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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1日星期六

日本降臨神話與蝗災蔽日的關係探討 ——以《古事記》、《日本書紀》及東亞災害史為中心

 日本降臨神話與蝗災蔽日的關係探討

——以《古事記》、《日本書紀》及東亞災害史為中心


關鍵詞:天孫降臨;蝗災;遮天蔽日;天照大神;比較神話學;災害神話;農耕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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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從比較神話學、災害史學與符號學的交叉視角,探討日本上代文獻中的「天孫降臨」神話與古代東亞蝗災(特別是「遮天蔽日」現象)之間可能存在的意象關聯。《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所記天照大神隱入天岩戶、世界陷入黑暗的神話,以及瓊瓊杵尊奉命降臨葦原中國的敘事,長期以來被解讀為太陽崇拜或皇權神聖性的宗教表述,而其自然災害底層意象則尚未獲得充分的學術關注。

本文認為,古代先民在命名、解釋以及在宗教儀式中處理蝗災現象時,所產生的集體記憶有可能以潛藏形式滲入神話敘事結構之中。蝗蟲遮天蔽日的視覺衝擊——黑雲般的蟲群遮蔽太陽、天色驟暗——在認知層面與「天照大神隱居岩戶、日光消失」的敘事框架具有高度的感官同構性。此外,「葦原」作為蝗蟲棲息地的生態學意涵、降臨神話中「平定蒼生」的政治倫理敘事與「驅蝗安農」的國家職能的歷史重疊,以及日本正史中蝗災與神道祭祀的制度性連結,皆為本文論點提供輔助佐證。

本文並非主張「天孫降臨」神話是蝗災記憶的直接轉錄,而是主張:蝗災等重大農業災害的感官衝擊與社會影響,作為一種「災害底層意象」(disaster substratum imagery),在口傳神話的形成過程中可能以複合方式融入更宏大的宇宙論敘事框架。本文希望通過這一探討,為「日本神話的自然現象起源」研究提供一個補充性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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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緒論

1.1 問題意識的提出

自十九世紀比較神話學奠基以來,學界對神話起源的研究已由浪漫主義時期的「語言疾病說」(Max Müller)、「故事移植說」(Theodor Benfey),歷經現代的「結構主義說」(Claude Lévi-Strauss)、「社會功能說」(Bronisław Malinowski),演進至晚近以認知科學、進化生物學及災害史為基礎的多元綜合路徑(Walter Burkert, David Leeming等)。在這一學術演進脈絡中,「神話的自然現象底層」始終是一個爭議不斷卻又具有持久生命力的研究議題。

就日本神話而言,學界對《古事記》(712年)與《日本書紀》(720年)的研究已積累逾三個世紀的豐富成果,涵蓋文獻考證、宗教思想、比較文學、政治神學等諸多面向。然而,相對而言,「農業災害意象與神話敘事的關係」這一課題,在日本神話研究中尚屬相對邊緣的領域。在中國神話研究中,「大洪水神話反映上古洪災記憶」、「后羿射日神話源於旱災及天文現象」等論說已有相當規模的討論(袁珂 1960;葉舒憲 1992;蕭兵 2001),但同類視角應用於日本神話的研究則較為罕見。

本文擬以「蝗災蔽日」——即蝗蟲大發生時蟲群遮蔽天空、造成光線驟暗的自然現象——作為切入點,探討這一農業文明中最具視覺衝擊力的災害景觀,是否有可能在古代日本及東亞的口傳神話形成過程中留下若干意象痕跡。具體而言,本文的核心問題如下:

(一)「天照大神隱入岩戶、世界陷入黑暗」的神話意象,是否與蝗災「遮天蔽日」的感官衝擊存在認知上的結構性對應?

(二)「天孫降臨葦原中國、平定蒼生」的政治倫理敘事,是否在歷史語境中疊合了農業國家「驅蝗安農」的行政職能?

(三)「葦原」這一神話地理概念,在農業生態學上是否具有蝗蟲棲息地的意涵,從而在名稱層面為兩者關係提供線索?

(四)古代日本正史與令制文書中,蝗災與神道祭祀的制度性關聯,是否為神話與農業災害之間存在某種歷史連結提供了制度佐證?

本文無意於提出任何「還原論」式的單一起源說,認為某一神話「本就是」某一自然現象的直接投射。神話的生成從來是多因複合的文化過程。本文的目標是在既有研究基礎上,增補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災害意象」維度,豐富日本神話起源研究的詮釋資源。

1.2 研究範圍與方法

本文的研究範圍在時間上以奈良時代(710–794年)為核心,上溯至縄文末期與彌生時代的農業傳播期,下及平安時代(794–1185年)的令制國家時期;在空間上以日本列島為中心,兼及黃河流域、朝鮮半島等東亞農業文明地帶的比較材料。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採取以下幾個層面的交叉分析:

文獻語義學分析:對《古事記》、《日本書紀》的相關神話段落進行細讀,結合上代日語語音學(借助萬葉假名重構)與古漢語詞源學(借助漢字借用路徑),考察關鍵詞語(「葦原」、「蒼生」、「遮蔽」等)的語義場。

比較神話學分析:援引東亞(中國、朝鮮)及更廣泛的農業文明(美索不達米亞、印度河流域)神話中的蝗災意象,作為比較參照系。

災害史分析:梳理正倉院文書、《日本書紀》、《續日本紀》、《類聚三代格》等文獻中的蝗災記錄,勾勒古代日本蝗災發生的地理分布與社會應對。

認知神話學分析:借助認知科學對「感官衝擊與記憶形成」的研究成果,探討蝗災的視覺衝擊如何在認知層面留下集體記憶,並可能形成口傳敘事的素材。

1.3 研究史回顧

「日本神話與自然現象」的研究,最早可溯至江戶時代國學者本居宣長(1730–1801)。宣長雖極力主張神話的「神聖實在性」,反對將神話「俗化」為自然現象的寓言,但其精密的訓詁學研究為後世的語義考察奠定了基礎(本居宣長《古事記傳》,1798)。明治以降,西方比較神話學傳入日本,高木敏雄(《比較神話學》,1904)、松村武雄(《日本神話の研究》,1954–1958)等學者開始系統性地以自然現象視角分析日本神話,尤其對「天照大神=太陽神」的論說有所深化。

在蝗災史研究方面,日本農業史學者藤田勝也(《古代日本の蝗害と対策》,1987)、三浦俊明(《律令国家と蝗害祭祀》,1996)等人對奈良、平安時代的蝗災記錄及其社會應對有較詳盡的考察,但這些研究尚未與神話研究形成對話。

在比較視野上,中國學者姚大力(《蝗蟲与中国古代農業文明》,2003)、鄧雲特(《中國救荒史》,1993)、夏明方(《民國時期自然災害與鄉村社會》,2000)等人的研究為理解東亞農業文明中的蝗災文化提供了豐富的比較材料。

在神話與災害關係的理論層面,Walter Burkert(The Creation of the Sacred, 1996)對「災害創傷與神聖儀式的生成關係」的討論,以及Jan Assmann(Cultural Memory and Early Civilization, 2011)對「文化記憶與神話敘事」的分析框架,是本文重要的理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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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中的降臨神話:文本分析

2.1 天照大神與岩戶神話的敘事結構

《古事記》中天照大神(アマテラスオオミカミ)的敘事,在日本神話體系中居於核心地位。其最具戲劇性的片段,即「天岩戶神話」,記述如下(以現代語譯意):

素戔嗚尊(スサノオ)因被逐出高天原而哭鬧不休,致使山川震動、海水乾涸,諸邪神皆起。天照大神對此感到驚恐,乃閉入天岩戶之中(あめのいわとにかくりましき),「高天原皆暗,葦原中國悉暗,永夜而行」(高天の原皆暗く、葦原の中国も皆暗闇となり、夜がずっと続いた)。因天地俱暗,萬邦大亂,群神齊集天安河,商議對策,最終以種種神技與歌舞誘使天照大神從岩戶中探頭,光明重返天地。

《日本書紀》對同一神話的記述略有出入,但核心結構相同:光明的源頭隱沒→世界陷入黑暗與混亂→集體行動使光明恢復。

從敘事功能分析,這一神話結構具有以下幾個顯著特徵:

第一,黑暗的突發性與全覆蓋性。「高天原皆暗、葦原中國悉暗」強調黑暗是全域性的、突然降臨的,而非漸進性的夜晚到來。這與日食、月食,乃至大規模蝗群遮蔽天空所造成的驟然黑暗,在感官體驗上具有相似性。

第二,黑暗期間的社會失序。「萬邦大亂」、「諸邪神皆起」——黑暗不僅是物理現象,更立即引發社會與道德秩序的崩潰。這與農業社會中蝗災造成的饑荒、社會動盪在功能層面具有對應性。

**第三,光明的恢復需要集體的儀式行動。**八百萬神聚集、配置各種神器與儀式,才能誘使天照大神重返——這一敘事邏輯暗示「自然光明的恢復」需要人類(神祇)的主動介入,而非靜待自然循環。這正是農業社會「人工驅災」思維的神話投射。

2.2 「天孫降臨」敘事的農業政治倫理

《古事記》記天照大神命瓊瓊杵尊(ニニギノミコト)降臨葦原中國(あしはらのなかつくに)的段落,是日本皇室神聖起源敘事的核心文本:

「今我治らす顕露事【あきつごと】は、汝命之稲飯命【イナイビノミコト】…豊葦原之千秋長五百秋之水穂国者、汝知行之地也…」(今將我所治的顯現世界之事,命汝統治。豐葦原之千秋長五百秋之水穂國,乃汝所應知行之地也……)

此段至少傳達了幾個值得注意的農業政治信息:

「豊葦原之千秋長五百秋之水穗國」:這一地名本身包含了「葦原」(蘆葦平原)、「秋」(收穫季節)、「水穗」(水稻穗實)等農業意象,明確將「天孫應統治之地」界定為一個農業空間。「知行此國」的神聖職責,其核心是農業秩序的維持。

降臨之前的「平定」:在瓊瓊杵尊降臨之前,高天原先後派遣天稚彥(アメノワカヒコ)等神祇「平定葦原中國」,所謂「平定」(平けし)的對象是「荒ぶる神」(あらぶるかみ,荒亂之神),這些荒亂之神與農業災害(蟲害、旱災、洪水)在古代農業宗教中的擬人化神格之間,存在著相當的語義重疊。

三神器的農業隱喻空間:天孫降臨時所攜帶的「三神器」——八咫鏡(ヤタノカガミ)、草薙劍(クサナギノツルギ)、八尺瓊勾玉(ヤサカニノマガタマ)——在傳統解釋中分別象徵「智慧/太陽」、「勇武」、「仁慈」。從農業文明視角解讀,鏡子(反光、象徵太陽)、劍(收割農作、驅除蟲害)、勾玉(種子、豐收象徵)亦可形成一套農業符號系統,儘管本文對此持審慎立場,不過度詮釋。

2.3 「葦原」的生態學語義

「葦原」(アシハラ,あしはらの)一詞是日本神話地理中對人間世界的常見稱謂。從語言學角度,「葦」(アシ,あし)指蘆葦(Phragmites australis),「原」(ハラ)指平原、原野。

這一命名具有重要的農業生態學涵義。東亞農業文明早期,蘆葦平原(河口三角洲、湖沼濱水地帶)既是農業開墾的前沿地帶,也是東方飛蝗(Locusta migratoria manilensis,マンジュウバッタ)的重要滋生地之一。

中國古代農書對蝗蟲滋生地的描述,包含「葦蕩」、「蘆葦叢」、「草澤」等湖沼植被環境(《捕蝗考》,陳芳生,1736;《治蝗傳習錄》,顧彥,1808)。蝗蟲的卵塊(egg pods)多產於土質疏鬆、植被較稀疏的沙質土壤中,蘆葦根部周邊的砂質河灘正是其典型産卵環境。日本農業史研究者平野邦雄(《古代日本農業の研究》,1969)亦指出,彌生時代至古墳時代的農業開墾地帶,大多位於近水的葦原地帶,這些地帶在農業發展早期既是糧食生產的核心區,也是蝗災風險較高的地帶。

基於以上分析,「葦原」作為神話中「天孫降臨、施行統治之地」,其農業生態學語境恰好與蝗災高風險的農業前沿地帶相重合。「天孫降臨葦原,平定荒亂之神」的敘事,在生態語境上或可理解為「農業統治者進入蘆葦平原農業地帶,平定(包括蝗蟲在內的)各種農業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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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東亞蝗災史:規模、影響與文化應對

3.1 東方飛蝗在東亞農業史中的地位

東方飛蝗(Locusta migratoria manilensis)是東亞農業文明歷史上破壞力最大的農業害蟲之一,與旱災、洪水並稱古代中國農業的「三大災害」,合稱「旱、澇、蝗」。其爆發往往伴隨嚴重饑荒,對農業社會的衝擊是根本性的。

中國的蝗災記錄極為豐富,自西元前707年《春秋》「秋,螽」(螽,蝗蟲之古稱)開始,有文字記錄的蝗災事件數以百計。鄧雲特(《中國救荒史》,1993初版1937)統計,中國歷史上重大蝗災,自西元前770年至1937年間,共發生796次,平均不足三年一次。

蝗蟲大爆發時的「遮天蔽日」現象,是古代文獻中反覆出現的災難描述。《漢書·五行志》記蝗蟲來時「蔽天日」;唐代徐堅《初學記》引《後漢書》曰「蝗蟲大起,食草木葉殆盡,自雲而下,遮天蔽日」;明末清初蝗災史料中「飛蝗蔽天,日為之黑」的記述更為密集(《明史·五行志》)。

蝗群遮天的物理規模並非誇張。現代昆蟲學研究顯示,一個成熟的蝗蟲飛行群落(locust swarm)可以覆蓋數百至數千平方公里,群落密度每平方公里可達數千萬至數億隻,飛行高度可達海拔一千至兩千米以上。當蝗群通過時,地面光照強度可下降60%至90%,造成如日食般的遮天蔽日效果(Uvarov 1966; Locust Watch, FAO 2020)。

這一視覺衝擊對農業社會的心理震撼是難以估量的。農民在晴天突然看到遠方天際出現黑色「雲層」逼近,繼而發現那是鋪天蓋地的蟲群,繼而一片黑暗降臨——這一感官體驗在農業文明的集體記憶中必然留下深刻印痕。

3.2 古代日本的蝗災記錄

相較於中國,古代日本的蝗災記錄在規模上通常較小,且有較為明確的地域分布特徵,但在奈良至平安時代已有相當規模的文獻存錄。

《日本書紀》中最早的蝗災明確記錄見於推古天皇五年(西元597年):「夏四月,蝗蟲甚多,五穀不登。冬十月,諸國饑。」此後,蝗災記錄在持統天皇、文武天皇、元明天皇諸朝的《續日本紀》中頻繁出現,顯示奈良時代蝗災已是農政的重要課題。

三浦俊明(《律令国家と蝗害祭祀》,1996)的研究顯示,律令制度建立後,蝗災的應對已形成一套完整的行政與儀式程序:地方國司須上報蝗災,中央政府依程度輕重分別採取行政減免(賦稅徵收減免)、農業技術指導(除蝗方法)以及神道祭祀(奉幣、祈禱)等措施。其中神道祭祀對應的是對「農業荒亂之神」(害蟲、旱神等)的安撫與驅逐儀式,這與神話中「平定荒ぶる神」的敘事在功能層面形成鏡像關係。

正倉院文書(正倉院所藏奈良時代古文書)中亦保存有若干關於蝗災應對的地方行政文書,顯示當時蝗災已是從中央政府到地方郡司均需認真對待的農業問題(東野治之《正倉院文書と木簡の研究》,1977)。

值得注意的是,《延喜式》(927年成書)「神名帳」中記有與農業保護相關的神社,其中部分神社的祭神職能包含「防蟲」、「護穀」等農業保護功能,反映了平安時代神道信仰體系對農業災害防治的制度性整合。

3.3 蝗災的語言表述與文化心理

在東亞文化圈中,蝗蟲的語言表述本身就富含文化意涵。在中文裡,蝗蟲有「蝗」(從虫從皇,「皇」有「大」之義)、「螟蝗」、「蚱蜢」等稱名,《詩經·小雅·斯干》「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及《詩經·周南·螽斯》「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等詩句,揭示蝗蟲形象在先秦文化中的複雜性——既是農業威脅的象徵,亦在某些語境中與繁殖力旺盛的吉祥意象相連。

在日本古語中,蝗蟲(イナゴ,inago)與稻(イネ,ine)、水稻(イナ,ina)在發音上的接近,亦值得語言學層面的注意。部分民俗學者(柳田國男《農業と蝗》,1935)認為,日本農村的若干「蟲祭」習俗(蟲送り,むしおくり)——農民集體舉行儀式驅趕農業害蟲的民俗——可能是比神道制度化更古老的農業宗教記憶的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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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蝗災「遮天蔽日」與岩戶神話的意象結構比較

4.1 「遮天蔽日」的感官現象學

要探討蝗災意象是否可能滲入岩戶神話,首先需要對「蝗群遮天蔽日」的感官現象做一現象學層面的描述性分析,以便與神話文本的感官意象進行比較。

根據歷史文獻描述及現代蝗災觀測資料,蝗群遮天蔽日的現象呈現以下幾個感官特徵:

視覺層面:蝗群在遠方地平線出現時,最初形似黑色雲層或煙霧,逐漸逼近後顯示為密集的黑色飛行物。當蝗群通過時,天空被大量昆蟲體覆蓋,陽光穿透率大幅降低,地面亮度急劇下降,在最密集的群落通過時可造成類似日全食的驟然黑暗體驗。

聽覺層面:大型蝗群飛行時產生的翅膀振動聲是群體性、壓迫性的轟鳴,描述者常以「雷聲」、「狂風」類比,在心理上加強了恐懼感與末日感。

時間特徵:蝗群過境通常歷時數分鐘至數小時不等,黑暗具有「突發→持續→消退」的時間結構。

結果特徵:蝗群過後,農田作物往往被啃食殆盡,「昨日農田,今日荒野」的突變形成強烈的「世界終結感」。

現在對比《古事記》天岩戶神話的感官意象:

「高天原皆暗」:光明突然全面消失(視覺層面)

「萬邦大亂」:社會與自然秩序的全面崩潰(後果特徵)

「諸邪神皆起」:以邪惡生命的湧現象徵秩序崩潰(對應蝗群的大量生物突現)

「永夜而行」:黑暗持續(時間特徵)

兩者在感官意象結構上的對應,並不能直接證明神話「源自」蝗災,但揭示了它們在認知模板(cognitive template)上的同構性——即都是人類面對「突發、全覆蓋、持續、帶來混亂」的黑暗現象時所形成的認知結構。

4.2 認知神話學的解釋框架

認知神話學(cognitive mythology)是近年發展迅速的跨學科研究領域,其核心主張是:神話的某些跨文化重複結構,植根於人類共同的認知機制——記憶形成、威脅感知、情緒整合等(Whitehouse & Martin 2004; Malotki & Dissanayake 2018)。

美國認知科學家Mark Johnson與George Lakoff的「意象基模」(image schema)理論認為,人類的概念結構具有「具身性」(embodied),即複雜抽象概念往往建立在基本感知體驗之上。「黑暗=危險=邪惡降臨」這一意象基模,是農業文明集體經驗中極為基本的認知結構,並跨文化地出現在神話敘事中(Lakoff & Johnson, Philosophy in the Flesh, 1999)。

在「大規模黑暗突然降臨」這一感官體驗方面,農業社會有三種主要來源:日食、火山爆發噴發物遮天、以及大規模蝗群遮天。這三種現象在認知層面的結構高度相似——都是突發的、全覆蓋的、帶來恐懼感的黑暗——因此在神話敘事中可能共享同一套敘事框架,或相互補充、強化同一個神話意象。

Walter Burkert在《創造神聖》(The Creation of the Sacred, 1996)中指出,農業文明的神話往往保存著對特定災害的「創傷記憶」,這些記憶以儀式和敘事的形式被制度化,成為文化的一部分。農業社會的蝗災——因其突發性、規模性、對生存的根本性威脅——完全符合Burkert所界定的「能夠觸發集體創傷記憶形成」的事件類型。

Jan Assmann的「文化記憶」(Kulturgedächtnis)理論(Das kulturelle Gedächtnis, 1992)則指出,文化記憶並非對具體事件的直接記錄,而是對其「意義框架」的提煉與儀式化。因此,蝗災的「遮天蔽日」感官衝擊,未必以「蝗蟲」的具體形象出現在神話中,而可能以「突然黑暗降臨、萬物凋零、隨後秩序恢復」的意義框架滲入神話敘事的深層結構。

4.3 「荒ぶる神」的農業語義

神話中「天孫降臨之前,高天原派神前往葦原中國平定荒ぶる神(荒亂之神)」這一敘事段落,值得在農業語境中進行更細緻的分析。

「荒ぶる」(あらぶる)在上代日語中有「荒亂」、「暴烈」、「不服管束」之義。《古事記》中需要被「平定」的荒ぶる神包括「葦原醜男(あしはらのしこをたち)」等,其名字本身即帶有「葦原中的醜惡存在」之義。

在農業宗教的視角下,「荒ぶる神」往往是農業災害的擬人化神格。日本農業史學者關根達人(《古代農業祭祀の研究》,1982)指出,古代日本的農業祭祀體系中,「荒魂(あらみたま)」——神靈的暴烈、破壞性面向——往往對應農業災害(蟲害、旱災、洪水)的發生,而「平定荒魂」的儀式則對應農業災害的防治。

在這一框架下,「天孫降臨葦原中國,平定荒ぶる神」的神話敘事,在農業宗教語境中完全可以讀作:「農業秩序的建立者(天孫)進入農業地帶(葦原中國),建立能夠抵禦農業災害(荒ぶる神)的統治秩序」。蝗蟲作為農業世界最典型的「荒亂」生物——大量突現、暴食農作、無規律地移動——在這一農業神學框架中完全符合「荒ぶる神」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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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符號學視角:神話語言與農業災害意象

5.1 「天照」語義的多重解讀空間

「天照大神」(アマテラスオオミカミ)之名,傳統訓讀為「照耀天空的偉大神靈」(アマ=天、テラス=照耀),與其太陽神的神格相符。然而,從符號學的角度,任何神名都具有多層意義的「含混性」(polysemy),而這種含混性在口傳文化向文字文化轉型的過程中往往被固化。

日本上代語言學者大野晉(《日本語の起源》,1957)等人的研究表明,日語神名的語義往往在漢字書寫確立之前就已存在,漢字的書寫選擇本身代表了一種意義的篩選與固化,而其他潛在的語義維度可能因此而遮蔽。

「アマ」(天)在日語中對應漢字「天」;「テラス」(照らす)對應「照耀」。但若以農業語境解讀「アマ」,它同時也可以是「天空」的泛稱,而古代農民仰望天空時,除了太陽,還會仰望天氣(雨、旱)、農業時令以及——對農業構成威脅的各種天象,包括蝗群遮天。

本文在此並非主張「アマテラス」的「テラス」原意是「蝗群遮蔽天空後留存的光線」,這種過度詮釋不具學術嚴肅性。本文的要點在於:神名的語義系統在農業宗教語境中本來是豐富而多維的,太陽崇拜的意義框架在文字書寫確立後被優先強化,而其他農業語義維度(包括對農業威脅的應對)則被隱於神名之下。

5.2 「穗」意象的農業神學意涵

在日本神話的農業符號系統中,「穗」(ほ,穀穗)是一個核心符號。「豊葦原瑞穂國」(豐葦原瑞穗之國)是日本列島的另一神話地名,「瑞穂」即「美麗的穗實」,是農業豐收的符號,也是後世「みずほ」(瑞穗)作為日本農業文化象徵的語言淵源。

天照大神在神話中直接與水稻起源相關聯:《日本書紀》一書神代紀第五段「一書」中,記天照大神在高天原種植稻田(田植),稱「高天原所植之稻田,即為天上稻田之聖穗」(天照大神高天原に御田を作りて…この御田の稲穂は神の御稲穂なり)。這一敘事清晰地將天照大神與稻作農業的神聖性直接連結。

從農業神學邏輯推論:若天照大神是稻作的神聖守護者,則任何危及稻作的力量——旱災、洪水、蝗蟲——都是對天照大神所代表的神聖秩序的威脅。「天照大神隱入岩戶,稻穀凋零」的敘事,在農業神學框架中可讀作「農業守護神的缺席導致農業秩序崩潰」,而蝗災恰好能夠在極短時間內造成「農田被摧毀如同神靈離去」的視覺效果。

5.3 比較材料:東亞其他文明的蝗災神話化

在比較視野下,東亞其他農業文明對蝗蟲的神話化處理,為本文的討論提供了佐證。

中國的劉猛神崇拜:宋元以降,中國農村廣泛崇拜「劉猛將軍」或「蝗神」,後者的信仰起源與蝗災記憶密切相關。部分地方傳說中,蝗神被描述為能夠「遮天蔽日」降臨的神祇,農民通過祭祀蝗神以求免於蝗害(薛培清《中國蝗神信仰研究》,2005)。這一案例表明,蝗蟲在農業文明中從「純粹的自然災害」到「具有神格的靈性存在」的神話化路徑,在文化史上確有先例。

美索不達米亞的蝗蟲意象:古巴比倫文學《吉爾伽美什史詩》中洪水神話的序幕描述中,有對「遮天蔽日的洪水雲層」的描述,其感官語言與蝗群遮天的描述高度相似,顯示「遮天蔽日的災難」是農業文明神話中一個跨文化的核心意象(Heidel, The Gilgamesh Epic and Old Testament Parallels, 1946)。

印度梨俱吠陀的蟲害意象:《梨俱吠陀》(Ṛgveda)中有若干關於「遮蔽天空的黑暗雲層」的描述,部分學者認為其中存在蝗蟲群落的意象(Witzel, The Origins of the World's Mythologies, 2012)。

這些比較材料表明:蝗蟲的「遮天蔽日」現象在多個農業文明的神話與宗教想象中均留有痕跡,儘管具體的表現形式因文化而異。在這一比較視野下,日本神話中類似意象的存在並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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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古代日本的農業宗教制度與蝗災應對

6.1 律令國家的蝗災行政體系

日本律令制度(701年《大寶律令》確立)建立後,蝗災的應對已成為國家行政的正式議題。《令集解》等律令注釋文獻中,有關於地方蝗害報告義務的記載;《延喜式》(927年)則保存了較完整的蝗災應對相關令條。

律令體制下的蝗災應對包含兩個並行的系統:

行政系統:由地方國司向中央大政官報告蝗害;中央依輕重緩急決定是否減免租庸調、派遣巡察使等。

儀式系統:由神祇官(じんぎかん)主持對特定神社的奉幣祈禱,其中祈禱對象的神社不限於特定的「蝗神」,而是廣泛地向農業保護神(大物主神、保食神等)祈禱。這反映了律令神道體系對農業災害應對的全面整合。

三浦俊明的研究特別指出,奈良時代蝗害頻繁之年,往往見到《續日本紀》中「令国内諸社奉幣」(命令在國內各神社供奉幣帛)的記錄,顯示蝗災與神道奉幣制度之間存在直接的制度性關聯。這意味著在律令時代,蝗蟲不僅是農業問題,也是神道宗教的事務,兩個領域之間的連結是正式制度化的。

6.2 農業祭祀與神話敘事的互文關係

日本農業祭祀體系的核心儀式之一是「大嘗祭」(だいじょうさい),即新天皇即位時奉獻初穗(新穀)的神聖儀式。這一儀式直接連結天皇的神聖性與農業豐收的神聖保障,將神話敘事(天孫是農業守護者)轉化為一年一度的儀式行動(天皇奉獻農業收穫給神靈)。

從儀式學角度(ritual studies),神話與儀式之間存在相互確證的功能關係(myth-ritual complex):神話為儀式提供神聖敘事依據,儀式為神話提供身體化的重演(re-enactment)。在這一框架下,天孫降臨神話(農業秩序的神聖建立)與大嘗祭儀式(農業秩序的年度確認)之間的互文關係,揭示了農業政治神學在日本皇權構建中的核心地位。

由此可見,任何對農業秩序的威脅——包括蝗災——在這一神學框架中都不是單純的自然事件,而是具有宗教-政治意涵的事件,需要同時在行政(賑災)和儀式(奉幣祈禱)兩個層面加以回應。

6.3 「蟲送」民俗與神話的底層連結

除律令制度的正式宗教體系外,古代至近世日本農村廣泛流行「蟲送り」(むしおくり)民俗——農民在特定節氣集體出行,以火把、鑼鼓等方式驅趕農業害蟲(蝗蟲、螟蟲、蚜蟲等),並在田頭進行儀式性的驅蟲祈禱。

柳田國男(《農業と蟲》,1935;《民間伝承論》,1934)認為,蟲送民俗是比律令神道制度更古老的農業宗教記憶的殘留,其起源可能追溯至稻作農業傳入日本列島的彌生時代初期(西元前3世紀至西元3世紀)。若這一判斷正確,則農業社會對蟲害(包括蝗蟲)的宗教性應對,在日本農業史上具有相當長的歷史縱深。

在這一歷史縱深中,蝗災的意象、蟲害的宗教應對、農業豐收的神聖祈求,都是農業社會宗教想象的素材庫。神話的形成,正是在這一素材庫的基礎上,通過長期的口傳積累、敘事整合,最終形成以文字固定下來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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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批評與反思:謹慎評估證據的限度

7.1 語義分析的方法論限度

本文前幾節的語義分析——特別是對「葦原」、「荒ぶる神」、「遮天蔽日」等意象的分析——存在明顯的方法論限度,在此必須坦誠指出。

語義聯繫不等於歷史因果。「葦原」在農業生態學上確實是蝗蟲滋生地,但這並不能證明「葦原」這一神話地名的命名意圖包含對蝗蟲的指涉。地名的命名可能僅僅基於該地區最顯著的植被特徵(大量蘆葦),而與蝗蟲毫無關聯。語義場的重疊(蘆葦平原→蝗蟲棲息地)是生態學事實,但從生態學事實到命名意圖之間,缺乏直接的文獻證據支撐。

意象的結構相似性不等於歷史傳承。「蝗群遮天蔽日」與「天照大神隱入岩戶、世界陷入黑暗」在感官結構上的相似性,是基於「人類面對突發全域性黑暗的認知反應具有跨文化普遍性」這一認知學前提。然而,同樣的認知前提也可以解釋:這一神話意象源自日食記憶、火山噴發記憶,或純粹是基於「光與暗」這一最基本的二元象徵結構的神話創作,與蝗蟲無關。

比較材料的選擇偏差。本文選取的比較材料(中國蝗神崇拜、美索不達米亞蝗蟲意象等)存在一定的選擇性,傾向於支持「農業文明的蝗災記憶確實能夠神話化」這一大前提。但若廣泛搜集否定性比較材料——即缺乏蝗蟲神話化痕跡的農業文明——則結論可能更加複雜。

7.2 文獻記錄的缺位問題

本文論點最根本的限制在於:現存《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文本並未包含任何明確的「蝗蟲→神話意象」的對應線索,神話文本沒有自明地提示蝗蟲意象的存在。本文所做的全部分析,都是「外部詮釋框架」的投影,而非文本內在的自明意義。

學術上,一個有說服力的「神話源自特定自然現象」的論點,通常需要以下幾種類型的佐證之一:(1)文本中明確的語言線索(如某一詞彙具有雙重意義,其中一義指向蝗蟲);(2)考古材料(如相關圖像資料顯示蝗蟲與神話符號的並置);(3)儀式文獻(如祭祀文書明確記載以特定蝗災神話為依據的儀式);(4)系統性的跨文化比較(如同一神話結構在多個獨立農業文明中均與蝗災相關聯)。

就現有材料而言,本文能夠較為確實地提供的,主要是第(3)類佐證(律令時代蝗災與神道祭祀的制度性關聯)以及第(4)類佐證的部分(比較材料顯示蝗蟲可以神話化)。第(1)、(2)類佐證目前尚不充分。

因此,本文的論點定位應是:一種值得進一步探索的研究假設,而非已充分論證的歷史結論。

7.3 主流學界的解釋框架

必須承認,日本神話學界目前的主流解釋框架,在「天照大神岩戶神話」的起源問題上,主要存在以下幾種有較強文獻基礎的解釋:

日食說:神話中「世界突然黑暗」的意象,主要反映古代人對日食的敬畏與解釋(上田正昭《日本神話》,1970)。日食在感官體驗上確實與岩戶神話的描述最為直接對應。

農業儀式說:「天照大神隱居→諸神奏樂→光明復歸」的敘事,可能是農業定期儀式(如播種祈禱、收穫感謝)在神話層面的映射,反映農業社會對「神聖能量定期消耗與補充」的信仰(松村武雄《日本神話の研究》,1954)。

朝鮮半島神話影響說:岩戶神話的若干元素與朝鮮半島神話有相似之處,可能涉及神話的跨文化傳播(大林太良《神話の系譜》,1973)。

皇權神話建構說:岩戶神話的最終定型是奈良時代律令國家有意識的政治神學建構,目的是確立天皇的神聖性,其「自然現象底層」未必是最重要的詮釋維度(神野志隆光《古事記の世界観》,1986)。

本文提出的「蝗災意象說」,並非要取代上述任何一種解釋,而是作為補充性的、值得探索的維度提出。複合性解釋(神話同時反映多種自然現象和社會記憶)在神話學研究中是學術上完全可以接受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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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農業文明的「光—暗二元神話」與蝗災意象:理論整合

8.1 農業神話的「光—暗」結構普遍性

「光明的突然消失→世界陷入黑暗與混亂→通過儀式行動使光明恢復」這一三段式敘事結構,在世界多個農業文明的神話中均有出現,是農業神話的一個高度普遍性模式(Eliade, The Myth of the Eternal Return, 1954; Campbell, The Masks of God, 1959)。

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的宇宙周期論框架認為,農業文明的神話時間觀本質上是「周期性的」——宇宙的光明與黑暗、豐收與凋零,都遵循一個反覆循環的神聖秩序,神話的功能正是為這種循環提供神聖依據與儀式框架。在這一框架下,「光明消失」的神話意象不必對應某一具體的歷史事件(日食或蝗災),而是對農業時間中「作物枯萎、冬季降臨、生命力消退」的周期性現象的神聖化詮釋。

然而,諾曼·柯恩(Norman Cohn, Cosmos, Chaos and the World to Come, 1993)對伊利亞德的普遍主義提出了修正,認為具體的歷史災難——戰爭、瘟疫、農業崩潰——往往是農業文明的「末日神話」和「救世神話」形成的直接觸發因素。換言之,抽象的「光—暗」神話模式需要具體的歷史災難記憶作為「填充物」,才能獲得其感官上的真實性與情感上的震撼力。

在日本農業文明的具體語境中,哪些歷史災難最有可能成為岩戶神話的「填充物」?本文認為,日食、蝗災、旱災等能夠造成農業光明消失(字面或比喻意義上)的重大農業事件,都是合理的候選。蝗災因其特殊的「遮天蔽日」感官衝擊,是其中最具視覺對應性的候選之一。

8.2 「天孫降臨」的農業秩序建立敘事

「天孫降臨」神話在農業神學框架下,可以被詮釋為「農業秩序的神聖建立」敘事:神聖統治者(天孫瓊瓊杵尊)從高天原(完美的神聖農業秩序的原型)降臨葦原中國(現實的農業世界),平定各種「荒亂之神」(農業威脅),建立使農業得以豐收的神聖政治秩序。

這一敘事邏輯與世界各農業文明「神王(divine king)作為農業豐收保障者」的政治神學具有高度的跨文化可比性(Frazer, The Golden Bough, 1890; Frankfort, Kingship and the Gods, 1948)。在古代近東(埃及、美索不達米亞)、中美洲(馬雅、阿茲特克)等農業文明中,統治者(法老、神王)的神聖性往往直接與農業豐收相關聯,而其神聖職責之一就是通過祭祀和儀式「驅除農業威脅」——包括蝗蟲在內的農業病蟲害。

日本「天孫降臨」神話在這一比較框架下,可以被理解為日本版本的「農業神王神話」。天孫不僅帶來了天照大神賦予的神聖統治權威,更重要的是,他帶來了農業秩序的神聖保障——這包括豐收(稻穗的神聖繁殖)和免於農業威脅(荒ぶる神的驅除)。

8.3 「災害底層意象」的神話形成模型

綜合以上分析,本文提出「災害底層意象」(disaster substratum imagery)的概念,作為理解蝗災與神話敘事關係的中層概念:

定義:「災害底層意象」是指農業社會在長期與重大農業災害(蝗災、旱災、洪水等)的互動中,所形成的感官記憶、情緒結構和應對行為模式,這些記憶、結構和模式以潛藏的方式成為神話敘事素材庫的一部分,在神話形成過程中以非直接、複合的方式影響神話的意象選擇、情節結構和儀式設計。

模型說明:蝗災的「遮天蔽日」感官衝擊→形成「突發黑暗」的集體記憶→融入農業社會「光—暗」神話思維的感官基礎→在神話敘事形成時,豐富了「光明消失→黑暗混亂→光明恢復」這一敘事框架的感官真實性。

這一模型的優點在於,它不要求「蝗災」是神話的直接來源,也不排除其他來源(日食、旱災)的貢獻,而是將蝗災定位為農業文明神話形成的多元素材之一。這一立場更符合神話生成的實際複雜性,也更能容納現有文獻材料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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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案例研究:《日本書紀》中的農業神話段落細讀

9.1 保食神神話:農業起源與蝗蟲意象的潛在接觸點

《日本書紀》神代紀第五段記載了「保食神(ウケモチノカミ)」的神話,其敘述如下(意譯):

月讀尊(ツクヨミ)奉天照大神之命下凡,前往保食神之處。保食神以口中吐出各種食物款待月讀尊,月讀尊因此大怒(視為汙穢),殺死了保食神。保食神死後,其身體各部分化生為各種農作物:頭上生出牛馬,額頭生出粟,眉毛上生出蠶,眼中生出稗,腹中生出稻,生殖器生出麥和大豆。

這一「食物女神死體化生農作物」的神話類型,是廣泛分布於環太平洋農業文明的「哈伊努維勒型」(Hainuwele type)神話(Adolf Jensen, Mythos und Kult bei Naturvölkern, 1951)。在本文的討論脈絡中,值得注意的是:保食神死後身體化生農作物的敘事,包含了一個「農業資源來自死亡」的核心意象,這與農業社會對「腐化→生長→豐收」這一農業周期的理解密切相關。

更值得關注的是,在若干保食神神話的異本中,其身體化生的物質中包括了「蠶」(かいこ)——即蟲類的農業利用形式。這顯示在保食神神話的廣義農業意象系統中,「蟲類與農業」的關係已然存在,儘管對象是有益的蟲類(蠶),而非有害的蟲類(蝗蟲)。

這一觀察本身不能直接說明蝗蟲意象,但揭示了日本農業神話中「蟲類與農業的宗教性關聯」這一更廣泛的背景,在這一背景下討論蝗蟲意象的存在空間,具有一定的學術合理性。

9.2 素戔嗚尊的農業破壞行為

在岩戶神話的前後文中,素戔嗚尊(スサノオ)的行為是觸發天照大神隱入岩戶的直接原因。《古事記》記素戔嗚尊在高天原的破壞行為包括:

「哭き叫ひて、山川悉に枯れ海河悉に干ぬ」(哭號之聲使山川皆枯,海河皆乾);「天照大御神の営田の阿を離ち、其の溝を埋め、又其の神嘗を為す殿に屎まり撒き散らしき」(毀壞天照大神的稻田邊界,填平水溝,在祭祀神嘗的殿中撒糞);「又天照大御神の機殿に、天の斑馬を逆剥ぎに剥ぎて、其の機織る女、見驚きて、梭を陰上に突き入れて死にき」(又將斑馬倒剝皮,驚嚇了在機殿織布的女人,使她倒插梭子而死)。

素戔嗚尊的破壞行為,在農業語境下是對農業秩序的根本性破壞:毀壞稻田、填埋灌溉溝渠、汙穢神聖祭殿、造成農業人員死傷。這些行為的後果,在《古事記》的敘事邏輯中直接導致天照大神隱入岩戶、世界陷入黑暗。

從農業神學的角度,素戔嗚尊的破壞行為與蝗災的農業破壞在功能上是同構的:兩者都是突發的、無規律的、對農業秩序造成根本性破壞的力量,其後果都是「農業保護神的缺席、農業秩序的崩潰」。

需要指出的是,素戔嗚尊的神話形象遠比「蝗蟲的象徵」複雜得多——他同時是海洋之神、大蛇退治的英雄(ヤマタノオロチ退治)、和歌的創作者,是日本神話中最多面的神格之一。本文無意將素戔嗚尊化約為農業害蟲的象徵。本文的要點僅在於:素戔嗚尊的農業破壞行為,在功能上與蝗災造成的農業破壞具有敘事上的對應性,這一對應性反映了農業社會神話思維的深層邏輯。

9.3 《日本書紀》蝗害記錄與神道應對的文本並置

以下整理《日本書紀》及《續日本紀》中若干蝗害記錄,並對照相關神道應對的記載,以呈現兩者在官修史書中的並置關係:

推古天皇五年(597年)(《日本書紀》):「夏四月,蝗蟲甚多,五穀不登」——此年神道應對記錄不詳,但同年秋記有「諸國饑」,次年有賑給記錄。

元明天皇和銅二年(709年)(《續日本紀》):「諸國蝗、損苗稼」——同年有「令諸國殺蝗蟲」的行政令,並有「令諸社奉幣」的神道措施並行。

聖武天皇天平元年(729年)(《續日本紀》):「大和、河内等國蝗」——此時期是聖武天皇建立東大寺、以佛法守護國家的重要時期,蝗害的記錄與佛教護國法會的記錄在史書中並置,顯示農業災害與宗教應對的制度性連結已延伸至佛教信仰體系。

以上文本並置所揭示的,是奈良時代(710–794年)——即《古事記》(712年)與《日本書紀》(720年)成書的同一時代——蝗害與宗教儀式應對的制度性關聯。在這一時代背景下,參與編纂神話的奈良知識精英,對蝗害及其宗教應對的認識是深刻而具體的。這一歷史背景,使「神話文本可能隱含農業災害意象」的推測,獲得了一定的歷史語境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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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結論:「災害底層意象」作為神話研究的補充視角

10.1 主要論點的總結

本文通過文獻語義學、比較神話學、災害史學和認知神話學的交叉分析,提出了以下幾個相互連接的論點:

第一,蝗蟲大爆發時的「遮天蔽日」現象,在感官體驗的認知結構上,與《古事記》天岩戶神話中「天照大神隱入岩戶、世界陷入黑暗」的敘事框架具有結構性的同構性。這一同構性是本文的核心觀察,其意義在於揭示農業社會的災害感官記憶與神話敘事框架之間的認知親緣性,而非主張直接的歷史因果關係。

第二,「葦原」作為日本神話中人間世界的核心地名,在農業生態學上恰好對應蝗蟲的重要滋生地帶;「天孫降臨葦原,平定荒ぶる神」的敘事邏輯,在農業神學框架下可以讀作「農業統治秩序的建立者進入農業地帶、建立抵禦農業威脅的秩序」,蝗蟲作為農業世界最典型的「荒亂」力量,在這一框架中具有相當的語義對應性。

第三,奈良時代的律令國家文書顯示,蝗害與神道祭祀之間已存在正式的制度性關聯;《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的成書,恰好發生在這一制度性關聯已經確立的歷史語境中。這為「神話編纂者具有農業災害神學意識」提供了歷史佐證。

第四,比較神話學材料表明,蝗蟲的「遮天蔽日」現象在多個農業文明中均有神話化的先例;認知神話學理論(Burkert, Assmann等)支持「重大農業災害的感官記憶可以以非直接方式融入神話敘事框架」的理論可能性。

10.2 學術貢獻與局限

本文的學術貢獻在於:

補充性視角的提供:在日本神話起源研究中,「自然災害底層意象」,特別是蝗災意象,尚未獲得系統性的學術討論。本文的探討旨在填補這一研究空白,拓展日本神話起源研究的問題意識。

跨學科對話的嘗試:本文嘗試將日本神話文獻研究(上代語言學、神話學)與東亞災害史學、認知神話學、農業史學等學科進行對話,這種跨學科路徑本身具有方法論層面的探索價值。

「災害底層意象」概念的提出:本文提出的「災害底層意象」概念,希望作為中層理論工具,為「農業災害→集體記憶→神話敘事」的研究路徑提供概念框架。

本文的主要局限在於:直接文獻證據的不足;語義分析存在方法論上的過度詮釋風險;論點定位為研究假設而非確定性結論。這些局限提示未來研究需要在以下方向努力:(1)考古圖像學材料的系統梳理(特別是彌生、古墳時代農業儀式圖像中是否存在蝗蟲相關意象);(2)上代日語語音學對神話地名的更精密分析;(3)日本民俗學材料(蟲送等農業儀式)與神話文本的系統性比較研究。

10.3 研究展望

本文的研究嘗試,是「農業文明災害史與神話學」這一跨學科研究路徑在日本神話領域的初步探索。這一研究路徑在中國(洪水神話與上古洪災記憶)和西亞(《聖經》蝗災與古代近東農業文明)已有相當豐富的學術積累,而在日本神話研究領域,相關探索尚在起步階段。

未來的研究可能在以下幾個方向取得進展:

考古學方向:彌生時代至古墳時代的農業儀式遺址和祭祀器物,是否保存有與蟲害應對相關的圖像或文物記錄?日本農業考古學的材料積累,為這一問題提供了潛在的研究資源。

語言學方向:上代日語的進一步語音重構研究,可能為神話地名的語義多層性提供更精確的分析工具,從而檢驗本文的語義假設。

民俗學方向:日本各地農村的蟲送、農業儀式、農耕禁忌等民俗,系統整理後與神話文本進行比較,可能發現神話與農業儀式在蟲害應對主題上更多的對應性。

比較神話學方向:東亞(中國、朝鮮)農業文明的蝗災神話化材料,與日本神話的系統性比較研究,是本文論點獲得(或否定)跨文化支持的關鍵路徑。

本文的最終立場是:日本降臨神話與蝗災蔽日現象之間的關係,作為研究假設,具有足夠的學術合理性值得進一步探索;但現有材料尚不足以支持確定性的歷史結論。學術的誠實要求我們既不誇大這一關聯,也不因其難以直接證明而放棄探索的嘗試。神話學研究的魅力,正在於在文獻的罅隙中,謹慎地尋找農業文明先民記憶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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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學術探討性論文,所有論點均具假設性質,歡迎學界批評與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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