977年6月第三版),第1页。


谢选骏指出:人説“那些鼓励我写回忆录的洋人华人”——我看這人似乎不懂,人家這是在挖苦他呢!因爲只有自認失敗的退休老人,才會去寫回憶錄!因爲《某某回憶錄》的意思就是——《某某的人生已經到此結束》!勝利者爲何不寫回憶錄?因爲他的營生還在擴張,大事要事只能秘而不宣了!


谢选骏:川普文盲歷史瞎 奪取政權喪國家


《史上最软“最后通牒” 川普调门发生惊人变化》(胡观察 2025-01-23)報道:


48小时也过去了,有俄媒说,川普向俄罗斯发出“最后通牒”。然而,“最后通牒”的调子却更像是“央求”。


川普周三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个长帖,上面写着“我热爱俄罗斯人民,并一直与普京总统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以及“我们决不能忘记,俄罗斯帮助我们赢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此过程中失去六千万生命”这样的话语。


西方似乎早就忘了苏联在二战中付出的牺牲,已经不知道有几任美国总统没有这样说过“不能忘记”了。


川普当然也在继续施压,他写道:“如果我们不尽快达成协议,我别无选择,只能对俄罗斯卖给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任何产品征收高额关税并施加制裁。”怎么收关税呢?西方媒体迅速做出总结,发现在乌克兰战争爆发前的2021年,俄罗斯只向美国出口了296 亿美元货物,而到了2024年前11个月,俄对美出口只剩下29亿美元。这么点货物,美国就算把关税收破天,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川普上任48小时里,可谓对俄罗斯“软硬兼施”,但是硬的没有支撑,软的没有托底。


总的来看,他并没有真正做好准备,手里缺少工具,只是在喊话,试图让普京和俄罗斯“自动觉悟”。他写道:“现在就停止这场荒谬的战争!战争只会变得更糟”,“我们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达成停火),也可以用困难的方式,但简单的方式总是更好的”“现在是达成协议的时候了”。


说实话,无论是压是劝是哄,只要能达成全面停火,总是好事。


然而,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周四表示,川普在其第一任期经常对俄罗斯实施制裁,“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新内容。”


路透社在报道中特别提到,大选获胜前,川普曾数十次宣称“他将在就职第一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让乌克兰和俄罗斯达成协议”。这是美国国内事务之外,全世界对川普印象最深的一个承诺。


能否真的促成乌克兰战争结束,而且让结束的方式对他的四年任期是加分的,已经成为川普“大刀阔斧做事”的样子究竟是“虚张声势”和“瞎搞”,还是他不仅极具魄力,而且有远见和智慧的试金石。


1月20日就职美国总统当天,川普表示,结束俄乌冲突对俄罗斯“大有好处”。


川普的调门很高,但他实际上想在乌克兰问题上“空手套白狼”。


当前俄罗斯在战场上明显占优,泽连斯基刚刚表示,目前俄方能动用的兵力已经是2022年初的10倍。此外,俄国内经济已经比较顺利地实现了“战争化”,尽管西方不断有预言俄经济可能“崩溃”,但那个临界点迟迟不肯按他们预测的那样到来。川普想靠说几句话就让占上风的一方做战略让步,这在国际政治学上显然是不靠谱的。


那么也许是川普在向泽连斯基施压的时候,需要做一些“我也压普京了”的姿态?但问题是,川普根本没有做超越拜登时期的任何对俄新威胁。收俄罗斯产品的关税,这有点可笑,再增加一点制裁同样是“花拳绣腿”。


如果川普宣布准备向乌克兰提供更多先进武器,把援乌经费在拜登政府的基础上拔高一大截,就是说,普京如果不接受美国的方案,川普就会带领盟国彻底击败俄罗斯,那会是有一些真正压力的。但是谁都知道川普无心再战,大家都预测他会减少援乌经费,另外他还猛催欧洲国家增加军费,不能从美国“白吃白拿”。


他对克林姆林宫可以说形不成任何威慑的增加。


那么,川普准备撒手乌克兰战争了?他显然有这个意思,但他想要做的是,让自己像个“胜利者”,而不是“逃跑者”。如果他按照自己上台前由顾问透风出来的方案结束乌克兰战争,要求基辅不再想要收复被俄控制的土地,而且答应至少20年内不再提加入北约,那么这个结局几乎就是俄罗斯的全面胜利和乌克兰的“投降”。


本月早些时候,川普宣布他希望北约成员国将军费开支提高至GDP的5%,相比他上届政府的2%目标有了显著提升。


但是,他想要乌克兰和北约盟友同样带着胜利者的表情把这场戏表演出来。为此,他需要俄罗斯至少做一些在他压力下妥协的姿态,乌克兰方面则要感谢他帮助实现了和平。他还想要西方舆论一起说,这个结果对乌克兰和欧洲来说是公正的。


值得一提的是,川普在上一任期表现出对诺贝尔和平奖有兴趣,如果他最终带来乌克兰的和平,他在这个任期获得上个任期没能抓住的机遇,这种可能性应当是存在的。


主要是在过去三年里,西方在拜登政府的带领下,给乌克兰战争做了太绝对的定调,完全不考虑其发生的复杂原因。海牙国际法庭还因乌克兰战争指控普京犯了“战争罪”,对他进行通缉。川普如果在结束战争的过程中,承认俄罗斯军事行动的结果,把压力转向乌克兰,他等于是否定了乌克兰和其背后整个西方的共同奋斗,他要带着整个西方舆论转180度的大掉头,这对他来说肯定是一个很大的冒险。


2021年2月1日报道称,来自爱沙尼亚的欧洲议会议员雅克·麦迪逊表示,他提名美国前总统川普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理由是“过去30年里,川普是第一位在任期内没有发动过战争的美国总统。”


泽连斯基在达沃斯做出最新表态,至少需要欧洲国家派遣20万名士兵充当维和部队,来执行乌克兰与俄罗斯达成的任何和平协议。


这是一个极高的开价,不像是与川普团队做过认真沟通的共同方案,而像是用高价来做的特殊拒绝。


一来欧洲不可能出得了那么多军人,二来俄罗斯也不可能答应啊: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就是为了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现在停火了,反而招来20万北约大军陈兵边境?


而莫斯科日前也做了一次隔空喊话,表示关于解决局势本身,其目标不应该是暂时停火,它不能是为了重组部队并重新武装,以便最终继续冲突,而应该是建立在尊重该地区所有人合法利益基础上的持久和平。俄罗斯的意思是,停火了,战争的结果就须用法律固定下来。而乌克兰至今也没有做过可能放弃领土的哪怕模糊表态。欧洲官员们也一直没有做可能支持那样做的暗示。


可以想见,川普团队面临非常艰难的协调,俄乌双方的立场差距太大了,西方舆论又转不过弯来,川普本人和他的团队也不敢公开要乌克兰放弃土地。川普团队有人改口提“100天结束战争”。


如果100天他们能够真的做到让欧洲的枪炮声彻底安静下来,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有可能载入史册。


谢选骏指出:人説“我们决不能忘记,俄罗斯帮助我们赢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此过程中失去六千万生命”——我看説這話的川普,真是個文盲歷史瞎!因爲明明是美國的白癡無償援助蘇聯,割讓了半個歐洲和半個亞洲,還爲自己培養了一個死敵。所以説“ 川普文盲歷史瞎 奪取政權喪國家”!至於胡观察這類黃俄,喪權辱國,割讓無數領土給了俄國,也想烏克蘭學你們的鳥樣?


東征紀事三部曲 (2050年的後真相時代) (謝選駿小説系列第70卷) Trilogy of the Eastern Expedition (The Post-Truth Era of 2050) (Volume 70 of the Xie Xuanjun Fiction Series)

 東征紀事三部曲 (2050年的後真相時代) (謝選駿小説系列第70卷) Trilogy of the Eastern Expedition (The Post-Truth Era of 2050) (Volume 70 of the Xie Xuanjun Fiction 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