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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4日星期日

第四十一章 孔孟荀的见证《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On Global Government──Global Integration Under the Central Kingdom Civilization

 

第四部 中国模式

Part IV Chinese Model

 

第四十一章 孔孟荀的见证

Chapter Forty-one Testimony of Confucius,Mencius and Xun Zi

 

一,谁是儒家三剑客

1. Who were the Three Musketeers of Confucianism

 

二,“述而不作”的启迪者

2. The initiator of “commenting without authoring”

 

三,礼乐思想二十一条

3. Twenty-One points of Rites and Music

 

四,塑造人类心灵的价值标准

4. Forging the value standard for human spirit

 

 

如果把《周易》、《尚书》、《礼记》三经和《论语》、《孟子》、《荀子》三书,综合起来,深入研讨,就可以造就很有涵盖力的整合世界的政治学说。老子和庄子之批判儒家学说之“伪”,其实是战国急功近利精神对春秋为政以德精神的批判,因为孔孟的春秋梦想〔孟子比孔子更多滞后的理想主义〕,不能被战国吸收,以致他们的真知灼见都被曲解,直到下一个春秋时代,即唐朝中后期与五代十国──前一个春秋时代的孔孟精神才逐渐被重新理解。到了紧接下来的新战国时代即宋辽金元,《论语》《孟子》配上《大学》《中庸》被再度列为官方经典。因此,战国精神可以批评《论语》《孟子》迂腐,却无法批评《大学》《中庸》迂腐,因为《大学》《中庸》作为战国的产物,正是专门设计出来的世界征服者的战略。

 

 

一,谁是儒家三剑客

1. Who were the Three Musketeers of Confucianism

 

如果把《周易》、《尚书》、《礼记》三经和《论语》、《孟子》、《荀子》三书,综合起来,深入研讨,就可以造就很有涵盖力的整合世界的政治学说。

 

孔〔孔丘,前551479年〕孟〔孟轲,前372─前289年〕荀〔荀况,前313238年〕的学说尽管颇有差异,但同样含有用伦理教化来改良社会政治的企图。好政治是根本的目标,秩序伦常则为实现好政治的方法,而教化又只是达到秩序伦常的方法。为了教化,三位圣人时代不同,提出的方法虽有差异,其本与目的则归于一。若将三人学说按现代需要,综合观察,可以造成一种建立全球政府的战略。正如使得中国文明获得“道统”的理解方式一言以蔽之曰依然是“孔子之道”。

 

从中庸的角度讲,我们爱自由也爱秩序……爱自由是出于对旧秩序专横残暴的愤慨。爱秩序则是对社会解体引发的无政府状态的憎恶。礼制新文明爱自由也爱秩序,这文明不仅涵盖文学及艺术,而且涵盖生活方式。荀子说:“乱世之徵: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乐论》〕这说明了礼制兴起前社会趋于解体的背景。在《修身》中荀子提出社会重建的方式:“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僄弃,则照之以祸灾;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这无形中扩大了礼的外延,给礼以新的定义。此处之礼,一不是指秩序,二不是指限制,三不是指史官文化,而是含有“中和、适当”之意,是“限制”的引申。因为综合这一段落来看,治气、养心之术的要诀即在于“中和”与“适当”,即在条件限制下通过修身的方式达到更高的和谐。而这和谐又须经由礼,吾以是知,礼制绝非陈朽势力的“吃人”代名词;如马列主义的小子们群起而攻之的,并非“礼的实相”,而是“非礼的实相”。

 

礼,作为社会的限制因素,尤其是对上层的限制因素,因而构成了社会平衡的安全砝码,所谓“克己复礼”显然是针对上层社会而言,尤其是针对君王而言,因为通过“克己”就能“复礼”的,显然不可能是平民或阶级敌人,而只能是专政集团及其首领,所以毛泽东对林彪引用“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论语·颜渊》〕一语十分恼火,竟然因此下令批孔,拆毁孔庙,发掘孔颜家族的坟墓〔孔林〕。可能因为他害怕这个严重失调的社会〔现代中国〕最终会重新恢复秩序,以至遗忘了他的革命教导。礼制的限制性因素可以使得现世的、人伦的、王道的、史官的、超宗教〔或曰“非宗教的宗教”〕的中国文明,在降低消耗中绵延持久,从而最大程度地体现了“中和”与“适当”的节能效果?

 

当然我们理解,孔子活了七十三,孟子活了八十四……所以他们的论调一个比一个显得高亢,在老气横秋中显得迂阔动听……“老年的智慧”似乎在哪里也不像在中国如此生动,深刻的误解成为智慧果的别名。吃了它会使人速死却不烂,结果造就了“化石文明”,这是木乃伊的哲学之光。只是在一个被迫停滞的社会中,和一种业已僵直的文明里,木乃伊的光辉变成了“正确”的。青年中国若不能摆脱“老年智慧”的缰绳,如何踏上全球化的途程?

 

因此,“重新理解”十分重要,例如《荀子·礼论》所谓“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吾师,是礼之三本也”,可以理解为:新时代的礼事天即顺应自然,但不必秉承祭天的形式;新时代的礼事地即保护自然,但不必追随祀地的仪式;新时代的先祖可谓优秀基因,新时代的君师则为全球政府的创立者。而从全球化的角度看荀卿,他虽然老迈仍不愧为一位“文化学”大师,文化学即“文明教化学”。在荀子所著三十二篇文章中,有七十处引用诗经,用以支持自己的逻辑论证,开《诗序》之先河。不管今人怎样看待这种奇特的思路,即使说荀子没有看懂《诗经》也罢,或说他故意曲解《诗经》以适己用也罢,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比孔子更加意识到了诗的感化作用,并试图运用诗作为教化的工具。

 

我不怀疑《小戴礼记》中那些论礼的理论性著作是出于荀子门徒的手中,因为它们的风格、思路,甚至是措辞都很近似荀子中的许多篇章。有些段落甚至是直抄不误的。《小戴礼记》中援引诗经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别的且不论,就连那赫赫有名的《大学》、《中庸》,一向认为是子思所作,也是同样援引诗经来证明在今人看来文不对题的结论。《中庸》的最后一章,全由引诗和短论构成,颇有一股奇气: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中庸》援引《诗经》以阐扬己说的事例,在《左传》中也屡见不鲜,使我不能不怀疑这是后期儒家的普遍风尚。这种引诗、引书及引“子曰”〔《易传》也是如此〕等以阐扬己说的方式,从学术上看固然价值不大,然而从修辞学上看,则颇有增加权威性并使文气贯畅的效果。

 

我们何以称呼孔孟荀为“儒家三剑客”?因为此三人除去社会改良外,还倡导钻研个人修道,他们的剑法是双向的,不像马克思主义和欧洲其他政治学说那样只是单向地鞭笞社会。“儒家三剑客”意识到社会问题的根源在于人性。

 

人由于生物本性,易受罪恶感染,故对于“以道胜器”“以灵魂胜过肉体”来渡此一生的君子而言,必须粉碎罪恶的诱惑与进攻,为此目的,他不但要借助精神的内在动力,也要借助于物质的外在克制,这就是四个“非礼勿”的关键所在。让一切非礼的罪恶远离我们。虽然它们还会卷土重来,历史运化的结果使得“历史一天不断,罪恶一日不消”;但在君子面前,一切非礼的罪恶都是必须延迟的东西。君子来到世间,就是以清除罪恶为己任的。“四勿”的真正含义并非不去观察罪恶,而是少受罪恶的感染,免得失去消灭它们的勇气。例如人作为人有其天生的弱点,受到最原始的动物性冲动的支配,但“孝”的精义,却使得死者为生者积德,此即“慎终追远”之意。

 

“孝道”对社会的“制动作用”可以这样理解:

 

1、“孝”与“忠”平行甚至高于“忠”,是家族政治的杠杆。

 

2、“孝”对快速的社会变革具有相当阻滞作用和刹车作用;

 

3、“孝”具有强化文明亲和力的影响力量:

 

a.孝文化中的厚葬、守丧〔丁忧〕,促进了社会心理的保守倾向;

 

b.高级文化中的“恪守祖制”〔政治领域〕、“注重师承”〔学术艺术等领域〕,其副作用是政治变革和社会调整只能以改朝换代的大流血为代价,学术界艺术界则门阀林立、思想僵化。

 

4、“孝道”的昌盛结果成为社会停滞的导因:抹煞青年的价值、扼杀青年的能量,表面消除其实是掩盖了“代沟”的存在。

 

5、“忠”是较空洞、抽象、富于象征力的“图腾”,它服务于国家;而“孝”却是实在、具体、富于日用功效的“禁忌”,它服务于血缘集团。

 

6、现代中国面临的全球化压力,迫切要求中国文明打破历史形成的禁忌。君子的孝,不是老人政治的欲念,而是发扬光大的理念。正是在理念的意义上,孝悌的思想经过发扬光大,可以扩大社会凝聚,使成大家庭,孝与悌应该具有社会公义的内涵。

 

7、古代的权术提倡以装腔作势,来保持权威人士的神秘感和对民众吸引力,这不足取法。尤其进入电子时代,要隐藏真相何其困难,因此需要真正的创造性天才带领社会前进,而不是听凭那些装腔弄权的市侩来表演“美德的闹剧”。

 

8、群众离开了宗教,社会的根本就会动摇;人们少不了偶像,没有偶像人们也要造一个。先秦宗教虽然不重偶像,但仪礼的繁琐同样体现了偶像崇拜的需要。过渡的礼法就更是以法律来迫使人们守礼,也许这就是中国文明最受诟病的地方。

 

9、中国文明的积极方面,是对分裂倾向和专业化趋势的抵制,中国文明所造就的是杂家而非专家,这接近“全面的人”之概念,接近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综合理想,而非欧洲现代、后现代文明的异化现实。

 

 

二,“述而不作”的启迪者

2. The initiator of “commenting without authoring”

 

孔子是中国文明的启迪者,他“述而不作”,因为孔子之道并非孔子的创造发明。孔子作为圣人的意义,是“集大成者”,他充分体现了中国的传统,从而启发后学,成为桥梁。

 

所谓“述而不作”,不正是“孝道”的体现吗?孔子的“述而不作”,还体现中国智慧的根基十分深入,延伸到孔子以前很远。我们对礼制的阐释也不能完全脱离传统:礼制是生命之光,是精神形式适应物质环境时的产物,我们因此需要本着生命去损益礼制。

 

在生命之光透视下,师古者,非师古之设施,而是师古之精神与方法。主张师古的《论语》可算一部君子书,涉及范围之广,几乎达到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对持有相同感受与近似世界观者,《论语》可以算作一部生活法典,是君子的生活指南。而宋人将《大学》、《中庸》编入《四书》且置于《论语》、《孟子》之前,并非毫无道理,甚至被目为集中体现了中国精神。这说明后学是用《大学》、《中庸》来理解《论语》、《孟子》为修齐治平的宝典。。

 

但在我看来,《大学》、《中庸》的时装太盛以致几乎遮蔽了本象,对缺乏慧眼的普通读者更容易产生误导的后果。《大学》《中庸》与《论语》《孟子》之间凡有乖离之处,乃是时代的分歧造成,无需巧为之说合。我把《大学》《中庸》视为“儒家的战国精神”,而《论语》《孟子》则是“儒家的春秋精神”,而后学只能通过战国去理解春秋,否则就视春秋精神为“迂腐”甚至“伪善”,因为贵族中国的真德已经消失在秦汉以后的平民政治之中了。

 

老子和庄子之批判儒家学说之“伪”,其实是战国急功近利精神对春秋为政以德精神的批判,因为孔孟的春秋梦想〔孟子比孔子更多滞后的理想主义〕,不能被战国吸收,以致他们的真知灼见都被曲解,直到“下一个春秋时代”,即唐朝中后期与五代十国,“前一个春秋时代的孔孟精神”才逐渐被重新理解。到了“紧接下来的新战国时代”即宋辽金元,《论语》《孟子》配上《大学》《中庸》被再度列为官方经典。因此,战国精神可以批评《论语》《孟子》迂腐,却无法批评《大学》《中庸》迂腐,因为《大学》《中庸》作为战国的产物,正是专门设计出来的世界征服者的战略。战国时代的《大学》《中庸》虽非春秋时代的孔氏之直接延伸,但可算是间接发扬。

 

孔子云:“吾道一以贯之。”这个“一”究竟何指,孔子自己也没有讲清楚。在我看来,“一”是一种感觉、一个观念的集丛,不是一句话更不是一个辞汇所能表达清楚的。因此我并不同意“一贯之道就是中庸之道”这个简单说法。其理由《中庸》本身已经讲得很清楚:“中庸不可能也。”很难设想孔子这么一位时圣、一个现实主义者,会把自己的道建立在一个“不可能”之上的。

 

我还认为,如果有个观念比中庸更接近孔子的一贯之道,则非“知命”而莫属。首先,知天命是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距”这一人生进程的中枢。其次,即使《中庸》的首句也是直揭天命的本题:“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离不开天命,中庸依托着天命。中庸是君子认识天命、顺行天命的行为轨道,所以中庸“不可能达到”〔“中庸不可能也”〕,中庸只是一种评价,评价本身不能构成道的基础,更不用说构成道的核心。人的特征及德,都来自天命即天性,是超越于文明及社会的。而充分发挥其自身特性,就是遵循了道,遵循道而不遵循社会,就是伟大天才的命运。道的淡化与世俗化,可以达到对人世的教化,因为不淡化则不能普及。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呢,显然,是知天命即天性,是对易理即自身处境的感悟;而不是对权力的阿谀和对社会的屈从,否则一切开拓行为都立于沙滩之上了。

 

依我看,《论语》比《礼记》更深入地阐释了礼乐精神,而精神秩序是比礼乐形式更有生命力的。从精神意义说,何必孔子的话才堪称真理?读《礼记·礼运》有感曰,孔子的价值在于他体现了中国文明之道,述而不作的传统比独创的真理更深地把握了生命对环境的适应。中国的政治传统不是出于孔子,但能者居之。我们不是考据学者,不是孔庙里的叩头者,作为精神的阐扬者,完全可以从《礼记》这部纯驳不齐的集子里体味中国文明的绵长生命。

 

在《礼记》中,孔子对“仁”的解释也是因势利导、因地制宜的,这充分体现了“仁”的“生命性质”。

 

《论语·卫灵公》“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矣”,这只是一个劝学的譬喻:一味追求食的人反而不容易得到食,而学习道的人反倒在不经意中得了好食,所以说“君子忧道不忧贫”,因为“君子谋道不谋食”。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期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同上〕这话的深刻意义在于:春秋时代的蛮貊之邦仍有忠信笃敬的畅通,并非后人想象的那么野蛮。相反,有时文明社会的道德较之蛮貊之邦更加不及,故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年〕痛论科学与艺术使道德败坏,可谓直觉。社会里蔓延的狡诈、刁钻、奸滑,也因文明程度的提升而变得更为阴险与病入膏肓了,它把腐化堕落披上一件儒雅的袍子甚至神圣的袈裟,把欺人之谈点缀成悲天悯人的辞藻。故巧颜令色的骗子或梁上君子,大行于文明社会。而“言忠信,行笃敬”者却受到惨败与幻灭的煎熬。虽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同上〕,况且岁寒知松柏,时穷节乃见,但这区别君子与小人的确凿标准,只能使文明的讽刺意味变得更强。

 

礼是什么?礼是限制,其用意也就是防止罪恶形成。礼是外在的,用物质的方法对抗罪恶,而不是内在的、用精神的方法对抗罪恶,尽管物质方法也体现及象征了后者。“非礼勿视、非礼勿思、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所具有的代表性:使得有人攻击它是一种虚伪的禁欲信条。可是人们作为生物,难道不是天生有些“罪”与“错”的?罪错的根源不在别处,就在人自己身上,在人的生理构造中。所以如能减少罪的役使,就能促进精神的解放、肉体的解脱,不让罪恶困扰人类。

 

世界上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吗?也许有的,但这必定是基于兴趣以及“如果我不是这样,将不能快乐地活下去”,如此悲剧性的人格,惟有在创造历史的狂热运动里,获得慰藉。惟有旷世天才能够矢志于一种绝无成功希望甚或没有目的兴趣。他不是一个被惰性和习惯所征服,而是像文天祥那样“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英雄。尽管文天祥不是为现世的成功而努力,他还是促成了一种比现世的成功更加伟大的成功──不仅是民族的荣誉及个人的道德,而且是宇宙的正气和生命的自信。

 

 

三,礼乐思想二十一条

3. Twenty-One points of Rites and Music

 

我反对破坏高贵事物的暴民运动〔例如《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所倡导的“痞子运动”〕,在1975年间针对毛泽东1974年发动的暴民批孔运动,写下有关礼乐思想的若干笔记,思考对象主要为《礼记》,其中二十一条今天看来还值得回味,所以略作修改,公布如下。

 

 

1,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

 

何谓诗?此不独指《诗经》,也非独指诗艺,而是指普遍的文化与教养。因为当时《诗经》几乎包含了一切文化,诗不但是文艺之冠,且是文化的代表、文明的综合。

 

何谓礼?礼在此是指天然的等级、生命的限制,以及由之引起的文明教化,同时也是守礼与遵守秩序。

 

何谓乐?乐不仅指音乐及音乐的教化与薰陶,也不仅指无邪的快乐,且是一种由于诗的兴起与礼的遵行而达到的快乐和谐境地,因此说“乐就是和谐”并不过分。“乐”就是理想的归宿,达到了其乐融融的至境,就是成功。

 

兴、立、成之过程何谓?文明教养就是诗,乃是一切天才统治兴起的契机。孔子曾经阐述过礼制复兴的基础,没有文明教养的人是不能兴起文明秩序的,“非礼的专政”作为“无理的军事统治“,不可能促成社会的复兴。

 

文明教养的理性成为统治原则之后,创造性天才要借助礼来创业,奠定黄金时代的基础。唯独具有限制节制性质的礼乐规章,才是理性的社会体现,才能迫使人们走上正轨。因此只有这样的礼才能奠立和谐与仁爱,打下持久胜利而不是持久战的基础。礼制的天下统治实现之后,颁布仪礼与礼法来巩固礼制。礼制精神能实现乐的世界。人类的黄金时代在乐的状态下实施,乐的状态是人人渴望的。乐的实现有助礼的复兴:礼的复兴有待于文明教化,文明教化有待于王道政治。

 

对礼的论述可分为两类:

 

a、学术性论述与探究,包括礼的历史及其功能如何体现了文明的曙光;礼的精神、礼仪、礼法的具体项目,如何承载了礼的现实意义、推动礼制的发展等等。

 

b、对古典礼制的借题发挥,领域可以相当广泛,无所不包,实质上以前一类研究的结论作为出发点,达到创新概念的目的。

 

 

2,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宪问》〕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何谓也?不越其位,不过其分,而不是教人推卸责任。比如,在异族入侵面前,不是官僚也有保卫祖国的责任,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而不应该以“不谋其政”为借口,来逃避责任甚至里通敌国,尤其不可以“推翻反动腐朽的本国政府来拯救国家”为充当内奸的借口。因为人虽非官僚却也是国民,也有国民责任与义务,为祖国奋斗不是越位与过分,因为任何一个国民都是在其国民位置上面的,有义务为祖国做事。

 

又如任何人只要算是人,就有维护秩序、礼制的义务与责任。

 

此位不仅仅是“职位”、“官位”,也指各种“处境”、“位置”,因而具有各种相应的谋求。毫无谋求的人就不成其为社会成员了,社会对这样无所求的人不是更为信赖,而是更为不屑,因为他既然无所谋求,社会也就失去利用他的着力点了。当然,在各种“位”中,君主的位最为重要〔1998年印度尼西亚大暴乱期间,六大城市发生屠杀、抢劫、强奸、纵火,惟有日惹得以避免,因为日惹苏丹出面平息了暴乱的企图〕;但是过份拘泥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却会走向谬误,意即不适于全球文明。如果常用这话作为遁词,逃避自己的社会责任,把“为肉体安排”、满足个人私欲,当作生活的唯一内容,那样的人生将是微不足道的。

 

 

3,论《礼记·大学》

 

大学是什么?大学,不是现代所指那种高等学府。那么顾名思义,这大学就是一门伟大学问了。而这大学又有什么具体内涵呢?这就是“大人的学问”。而大人就是精神的创造者,这种贵族注定要治理全球。“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他是大学的行者,而能够体验大学奥义的,就是精神上的大人。这不是意识形态的夸张,而是说真正的精神来自人类社会的治理需要,这是一种艺术,是使一切人各得其宜、各得其所的方法,一些精细入微的原则。

 

在中国文明的黄金时代,即先秦三代〔夏商周〕的书经时代,圣人贤者看到社会秩序的颠覆沦丧,透过悲惨的现实看到了天命的所在。于是他们起来,在恢复秩序的过程中创造了政治传统,这种传统以确凿不移的经验告诉人们说:在人类一切事务中,政治即社会的治理是至关重要的;文明的一切成就与失败、幸福与灾难,都与政治的得失息息相关,都系于政治、萦于政治。圣人贤者们精微入至、坚韧不拔的努力结果,就是题名为《大学》的修齐治平的战略,用现代语言讲就是世界征服者的政治原则。修齐治平的战略不是空洞的探讨,而是一种基于人性的扩张步骤。

 

《大学》正像一切精深奥妙的学问,不是任何人都能染指耍弄的。只有注重精神生活的人才能习于斯、化于斯、成于斯。《大学》的学者须有如下性格特征:1、诚;2、德、3、仁。

 

诚,不仅是忠诚、热诚、虔诚、诚实等等。诚的本质是纯洁,是一种力求纯洁的意志,一种专一的德,一种愿为之生、愿为之死的挚情。纯洁不是无知或是没有罪恶,而是对罪恶的战胜或克服。对不利于诚的杂念污染,进行驱逐排除,可使自己通过战胜罪恶而变得纯洁。总之,诚是生命力的高度体现,缺乏诚这一性格要素的人,不但对《大学》无法染指,人间一切坚苦卓绝的事业,对他也是多余的。

 

德是一种特性,一种独立不倚的精神、坚定不移的志向。德,不是人们所解释的道德和循规蹈矩,相反,德可被理解为打破现状的努力和首创精神。在我看来,有独立精神状态的人和自强不息的士,都是有德者。

 

仁不是指仁爱、仁慈、仁义等等,这些都只是仁的表现形式,仁的方法,仁的意外收获。仁的本质在于古人所说的“二人同行”。二人同行就是同化:不仅是一个人同化另一个人,而是一种人去同化另一种人,一个人一种人去同化另外一群人。同化,就是一种人或一个人把别人化于自己的影响下,使别人成为和自己相似的人,亦即,某一君子先在自己内心完成了精神变革,然后推广之,使广大人群与自己分享幸福的成果。

 

具备了诚这一性格要素的人,才能超脱物欲的羁绊,才有希望成为摆脱了自我奴役状态的自由人。这样的人在危难时可以指望他挺身而出,不计利禄、不改初衷。具备了诚的人,能够不为功名利禄而学习,也不因艰难困苦而放弃。诚是基本的美德,一切伟大的河川都从这里发源。《大学》的行者必须诚意,否则,他即使完成了学业,也不能将大学之道贯彻下去,也不能使万众得到大学的恩惠。

 

具备了德的人,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首创的人,一个堪称为精神贵族的人。这样人能够开辟大学的见地,切实认识自己生活的时代及其需要并以坚定的志向撮合之,以达到出人意表的结合。

 

具备了仁的人,即具有同化力的人,才能完成精神贵族的历程,用一种优胜的方法同化人民。如果精神贵族不能以优越的德性去同化别人,那么这种德性没有意义。仁因此是一切德性中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德性,是由理想通向现实的桥梁。历史的光辉业绩是由仁即同化作用造就的。一个缺乏仁的人,不论其是思想家还是实践家,都不可能产生重大影响,至多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何等灵魂的推动下这样的字句得以显明?

 

 

4,论“明明德”〔《礼记·大学》〕

 

明明德,即显明、阐明一种光明的特性,明德之“明”,不仅有“光明”之意,还有“博大”之意。这种光明大德具有精神内涵,首先如前所述,德乃是人格特点〔品性〕,甚至是“物质特性”〔物性〕,而世间最大的德就是宇宙秩序的体现,落实为辅佐世间最重要事业成功的德。纵观人世,整合世界的政治就其真实意义即“社会治理”而言,至关重要,其治理人世的最终目标,与宇宙秩序合拍,与进步原则合奏,因此辅佐政治事业的德,堪称为大德。至于光明大德,其意义在不同的时代与环境将有不同的体现,构造不同的政治原则与不同的人格;每个时代各行其道,而最愚蠢的就是模仿以前的道路。每个时代应有其成功的政治原则与人格特征即自己的大德。光明大德的含义在于他能给自己的时代与社会解决疑难,导入启示的光明,照亮人心的幽暗。光明大德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暗淡,成为无光之德甚至黑暗之德。于是新的光明大德又会应运而生,以极其不同的形式与之博奕,在本质上则是前者的继承与再生,因为他们的继起都为人世的治理、宇宙的秩序注入了活力。

 

明明德,就是把一种能给人世带来幸福的政治原则及其特性阐明之,并晓之以理,说服蒙昧的世人。譬如,明明德这一大学之道在我们时代的是什么?请告诉人世:目前世界的灾难在于缺乏统一的秩序,各个残暴不仁的主权国家竞相裂地为王,优越的社会制度不能推广,恶劣的文明不能铲除,发达国家甚至竞相保护愚昧国家的执政当局,以便保护愚昧国家的愚昧,使得它们的“后发优势”变成“后发劣势”,从而维护自己的领先状态。发达国家缺乏一种纯洁的文化,因此极力输出腐败的文化,作为思想的毒品和艾滋病,来弱化愚昧国家,以便一劳永逸地解决后者急起直追的威胁。例如在当前的中国,毒品和艾滋病的泛滥,其速度远远快于经济发展,这样的“燃烧方式”不是任何一个社会可以承受的,所以欧洲的文明国家正在“乐观其成”。在我们看来,解救现代中国这样愚昧国家于灭顶之灾的唯一道路,就是新的议礼、制度、考文,告诉世人其社会命运的波折,本质在于国家已被改造却未能重建,因此需要认真辨认历史的十字路口,惟有建立自信心、发挥原创力,才能找到出路,拯救多灾多难的愚昧国家、惠及日渐糜烂的发达国家。这种“告诉”,不仅要用语言和文字来进行,而更应通过改造的行动来进行,通过行动造成的新的现实:大学之道整合世界的目标,正在成为一种全球合作的基础。愚昧国家的愚昧和发达国家的停滞是一体两面,必须在整合全球的过程中一并解决。

 

 

5,论“新民”〔《礼记·大学》〕

 

新民,用现代汉语来讲就是“更新人民”,按照大学之道的执行者已经形成的新型自我意识即对明德的感悟,来“更新”。更新不是“改造”,改造是把人当作物质来处理,更新则是生命的原理。改造是偏重于外在的改头换面,而且带有强制意味如“劳动改造”就是一种奴工制度。而真正明德的实现,是无须强制的,它基于模仿来实现生命的更新,是历史有机延续的因果一环,是自然的、神创的,而不是人为的、人造的。我们以前说过,个人比国家还伟大,因为个人是神创的,而国家不过是人造的,这在《圣经·撒母耳记》中有清楚的记载和说明。神创论的奥秘不同于马克思主义为论证自己的念头而臆造的“必然”。因为认识论中的“必然”乃是人造的不是自然的,是毒药而不是食品。尤其考虑到,神秘意义的必然也许是有的,但根本不可能被一个作为生物而苟活的人所“正确认识”。而明德则是主观的真实的光,不是客观的伪造的必然,所以我们是强制改造的反对者,一切强制改造说明它们不是明德的体现。我们所主张的应该是基于仿效的同化,即用大学之道的执行者已经形成的自我意义与崭新理想,来更新化育人民,而“新”就是“同化的行动”,“新民”就是通过更新来造就新民。其主旨如下:明德是创造者发明出来以满足历史需要的范畴,是自我调节以适应新环境的努力;所以明德的实现具有推动性的力量,而明德的内容则每一时代与社会各不相同。

 

 

6,论“止于至善”〔《礼记·大学》〕

 

没有绝对的与客观的至善,至善既然是相对的因而一切至善如不随情势的改变而相应改变其内涵,则终会变成至不善的、恶的、乃至于至恶的。善有应用,对人而言,就是人的至善;对某一集体而言,就是对某一集体的至善;故不同的人或不同的集体对至善有非常不同的观念。

 

显然,《大学》中的至善是大学之道即最高政治原则的至善,这个至善保障其它至善。没有这个至善,社会陷入混乱,人间各种事业都将陷于毁灭。故其它至善都该服从这个至善,互相冲突时就应自我克制。

 

为何要止于至善?尽管古人说过“物极必反”、“过犹不及”这类模棱两可的话,停止难道不就意味着衰朽与灭亡的命运?

 

需要注意,“止于”之止并不是停止,而是停顿、停留之意。“至善”的概念认为,即便是大学之道的至善也是相对的,必须不时更新自己的内涵来适应新情势与新需要。至善并非僵化的、静止的,僵化的与静止的只是人们对于至善的观念。至善仍和世界与人类一样,永远处于流动状态中。停留在至善中,不是无运动的“过时与陈腐”,而是恰如其分的运动,一种中庸的运动,一种能达到至善效果的不断朝向善的运动。寻找大学之道的至善,已经难能可贵,而要掌握止于至善的天机,更是谈何容易。人间的悲剧就在于人们的执迷,无法认识至善,更难止于至善。因此提倡中庸的德,以理智克制无益的情感,多少可以起些补救的作用。也许这正是古代的贤哲们的精思所在?

 

 

7,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礼记·大学》〕

 

这是一个自我修道的过程,完成至善的内在化过程,这不但是大学之道的修道过程,同时一切修道无不遵循这个内在化的途径。格物,意即对物的研究,是一切修道的第一步。对物的研究有两个方面:一是对物的直接研究;一是对物的间接研究,包括对人类文明的研究。前者是自然科学,是发现的科学;后者是人文学科,是发明的科学。格物不仅是对科学的扩大,也是对学科的钻研。

 

致知则在格物的基础上,达到了新的知识水平。对各门科学与知识的学习、研究,达到了致知的目的。这种新的知识水平会打开前所未有的高深意境,使人像河伯之面临北海。致知还包含对于万事万物的悟解,这种悟解才堪称真正的知识,这种知识不仅是哲学、“对本质的思考”,而是更为广泛的认知。任何修学者可在致知之后,才持定自己的观念系统,而不是在格物之初就盲目接受别人的意见而不寻求真相。更为接近真相,才可免受装神弄鬼的大师们的愚弄。

 

诚意,就是为了自己认知的真相〔真理〕等高级生活目标而展开一次内在更新的运动,把通过格物、致知而产生的真相予以最大限度地内在化。诚意表现为排除一切不合真相的理想和杂念,表现为一个纯洁化运动。诚意的目标既然是纯洁,诚意的结果就是展示一个热忱而专注的人格,这个敢于直接面对真相的人,自然可以为了真理而付出高昂的代价。大学之道的诚意,还在造就一个富有政治意志和政治敏感的人,作为社会的治理者,这个人将以政治为终极生活,政治的得失是使他欢快或悒郁的根源。

 

正心,即在意志已经纯洁化了的基础上,通过自我修炼的功夫,按照修炼的模型,用纯洁的意志为前导,来矫正整个观念世界。灵感的海洋与心思的盼望,把握格物致知得来的真相,即是修炼者重塑了整个心灵的模型,这就是正心。正心是一个流动的过程而不是一个固定的目的。正心的过程不是要培养一个客观的、完全独立的心灵,如某些学究们的理解那样;正心的过程在于培养一个合乎社会治理之需求圆满心灵,一颗易易不易之心。

 

人世有各种各样的目标,因此也有各种各样的修炼,但是不论是怎样的修炼,不外乎遵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样一条途径,尽管这些修炼的外在形式与目的各不相同。对尚未格物、尚未完成科学知识的学习的人而言,致知只是一句空话。对尚未致知、尚未完成悟解即对人生对世界积极进行观察与思考的人而言,诚意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是孤注一掷式的“猜测”罢了。对尚未诚意的人,正心只是装模作样的矫装打扮,以掩盖自己空虚的心灵罢了。惟独一个已经完成正心即自我重塑运动的人,才能有效地进军现实,把世界按照自己业已改观了的模型重新塑造,这也是遵循了生命对于环境的共同反应模式。

 

 

8,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

 

这是大学之道处理社会关系的独特模式,说明修炼的目的与外在的形式,将如何影响社会的变动。大学之道的修炼与其他目的修炼也不相同,具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并在这里表现出来了。

 

修身不是什么独特的东西,因为一切事业与目的皆需其修身。修身,就是使身体及其功能变得能够适应运动,而运动对于达到目的奔跑是必不可少的。例如,画匠之习画,农夫之耕耘,均可理解为“修身”,不过这不是大学之道的修身罢了。

 

大学之道的修身,是诚意与正心在政治家身上的体现,其修身之目的在于把学习者改变成为执行政治使命的人,他的一切仪容与行为、举止、言谈、喜怒哀乐、待人接物的方法……无不合乎社会治理的需要。修身的紧要处还在于慎独。一切虚伪的修身都难以持久,特别当一个人独自孤处的时候,他自以为没有了拘束,于是种种不合正心的念头又油然而生。慎独的要素在于把这种念头消灭于襁褓,不许滋长。学习者不通过慎独这一关隘,而欲继续进军是不可能的。惟独君子的慎独圆满完成,再没有任何杂念与理想来动摇他的根基,他才能面对此后一生要遇到的考验。

 

家在古代实际上是指一个血缘集团而言,齐家,就是在某一个集团内部实施自治。齐家不是强制行为,而是通过政治智慧达到合乎人性的统治秩序,这种秩序的“管理”意义,要多于“统治”意义。这种管理性的统治,其性质是善良的,否则不可以把齐家作为大学的典范予以推出。这种善良的、符合被统治者需要并经过其同意的统治秩序,其意义有两个方面:

 

从王道方面讲,齐家的成功将提供一个生动的范例,证明大学之道的成功,从而为治国打下牢固的基础,这样使齐家成为治国的第一步。治国乃是齐家的扩大、发展,即把管理性的、符合被统治者需要并经过其同意的统治秩序,从一个集团普及到一个国家。让一个优秀的、符合社会发展需要的统一集团君临一个国家。特别是当这个国家处于秩序涣散的时期中,这一君临无异于拯救。

 

治国的要义在于给人民提供保护,使人民分享到礼制的福利,即使一个集团里不包括人民,但一个国家内却无论大小如何都包括了人民。治国的延伸是要在文明覆盖的全体人类社会中建立统一秩序,也就是否定之否定,达成平定主权国家的结论。

 

齐家之家,不是现代的小家庭,而是古代的大家族。

 

治国之国,不是现代的民族国家,而是古代的诸侯领地。

 

天下,仅指现代中国的核心部分〔China proper〕而言,即明代的“十八行省”,在先秦时代视为天下即文明世界的全部。在现代概念中,天下就是“全球”;在未来时代,天下可能是太阳系或是更为遥远的地区。

 

平天下就是“平定主权国家、创立世界政府”,就是削平顽固保守的国家分裂势力〔而不仅仅是“地方分裂势力”、“民族分裂势力”〕,为全体人类建立长期和平。铲除阻碍人类进步的藩篱──主权国家!建立长治久安的礼制基础──全球政府!这个时代的呼声,早在两千多年之前就被大学之道揭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光辉的礼魂,坚固的礼制,无私的礼法,在全球范围建立起来,它将顺从先秦的宏愿,去完成世界历史的更高循环!

 

 

9,论“君子无所不用其极”〔《礼记·大学》〕

 

为了达到至善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在所不惜?这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含义?不过,请不要忘记一个限制:即任何手段都不能给长期目的带来根本的损害。如果一种手段最后竟然达到了相反的目的,那么它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不择手段成了手段,它能不危害长期目标吗?显然不可能。

 

无所不用其极与中道相矛盾吗?并不完全矛盾。所谓中道,全视其具体情况而定,有时一种手段堪称为中道,有时却是“过”,有时又是“不及”。世界上并无一种客观的独立的中道,有的只是主观的人为的中道。中道就是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如果某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并不损害长期目标,实际上还是一种中道。尤其对一位活在大学之道里的政治动物而言,无所不用其极是一种必备的修养,虽然不可常用,否则他就不算健全的政治人。因为无所不用其极的目的也还是至善,正如中道的目的是至善──目的上的完全一致,抵消了二者的不同。为了达到至善,无所不用其极可行而且是正当且必须,只要它不损害长期目标:这在最深刻的意义上体现了中道的意义。

 

或许《大学》的作者担心学究们曲解中道与庸道的现实功能而将之偷换成一种苍白软弱的说教,所以用君子无所不用其极的反证来论证大学之道,论证这种对社会的兴衰至关重要的大学问,具有积极的现实政治的战略价值。

 

 

10,论“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礼记·大学》〕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求诸人;无诸己,而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可以教国人。《诗》‘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可以教国人。《诗》‘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礼记·大学》〕

 

这说明“以身作则”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政治原则。这不但是对执政者道德要求的老生常谈:要言行一致;也不仅在于给人民一种印象,说执政者是守信的、不伪善的,从而促使民风淳厚,达成社会政治的化育作用。不仅这些,这个原则还告诉我们更深的内容。那就是,执政者的言论、命令、指示,如果与其行为、爱好、倾向互相反对,其结果必将导致社会发生各种混乱现象。

 

a、其中一种是人民会违背法律以及执政集团的言论与命令而行事,一如统治者之所为,因而导致普遍的堕落与颓丧,所谓“全民共腐败”不仅发生在当今中国,也发生在明末和西晋,结果导致外族入主。

 

b、另一种可能的反应则是人民会利用执政者的言论、命令以及执政集团赖以维持统治的意识形态、理论、宗教等等来反对执政者的行为与爱好,和执政集团的政策法令和所做所为开对车,“打着红旗反红旗”,不惜到处搜罗证据,甚至发动导致一场革命。可见“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不算最后结局,仅是初级反应的开始,将导致一系列后续结果发生,最后将清算执政集团的腐败,甚至使得整个社会玉石俱焚。

 

执政者的言、行、好、为,应当一致,这不是空洞的道德要求,而是最现实的政治行为。否则马基雅维利主义的诡计将危害全体居民,包括“统治阶级与人民双方”。

 

理论对现实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说,执政者的理论是所谓平等、自由、人民当家做主,而它的现实却是寡头统治,并且是僵化的老人政治,这种言行好为不一的怪诞局面,最终难免导致一场这样或那样的、暴力或和平的革命;在社会的混乱与衰退中,外敌入侵常常发生。这种盛衰逻辑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执政者应该谨慎一点才好,以便推迟那注定要周期上演的“千百万人头落地”的惨剧。应该防患于未然,那就是抛弃平等学说等欺人之谈,建立名正言顺、合理流动的社会顺序,而不是让渣滓插队冒充精英。否则,由社会渣滓组成的先锋队、冲锋队、赤卫军、党卫军,硬要把动乱消灭在萌芽状态,也不会永远成功,最后一次一定会失算。

 

 

11,论“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大学》〕

 

对大学之道的掌勺者来说,什么最重要?政治。对政治〔也就是“社会之治理”〕来说,什么最重要?一种恒常不二、不私一己的德〔特性〕。他仿效“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而尽力转移自己的欲望到超然忘我的象外境界。德为本、财为末,就是尽力转移自己的欲望于超然忘我的象外境界。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不易之理;这并非否认财的存在和重要,而是容纳了财的存在和重要,然后遗忘了它。财的意义在于运用,作为工具,财的重要性不但表现在它能成事成人,还表现在它能败事败人。统治者如果只顾金帛,与民争利甚至残民以逞,而不惜损害统治秩序的基础,他会得到满意答案的,那就是其统治能力渐被削弱,以致崩溃,他所聚敛的财富,到头来成为他人的嫁妆。

 

正确的方式:财富为统治者的德政服务。没有什么比德政更能保护统治者自己,而只要统治基础存在,征税的权利就存在,就会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这才是德财相生而非德财相克的意义所在。人民的富足是国家繁荣昌盛之本,当然富足的含义决不是民风奢糜。国家危难时,人民如不倾囊资助国家〔例如以国债和增税的方式〕就会大祸临头。完善的国家秩序将反馈这些资助,例如减税的方式。人民坐视国家危难,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反过来,统治者一味搜刮金钱就会冒险失去礼制与法度的保障。在人民匮乏的时候,国库的富足不见得是好事。如果国家的富足是基于横征暴敛,搜括民脂民膏,那朝廷无异是建在沙滩上,终会倒塌的。那样的国家将失去最可贵的财富:民心;而且也使国家在经济上陷入长期枯竭:因民财枯竭而国家岁入亦随之枯竭。这正是违背了“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的原则。而像欧洲文明那样动辄把“国家利益”挂在嘴上,实非国家之福。

 

 

12,论“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大学》〕

 

谁是仁人?仁人就是那能同化别人的人。仁人的第一步就是其卓尔不群的独立性,其次才是他的超越性,最后才是他的同化力量。能独立才能超越,能超越才有同化力。仁人者,始于独立,起于超越,成于同化。一切堪称为仁者的,都具有独立、超越、同化之德,都具有独立、超越、同化的心灵倾向。没有这种一以贯之的倾向,一切生活不过是不相连贯的海市蜃楼。凡是具有这种意志的人就是所谓“仁人”,他在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以确保了独立性,并完成了超越性,就在因地制宜的意义上,以不同的程度和不同的形式,要求别人服从更为正确的观念,以便完成同化的步骤。这是基于群居本性和发乎社会习惯的天然倾向,不是任何理智的思维告诉他的;反之,理智的思维不过对这一同化本能作出了必要的注解与说明罢了。这种本能在历史发展中是举足轻重、发挥根本作用的。同化者仁人,也有爱憎,并非感情上的,而是一种理智的爱憎,但这种爱与恨依然如此强烈,足以根本摧毁阻碍历史的顽石,正如《大学》所说:“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13,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大学》〕

 

《大学》作者的精确阐述,廓清了中国衰落时代对“民之父母”的一切错误观念。民之父母不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主人,那种除了作威作福一事无成的主人,不是民之父母,只是一种国贼,其专业是残民,残民的勾当会败坏国家的基础,导致社会衰落。这种自命为民之父母的人,以为可将人民的一切任意充公宰割,结果是祸国殃民。而《大学》所倡导的民之父母则不然,他与人民同一好恶,正如父母对子女的诚挚疼爱,使他们总和子女同一好恶。如果子女无知而产生的非礼好恶,父母当然反对而不能同流合污、同其好恶,相反要痛责子女、予以反对,但这是父母真正疼爱子女的体现,并不是父母的自私自利。民之父母亦应如此,他对人民的管辖,是预防那因无知而损害国家社会利益的行为,并对犯规者施以法度,这是对人民的挚爱,对国家社会的负责,而不是凭自己的好恶、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判断与处置一切。否则,他就不是民之父母,而是冒牌的民之父母,是偷窃别人孩子予以虐待的家伙,是真正的民之盗贼!《诗经》上说:“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只有德音不已的君子,才是民之父母。德音不已则有感召力,又何须一味强制人民进行改造,并施以专政机器的款待呢?

 

 

14,《哀公问》笔记

 

子曰:“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孔子在此给“礼”一个新的内容。孔子的时代,实为今日“多国世界”、“小国时代”之前兆也。所谓“由前”,就是带头冲锋陷阵,所谓“由后”,就是用督战队强迫别人前进。孔子谴责了这种用民由后的不守礼之规范的劣行,强调用民者也就是精英阶层〔君子、执政者〕应该以身作则,这样才能使得政治清明、礼制复兴。孔子倡导的“由前”行为,并非普通官员造作出来供人观赏的,而是发自上升时代的本能驱使,他像科西嘉出身的法国军官波拿巴特·拿破仑一样要求别人跟他一起前进,他的身体力行使得“由前”的感召成为可能。没有一个生动的榜样,没有一个光辉的幻影在召唤,人民是不会由衷地跟着前进的!为了促成礼制的天下统治,君子必须由前,这是礼的呼吁,秩序的命令!反之,执政者如果像赶鸭子一样只是驱使别人前进,自己却像乌龟一样缩在后面押阵,更有甚者,驱使别人为自己或是自己团伙的利益去火中取栗,这种“由后”的政治将作出很坏的示范。这样的“礼制”不过是强盗行为的一块遮羞布,只能因其虚伪而惹人鄙视。

 

全球时代的精神贵族具有“由前”的献身精神,身先士卒,决不像僭主时代的最高统帅那样苟全性命、充当逃兵。“由前”是他们起码的要求。那种擅长竞选的骗子、卑鄙无耻的“由后”者、号召别人牺牲自己却坐享其成的“伟大领袖”,让他们逝去吧!为了建立全球政府的新秩序,必先清除主权国家时代的满身污秽。

 

子曰:“人道政为大。”〔《礼记哀公问》:“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人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这体现了中国礼制文明的政治传统,它认为人类事业以政治为首,当然这政治不是俗称的政治,而是大政治即社会的治理、文明的发展。人类一切事业与成就,都是围绕政治即基于“社会治理”这个核心问题而展开的。政治的得失关系人类的命运、民族的兴衰、社会的毁灭或繁荣。故孔子说“人道政为大”。这一传统发扬光大、普照全球的日子,要记取“子曰:政者正也,君为政,则百姓从政矣”这一格言。因为政治的得失很大程度上系于统治者的行为,统治者如果违反了自然,生态就发生危机;如果违反了自己的诺言,社会就遗患无穷。他再怎么鞭笞群众,也不会有用了。他虽有威但无信,还有何意义?他的势力只能每况愈下,从怨声载道走向四面楚歌。

 

君想让民成为什么式样,他自己就需要率先成为什么式样。否则,人民岂能心悦诚服?君子德风,小人德草,有什么风就有什么草。

 

“子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这说明礼的基本功能,就是用限制造成秩序。社会基于等级制度,而等级制度又是发源于自然秩序。试看今日之世界:男女合流、父子视同路人,与礼的规范背道而驰,现实结果如何呢?“子曰: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妇、父子、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为尊敬然。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孔子提出了礼的主要社会功能,以及礼的守则,以其所能教百姓。而孔子“与民同利”的思想更是最可靠的政治原则。如果统治者不能与民同利,则这种政治不是新时代所需要的。这种政治也不可能清明,并因其不清明而不能稳固与持久。

 

 

15,《礼记仲尼燕居》笔记

 

“子曰:明乎郊社之义,尝禘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乎。”〔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者,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然则何如?”子曰:“郊社之义,所以仁鬼神也;尝禘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乡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子曰:“明乎郊社之义,尝禘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乎!是故,以之居处有礼,故长幼辨也;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也;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也。是故,宫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式,鬼神得其飨,丧纪得其哀,辨说得其党,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为什么明乎郊社之义,尝禘之礼,对于治国就有莫大作用?这是因为中国文明的传播者早已明了:郊社的目的并非郊社,尝禘的目的并非尝禘。郊社是对天地祭祀,但它的用意却在人间;尝禘是对先祖的祭祀,它的用意却在今世:中国宗教的仪式都是为了世间最高的原则即社会的治理〔“政治”〕而存在的。也许不同的时代需要不同的郊社与尝禘形式,但是郊社与尝禘的精神是与社会共存的。明白了这层道理,就可解悟政治原则归根结蒂是在使人尤其是使统治者得以忘我的王道。这样治国就有“了如指掌的路线图”。中国文明在全球文明中率先破除了古老的鬼神迷信,把精力投向精英政治的改善,结果造成中国几千年的政治传统。这一传统由于多少延续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贵人社会之遗绪,而造成中国社会的疏离,但毕竟维持了一个庞大的汉语群体三千余年,功不可殁。

 

“子曰:礼者何也?即事之治也。万事万物皆有礼,人又何独不然?礼之所兴,众之所治也;礼之所废,众之所乱也。”这就是礼与秩序的关系。礼的仪式形态虽然千变万化,但礼魂却只有一个:“事之治”即社会的治理。因此一切仪节、礼乐如果不能达到“事之治”的目的,那就是不合乎礼魂;同理,即使是传统的仪节,礼乐,如果不能达到事之治的效能,那也是不合乎礼魂的甚至是非礼的,应予抛弃。新时代需要新的礼与秩序,以达到新的事之治。一切其命维新的君子,都应发扬日新精神,为达事之治而创造新生活、新礼仪。

 

参照《礼记孔子闲居》:“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

 

无私者可能吗?在人类学上不可能,在文明史上有可能。且此明王的继起还是历史的周期现象?承天应运者,就是社会需要的体现者;这可以用生理学说明为,某个具有生理突变与心理突变的人,其特征正好符合种族发展和社会发展的需要,他就成了天命体现者:天子。五百年有王者兴,是说这种王者五百年大功一奏〔兴〕,从而彻底改变文明历史的航向;而不是说五百年才在政治领域出一个统治者。

 

 

16,论“饰群”

 

《礼记三年问》:“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则亲疏贵贱之节,而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也。创钜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 

 

礼的要素是称情的,也就是基于人性的;其功能是立文,也就是创立文明;称情是古今一致的,立文则各个时代与社会各不相同。别亲疏贵贱之节则是组织社会,集中体现为“饰群”。袁宏《后汉纪校注》“疏曰:‘群,謂五服之親也。’”〔晉,袁宏撰,周天游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第一版〕所谓饰群就是使亲族臻于文明之境。饰群作为人类文明的始基,也是所有政治事业的润滑剂──政治作为如果不能首先起到这样一种亲和性的“饰群作用”,将无从进一步发挥积极作用。饰群作用是自我意识所延伸的积极的社会功能,结果连历史主义或历史教本身也是饰群功能的扩大。饰群的第一步,是区别亲疏贵贱,虽然不同时代及社会的标准与方法不同,但都希望通过分化人群来分而治之。而分化是进化的第一步,生命的进化有待于分化,人类社会亦然,没有亲疏贵贱的社会,连共产主义的水平也无法超越,怎么可能产生进一步文明呢。任何秩序任何事物的成功,都在于合理的分化。例如社会择优制度的精义,正在于天然的而不是强制的分化,全球政府不可为了文明之“用”去伤害秩序之“体”,否则体用两造的目标都将失去。

 

“所谓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世界上并无弗可损益的无易之道,被伪装成上帝、太极、绝对的偶像,以其“不可损益性”成为世界的统治基础。其实人们可以看见的事物本身都是相对的,依赖于人们的感觉与判断,所以“无易”与“不可损益”的东西,只是被中流所拥戴为砥柱的迷信而已。而上帝、太极、绝对,则不在这个世界中。世界的规律被信徒们当作偶像,但是以自然规律来冒充上帝、太极、绝对,却是肤浅的。上帝、太极、绝对,是隐藏在世界中的奥秘。

 

即使茫茫宇宙里有至高无上的弗可损益的无易之道,但此道也不是作为生物的人类,能够认识的,更不可能把握,能够窥测此道的九牛一毛,就可被称为先知、圣哲了。认识此道之全部或大部者,就不是人而超越为神了。圣哲先知们所谈论的“大道”,最多只是“无易之道”的一些片面;而歌颂弗可损益的无易之道,则为“蠕虫般的人类”提供了前进的动力。

 

 

17,《表记》笔记

 

a.我们憧憬的全球社会,是君民同治的,为了全体地球居民而非某一国民共谋福利与进步的社会。《礼经·表记》上说:“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盛柜鬯以事上帝,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这正是全球意识的精华之处,古代的天下原则与现代的全球意识相通,正如天子是为了“有事于天下”而存在的,全球政府的创立者也是如此。虽然时代的变迁使得“某些观念需要更新”,但历史教的天命将能弥合各种宗教的分歧,打通隔阂。古代天子“亲耕,粢盛柜鬯以事上帝”的仪式会被新意识新仪式代替,但“贵贱皆有事于天下”的义的原则与精神,古今一致。

 

b.为什么《礼经·表记》上说“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子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让于人,卑己尊人,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诗》云:‘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这是提防礼制的坏乱、显出保衡伊尹和周公的大德所在。庇民之德的贤人,一旦有了“君民之行”即统治人民的行为〔君是动词〕,他的功绩能不变为野心与策略?他的事业能不化为乌有?即使后来居上的野心家,也不会继续服从篡位者的权力。

 

c.《表记》说,“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矣。是故君子议道自已,而置法以民。”这被妄称为“中国式的民主学说”,其实这“民主”乃是“人民的主宰”。这样“天下一人”的君子并不一定实际执政,也可以是一位精神贵族。他即使不直接统治,也要作为统治力量的社会基础发挥良心监督的作用。精神贵族由社会择优制度拣选出来,组成礼制的辅佐力量,如欧洲贵族和财阀组成了最早的国会。欧洲国会的作用也不外乎“议道自已而置法以民”〔“自已”就是自我约束〕,国会还有监督宪法从而限制君权于宪章范围以内的作用,构成欧洲文明的特点而为中国所阙如。可惜王国时代的“中国式民主”,在帝国时代未能发扬,反而被两千多年的专制扼杀了;因为此民主非彼民主也。

 

君子不能不自已,并且要议道自已,即需要符合一定的规范,而不仅仅是空头的克制与约束。这种规范需要君子自己去制定,并严格恪守之。君子不能律人严而律己宽,这样无疑会败坏社会的和平稳定政治基础与失掉民心的。君子也不能对自已的规范置之不理,这样,人民也就有借口不服从法律的羁绊了。在我看来,这样的精神贵族很难筛选出来,更难进行严格的自我择优:

 

a、不能以纵向血亲关系继承之;

 

b、不能以横向裙带关系私相授受;

 

c、不断实行裁汰,保持相对纯洁。

 

 

18,《坊记》笔记

 

坊,就是防。《礼记坊记》阐明了礼制的社会机制。礼制是来保守社会使之免于毁灭的,礼制与文明的关系也是这样。也许有人会不满意地说,礼制虽能消除劣败行为并同时稳定社会,但实际上起了一种更坏的作用,那就是导致了社会僵化。这种观点其实是因噎废食。天道循环,无往不复,这种批评的真实性仅仅适用于“坏礼制”即文明没落时代的礼制;而不适用于“好礼制”即文明兴起时代的礼制。如起源于英国的代议制,一度就是很好的礼制。总的来说礼制还是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即使社会的分化或僵化,也较之社会的毁灭来得稍好一点,毕竟保留了文明的种子。毁灭虽然有助于更新的创造,但那毕竟是另一些种族与文明的功业了,不再是“我们的”了。

 

我们知道任何礼制系统最后总要灭亡,但新的秩序总要再度创造出来。现代人反对礼制的根本原由,不在于自由思想,而在于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礼崩乐坏、文明走向衰落的时代。欧洲的消沉混乱,导致欧化了的非欧世界也加速沉沦。可怕的旋涡,正以艾滋病的速度吸食世界各国!死亡的阴影在地平线上闪动。瘟疫和颓丧警告世人:这个全球时代正在变得日益需要《坊记》,尽管中国必须抛弃《坊记》才能进入现代社会。为了守住社会和平,为了守住文明底线,人们必须前进,而不是原地踏步。“保守”的精义不是守旧,而是不断更变以保存文明的果实。而在人类学家看来,甚至“天上的秩序”也是基于人性。

 

 

19,论“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礼记坊记》〕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大为之坊,民犹踰之,故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子云:‘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故乱益亡。’”〔《礼记坊记》〕

 

这是作为精神贵族的君子在处理三种关系时的行为规范。

 

a、礼以坊德是处理精神贵族之间关系的规范,精神贵族虽有自己的德,但在实际生活中不免互起冲突,社会和谐很可能因为优秀人物的关系破裂而发生危机。解决的办法是以礼制标准来规范君子之交及其德。德须合乎礼制规范,否则须加克制。这就是礼以坊德的精义所在。

 

b、刑以坊淫是处理个人与社会、公民与国家之间关系的规范。用礼法与刑制来惩办犯规者,而所谓“淫”不仅包括性别犯罪,还包括一切过度行为。一切过度行为都将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和平关系,从而导致暴力冲突。礼─法─刑的重要功用不仅在于惩治犯罪,还在禁止非礼行为,促成礼治的长治久安。礼不仅是一种制度,还是一种文化,背弃礼制的文化,亦须抑止。这也许会引起自由主义者的伤感,但是为了全球文明的利益,我们不能让过多的河水漫溢河床,因为“淫”会冲毁河堤,无论河水本身多么甘甜!

 

c、命以坊欲,命指的是天命,而用天命来限制欲望,实为君子的自律。谁无欲望?即使是君子、大人甚至天命之子,也不能彻底摆脱人性的羁绊。大人之所以超越不群,正在于他们能以一种超越的精神意志来克制自身的私欲,而不在于他们从无私欲好像“一只洁白的波斯猫”。理解天命、寻求天命,以转移自己的尘世欲望,这正是君子的德性之光,这是从天子的基因化合而来的宇宙瑰宝。

 

 

20,论“立中制节”与“壹使”

 

《三年问》说,为了保证人类社会能相与群居而不乱,“故先王焉,为之立中制节,壹使足以成文理,则释之矣!”

 

这里的“先王”,实指文明的创建者。先王的伟大,是为社会的治理、人群的和谐而创立了超越个人生死的议礼、制度、考文系统,以此成全自己个人无法完成的工作。这种创造者性格,是人类区别于其它动物的重要特征:人类是一种能够设计、批量生产、创立、遵循并不断改善制度的“万物之灵”。正是这种优越的社会性格及其语言能力,促使先王完成他“立中制节”的礼制工作,使人类群体不至于堕落成禽兽的组合。

 

立中制节,就是在过与不及的中庸之道的观念上,建立礼制规范。立中制节的功能,在于“壹使而成义理”。壹使,就是同等看待不同的人,不论贫富、贵贱、亲疏、夷夏,仿佛“在上帝面前人人都具有被造的同等”,在先王眼中人人都须壹使而决不可二致。壹使的原则如果被破坏了,社会信用和游戏规则将不复存在,礼制随之败坏。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在礼制面前虽有不同的权利与义务,但却同样有权利和义务要求自已和他人遵循礼制,这就接近了“被造的同等”,而毫无保留地壹使,则是作为文明创立者的先王和天子,在礼制面前应有的态度。况且文明创立者的权柄正是礼制所赋予的,它又怎能用来破坏礼制的基础?创造者如果破坏了礼制及其基础,其权力和威望岂不都将化为乌有?他就不再是天子,天命也就随之他移了。

 

惟有壹使,才能成就义理、落实礼制的项目。壹使仿佛貌不惊人的基础设施,但布置了社会防御的阵线,构成社会组织的黏合剂。没有礼制的壹使原则,一碗水不能端平,礼的精神就不能实现。例如,“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只是礼的时代限制,不是礼的精神内容,到了庶人完成了文明化过程,礼的外延就需要扩大。在这种意义上,“礼”作为一项权利,正如古代欧洲的“罗马公民权”和近代欧洲的“国民普选权”一样,遵循着“文明化过程导致权利外延的扩大”这一原则,因为“礼”、“公民权”“普选权”等等,是作为“文明化的杠杆”受到尊重并被广泛应用的。



 

虽然不同时代、不同社会的需要纷纭繁杂,但它们制定游戏规则来促进文明事业的用心,则殊无二致。可损益的是理论,不可损益的是效用,当一种理论违背了原先的效用,它理应受到修正。坚定不移的壹使原则,是不同类型的政治制度应该一律遵循的,不论君主制、共和制,还是共和制下的寡头制、民主制,甚至是违反宪政的暴政,也有其“壹使”:把人当作物质〔苏联政治〕,或者进化一些,把人当作牲口或植物〔蒙古政治〕,把人当作奴隶,把人当作生产力等等。而礼则把人当作人来对待,其中当然有所等差,但等差的存在是为了获得文明扩张的杠杆效应,而不是为了保护少数人的特权。随着等差的减少,不仅尊卑的差距减少,而且夷夏的差距也在减少:

 

礼最终成为一种国际法系统,在古代的中国文明里,这体现为朝贡制度和藩国体系的形成。朝贡外交是中国王朝特有的体系,其立足点是中心大国。商周以来中原王朝都居天人之中,自称“中国”,而周边乃至更远的地区与国家,都是蛮夷戎狄居住的化外之地,他们与中原王朝的关系被限定为自下而上的朝贡关系。朝贡外交的实质,是名义的宗主认同,并不是扩张的帝国外交,因而政策导向是“王者不治夷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在实施过程中,便形成了一个定式:凡肯朝贡的国家、地区、部族,不论远近、是否有过前嫌,一概接纳;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必须是朝贡方式。其目的是造就“四夷顺而天下宁”,造就万邦来朝、八方来仪的文明盛世,并没有帝国的军事、经济等功利要求。如汉对倭奴国王的册封,也是注重形式与名义,没有一般宗主国对附属国的军事控制与经济掠夺。西汉董仲舒言“正其谊不计其利,明其义不计其功”,可视为这一思想的总纲。在这一总纲下,中原王朝在弱势时,也肯称臣朝贡,如宋朝之称臣于金元。进一步,或册封,或建羁縻州府,改土归流。就羁縻关系而言,也是如此。

 

所谓朝贡贸易,就是通过两国官方使节的往返,以礼物赠答进行交换的贸易方式。中国古代每次官方使节的往返都伴随着礼物的“交易”。明清时代,面对近代国际贸易的不断发展,他们仍然顽固地认为:“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一方面坚持把贸易归入朝贡体系中;另一方面,继续奉行“厚往薄来”的政策。如明朝即规定:“凡贡使至,必厚待其人;私货来,皆倍偿其价。”这样的朝贡贸易自然会使各国纷纷来“贡”,其结果则是明王朝“岁时颁赐,库藏为虚”。〔齐涛:《朝贡外交与朝贡贸易》〕

 

可见,立于中庸之道的礼制,将由它的时代需要,来制订自已的外观与节目,正如近代欧洲的普选权也是根据时代需要来逐步扩大、演化的。合乎人性秩序的礼制,建在中庸的磐石上,它不是外来的强制命令,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召唤。“庸者用也”,用,则含有恒久不败的意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中道与庸道是这样互补的:惟有执中,才能恒久不败。而社会意义的执中,就是取得权利平衡,随着文明化进程,逐步扩大“礼”的外延。再说一遍,这其实也是“西方民主制度”所走过的道路,而这一道路迄今并没有结束,还将继续演变下去。

 

 

21,论《缁衣》

 

如果归纳说《表记》讨论了理想的君子应该具有怎样的仪表与行为规范,那么《礼记缁衣》则主要讨论君民关系、君臣关系,以及君子与他人的关系,包括种种社会关系的网络及其政治原则。《缁衣》还将诗与礼结合起来,以示诗礼教化。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孔子在此提出一条政治原则:上面的人应该易于事奉,而下面的人应该易于被了解,所谓下情上达,上情下达,这样法制才会简化,政治才会透明。为了做到这一点,上面的人不应百般挑剔以显示自己的权力,而应宽宏大量、不计小人之过;否则下面的人会感到上峰实难伺候,也就会巧言令色、百般掩饰真相,使得上下隔阂与日俱增,离心离德成为社会风尚。

 

这是一种良性的循环。反之将是一种恶性循环。如《贞观政要》所载魏征的上疏可以参考: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征上疏曰: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则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当今道被华戎,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远不臻。然言尚于简文,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或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因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夫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犁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违,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不从命,皆非致治之所急,实恐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大,曾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穷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也,非微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途,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于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将受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

 

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鉴,则存亡之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游畋之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超上德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此圣哲之宏观,而帝王之大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

 

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矣,固无得而称焉。太宗深嘉而纳用。

 

〔完〕

 

魏征在上下关系中,强调要上级首先努力,这是正确的。因为权力会夸大和扩大人类的优点和缺点。在各种社会中,如果下人发觉上人经常欺骗,就会举一反三甚至无中生有了。由于随时随地怀疑别人进行蒙蔽愚弄,进而疑心大起而不可收拾。而下人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导致下人的“不易知”,反过来又使得上人对下人抱有本能的不信任,遇到事端甚至以莫须有的罪名大加拘捕和惩罚,造成冤狱累累,社会怨气冲天。有些下人本无欺蒙之心,但看到上人如此多疑暴戾,知道在这种“反动统治”下心直口快无异自取灭亡,以诚相待成为过度的社会奢侈。在这种社会如现代中国社会,不欺骗、不用心机、不口是心非阳奉阴违,不仅不会受到人民的信任,反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猜忌甚至灾祸临头,于是人人学会逢场作戏、口是心非,于是整个社会不得不在这样一种恶性循环里颓败下去。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二,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请看这里对统治者的要求多么严格,必须从生活的细微末节做起!虽然精神远比物质重要,行为远比仪容重要,可是后者也不可忽略。如果一个统治者在行为和精神方面已经无可非议,那么他的仪容和衣服又何须有二?从容有常,给人民的影响是深远的。但如果只是衣服不二但行为却乖戾,如某位领袖身穿固定的中山装却不断制造整人运动,那岂不是一个沐猴而冠并使人民沦为笨伯的骗子?总之,为了使民德壹,统治者需要的是“咸有壹德”,“衣服不二”只是壹德的象征。

 

“子曰: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行不危言矣。”

 

大人物不能提倡游言,因为大人物提倡游言将导致人民中间游言泛滥。这又将反过来导致多方面社会状况的恶化。当代中国不正是提供了一系列生动而可悲的反面例证吗?“能做的不能说,能说的不能做”成为新的箴言。

 

如果人民中间盛行言过并且吹牛成风,则虚浮欺诈的风尚很快就席卷一切社会事物,其结果,再好的真理在人民看来也不过是欺骗,信义完全堕地,诚实沦为笑柄,整个社会一齐腐败。虚诈之风导致社会罪恶的泛滥,这一切都是由大人物的吹牛拍马引起的,故大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能不谨慎吗?可言不可行的言,是游言、废话,说了没好处,只能蛊惑人心;可行不可言的行,是罪行,是见不得光天化日的勾当,它的出现就是人心惑乱的结果。大人君子要给人民作出有利于“社会的治理”之示范,不仅自己不倡游言不行诡诈,且大力制裁游言诡诈,摈除所谓“厚黑学”〔“在现代中国社会,脸皮要厚心要黑,是获得成功的两大秘诀。”〕。

 

“子曰:有国家者,彰善瘅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二。”又云:“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亵刑轻爵也。”这说明政治与教化是互为表里的。政治是教化的目的,教化是政治的手段;教化是表,政治是里。政教之所以不行不成,重要原因在于执政者未能真正有效地彰善瘅恶,而是轻视爵位、亵慢刑法。轻爵的结果是不再能劝戒人民,亵刑的结果是不再让人民知耻。进一步导致政治黑暗与教化放驰。执政者因此需要慎重爵禄的赐予,既不应多,也不可滥。对于刑罚的施行也应郑重其事,不可以其个人好恶与恩怨而强加之。赏罚相辅相成,是执政者推行政教的二柄,一不可下放,二不可轻亵。一旦刑罚泛滥,人民也就不再感到羞耻了,因为人民在向善方面的感觉已是迟钝了。

 

“子曰: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孔子指出上边的执政者不能疑三惑四,政策稳定才是执政者的大德。遇事前三思而行,甚至百思而后行,但决不是遇事处事优柔寡断。决断是执政者不可缺少的德,但不是一意孤行。执政者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都不坚定、又怎能保证人民的信仰与忠诚呢?故执政者对自己都不能一贯到底的措施,决不可贸然行之,否则必将贻患无穷。对某种理论观念也是这样,执政者如不相信一种信念,他的表白与信仰肯定是虚假和不诚挚的。既然这样,又怎能保持人民的信仰呢?疑的就不要行,行了就不再疑:违背这条原则的执政者,他的统治终将倾覆。

 

此外,官吏与臣下如果不诚实,成了掩饰自己真实意图的人,亦即“难知”的人,君长就不能若无其事、掉以轻心。不能再把这种官吏、臣下看作自己的心腹、耳目:这种下属是一把利刃,他可能一时帮助长官,但终将危害自己的上司。这种官吏只能一时利用,不可长期信任,否则用他的人必将自取其咎,历史上多少君王就是因为不能识人、误听误信,而导致误国、亡国。反过来看,对上级不能诚挚而怀抱隐私,迟早必为明智的君王所识破。在明智的上级面前,如果是居心不测,还是早些离去的好,因为暴露得越晚,得到的惩罚越重。

 

“子曰:君以民存,亦以民亡。”人民先于君主而存在:人民的存在不是为了君主,相反,君主的存在应是为了整合人民,君民同治是为了整个社会。人民不会因为君主的灭亡而灭亡,最多不过是沦为亡国奴;相反,君主往往因为失去人民的支持而灭亡。君主的安危存亡全部系于他的作为和人民对他作出的反应:“民为水,君为舟,水可浮舟,亦也覆舟。”所以,君主应该把人民的利益放在最高的位置予以考虑,这才是在有效保护自己的最高利益。相反,如果一味优待一己之利,反倒损害了他自己的根本利益。要知道,人民一旦受到严重损害,君主就会直接承受恶果。君主当有天下公心,否则,人民不再需要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君主就会灭亡。

 

从另方面讲,君主的存在满足了社会的需要,人民才会需要君主,社会才会需要君主。特别一个大国,如果不想成为一个僵化的独裁国家,就需要一个不那么贪得无厌的领袖。执政者应考虑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肩负的责任,而后行事处事。不起保护作用、只是阻碍进步的尸位者,谁需要呢?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君民都为社会而存在:无君即无所谓民,无民亦无所谓君,君民之分与君民之合,都是为了发自社会前进的需要。一个健全的社会,民以君为心,而不是把他看成是吸血鬼、寄生虫;反过来,君以民为体,不是把人民看作食物和抽税对象。全球文明,应是一个崭新的君民同治的社会。君王充满朝气和感召力量,是名实相合的精神人物。人民永远保持对自己有利的忠实。这关键当然在于有没有一个英明的君主,有没有一套制衡的制度。

 

请记住“中国精神”:

 

中国精神的基本倾向,可用十六个宇概括:“道无常名,圣无常体,随方设教,密济群生。”〔摘自贞观十二年七月“诏曰”。参见《唐会要》,第四十九卷。〕

 

这既有功利务实的用意,又不乏对永恒者的观照。这里,显然还包含对异教的宽容在内。甚至消解了相对于异教的“本教”。这种唯理倾向对于全球文明的道路,或许很有提示意义。

 

可惜近代中国人即使在最小的问题上都不能以礼相待、以诚相待、以公正相待,结果导致怨怨相报,整个社会崩溃,一直无法重建,只能被迫接受外来统治和直接的军事管制。要复兴中国文明,必先解决中国居民的无礼乃至欺骗成性的问题。礼仪之邦的丧失礼仪,是从外来征服所导致的奴隶命运开始的,也需要从结束外来统治的奴隶命运着手。原始的奴性是屈从,发达的奴性则是诡诈;要复兴中国文明,除了解决无礼问题,还要解决奴性问题,以及诡诈的人格分裂问题,如此中国居民才能从被迫的军事管制下解放出来,再造中国成为文明自治的礼乐之邦。

 

 

四,塑造人类心灵的价值标准

4. Forging the value standard for human spirit

 

人类心灵是被价值标准塑造出来的,而人类的最高价值则为怜悯与爱。义、行、忠、信,皆属礼的人格范畴;但追本溯源则可以达到爱。忠信不同于愚忠的地方,就在于它对效忠对象其实涵有“爱与怜悯”的情感,如欧洲式的骑士风度。忠信可以唤醒的力量并不亚于愚忠。

义、行、忠、信是本于礼的精神而不是礼的形式,而爱与怜悯可以视为宇宙秩序的高度体现;尽管在化育过程中,它不断具体化为由里及表的等差形式。义即是教化即非宗教的宗教,是文明的薰陶、服从的修养、理性的起步。行则是义的人格化,即有义之人的行为特征,换言之,一个有行的人才是一个有义的人,行是义的体现。忠是礼的人格的进一步具体化,一个有义有行的人,对自己的信仰与事业以及责任与义务的承诺与坚持,就是忠;可以设想,一个不忠的人就是一个无行的人,是一个无义或背弃了义的奸贼。信是义行忠人间无虚伪、不欺诈的关系,而不是死守固执甚至弃实沽名,更不是对欺诈成性的恶人讲究诚信。义、行、忠、信,义是后三者之概括,信是前三者之具体;可以说,这四者正是从内在、外在、关系、质地等四个方面体现了礼教。对于禽兽人格而言,礼的精神是费解的,因而必须束之以仪礼甚至礼法,用礼的形式使他遵循敬重与虔诚的轨道。

 

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基于“推己及人”的机制,在我看来,这些属于“恕”的范畴,而不是“爱”的范畴。所谓恕,以现代语言解释:为谅解,为宽容;虽然实际内容各有参差,但基本涵义近似。为什么说谅解与宽恕是仁之方?是理性的根本基础?因为理性的初步外现,即是“反观”,即是体谅与宽恕。而能反观则能体谅,能体谅则能宽恕;不能反观则不能体谅,不能体谅则不能宽恕。不能宽恕当然不能达到完全的爱与怜悯,不能体现宇宙的高度秩序。

 

理性的宽容作为“道德原则”,不但具有克己的功能,还可通向理智的兼爱。这需要教化,而不仅仅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不是谦逊的伪装和忍耐的奴性,而是基于理智的感悟。这种以克己为特征的使命感,具有拯救功能,是道德理性的体现,而不是放纵。具有反观能力的宇宙秩序的体现者知道,要幸福就必须互相和谐,要和谐就必须各自克己,因为少许的克己就能利人很多,这样全社会就利多而害少了。克己是“对自己实行理性的统治”;谅解、宽恕就是“对他人实行理性统治”。大家都能克己,达到谅解与宽恕,社会就和谐了。所有的人,都可从中得利,而这利益正是理智所预见到的:没有人不喜欢得利,但因为没有理性、不守道德原则,因而不能克己。不能达到谅解与宽恕并因此而推己及人的人,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利益,因为他首先不能懂得真正的幸福。

 

多数人类在生物学上均属此种,这是社会与文明的悲剧性起源。惟有领略恕道之美的人,涉足于谅解与宽容的超然意境,就获得幸福、和谐与安宁。而这正是理智及理性所朝向的大利,全体的利益才是大利,因为有人失利,别人也不能真正得利。克己的体现,就是恕、就是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仁之方。

 

宽恕不仅是内心的醒悟,也是外在行为,故能谅解者未必能宽恕:有人虽能谅解即通过反观达到同情,但并不宽恕,即不表现在行动上。而另外一些宽恕并不以谅解的理性认识为基础,而是一种偶然的交易。这样的宽恕并不基于理性认识,故不属此地所论。恕道的具体实现不得不经历“批准”,与现实状态进行妥协,因此恕道实际建立在等差的礼与教养之上,没有礼的限制,社会不会有宽恕。且恕道即使立在礼与教化的基础上,也仍然是脆弱的,是需要常常维修的,因为一旦少数害群之马背弃了恕道,就容易引起恶性循环,最终导致恕道的瓦解。人们只见小利并肉欲纵横,情欲胜于理智……但决定人类命运的正是这些人,故作为类的人如果失去限制,不再安分,一旦激动起来,将产生极大的破坏性暴力,有时碰巧可以摧毁腐朽,但更多时候却消灭了人间精华,毁掉文明与生机。

 

少数背弃恕道的害群之马,以“造反有理”的强盗逻辑,斥教化为无用,倾覆了必要的秩序。这时不仅礼法无从施治,乃至刑法泛滥,而且主客易位,正邪颠乱,禽兽入主中国,社会横遭苦难。也正因为这样,中国历史上一切恕道精神,现在已被目为腐朽的说教。恕道在其当时虽不失为救弊的言论,然已不合乎急功近利的今日中国及世界。今日世界的主流是欧洲末流的癫狂,即使宽恕也被建立在欧化的基础上,否则被目为不合时宜,更被戴上“反动”、“复古”、“保守腐败的残渣余孽”等帽子,置于死地。但真正的反动者,从来不是真要复古,而是要创新:“反者道之动。”〔《老子》四十章〕

 

恕道还是“宽恕那应被宽恕的,严处那应被严处的”。有时,处决了某个堕落的人就是宽恕了他并原谅了他,只要行刑者怀有宽恕与原谅的心。有时为了社会,不能宽恕;为了历史,不应苟且;为了神明,不可纵恶。但在一般情态中,在一般人中应倡恕道,恕道是通向礼制的道路。蒙古化的杀人魔王朱元璋在洪武三十年所制定的刑法,不仅要求“子孙至悉”,还要“令子孙宗之”。真可谓使后代丧尽天良即自我调节弹性的“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结果导致社会僵化而无穷流弊。全球政府的创立者可不慎重?

 

在全球政府中,有一个与政府不相干系的独立的宗教甚至教会的存在,并不是坏事,至少替未来保留了更多的选择余地。一切存在都会受到时间的侵蚀而趋于腐朽,所以“群龙无首”未尝不是善事。至于以何种方式完成世界的统一,不外乎王术与霸术,因为不可能期望现在的人们会自行统一而放弃其固有的生活方式……

 

欧洲是走向过去的,美洲是走向未来的,但愿中国走向下一个未来。

 

第四十二章 尚书经典整合全球《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全球政府论──中国文明整合世界》

On Global Government──Global Integration Under the Central Kingdom Civilization

 

第四部 中国模式

Part IV Chinese Model

 

第四十二章 尚书经典整合全球

Chapter Forty-two Global Integration by “Documents of the Elder(Shangshu)”

 

一,谁是儒家三剑客

1. Who were the Three Musketeers of Confucianism

 

二,“述而不作”的启迪者

2. The initiator of “commenting without authoring”

 

三,礼乐思想二十一条

3. Twenty-One points of Rites and Music

 

四,塑造人类心灵的价值标准

4. Forging the value standard for human spirit

 

 

第四十二章 尚书经典整合全球

Chapter Forty-two Global Integration by “Documents of the Elder(Shangshu)”

 

一,孔子毫不掩饰地追求权力

1. Confucius openly pursued power

 

二,世界政府的官方文件汇编

2. The official compilation of documents by the global government            

三,中国的三权分立与《逸周书》

3. The Chinese version of separation of powers and “The Lost book of Zhou(Yinzhoushu)”

 

四,道统与治统

4. Moralistic rule vs. administrative rule

 

五,“全球民族”

5. “Global race”

 

六,“存祀主义”

6. “Kinship Protectionism”

 

 

先秦文明的礼教乃是政治文明的高度体现,礼教精神所展现的《书经》,进而可以逐鹿中原,退而可以长久治安。我们当然理解,在全球时代的整个格局中,《书经》虽然提示了中国文明的特质并展示其使命具有普世意义;但对于直接构成未来世界的政治理论,作用并不是很大。《书经》的价值在于,它不是抽象的政治学,而是具体的政治实践,因此它所提供的社会政治原则,翔实而完备,既古老,又常新,在在击中人性的要害。《书经》不多意识形态的鼓噪,却充满经验的恳谈与政治的技巧,可谓“纯净”。很显然,这是由权力的最高当局发布并为最高统治阶层保存、参阅和效法的秘籍,所以极少宣传性。对未来的全球政治而言,《书经》还提供了内在的精神原则。

 

 

一,孔子毫不掩饰地追求权力

1. Confucius openly pursued power

 

“新世界秩序:礼制的天下统治”:这是我19755月间写下的思考主题。当时,促使我得出这一结论的,是1974年开始阅读的《四书五经》,还有一本1974年出版的《地主资产阶级先验论唯心论资料选辑》,上面“供批判用”的两百页中外思想家们的只言片语,却扣开了封闭时代的心灵城府。《资料选缉》里面,天才的梅毒患者尼采所提出的一个问题特别引起我的兴趣:“伟大的世界统治已经临近,它的原则尚付阙如。”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欧洲文明已经无法为自己负责,无法提出自己的出路和进一步的原则;换言之,世界历史的重担即将转移或已经转移到新的肩负者身上了。十七年之后,苏联解体……解密的资料显示影响二十世纪最深的政治人物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生前也是梅毒患者,而梅毒在破坏患者脑部神经导致其疯狂和瘫痪的前夕,也往往让患者体现出天才的闪光。

 

1975年,中国正处在山沟里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全民专政下,当时我写下了七条思考提纲:

 

〔一〕我们这时代的需要是什么?趋势是什么?天命是什么?

 

〔二〕世界现状:普遍的国际无政府状态,诸如:国际战争、能源危机、资源掠夺、粮食危机、环境污染、军备竟赛、贫富分化、暴力劫持、间谍活动、欺诈谋杀……

 

〔三〕这种状态的前景,有无妥协、商讨与谈判解决问题之可能?根本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四〕世界大战及国家间竞争味着什么?大国争霸的可能结局。

 

〔五〕世界近代史的基本趋向、它的展望与对我们的意义。

 

〔六〕世界能统一吗?统一的利弊。统一的不可避免性。

 

〔七〕世界在何种基础上统一?是霸道还是王道?是暴力的强制还是礼制的秩序?

 

在这几条思考提纲的引导下,我从《五经》〔易、书、诗、礼、春秋〕研究入手,为世界的未来寻求答案,寻求破解社会主义魔术的思想资源。我发现,中国的哲学与历史,其关注焦点不同于欧洲,完全是以“社会的治理”为中心的。甚至连中国的经学史,也不同于其他文明通常的神话主题,而是表现政治与王道。“中国的孔夫子、罗马皇帝帝、拿破仑、教皇,当这些人同时将目光扫向世界,并且毫不掩饰地追求权力的时候”〔尼采《权力意志》129〕,我们理解了:真正的礼制精神应在王者的典籍《书经》中去寻找,而不是在士大夫的典籍《礼记》中去寻找。据考证,先秦的宫廷礼仪已经失传,现存的四部礼书,《礼记》、《仪礼》、《周礼》、《大戴礼》所载之仪礼内容,都属士大夫礼,而非王者之礼。

 

先秦文明的礼教曾是政治文明的高度体现,礼教精神所展现的《书经》,进而可以逐鹿中原,退而可以长久治安。我们当然理解,在全球时代的整个格局中,《书经》虽然提示了中国文明的特质并展示其使命具有普世意义;但对于直接构成未来世界的政治理论,作用并不是很大。《书经》的价值,不在是抽象的政治学,而是具体的政治实践,因此它所提供的社会政治原则,翔实而完备,既古老,又常新,在在击中人性的要害。《书经》不多意识形态的鼓噪,却充满经验的恳谈与政治的技巧,可谓“纯净”。很显然,这是由权力的最高当局发布并为最高统治阶层保存、参阅和效法的秘籍,所以极少宣传性。

 

在我的理解中,受命于天然后以天命莅临世界的“尚书经─历史教”,其方法与实践正如礼制的天下统治的其它方面,不是要强迫人们遵循礼,而是通过社会择优制度的化育和吸引,推动天下的普世文明。它要超越殖民主义的种族统治〔如印度─欧洲文明所展示的〕和社会主义的阶级统治〔如苏联的社会主义阵营所展示的〕。同时我们看到,强迫性的法律、行政、社会压力、文化约束等手段,将抑制创造力,导致文明趋于化石化〔而不是什么“超稳定结构”〕;惟有群众被原创的光芒所吸引、麻醉而心甘情愿地约束自己的禽兽欲望的时刻,奇迹才会出现,此后的历史时期中,人民生活才被导入礼教文明的范畴。这一导入会产生秦汉以后的儒教和官阶化的天主教那样的混合型怪物,致使“外邦人的光”这一普世文明落入鄙俗化及僵化的套子。

 

根据历史经验,这一落实进程几乎是无法逃避的定数,是礼教衰亡的开始,所以并无必要加速推进“国教化”进程,礼教与政权的联姻,既是黄金时代的开始也是其结束。群众迟早会挤入礼教文明的圈子,带入种种恶习,并使整个礼制产生裂隙并为之崩解。这还因为,“国教的官阶化”导入的强迫性,不论从表面看来多么“自觉自愿”,远不及“旷野的呼声”所造成的底层觉醒及其“同化”效果来得持久。“同化”的高潮是国教化,虽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历史进程并将导致礼教的鄙俗化及僵化,但自旷野而进入庙堂的“同化”,其效果还是比国教化来得稳定,它通过长久渗透进入文明的各个领域,使得人民自然“向化”。

 

人民像是草,而礼教的传播者像是天命的风,易化的节奏感体现在他的身上。但这还是表面现象,因为贵族和天子毕竟也是人,也具有草的性质,他们也很容易被自己所酿成的风潮所席卷,不由自主地成为草,成为“革命的牺牲品”。稍有不慎,天下可能被恶劣的风潮所席卷,一败涂地。如文革的“人吃人”是“文化革命的主将”鲁迅的寓意小说《狂人日记》所首倡的,其中的“月光”预示了半个世纪以后文革群众疯狂崇拜的“红太阳”。因为这个“红太阳”不是从这个升起的,而是从俄国反射的,所以只是月亮而不是真的太阳。对此,世人能不警惕?

 

《论语》说,“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为政》〕天子如果成为贵族愿意真心仿效的楷模,人民也就会在倾慕和仿效上层人士的风气中,自然而然感化到礼教的光芒,并被化育成全……就像商业社会的大众追随明星和模特来塑造自己的生活。天子及辅佐的贵族君子是礼教的中坚,他和他们,日新其德,进取不息;就像商业社会的娱乐电视天天推出新的节目。而人民群众进入礼制的一天,也就是天子及辅佐的贵族君子开始失去创造力量的一天,结果就是走向礼制的黄昏……

 

政治作为“社会的治理工程”,可谓人世的基础工程,一切文明成果皆立足于此。当然,我们不是绝对主义者,因此意识到,人类的进步有时也是基于对政治事业即“社会的治理工程”的破坏──这就是“革命时代”,期间的伟业就是建设破坏机器〔如军阀党阀的部队〕,执行纯粹的破坏使命。人世间的伟业因此也是因时、因势而异的,抽象言之,必要的破坏对于人类的继续生存和“无障碍发展”常常大有裨益,不可用绝对主义的态度一概摈除。同样,王道即礼制的天下统治,其原则也并非万古长存、放之四海而皆准。

 

绝对而不变的事物违背易理,根本不能存在,无论怎样高度有效的原则也总有一天变成腐败的象征,这就是一切人间事物的命运。那时就应把它彻底摧毁,所谓适时则用,过时弃之,才是《周易》之理的特征。反过来看,只因当今全球文明本身的变易,使得一度濒于绝境的中国文明的原则死灰复燃,重新焕发青春的容光。是世界历史之轮转,落于中国的传统之中,这不是中国的光荣,而是世界的幸运。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可把必死之物奉为不死之灵,对中国文明进行偶像化处理。文明从来不是目的,只是工具。

 

通览《尚书》,不难发现后世中国的大政治思维,均在此预示。所谓大政治,即指超越种族、国家、地区、阶级、集团、家族、个人等一系列利益纷争之上的“对社会的宏观管理”。大政治思维,即是超越性的社会治理原则的思维。从这一角度看《书经》,更可发现诸如《论语》的睿智圆熟、《孟子》的热情洋溢、《墨子》的勤勉奋进、《荀子》的以治为务以及申慎韩等人的绝对现实主义,盖可溯源于此。所谓“述而不作”一语道破了这层继承关系。《书经》的历历文献表明,“先王之德”并不像韩非等非古主义者的所指责的那样,纯粹只是一种假托;而是的确有其古代文献的依据的。先王,也不是《庄子》式的寓言人物,而是确有其人的,周文、周武,不过是其代表。相信未来的考古发现,可以提供进一步的证据。

 

《书经》的政治智慧又是现世的,不同于《圣经》的“我的国不属这个世界”。相比之下,欧洲政治思想直到文艺复兴时的马基雅维利,才开始摆脱神权控制。《书经》也谈上帝,但这不过是人帝的自然化而已,还是以人为本位的。在此,可以比较一下“上帝”与“天子”这两个对应的偏正词组:上帝是上偏帝正,上修饰帝;天子是天偏子正,天修饰子,表面上看,上帝、天子两个概念都以上、天为背景,但实际上,其重心却落在帝与子等现世人格。《书经》中谈到上帝是为了加强发诰者〔下帝〕的语气,所以在其中的上帝更多是一个巨大感叹和巧妙的修辞。

 

我们看到《书经》这部中国最早的官方文献汇编中关于上帝的叙述,后来也渗入了一些细致的自然及社会内涵,到了《诗经》中更加接近希腊人的命运概念。不过这种代表普遍信仰解体的发展,主要是在幽厉时代开始的,周初时代的“上帝”主要发挥的仍是警示作用。中国精神对于社会秩序的稳定需要,好像压倒了一切。这种非宗教的宗教,把祖先崇拜当作宗教,把伦理当作神学〔宗教理论〕,把善行当作政治关系的祭品,而合乎社会规范〔礼〕的行为就成了宗教教仪。这说明中国的神道是用以修饰现世权能的一种“政教”:“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易·系辞》〕在这样的用意下,神不再是信仰的永恒对象,而是促进世界和平的一种战略。

 

《书经》的眼界因此具有世界历史的广角也就毫不奇怪了。三代王国时期的中国,并非秦以后帝国时代的单一政治实体,而是丰富多彩、兼容万邦的文明世界。夏商周诸王,并非日理万机的独夫,而是以文化优势影响天下的王者。对他们来说,以自新精神在互相制衡的国际环境中保持一种优势,实为生死存亡之机:“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为此,《仲虺之诰》提出了一种世界战略:“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危固存,邦乃其昌。”它号召践行天命者不要扶弱显昧、助乱尊亡,因为那是逆天,是违反自然的。只有推翻该推翻的腐朽,才能保存该保存的新生,这样,国家才能兴旺发达。这种“势利眼思想”非常接近社会达尔文主义,可以想到,严复的《天演论》在本世纪初突然流行,不仅有亡国危机的推动,还有《书经》思想的传统起了垫底的作用。而《韩非子》更是进化论思想,接近社会达尔文主义,难怪文革后期受到高度推崇。

 

 

二,世界政府的官方文件汇编

2. The official compilation of documents by the global government            

 

《尚书》原意是“上古之书”,是先秦王国的“世界政府”制作并保存的官方档案文件汇编,内容涉及宗教、神话、军事、法律、哲学、文化、经济、农业、天文、气象、社会组织、亲属关系、王位继承、帝王生活、宫廷阴谋、政治变革、民族征服、外交关系、世界战略等诸多领域,作为最早出现的百科全书式的文献,对上述领域的后来发展可以说是影响巨大。春秋战国时代私学启蒙,这些“中央文件”逐渐散落民间,当时称为《书》,到汉代改称《尚书》,儒家尊为经典后称为《书经》。

 

这夏商周三代的官方文件汇编,今存五十九篇,历来有今文、古文之分。照理说,古文应比今文可信度大,但现在的流行看法却相反认为古文更不可信。《古文尚书》包括虞、夏、商、周书。《虞书》、《夏书》是后人根据历史神话编写的政治神话。《商书》是殷王中央所记的誓、命、训、诰等文件,其中《汤誓》时代最早,但这篇文章语词过于流畅,显然不是原始文件。相反《盘庚》三篇则古奥难读,保留原貌较多。唐人韩愈谓之“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进学解》〕。《盘庚》以下即殷末周初的部分,所用语言已与秦汉语言大为不同,可见年代久远,加上可能的传写讹误,艰涩难读。但对后人来说,古奥反倒成为可信的凭据、特殊的美感,又显示出征服的力度,所以《书经》的文章,历来受到很高推崇,汉代《尚书大传》引子夏语,已经谓之“昭昭如日月之代明,离离若参辰之错行”,也是有感于此。当然,这里也有崇古的心理作怪,崇古心理也导致后来伪造古籍文件的不法行为十分流行。

 

从《古文尚书》的成书过程看,国人显然并不太把伪造文件的行为看成不体面的罪行,相反,倒也貌似合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圣训,还由于“不记圣王之过……为尊者讳”的政治利益高于一切的传统,起了作用。反观《圣经》则不然,不仅记载贤王大卫和所罗门的历历罪恶,还记载上主如何借用外邦人的铁蹄来教训以色列人,使之从背弃信仰的绝路上回转。因为圣经是上主的启示,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更改的。信仰的人民有至上真神可以崇拜,而没有至上真神可以崇拜的政治人民,只有美化帝王,没有帝王可以美化了,则美化等而下之的罪人,把渺小、丑陋、错误的,颂扬成伟大、光荣、正确的。如此偶像崇拜,自然使得中国易于僵化而难以持续励精图治,结果社会积弱不振。

 

《尚书大传》还认为,六篇誓辞可以观义,五篇诰文可以观仁,《甫〔吕〕刑》可以观刑,《洪范》可以观法,《禹贡》可以观九州之事,《皋陶谟》可以观政治之术,《尧典》可以观尧舜美德。而以今天的眼光看,《尚书》的文章,自《盘庚》以下多出实录,以前则多是故老相传的口碑资料。

 

今文古文之争历尽曲折,概况如下:《尚书》原来号称百篇,经历秦始皇焚书暴行,汉初凭借士人的记忆笔录搜集二十九篇,用通行的隶书抄录,编为《今文尚书》。汉武帝时,从孔子故宅夹墙中发现先秦文字的《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也有说这十六篇不久又亡佚了,王莽革命,需要理论根据,令人伪造《古文尚书》二十五篇,又从《今文尚书》中分离数篇,连同原有的《今文尚书》共为五十八篇,《十三经注疏》中的《尚书》,就是这样的版本。

 

阎若璩〔16381704年〕沉潜钻研三十余年,撰写《古文尚书疏证》八卷,从多角度论证古文《尚书》之伪,其中运用最多的就是用先秦子书材料进行论证。《十三经注疏》本,沿用梅颐所献《古文尚书》,其中包括与今文二十九篇相同的三十三篇:即《尧典》、《舜典》〔今文合于《尧典》〕、《皋陶谟》、《益稷》〔今文合于《皋陶谟》〕、《禹贡》、《甘誓》、《汤誓》、《盘庚》〔上、中、下〕、《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范》、《金滕》、《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诸》、《多士》、《无逸》、《君爽》、《多方》、《立政》、《顾命》、《康王之诰》〔今文合于《顾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今文所无二十五篇:即《大禹谟》、《五子之歌》、《胤征》、《仲虺之诘》、《汤诰》、《伊训》、《大甲》〔上、中、下〕、《咸有一德》、《说命》〔上、中、下〕、《泰誓》〔上、中、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也叫“晚书”。

 

宋、明、清学者一般认为,梅氏所献多出的二十五篇晚书,是梅氏伪造〔也有人说是王肃伪造〕,五十八篇传注亦是梅氏所撰。不过清人也承认,伪《书》文字多系缀拾古书所引佚《书》的零篇断简而成,还具有一定史料价值,只要知其来源,校以原文,仍可引据。清人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惠栋《古文尚书考》和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发覆伪《古文尚书》根底甚详,是清代辩伪的代表作。不过,孔颖达《尚书正义·尧典篇》引十八家《晋书》,列举了古文《尚书》自西晋郑冲、苏愉、梁柳、臧曹,到梅赜〔即梅颐〕的传授世次,还指出皇甫谧从“姑子外弟梁柳边〔处〕得古文《尚书》,故作《帝王世纪》往往载孔传五十八篇之书。”根据《帝王世纪》辑本,皇甫谧当时已引及《五子之歌》、《伊训》、《汤诰》、《仲虺之诰》、《君牙》、《冏命》。此外,仲长统还引述过《周官》,应劭引《泰誓》,徐干引《蔡仲之命》,郑玄引《伊训》、《周官》,郭璞亦引孔传等等。可见五十八篇古文《尚书》,在梅颐之前甚至早在东汉中后期即已流行,广为学人征引,师传有自。因此尽管《古文尚书》已经宋明清及近代学人研究,定为伪书,但面对这多难解问题,仍有学者主张古文《尚书》的真伪问题,还是一个需要深入研究的课题,甚至是一个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

 

在我们看来,历史上的今文古文的学派之争很大程度上是门户之见及争夺学界的领导权的野心所致,常常超出纯学术问题以外。何况不论今文古文都不见得是古代文件的真传,如果撇开今文古文的分歧,只就政治智慧而言,今文古文还是有其一致之处的。

 

《书经·说命下》说:“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斅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师古”不是泥古不变,而是鉴取古代经验。正如人不能无师,不能不如师,更不能墨守师训;人应该从师傅所提供的训〔训诲、训练、训导〕中获益。用我们的语言讲,师古还是懂得历史哲学,善于吸取历史经验。不懂历史的人对人性缺乏全面的了解,无从在社会的治理而只能在政治的投机上,得到“以克永世”的业绩。《说命》认为“人求多闻”是为了“建事”而不是为多闻而多闻。这是中国思想与欧洲思想〔为学术而学术〕的重要分歧,虽然在建事需要多闻的层面上,中国与欧洲并无分殊。“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精一,不是欧洲意义的纯粹理性,而是中国意义的实践理性,因此真理因人而异,真理的精一,每世各有不同,于是真理的要务在于允执厥中,这样才能进退自如,“像蛇一样灵巧”。从实践理性的精一到战略战术的允执厥中,一脉相通。“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原出《古文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字心经”号称“中国文明的宝贝”。其要旨就在于“执中”,即“允执其中”。据训诂,惟,不是“仅仅”〔如惟一〕的意思,而是“有为”的意思,“惟”就是“为”。

 

在国粹派看来,《书经》的政治理论具有永恒的价值,当然也充满了现实意义,它的政治智慧不仅恒久,而且历久弥新,和秩序及礼的观念一样与人类文明同时存在。我们与国粹派、新儒家不同之处在于:不是把《书经》当作崇拜对象,而是让《书经》为我们作证。我们开采《书经》这一遭到现代中国人废弃的宝藏,是需要从这灿烂但蒙尘的黄金书籍上,把现在及未来世界所亟需的政治原则都采摘下来,并昭告天下,使一穷二白的现代中国人,得到它的哺育。我们理解,《书经》中有些官样文章和时代装饰,并不代表我们理解并提出的精义,对此我们可以轻轻放过,何须批判?虽然我们不是复古派,但对古典之美还是能够欣赏的,尤其它在二十世纪中国绝顶黑暗的时代1970年代所透露的一线光明,所激发的感受,不是偏爱,而是灵感。

 

 

三,中国的三权分立与《逸周书》

3. The Chinese version of separation of powers and “The Lost book of Zhou(Yizhoushu)”

 

《书经》中还有关于社会制衡的思想,如《立政》篇的“三宅之说”,这是我1975323日,在《周书·立政》篇中找到的。它认为,王权应由常伯、常住、准人这三宅来分工、扶持。此思想最终在周朝政治中形成了“三公”制度。

 

常伯,即“牧”,与汉代的父母官“州牧”不同,这是一种管理教化、敦促礼制的“长”。他不是行政官员,而是那位垂统而不施治的天子的代表,是立法者。常住即是最高行政官,负责执掌行政机构。准人即是最高法官,负责执掌司法系统。显然,三宅的分职,不仅是一般的社会分工,还有分权制衡的攻效,可以避免王权的专断,防止政治结构的脆弱化。

 

中国的三宅不同于欧洲的三权分立之处,是它从属于王权,而在欧洲君主立宪国家,王权本身的职能已退化,仅相当于三宅中的牧而已,不能在法律以外活动。但《书经》的三宅说体现的政治智慧,还是使我激动:三宅鼎足而立、使政治结构避免发生周期性痉挛。人们可以在中国三千年前的思想中找到“现代化的途径”?这不是梦呓。在我看来,此三宅之说及其造成的三公制度,在中国史上的意义,相当于“三权分立”说在西方史上的意义。

 

除了“三宅说”,《书经》中的逸书也值得留意。

 

在国际关系日趋白热化的今日,中国著名的战略经典《孙子》重新被现代各国的智囊们提出,当作“有限制战争”的棋盘提来捧读。相比之下,从克劳塞维茨到希特勒的普鲁士“无限制战争”的屠场指南,实不适于自下而上的地球村现实。再捧读《孙子》方面,日本的商人可谓得风气之先。而在我看来,能在现代谋略中重放异彩的,除去《孙子》,还有一部受人忽视的政略书《逸周书》。此书在西晋太康年间出土于汲郡,又称“汲冢周书”,分为七十篇,内容涉及:

 

①社会、人性的理论分析;

 

②政治制度与政治运行的描述;

 

③政治斗争的历史经验;

 

④施谋制胜的战略战术。

 

可见,它不仅具备《孙子》式的理论概括,还有细致入微的政治战例举。如果用现代眼光好好透视一下该书,可以使这一传统资源,有效汇入当今争夺激烈的全球战国的实践。《逸周书》的政治战略思想被埋没多时,与关于它的成见可能有关,如有人认为它是周代的诰誓与号令,是孔子所定的百篇书经之余。其实,该书与《尚书》中的周书根本不同,它极少诰文而极多政论,尽管它并不成熟,难与秦汉诸子的文章媲美,还有割扯断裂、生拼硬凑的痕迹,但毕竟已形成一种格言政论,读之令人回味良多。对此,古代学者已有注意,如宋人陈振孙就曾写过:“相传以为孔子删书所余者,未必然。文体与古书不类,似战国后人依仿为之者。”清人谢墉1786年在江阴书院作过更为深入的探讨:“愚谓是书文义酷似《国语》,无疑周末人传述之作。……岂即战国时所称太公阴符之谋与?时盖周道衰微,史臣掇拾古训以成此书。”这大体上是可信的。

 

我们认为,正因为这本“托古之书”实际作于你争我夺的战国时代,所以在竞争激烈的当代全球化的战国环境下,显示了莫大的启迪与潜力。如第六篇《武称》论述国策说,“大国不失其威,小国不失其卑,敌国不失其权,拒险伐夷,并小夺乱,尊强攻弱而袭不正,武之经也。”这是说,一个国家的政治行为要依据实力、形势而定,不可一律照搬教条。又如五十八篇《官人》对人的理解可谓深刻:“富贵者观其有礼施,贫贱者观其有德守,嬖宠者观其不骄奢,隐约者观其不慑惧,其少者观其恭敬好学而能悌,其壮者观其洁务行而胜私,其志者观其思慎强,其所不足而不渝。”认识判断不同处境与状态的人,要有不同的测标及着眼点,方能一矢中的。这为人们在复杂多变的乱局中,鉴别世情和战略形势,提供了有益的方法。

 

在思想倾向上,这部重要的古籍和《孙子》一样,与权谋之祖《老子》结下不解之缘,充满权谋术数色彩。在《尚书》的《周书》中,权谋术数思想还被古典的信仰遮盖着,而到了兵戎相向的春秋战国,人类重又成为裸猿,成为以信仰为工具的战士。无论《孙子》、《老子》,还是《逸周书》,在权谋术数上都异曲同工。在这种意义上可说《老子》仿佛一个权谋哲学的头颅,《孙子》与《逸周书》则是先秦文明的战略学与政略学的左右手。《孙子》成为显学而《逸周书》却默默无闻,还有一个作品意义上的因素:《逸周书》过于庞杂,不仅有精湛的政略之论,还有冗长的周制、周史陈述;这可能使缺乏耐性的读者难以一举深入堂奥。但不管怎么说,现代人只关注其战略而忽视其政略,是很短视的。而重新认识《逸周书》的思想价值,则可以祛愚益智。

 

 

四,道统与治统

4. Moralistic rule vs. administrative rule

 

《论语》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学而》〕,可见孔子之“道”并非客体存在,而是主体的创造。据考证,至于“道统”一词,则是一千七百多年后的朱熹〔11301200年〕在《中庸章句序》中首次提出的。但就其观念言,道统在韩愈〔768824年〕那里已有雏形。不过按照宋明理学〔或曰道学〕,“道”已经成为天人合一的客体存在,如韩愈在《原道》中写道:“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虽然他是受到佛教“法嗣”观念的激发,才提出对抗性的儒家传道谱系──“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

 

“统”意味着一种连续性,即孔子“吾道一以贯之”的道,但“道统”说问世的时候,恰恰是在儒家学说“不得其传”、“废弃不扬”之际。韩愈说:“轲之死,〔道〕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祥。”李翱〔772841年〕在《复性书》中也说:“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放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而缺绝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

 

王夫之〔16191692年〕进一步区分“统”为“道统”与“治统”:“天下所极重而不可窃者二:天子之统也,是谓治统;圣人之教也,是谓道统。”具体说来,“儒者之统与帝王之统并行于天下而互为兴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统绝,儒者保其道以孤行而天所待,以人存道而不可亡。”〔《读通鉴论》〕王夫之“统者,合而不离,续而不绝之谓也”的观念,其实是“礼制”秩序的延伸:“天下不可一日废者,道也;君子不可一日废者,学也”的路线图,就是让人追随秩序、追随文明。结果“正统”就成了“王者大一统”,如欧阳修所说的“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虽始不得正统,卒能合天下于一”。

 

当出现天下多国并立〔如三国、南北朝、宋辽西夏〕或一国多君并立时,便需要争辩和确认谁是“正统”。熊十力〔18851968年〕《读经示要》说:“盖一国之学术思想,虽极复杂,而不可无一中心。道统不过表示一中心思想而已。”可惜这是极大误解了普遍信仰与个人学术之间的分野。须知道统不是在普通的思想竞争中造就的,而是在建立政治模式的征战中形成并不断发展变异的。熊十力虑不及此,难怪他著作等身〔《新唯识论》、《原儒》、《体用论》、《明心篇》、《佛家名相通释》、《乾坤衍》〕却不悉世情,晚年在文革期间被毛泽东迫害,发疯致死。



 

牟宗三〔19091995年〕认为,儒家统续在宋以前是“周孔”并称,宋以后是“孔孟”并称;“周孔并称,孔子只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骥尾,对后来言,只是传经之媒介”,“孔孟并称,则是以孔子为教主,孔子之所以为孔子始正式被认识”。这种观点误导了不少后学,造成谬解流行,认为若把周孔之道称为“礼教”,就可把孔孟之道称为“仁教”;这种错误分野还造成对礼教的大兴挞伐,认为那是落后的、轴心时代启蒙之前的古代宗教。可见牟宗三虽然号称“新儒家”,其实并未从“五四”阴影下解放出来。而在我们看来,把西周的礼教说成是比孔孟的仁政更为落后的范畴,是由于牟宗三未能理解以下基本事实:西周的礼教是处理文明中心对半开化方国关系的方式,而孔孟的仁政则是处理方国内部事务和中原各国事务的方式──因此,在我们看来,礼教和仁教是一脉相承的。

 

可怜二十世纪的支那人既缺乏礼教又缺乏仁教。在讨论自身问题时,大都无意忽略或是故意不提一个“人类学问题”:那就是由于既缺乏礼教又缺乏仁教造成的现代华人的特别性格。一个“你给他开门他〔她〕连道谢都不会,而是昂然走过仿佛你是他〔她〕的仆人”的族群,一个“你对他〔她〕恶毒他〔她〕就惧怕而让步”的族群,一个“专门能让自己居住的社区成为庞大垃圾筒”的族群,其最生动的例子就是西方社会里的现代华人聚居区。这里的政治制度是全球最为“宪政民主”的,但结果如何呢?结果是使唐人街在所在国成了“城市污点”。所以我们说,讨论中国的社会问题,不从研究“人类学”入手,而仅从“政治制度”入手,根本是“顾左右而言它”。尽管香港、澳门、台湾,因为经历过不同程度的低人一等的殖民统治〔不同于“入主中国”〕,所以看起来比较容易上轨道,但其实还是表面现象。

 

租界里的中国人相对还是好的,因为现代华人似乎比较能够容忍“异类”指手画脚,而不能忍受同族的批评。所以香港一旦回归中国就仿佛“失去了灵魂”,而美国华人聚居地如纽约的唐人街和法拉盛,先是只能选出白人或犹太人来做自己的议员,后来则是选出了华人议员可这个议员在关键时刻却是支持洋人竞选而抵制华人同胞的。这不是说白人比较有能力,恰恰相反,那是因为中国人觉得白人比较“无能”、“老实”,比较不会危害自己,所以才另眼相看,甚至信任洋人。自从鸦片战争尤其是从甲午战争后,中国人心目中的“洋人”就等同于“官人”了,因为他们获得了治外法权,因此中国人在洋人的治下心安理得。这不是由于“宪政”,而是由于“服从”。基于这样的民族性,所谓“宪政”也好,“民主”、“自由”也好,最终流于“党同伐异”、“家族政治”、“裙带关系”、“幸灾乐祸”的掩护,成为马基雅维利主义的掩护。在我看来,现代中国社会的现实问题,多是人际关系的冷漠和变态所致。由于大家喜欢攀比,就惟恐别人过得好,心理变态的下流者因此源源不断,千方百计破坏他人生活,结果大家一起倒霉。结果比较积极的态度就是去害人,比较消极的态度就是极端冷漠。这可能是由于长期的亡国历史形成了亡国奴的变态心理。就像童年被虐的人,要么长大后施暴他人,要么一生活在病态的阴影下。这两种反应,都是出于类似亡国奴的自我保护的需要。

 

 

五,“全球民族”

5. “Global race”

 

2007518日,美国头条新闻是两党共同提案的《移民改革法》出笼,等待国会辩论。这个提案的特点是议员屈服于拉美移民的压力,剔除了非法移民的犯罪烙印。原来的移民大赦,拉美移民认为是摘帽罪犯,有辱其人格。这一新的提案若能通过,将立即给予美国境内200711日以前入境的非法移民以二年的临时工作许可。

 

据研究,美国境内非法移民估计为一千两百万,其中墨西哥非法移民一千一百万,即华裔非法移民只是美国境内非法移民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2007年美国逮捕的一万三千名非法移民中,华裔竟然占了三千多名,约占总数的四分之一。为什么华裔非法移民处境不如拉美裔非法移民?究其原因,就是华裔胆小怕事,而拉美裔犯罪率高。此前51日,拉美非法移民还敢举办大游行,“争取非法移民的权利”,而当时美国逮捕的华裔非法移民,却面临递解出境的厄运。半个多月出笼的这个美国两党《移民改革法》提案,却迁就拉美非法移民,为什么如此呢?

 

有人指出,美国人敢惹华裔人,不敢惹拉美裔人,是因为“美国华人因为犯罪率太低反而成为美国法律的歧视对象”。犯罪学著名理论如社会功能理论认为,犯罪有两种社会功能:其一是界定许可行为和不许可行为的边界;其二是推动社会的法律边界的变化。就第二个功能来说,人类社会的演变是犯罪行为推动的。最著名的例子有甘地,他一生坐牢,推动了印度独立。另一个是马丁·路德·金,他也是屡屡入狱,以他的犯罪行为,改变了歧视黑人的美国社会。按照社会功能理论,犯罪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是人类社会必需的,没有犯罪,就没有人类社会的演变和进步。

 

另一个犯罪学理论,是默顿的社会结构理论。默顿的结构理论认为,犯罪的产生是由于社会崇尚的人生目标与达到这一人生目标的合法手段的脱节,导致罪犯以非法手段来达到目的。非法移民现象如果用默顿的理论来解释,就是美国强势文化主导了世界舆论,“美国之音”推崇下的美国梦成为世界各国人民的梦想,结果为了实现美国梦,无法合法进入美国的人就采取非法途径进入美国。现在,华裔非法移民花费六、七万美元偷渡来美,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美国梦。六、七万美元在中国可以过上很富裕的,但华裔非法移民们为了实现美国梦宁愿到美国打苦工,好像证明默顿的社会结构理论确实有些道理。如果按照社会结构理论,在美国减少犯罪行为的途径之一是提供合法渠道实现美国梦,为此美国提供了学而优则富的途径,就是普及教育,让人人有机会在社会阶层中向上迁移,华裔子女多采取这种途径。但是,美国现在名校限制接收华裔的名额,宁愿接收分数低的黑人,由此看来,默顿的社会结构理论不如社会结构理论有效:华裔的社会地位,没有犯罪率支持就无法提高,聪明财富都无法发挥作用。所以,美国废除死刑,就是因为意识到:“社会进步需要犯罪行为来推动”,而对罪犯处罚过重,反而会导致社会停滞不前。

 

而用更为有效地前一种犯罪学理论即社会功能理论看问题,《移民改革法》议案的出笼,就证明了“拉美非法移民的犯罪行为在推动美国社会的演变”。对于非法移民,美国政府认为是犯罪行为;而墨西哥非法移民认为是英雄行为。所以他们敢于上街游行,连墨西哥政府都抗议美国加强边界防止非法移民。所以,用德黑穆的模型来说,华裔推动美国社会进步无力,是华裔犯罪率低,黑人和拉美裔推动美国社会的进步显著,是黑人和拉美裔犯罪率高。社会功能理论总结美国历史上三次犯罪浪潮推动了三次社会变革。为什么美国百年来黑人地位上升比较快,而华裔地位上升比较慢呢?用这个理论解释,就是华裔犯罪率太低了,无法推动美国社会改变歧视华裔的态度。为什么拉美非法移民被逮捕的比例小于华裔非法移民被逮捕的比例呢?就是因为华裔胆小怕事,缺乏组织力与凝聚力,或美其名曰“遵纪守法”。再看看中国“市场经济改革”也有类似因素那就是温州人的非法经商,推动了中国私有财产合法化的演变过程。

 

华裔低犯罪率,造成华裔地方的变化缓慢;而黑人和拉美裔高犯罪率,却推动黑人和拉美裔人地位迅速提高。所以说,“人类社会进步就这么难,社会进步竟然需要一种壮举叫犯罪,需要一种英雄叫罪犯。”

 

……

 

不过我个人并不同意上述的高见。我倾向于认为,美国华人之所以成为美国法律的歧视对象,主要原因不是因为美国华人的犯罪率太低,而是由于美国华人的人数较少,所以要改善美国华人的处境,根本出路在于更多华裔移民进入美国。等到华人则美国的比例上升到百分之二十左右,就能获得其他族裔现在享有的社会地位和法律地位。

 

近代中国哲学史家中最具全球眼光的冯友兰,在其为美国学生撰写的《中国哲学简史》的第十六章“世界政治和世界哲学”中,以一位政治家特有的敏锐指出:有句话说“历史决不会重演”,又有句话说“日光之下无新事”,这两句话结合起来也许含有全面的真理。从中国的观点看,在国际政治的范围内,当代的世界史以及近几百年的世界史就像是重演春秋战国时代的中国史:秦统一前的政治状况。这里用world〔世界〕翻译中文的“天下”,“天下”的字面意义是“普天之下”。有些人将“天下”译为empire〔帝国〕,他们认为,古代中国人称为“天下”者,只限于中国封建诸国的范围。但是我们不可把一个名词的内涵,与某个时代的人们所了解的这个名词的外延,混淆起来。就外延说,它限于当时的人所掌握的对事实的知识;就内涵说,它是个定义的问题。举例来说,古代汉语的“人”宇,当时所指的实际是限于中国血统的人,可是并不能因此就在把它译成现代汉语时译作“中国人”。古代中国人说的“人”意思,确实是想指人类,不过当时他们对人类的了解只限于中国的人。同样的道理,古代中国人说“天下”,意思是想说“世界”,不过当时对世界的了解还没有超出中国的范围。

 

从孔子时代起,一般的中国人,特别是中国政治思想家,就开始考虑世界范围内的政治问题。所以秦朝的统一中国,在当时人的心目中,就好像是今天在我们心目中的统一全世界。秦朝统一以后的两千多年,中国人一直生活在一个天下政府之下,只有若干短暂的时期是例外,大家都认为这些例外不是正常情况。因此中国人已经习惯于有一个中央集权的机构,保持天下太平即世界和平。但是近几十年来〔指十九世纪末期开始的几十年〕,中国又被拖进一个世界,其国际政治局面,与遥远的春秋战国时代的局面相似。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人已经被迫改变其思想和行动的习惯。在中国人眼里,这无异于历史的重演和退化,结果造成了现在的苦难。

 

传说仓颉造“中”字,就用“指事”方法;而“国”字则是“会意”:指四面围起来的“或”〔古通“域”,系站在土地边拿戈之人〕,即圈起来的土地。“国”,古指都城〔见《礼记·杂记下》〕,但多指地域,如王维的《相思》诗:“红豆生南国”。但仓颉非笨伯,圈起来自有他的道理,所以早先是指的侯王封地〔见《汉书·地理志下》〕。中与国,用两字以偏正组成一词为“中国”,原本为首都或中原地域之意。所以“天圆地方,国在中央”,“中国,京师也”〔《五帝本纪》〕。又,据“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四夷交侵,中国微矣”〔《诗经·大·小雅》〕、“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礼记》〕、“蛮夷猾夏”〔《尚书·尧典》,郑玄注:猾夏,侵乱中国也〕、“其后秦遂以兵灭六国,并中国”〔《天官书》〕、《晋书》“孟达于是连吴固蜀,潜图中国”〔指魏〕、《明实录》“伏维北京,南俯中原”〔古视豫州为九州之中,故称中原,见《出师表》“北定中原”〕等典籍,可考证:古时所谓“中国”,即中土、中原、中洲、中夏、中华之意,实指地域。用为“祖国”,可,但并非近代欧洲意义的“国家”称谓。

 

这种传统看法虽然否定了“中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国际法地位,但结合冯友兰的著作读起来,却有一种意外的效果,它提请人们注意:一个通过武力征服建立起来的人造的“天下政府”〔汉朝〕,可以制造出一个相应的“汉族”;所以“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在努力创造一个“中华民族”。而日本人也曾经试图在朝鲜、台湾、满洲等地,创建一个个次等的“大和民族”;因为“大和民族”这个概念就是“高度混血的民族”〔而“日本”和“朝鲜”这两个名字,也都是中国人从自己的方位去称呼“东方地区”的,例如朝鲜意为“朝日鲜明”,日本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中国既然能够如此,这对当今世界就产生了一个提示作用:全球政府也将完全可以通过长期的驯化创造出一个“全球民族”的!

 

正如冯友兰指出的,春秋作为“封建时代”,不仅个人行为而且各国行为都受到礼的约束,其中有些礼适用于和平时期,有些礼适用于战争时期,一个国家在对外关系中遵循的平时和战时的礼,等于我们现在所谓的国际法。在现代,国际法越来越无效,一国进攻别国却不宣而战,一国的飞机轰炸别国医院,装做没有看见红十字。在春秋战国时代,也看到相似的“国际法”无效的局面,这就是礼的衰微。春秋时代,还有人尊重国际的礼。如《左传》记载公元前638年宋国与楚国的泓水之战。宋襄公亲自指挥宋军,当楚军正在渡河的时候,以及楚军渡了河还未排列成阵的时候,宋军司令官两次请求襄公下令攻击,襄公都说“不可”,还说不攻击不成阵势的队伍。结果宋军惨败,襄公本人也受伤。尽管如此,襄公仍然辩护他原来的决定。还说“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宋军司令官恼怒地说:“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但是宋襄公所说的符合传统的礼,代表封建武士的骑士精神;宋国司令官所说的代表礼崩乐坏年代的现实。冯友兰认为,今天各国政治家用来维持国际和平的方法,与春秋战国时各国政治家试用过而未成功的方法,何其相似。注意到这一点是有趣的,也是令人丧气的。例如,公元前551年在宋国召开过十四国““弭兵”会议〔《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后来,将当时的“天下”划分为两个“势力范围”,东方归齐国控制,西方归秦国控制,公无前288年齐王为东帝,秦王为西帝〔《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各国之间也有各种联盟。战国时代,联盟归结为两大类型:由北而南的“纵”,由西而东的“横”。当时有七个主要的国家,其中的秦国最富于侵略性。纵的联盟是六国对付秦国的,由于秦国在最西,六国分布在东,由北而南,故名合纵。横的联盟是秦国与六国中的一国或数国结盟以进攻其余国家,所以是由西而东地扩张,故名“连横”。冯友兰认为,秦国的政策是在六国内广泛运用“第五纵队”的战术;我们则认为,这是国际融合集团的创世纪活动导致的。

 

在我们看来,秦国虽然平定了六大主权国家,却没有能够成功建立一个融合六国民族的“秦族”,虽然秦的威名远扬,使得欧洲人至今称呼中国为“秦国”〔CHINA〕,但我们不希望“中国文明整合世界”被误解为“秦国文明整合全球”。况且最后整合六国民族为一个民族的,不是秦的二十年,而是汉的四百年。从集权的汉朝政府创造了集权的汉民族、拉丁语的罗马帝国创造了拉丁民族、四分五裂的印度帝国创造了四分五裂的印度民族、回教征服者创造了今天五方杂烩的阿拉伯民族,我们可以相信,未来的全球政府一定能够创造出相应的“全球民族”,和全球通用的语文,就像古代的拉丁语、汉语、阿拉伯语和现代的西班牙语和英语那样。

 

 

六,“存祀主义”

6. “Kinship Protectionism”

 

较新的中西方文明比较论认为,白种人最早的文明是苏美尔〔Sumer〕,黄种人最早的文明是中国。这两支古代文明有很大差异,而造成差异的主要原因是它们进入文明的道路有所不同。例如,它们的动力不同:中国文明的动力来自祭祀与战争;西亚文明〔包括后来受它影响的欧州文明〕是生产与产品交换。这可以从一个社会积累、集中与炫示财富的方式观察出来。简单说,可以从文字记录系统〔卜辞、锺鼎、泥版、印章、护符〕观察出来;也可以从家庭形态与文化传播方式观察出来,还可以从城市化进程以及宗教形态观察出来。其结论认为“中国的文明进程代表了世界式;两河流域文明进程代表了西方式”。〔杨建华《西亚与东亚古代文明起源的比较》〕

 

尽管从自然环境看,苏美尔文明的基础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与中国文明的基础黄河与长江,都是大河;而两地的文明又都植根于当地的农业之中,且先后经历了彩陶到轮制陶、制陶业到金属制造业、最终形成以冶金、文字和城市为代表的国家形态。但西方与中国文明形成的道路很不相同:印章体现了不同的产品交换系统、文化传播借助了不同的文化交往方式、房屋布局呈现了不同的家庭形态、聚落形态支持了不同的城市化过程、宗教建筑的不同──中国的宗庙巩固了血缘、两河的神庙巩固了地缘并形成了“一个城邦一个保护神的‘多神一主教’”。

 

另外也有人从一个更窄的角度谈到“中国古代存祀主义”,大意说据史实考知,中国古代自殷商时代已传衍一种“存祀”〔也就是保存亡国之君的后代,让他得以祭祀祖先〕的国际关系思想。这种做法可以命名为“存祀主义”。相传殷高宗武丁时代〔前1300左右〕已有这种思想。更为明显的例子是周武王〔前1000年左右〕克商之后,派人封比干之墓,封纣子武庚禄父以保存殷商后裔,更分封神农、黄帝、唐尧、虞舜、夏禹等帝王的后裔为方国。这种存祀主义被称为王道的体现,孔子、子思、荀子以及儒家后学,一致宏扬“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论语尧曰》篇〕而管仲〔?─前645年〕更助齐桓公履行存祀主义,儒家学者因此盛赞齐桓公三存亡国、一继绝世。《左传》和《国语》还有类似的例子。

 

存祀主义进入秦汉以后的帝国时代,虽然不再行于中国本部,导致汉朝、明朝的末代君主纷纷被害,但在土司、方国仍然继续贯彻,甚至在专制黑暗的明清两代,也发展为朝贡体制〔Tributary System〕中的一个政治信念。受王道影响的满清政权也对外部方国履行存祀主义,如1879年在日本吞并琉球的交涉中,主张为中国藩国琉球的国王保存最大岛屿,以延续其宗庙祭祀,以为保护弱小民族免遭日本奴役和灭绝的命运。〔王尔敏《中国古代存祀主义之国际王道思想》〕

 

考春秋战国以前的中原和秦汉以后的藩邦,“国”是地方政治单位,受到中枢城市〔王畿〕间接统治的方国诸侯分封为“国”,这种意义的“封建”,在秦汉以后继续流行于中国与周边各国的关系中。这些诸侯国、土司国,当其中一个快灭亡的时候,中央国家理应找到其后人,予以扶助,甚至替其复国,这就是“兴灭国”。“继绝世”,则是在个此国灭绝后也要设法使他续存,这就是中国文明的政治精神内涵。甚至连无赖成性的汉高祖刘邦,也在一统天下后,为秦、楚、魏、齐等灭国续绝,《史记·高祖本纪》记载:“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王、齐湣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家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这种制度显然与宗法社会的组织相关,看起来很落后,其实却合乎现代生物学有关保护物种和保留人种、建立野生动物保护区和土著人保留地的“经济意识”,而不仅仅是“抽象的人道主义”和“假惺惺的仁义思想”。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称这种存祀主义为“家族保护主义”,也就是人类文明意义上的种系保护主义。例如中国的家谱学,就可以作如是观。家谱和族谱里,对于个人的名、字、号、谥法、事业、行状,都有所记载,等于一篇小传。最有意思的是,家谱族系表里的线,有红有蓝,红线代表血统的传承,蓝线代表过继的子嗣。这当然与“存祀主义”相关。存祀主义虽是一种文明样式,但对生物保存却发挥了深远影响。

 

据统计,自人类进入欧洲文明主导的所谓工业化时代以后,自然界物种灭绝速率为自然条件下的一千倍,同时则比新物种形成速度慢一百万倍。而一个物种一旦灭绝,将无可挽回。物种的消亡不仅恶化了人的生存环境,也将导致生物圈的毁灭。仅就中国来说,2004年有近二百个特有物种消失,百分之二十的动植物濒临灭绝。全球范围内,每小时有一个物种被欧洲文明杀害,在《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列出的六百四十个世界性濒危物种里面,中国就占有其总数的百分之二十四。而这种状况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呢?研究表明,一种生物的灭绝将导致另外十至三十种生物的消失。当生物链的多米诺骨牌开始一个倒向另外一个,最后的标的显然是指向人类自己──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就是西方的真理:“浮士德精神”。

 

在欧洲殖民模式下的当代中国,所有草原都面临过度放牧引起的退化过程。过度放牧的背后是政府的急功近利,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草原的产权不清。青海省的玛多县,二十世纪世纪八十年代由于过度放牧而成为全国首富县,今天则有百分之七十的草原退化、百分之三十八的牧民失去了生存环境。今天中国的牧业县无一不超载,而超载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同时,中国的草原还在大肆垦荒。1997年至1998年,内蒙古东部三十四个旗县还开垦草原一千四百六十万亩,其中呼伦贝尔盟就开垦了五百三十四万亩。新疆塔里木河源头的阿克苏河、叶尔羌河、和田河三河流域,到2000年就开荒六百万万亩。

 

旱灾的原因是人为的:快速工业化和与此同步的环境破坏,造成中国许多地区长期缺水。因为三分之二的河流和湖泊已被废水和工业毒物污染,所以水井越挖越深,继而造成地下水水位下降。2000年至2004年期间,中国人均水储备量已减少八分之一,减至一千八百立方米。干旱是警报,它要求制定用水新政策。中国需要一个能够防止浪费的新政府,提高水价、建造现代化的净化和过滤设备、促使工程设计人员和每个公民都考虑有效利用水资源的问题。

 

在著名的宁夏中卫,以农业开发为名的变沙地为稻田的工程方兴未艾,至于这要用多少水,产生什么后果,无人理会。内蒙古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还有草原十二亿亩,但如今只剩不到一半。2001年在距北京五百公里的锡林郭勒草原,一个牧人竟然在羊的胃里发现两只尚未消化的草原鼠和十几只蝗虫。沙漠以每年二十公里的速度向东扩展,专家们多次警告:一旦呼伦贝尔草原和锡林郭勒草原消失,北京和天津也将消失。难怪有人预言:“如果那一天,自然界只剩下人类,那就是人类的末日。”正如,当毛泽东阶级斗争的幸存者只剩下毛泽东自己及其亲密战友的时候,那正是毛派自己覆灭的日子,也是中国的“百年左祸”开始走向终结的时刻。

 

现在,千百个民族都面临欧洲文明带来的灭绝厄运。伦敦《经济学家》杂志200412月预告了世界六千八百种语言的未来:“世界的语言正在以每两周消失一种的速度锐减。”这还是保守估计,另有人预测每两周有两种语言消失。“在全世界六千八百种语言中已有四百种濒临消失──只有少数年迈者在讲。更令人忧心的是,可能还有其它约三千种语言也面临灭绝的危险。”这些语言大部分是南美洲土著部落的语言,少部分是非洲和太平洋土著民族的语言。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到“www.enthnologue.com”查询。

 

悲观主义者估计,在一百年内全球百分之九十的语言都将灭绝,几个世纪后最多只有二百种语言能幸存下来。按照人口衰减的速度,它们的大部分将会成为没有人能讲的“死语言”。从古延续至今的语言很少:汉语、希腊语、梵语、西闪族语和哥特语。而反过来看,在现代口头语言中只有希伯莱语可能被三千五百年前的古人所理解,因为它是死灰复燃的语言。而这个“只有”不过是短短的三千五百年。

 

中国文明拥有与欧洲文明完全不同的景观。例如,两汉时代〔前206─后220年〕遗留下来的画像石、画像砖里,有不少车马出行的图象,这些图象代表死者生前的社会地位,还体现人和宇宙的亲密关系。雕刻或壁画所装饰墓室和祠堂,不仅是神仙思想、鬼神异兽的祥瑞,也不仅是人物风情、建筑风格、车马型态、历史故事、田猎、农牧、娱乐,而且天人合一的。中国古人认为车是宇宙的象徵,盖圆象徵天,舆方象徵地,而所载的人则居中,所以车又音“居”。天圆地方、盖天舆地,车也通行于三界。而车马出行在升天的意义也早见于文献中,《楚辞》一再提到乘车马出征,游昆仑、入天门、叩帝阍。汉画中不乏墓主乘马车升天的图象,也有天帝、河伯等神明的出行车列。

 

人性的基本特点是需要延伸自己的生命属性,而不再局限地看待自己。例如人需要相信自己不仅仅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物质,才能表现出较高的精神状态:其功能不是为了死后,而是为了当下活着的时候。依据这一人性,人与宇宙合一的思想,显然有助于人和环境的和谐,避免滥用生物资源。从这一观点来看,“存祀主义”不是简单的仁慈,不是古典的人道主义或是王道的政府战略,而是生命更大规模和更深层面的自我保护。当代人类需要克服欧洲文明的贪欲和放肆,节制自己。就全球政府的功能来说,销毁主权国家不是为了灭绝其种族和文明,而仅仅是剥夺其发动战争的兵权,实施这一“毒刺阉割术”,恰恰是为了更加有效地延续其种族和文明;换言之,唯有取缔主权国家的作恶职能,才能发挥其为善的职能;而唯有发挥了主权国家为善部分的职能,人类的种族和文明才得以保全。

 

《創造論已經包括了進化論》(兩卷本) Creationism Already Encompasses Evolution (Two-Volume Work)

【上卷:基礎與溯源(第1節–第100節)】 Volume One: Foundations and Origins (Sections 1–100) 第一部分 概念澄清與定義(第1節–第20節) 第1節 廣義創造論的定義:從嚴格字面到寬鬆包容 Defining Broad C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