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谢选骏全集

2024年10月8日星期二

我就是为网络时代准备的


《张志忠对谢选骏的“发现”是出于片面的知识》(冲浪者 2006年3月13日)報道:


张志忠的《世纪末回眸:文化激进主义与文化保守主义的思考》认为:


中国的思想文化界,积贫积弱,没有自己的思想的支点,只能是随机而动,如草向风。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怪事,那些激进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也会接受林毓生等人的观点,举起左手鼓吹激进主义,举起右手打倒激进主义,岂不怪哉!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作为《河殇》撰稿人之一的谢选骏。如同余英时所言,《河殇》把80年代的激进主义思潮推向了极致,充分地暴露其被批判传统文化的激情掩盖下的思想苍白、目光偏狭。但是,就在谢选骏为《河殇》撰稿的同时,他却明确地禀承和发挥林毓生的“全盘性反传统”的观点,写了一篇《反传统主义的七十年--中国现代史的一个基本线索》,对激进主义痛加针砭-- 

 

五四新文化运动迄今为止的70年,是反传统主义跌宕起伏的70年。反传统造成了结构意义上的沙漠。结果,无结构的文化、反文化的文化、丧失了主体感的文化占据了社会生活的主流。文化的沙漠中虽然有最广义的“文化因素”,但这些因素彼此之间攘扰不已,无法形成一个能够自行生长的有机系统,这一总体性的混乱必定表现为反传统反文化的综合症。(谢选骏《反传统主义的七十年--中国现代史的一个基本线索》,《五四与现代中国--五四新论》第31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


甚至,在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严厉批判上,在对“五四”新文化运动与60年代中期发生的“文化大革命”的内在联系的阐释上,他比林毓生还要走得更远,这与其说是一种学术见识,不如说,与他从事《河殇》撰稿时的心态一样,是被一种极端主义的态度所支配,“有的学者主张,反传统前期30年的主流是启蒙,而反传统主义的后期,尤其是其典型,文化大革命,则背离了启蒙的传统而导向了一种新蒙昧主义。仅从表现形式上着眼,这分析可以成立。但深入问题的症结便不难发现,五四文化运动的社会功能早已超过了启蒙的要求而成为一场文化革命。其基本宗旨,甚至不是站在传统的构架以内寻求改良与启蒙,而是站到传统构架的对立面,去进行一场文化界的暴力革命。尽管这场暴力革命临时还停留在‘观念’与‘符号’的领域,但它确实主张‘打倒偶像’。从1919年的‘打倒孔家店’到1950年以后的‘打倒///’,青年造反的底气似有一脉相承之处。而且文化界的暴力革命后来都演化为社会的全方位暴力冲突。”(谢选骏《反传统主义的七十年--中国现代史的一个基本线索》,《五四与现代中国--五四新论》第31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不过,与上述种种现象相比,李泽厚的思想转向,恐怕是最不可思议,又最富有代表性时代性的了。这位在80年代的思想文化界,尤其是青年学人中具有很大影响和号召力的著名学者,他大约可以说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思想家。他曾经提出“西体中用”,力图借助于西方思想文化成果改造中国传统文化,这无疑是最激进的一种文化态度。在《批判哲学的批判》中,他试图以康德的人本主义和审美理想,沟通东方与西方,历史与现实;在《美的历程》中,他借用克莱夫.贝尔的“有意味的形式”和荣格的“心理原型”、“积淀说”阐释中国古典美学的发生发展;在《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那种锐利的批判锋芒,鼓舞和激动了众多的思想者;前面所引,余英时所提到的“马列主义儒家化”,则是他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首创的带有强烈批判色彩的新论断。然而,到激进主义思潮退潮、海外新儒家和文化保守主义风行一时的90年代,他也“城头变换大王旗”,浪子回头,皈依到文化保守主义的阵营中。他声称,从本世纪初,如果不是一味地追求激烈和革命,而是以稳妥的态度循序渐进,结果也许会好得多;他悔其少作,检讨自己当年在学术界藉以起家的谭嗣同研究,检讨自己对于谭嗣同的激进主义思想--新旧两党血流遍地,然后改良方能成功--的盲目赞同;他埋头于《论语》的注解工作,和当代的海外新儒家和国内的新国学一道,为弘扬传统文化,放弃了自己对儒家文化的批判,转而认同于儒家文化。 


或许,每个人的学术和社会态度的选择,都有各自不同的心路历程,而很难被他人所理解;但是,在中国的90年代,这转折,又过于整齐划一,过于轻松潇洒,甚至很少回过头去再看看自己早先的足迹。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并非简单地反对文化保守主义,而是反对在文化保守主义的旗帜下,对激进主义的全面讨伐和清算,对激进主义的粗暴践踏和任意指责,似乎激进主义成了万恶之源。余英时在讨论激进主义和保守主义的互补作用时这样说:“相对于任何文化传统而言,在比较正常的状态下,‘保守’和‘激进’都是在紧张之中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例如在一个要求变革的时代,‘激进’往往成为主导的价值,但是‘保守’则对‘激进’发生一种制约作用,警告人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毁掉长期积累下来的一切文化业绩。相反的,在一个要求安定的时代,‘保守’常常是思想的主调,而‘激进’则发挥着推动的作用,叫人不能因图一时之安而窒息了文化的创造生机。”这样的观点,应该是很有说服力的,激进和保守的互相制约和互相补充,创新和继承的有机调谐,是一种文化能够在常态下稳步发展的先决条件。但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却是昔日的激进主义者,在短短数年,摇身一变,换上保守主义的流行时装以后,用与当年同样激烈的态度,横扫激进主义--这样的暴烈,又有何保守可言? 


冲浪者說——


我说“张志忠对谢选骏的‘发现’是出于片面的知识”,一是指他对谢选骏先生的十余种著作知之甚少,就以偏概全、一叶障目,进行“学术研究”。这种学风令人可畏。二是指他对“河殇事件”完全不懂就下结论,这种知识过于片面。如果说,大陆学者由于信息封锁而无法阅读完整的资料,那么,谢选骏的著作如《空寂的神殿:中国文化之源》、《荒漠 . 甘泉:文化本体论》、《秦人与楚魂的对话》、《神话与民族精神》、《中国神话》、《向东方》《零点哲学》、《联想与印证》、《八八八九论集》、《被囚禁的思想》、《天子,精神形式》、《思想的太极》、《中国文明整合全球》中,据我所知就有《空寂的神殿:中国文化之源》、《荒漠 . 甘泉:文化本体论》、《秦人与楚魂的对话》、《神话与民族精神》、《中国神话》等五种是在“六四”以前就在大陆出版的了。


可见,“张志忠对谢选骏的‘发现’是出于片面的知识”。


下面,再让我来告诉张志忠这位“六四”以后在大陆兴起的学术新星一些必须懂得的知识吧:


*****************


附录一



《王小东在河殇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据说王小东是第一个起来批判电视片《河殇》的,那么,王小东是否就是当年在共青团《中国青年报》上以“王晓东-秋田草”的署名发表《激情的阴影》的那位呢? 


当时,因为听说王小东是在王震等人授意下批判《河殇》的,而王震又特别点名“一个高级知识份子副教授,竟然参加了《河殇》的写作”,作为《河殇》撰稿人中唯一的副教授,我不得不在《激情的阴影与“阴影”的激情》和《一个反文化思潮的迹象》(同见《河殇论》)中,对王小东的“有来头的批判”作了回应。这已是历史,兹不赘述。 


最近,有朋友向我介绍王小东的新作《香山脚下论民族主义》、《中国的民族主义和中国的未来》,说是又有批判《河殇》的文字。我想,既然王震已死,为什么还要批判《河殇》呢?怀着好奇,也就读了。 


(一) 


我对王小东的民族主义感情十分敬重(如果王小东的感情是真的),但是王小东在论证时欺软怕硬的做法却令人质疑王小东的真诚。请王小东自己看看王小东的“民族主义”论证: 


“在80年代末风靡一时的《河殇》,也触及到了中国目前生存空间狭小的问题。但它讲所谓的‘蔚蓝色’,讲海洋文明,开了个大药方,说了半天只是个经商、外贸。它也责备了中国明朝时尚武精神不够等等,但最后却是要求我们对于西方人更恭顺,只谈做妓女可以赚钱,却忘了妓女也需要黑社会保护。它忘了,1840年前后中国外贸独步世界,最后却让西方列强和日本人抢光了。我认为,《河殇》极端崇拜西方文明,却对于西方文明的真谛毫无感觉,说了许多气势磅礴的话,到头来还是几句‘阉者的梦呓’而已。日本的靖国神社里有山本五十六写在两个螺旋桨叶上的对子:‘不自惜身命,龙鲛跃四溟’。这个对子的文学水平很一般,但我认为,同样是讲‘蔚蓝色’,山本五十六的这个对子远比《河殇》更接近西方文明的真谛。” (《香山脚下论民族主义》)这使我纳闷,怎么日本的秋田米,到中国就成了秋田草呢?王小东赞扬山本五十六,但为什么要用妖魔化《河殇》的方式呢? 


这不禁使我想到,九十年代风行一时的匿名批判“逆向种族主义”的杂文,是否也是出自王小东的手笔呢?既然王震已死,为什么还要批判《河殇》呢? 


(二) 


作为一位官方学者,王小东应该知道,用“逆向种族主义”、“蔚蓝色就是做西方殖民地”等妖魔化标签装扮《河殇》,不是学者应该运用的方式,那么王小东们可否改弦更张,依据文本来讨论问题呢? 


在电视片《河殇》1988年6月播放之前半年,在我单独为河殇摄制组撰写的《河殇解说词第一稿.第二集.橐弧? (参见本文〖附录〗)中这样写道: 


“中国,这是一个濒临西太平洋的国家,它雄踞欧亚大陆的东部,一举囊括了绵长的海岸线和广袤的腹地。这个无法选择的命运,使它注定受到两股力量的竞相吸引:它在内陆的安详与稳定,和海洋的奇异与激情之间,踯躅徘徊。” 


“远在地中海的航海文明兴起以前,太平洋上就活跃着一个古老而有活力的航海文明。” 


“中国古代的统治文明起源于内陆,但中国文明的整体则包含着丰富的海洋生活成份。 殷商时代通行于中国的货币,就是海洋生物的贝壳。 早在仰韶时代,酋长的墓室就由拼组成龙虎图案的贝壳来装点。 可以推测,为了保证这种货币供应,在当时的殷王朝统治中心,即现今的黄河中游一带与大海之间,已存在固定的商路。 生活在公元前四世纪到三世纪之间的中国哲学家庄周,曾经在一篇题为《秋水》的作品中表现了内陆文明和海洋文明性格上的差异。黄河的河神名叫河伯,秋天涨水的时候,他看到黄河之大与天下之美都包容于己了。狂喜之下,他尽情漂流直抵大海。等他看到大海的博大,茫然自失。随着他的叹息,大海的主宰北海若出来了,对他说:不能和井蛙谈论大海,因为它只知道自己的小小地盘;不能和夏天的虫子探讨冬天的冰雪,因为它除了自己的时代,便一无所知;也不能和专业学者去谈论真正的哲学,因为他受到知识与教育的局限。而今天,河伯你终于冲决了河道的壅塞,得见大海的宽宏博大。当你知道了自己的局限,就毅然进入了一个更高更宏伟的境界……”


王小东难道因此批判说,古代哲学家庄子与他的河伯,也是“极端崇拜西方文明”、鼓吹“逆向种族主义”和让中国沦为西方的殖民地吗? 


再请看《河殇解说词第一稿.第二集.二元归一》: 


“秦汉时代的中国龙,有五种基本的颜色:北方有黑龙,东方有青龙,南方有赤龙,西方有白龙,中央有黄龙。 而明清以来的定式,使黄龙成了至高无上者。但黄色的历史性胜利,内陆文明因素对海洋文明因素的绝对控制---- 则是以整个民族的衰败,为代价的。……中国的躯体是黄色的,但心灵却受到蔚蓝色的召唤。千百年来,它正是时时想挣脱这矛盾的羁绊和纠缠,而建立了一个人类历史上绵延最悠久的内陆文明。 ” 


王小东难道因此论断说,秦汉时代和更早的蓬莱文化、河姆渡文化的海洋因素活跃的中国,是全盘西化的资产阶级附庸国吗? 


(三) 


《河殇解说词第一稿.第四集.两种选择》(参见本文〖附录〗)则更为深入地讨论过中国蔚蓝色文明(而不是什么“西方帝国主义的蔚蓝色”)的来龙去脉,并预言它的历史命运: 


“距今五千年前,代表中国文化主体的华夏民族,从中国西北部迁徙而侵入中原,尔后再次第进入东部沿海地带,他们是大陆文化的代表。与此相对,原先居于中国大陆沿海地区的土著民族,因为生活在亚洲地中海沿岸,他们的文化,也就富于海洋文化特性。 ” 


“中国大陆内部,自古以来就有内陆文化与海洋文化之争。这除了有许多考古资料可资证明外,在神话等古文化系统上亦有若干证明,其结果显为"昆仑神话"与"蓬莱神话"。相反力量的逐鹿,增进了早期文明的活力,并左右了中国的历史进程。例如,秦朝统一中国,也就结束了北部亚洲地中海(这以台湾岛为界,台湾以北的中国海叫“北地中海”,台湾以南的海叫做“南地中海”)区域的海洋文化和内陆文化的斗争:其结果,是以秦为代表的内陆文化的彻底胜利。 ” 


“战国时代的楚国和齐国,曾是强于秦国的‘世界大国’:无论是齐文化还是楚文化,在很大程度上都带有中国海洋文化特点。但最终统一中国的是来自内陆腹地的骑马民族的力量。只是秦的统一,并未永远结束中国内部的海权与陆权之争,而是掀开了新的一页:亚洲地中海南部的海洋文化,和亚洲北部内陆强权的斗争。这时,形势从北中国的东(海洋文化)、西(内陆文化)之争,转为整个亚洲地中海区的南(海洋文化)、北(内陆文化)之争,其表现形式就是秦朝向楚国以南的百越地区伸展势力并最终殖民同化。 ” 


“始皇的内外对调移民,隔绝海外交通,是大陆文化对于海洋文化所实行的消极海禁政策。秦的政策,在明清时代的海禁政策中,也得到了再度的认同和延续。 ” 


“在中国的大地上,蔚蓝色并未从此完全消失,它不过是在黄色的强权重压下,暂时隐退了。中国的历史一再表明,固执于闭关自守的黄色,与主倡走问世界的蔚蓝色,是始终并存并互相角逐的。 ” 


批判“河殇的蔚蓝色”为“逆向种族主义”和“帝国主义代言人”的先生们,王小东们难道可以把楚国和齐国抵抗秦始皇的征服甚至把项羽和陈胜吴广为代表的沿海地带起义反秦的抗暴活动,一概归结为“西方帝国主义侵略的急先锋”吗? 


事实上,我们呼唤的蔚蓝色是中国的蔚蓝色,而不是山本五十六的蔚蓝色,更不是西方殖民主义的蔚蓝色。 


所以《河殇》日文版之一的翻译者十康吾教授亲口告诉我,他认为“《河殇》有大中华主义的倾向”,也就是中华民族主义的倾向,他解读,《河殇》鼓动中国民族要放弃长城时代的防卫退缩、采取外向型的海上扩张政策。这就是王小东所崇拜的山本五十六的故国的汉学家的看法;这和所谓“民族虚无主义”的左帽,显然是风牛马不相及的。《河殇》有好几个日文版,为什么?因为日本人已经对《河殇》号召中国人要走出黄河的局限、不要再躲在长城后面任人宰割的呼吁,深感不安了! 


日本人,显然比王小东们这些到日本去求学的中国人,更清楚地认识到,中华民族勇敢走向海上扩张的那一天,就是永远结束日本对华威胁的的日子了!那一天,南京大屠杀的的血债,将被偿还。 


(四) 


虽然“蔚蓝色”的主题在我撰写的《河殇解说词第一稿》(以下简称《河殇第一稿》)(参见本文〖附录〗)中占有主要地位,但它本来不是压轴戏;第一稿的第六集谈的是环境保护和知识份子问题! 


“知识是一个民族自新自强的有力手段,而知识份子往往就成了民族复兴运动的有力前锋。纳粹德国灭亡波兰的计划凸现出了一个手段:要毁灭--个民族,必先消灭它的知识份子。 这正如要奴役一个人,必先麻痹他的思想意识。” 


“有人把知识份子问题简单理解成‘知识份子脱离实际’或者‘知识份子打击知识份子’。这显然是不对的。但这也多少含有一点真情:知识界的骚动,实际上是整个社会动荡、混乱甚至最终解体的伴生现象。 ” 


“中国人的自信,就在他敢于吸取一切异己的力量,然后再使之同化于己。 ” 


王小东也是知识份子,应该知道,这并不是煽动,而是不幸而言中。既然王小东们没有力量“吸取异己的力量,然后再使之同化于己”,当然就只好走上“要毁灭--个民族,必先消灭它的知识份子。 这正如要奴役一个人,必先麻痹他的思想意识”的宿命道路了。 


(五) 


走笔至此,王小东可能会反问我,为什么只是援引《河殇第一稿》而不援引《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以下简称《河殇分镜头稿》,参见现代出版社《河殇解说词》1988年)呢? 


正如王小东知道的,中国一直存在着严厉的审查制度,尤其是中央电视台,它的节目是要得到广播电视部的核准的。因此,我能够对之负责的,只是我自己亲自撰写的东西如《河殇第一稿》,而不是被中央电视台修改过的东西如后来在各种报刊上流传转载的《河殇分镜头稿》。 


正如王小东自己也知道的:“若无官方自始至终的支持,该片是不可能拍摄成功的;其次,在该片放映后,中央电视台以及以《人民日报》为首的中国大报等舆论工具花费了大量篇幅,并组织多次讨论会,中国的报刊界也从来没有对一部电视系列片像《河殇》一样,如此报以青睐,刊登解说词、连续地报导、发表评论、组织座谈;再次,从当时一些批评《河殇》的文章十分谨小慎微,而《河殇》的支持者们对于这些批评者们的指责却十分严厉这一事实,也可以看出当时的政治风向是吹向哪边的,当然,“六四”以后风向发生了变化。”(《中国的民族主义和中国的未来》) 


事实上,王小东只要比对一下我的《河殇第一稿》和被中央电视台修改过的《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也就是王小东所谓“《人民日报》为首的中国大报等舆论工具花费了大量篇幅,并组织多次讨论会”先是赞扬后是诋毁的那个版本,就不难发现,两者的区别。 


1,这种区别首先来自于思想的蓝图大纲和电视的通俗需要之间的不同逻辑; 


2,这种区别其次是参与者的变化造成的。如《河殇第一稿》是谢选骏一人撰写的;《河殇分镜头稿》则增加了苏晓康、王鲁湘、张钢、远志明等四人。人多干劲大,同时也人多口杂:在加强了《河殇》的影视宣传效果的同时,也必定会使得它的内容变得丰富,思绪有时彼此冲突。 


3,最重要的,《河殇第一稿》只是作者的私人写作,而《河殇分镜头稿》则是由中央电视台修改、组织、录相剪辑、录音合成、公开播放的,由《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几百家报刊竞相转载的官方版本! 


4,中央电视台制造的官方版本的责任,为什么要由作者个人来承担呢?这不仅不该由谢选骏来承担,也不该由苏晓康、王鲁湘、张钢、远志明等人来承担。 


5,事实上,《河殇分镜头稿》和我毫无关系:除了《河殇第一稿》六集,我没有专门为《河殇分镜头稿》写过什么。第六集在演播时虽然署了我和远志明的名字,其中凡是与《第一稿》无关的,就不是我的;凡是和《第一稿》有关的,才是中央电视台从我的版本中摘取的;其他五集也都是这样的情况。为什么要一个作者,对他没有写过的东西负责呢? 


6,说来可笑,我为北京的中国中央电视台辛辛苦苦地写了《河殇第一稿》六集,结果仅仅得到200元人民币稿费! 


7,200人民币。我为它受到的咒诅和诬蔑,远远超过了200次!甚至2000次!!一块钱十次? 


8,我们比100年前“打一拳两个钱”的武训还要便宜得多!中国的人力资源真是丰富啊,而且越来越丰富了。 


9,如果今天的中国还有青天大老爷和好皇帝,我可否击鼓鸣冤呢?! 


(六) 


澳大利亚学者白杰明(Geremie R.Barme)在中国学术文化圈厮混了二十余年,对于中国社会有细致入微的了解。然而即使这么一位普通话说得比大多数中国人还要好的人物,在他撰写的《中国的民族主义》一书中还是对“夏骏,《河殇》一片的导演,十分耐人寻味地躲过了六四屠杀后的大清洗”表示大惑不解。这既说明他对神秘的中国还是不够了解,同时又说明围绕《河殇》一事的不公正,多么深入,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如上所述,中央电视台运用它手中的工具,有组织地修改了我的《河殇第一稿》,等到它制作的《河殇分镜头稿》录相剪辑、录音合成、公开播放之后,捅了大马蜂窝,我这个《河殇》摄制组中唯一的非党员、副教授,却要首当其充。苏晓康甚至半开玩笑地跟我说,“谢选骏,要是清算斗争开始,我们几个还可以首先开除党籍,而你老兄就只有直接进监狱了。” 我当时一笑置之,没想到竟被他一语中的!还是他这位老党员比我更了解中国的政治规律……对此,中央电视台不仅不出面澄清事实,反而继续抹黑真象,把全部责任推给有名无实的解说词作者! 


对。中央电视台不能清洗它们自己的导演。因为他只是执行了中央电视台的行政指示,完成电视片《黄河》没有完成的工作而已。如果清洗了夏骏,也得清洗中央电视台台长、广播电视部部长、中宣部部长以及……!那还了得。所以,只能责任下放,让解说词作者倒霉!不管这个作者有没有写那些解说词!这真是一笔糊涂帐。谁碰上谁倒霉!但是,这是官场积弊,不是学界应有的。 


所以我说王小东欺软怕硬的做法,令人质疑其“民族主义”的真诚。 


王小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可以看出当时的政治风向是吹向哪边的,当然,'六四'以后风向发生了变化。” 


王小东为什么不敢批判中央电视台和人民日报出尔反尔的行为?它们一会儿赞扬《河殇》,一会儿又说是反革命暴乱的蓝图;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 


我现在倒是想看看王小东是否一个真的民族主义者,是否敢于谴责中央电视台,把我的爱国的《河殇第一稿》随便修改成了“卖国的”《河殇分镜头稿》这一“吃里爬外”、“无法无天”的行径! 


如果王小东不敢,说明王小东多半是假民族主义者。 


那么,我就不免要用王小东们批判《河殇》卖国求荣的三段论来回敬王小东了: 


王小东在北京香山脚下公然吹捧山本五十六的“蔚蓝色”更接近西方文明的真谛---- 


等于赞扬日本军阀----等于为侵略战争唱赞歌----等于为南京大屠杀辩护…… 


所以,假的民族主义,就是真的汉奸理论。 


王小东以为如何? 


谢选骏 


2000/12/21 



编者按: 


A: 以前流行的《河殇解说词》,实际上只是《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有些读者可能还不知道,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更原始的版本《河殇解说词第一稿》存在。 


B: 《河殇解说词第一稿》是《河殇分镜头解说词》的共同作者谢选骏先生, 1988年1月单独为《河殇》摄制组所写作的,共有六集。其主要内容后来分别纳入《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也是六集),尤其其中的有关黄河、龙、蔚蓝色的著名论述,被称为“《河殇》的象征符号”。而《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中有关长城的内容,则来源于谢选骏先生在1986年出版的《神话与民族精神》(山东文艺出版社)和1987年出版的《空寂的神殿》(四川人民出版社)。 


C: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由于电视形式的局限,《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中的一些史学争议和政治争议,在《河殇解说词第一稿》是基本没有的。相对来说,《河殇解说词第一稿》侧重于学术性和文化批判;而《河殇解说词分镜头稿》侧重于时事性和社会批判。 


D:这种区别固然与分镜头的需要有关,也与《河殇分镜头稿》的其他作者的专业背景有关:如苏晓康先生是报告文学家,王鲁湘先生是美学家,张钢先生是经济学家,远志明先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因此不可避免地把他们各自的专业特点带入了分镜头叙说,再加上电视形式和中央电视台的播映,使得《河殇》得以引起轰动性效果。这样,对比阅读《河殇解说词第一稿》和《河殇分镜头解说词》,是很有意思的。它提供了那个时代的思想演变过程以及《河殇》创造经过的具体轨迹,可以帮助澄清有关《河殇》的种种误解和不实之词。 


E: 《河殇解说词第一稿》的第三集《黄河心理的透析》曾经发表在《学术百家》杂志1989年第一期并收入《龙年的悲怆》一书(三联书店1988年版)。《河殇解说词第一稿》已经收入谢选骏先生的文集《向东方》(《第二章:走出黄河心理》,由敦煌文艺出版社当代思想者文库在“六四”事件后出版,由于当时特殊历史条件所限,无法直接署名,匿名“疏野”出版。“疏野” 取意为谢选骏先生1987年至1989年间在《光明日报》的书评专栏《疏野书评》。 


F:现在时隔十二年之后,因特网的发展,使得资讯的流通更加方便无碍,因此特将它转贴,可以作为一份珍贵的历史资料,以此方便研究者的使用,并满足一般读者的兴趣。 


《河殇解说词第一稿》六集:请看 http://www.geocities.com/xiexuanjun/2 


《向东方》文集

谢选骏 


第二章 《河殇解说词》第一稿) 


2--1 黄河,一个象征……………………………………… (6) 


2--2 二元归一……………………………………………… (19) 


2--3 黄河心理的透析……………………………………… (22) 


2--4 两种选择……………………………………………… (30) 


2--5 历史.民族."图腾物" …………………………………(33) 


2--6 环境保护与文明的未来……………………………… (37) 



*******************


附录二



就王小东关于《河殇》的疑问谈《河殇》内情 




  (一) 


看到王小东的文章,知道我自己可能忽略了,王小东的立场是随机应变的。例如,王先生在中央电视台1988年播放《河殇分镜头稿》时,确实曾对《河殇分镜头稿》推崇不已:“《河殇》对长城的议论,足以击毁延续多年的盲目崇拜,使长城从华夏精神之象征惨跌成帝王愚痴的蠢动。”他在和秋田草合作的《激情的阴影》中明确宣布过,“我们不想否定《河殇》的进步意义”,所以他现在回顾说“说实话,我在写《激情的阴影》时还对《河殇》的作者心怀敬意”。 


然而过了12年,还是同个王小东,摇身一变,又用红灯区的通用语言去这样诬蔑他曾经“心怀敬意”的“进步意义”:“《河殇》要求我们对于西方人更恭顺,只谈做妓女可以赚钱,却忘了妓女也需要黑社会保护。它忘了,1840年前后中国外贸独步世界,最后却让西方列强和日本人抢光了。我认为,《河殇》极端崇拜西方文明,却对于西方文明的真谛毫无感觉,说了许多气势磅礴的话,到头来还是几句‘阉者的梦呓’而已。日本的靖国神社里有山本五十六写在两个螺旋桨叶上的对子:‘不自惜身命,龙鲛跃四溟’。这个对子的文学水平很一般,但我认为,同样是讲‘蔚蓝色’,山本五十六的这个对子远比《河殇》更接近西方文明的真谛。”(《香山脚下论民族主义》) 


为什么王小东老是捏造事实来“说理”?《河殇》什么时候“谈做妓女可以赚钱”?时隔12年,棍子先生还在利用人们的健忘来继续其诬蔑不实之词,可以想见他当初奉旨批判时,是多么不顾事实了。王小东虽然声称《河殇百谬》十分拙劣,但实际上他栽赃陷害的“方法”,比《河殇百谬》的断章取义,更加恶毒。王小东不知出于哪一种变态心理,老是声称用黑社会来保护妓女才合理。听说他去过美国等地,可能在红灯区作过某种“社会调查”,但这是他自己的经验,不是《河殇》的理论。他一面打出“中国民族主义”的旗号,一面又站在供奉日寇的靖国神社的立场上,津津乐道地表扬那些血迹斑斑的日寇!俨然两个王小东,但哪个是真的?人格分裂到这种地步,还来谈论什么“中国之路”,真是学界的耻辱。 




(二) 


王小东在他所答非所问的“答复”中,拒不回答我的提问:为什么醚Щā逗娱洹罚┑姆绞剑此萄锶湛芫飞奖疚迨糠炊煜犹⒌勾蛞话遥滴页腥稀逗娱浞志低犯濉肥锹艄摹N夷遣还翘子猛跣《堑穆呒泶趟恰H绻凑漳茄穆呒跣《矣谠诒本┫闵剿萄锷奖疚迨褪呛杭樾形筒簧辈蛔阋云矫穹撸汀5也幌肽谜飧雒弊涌鬯幌胙6趺窗逊泶桃舱盏ト樟四兀媸巧朴谖眨? 


王小东不信中央电视台仅仅支付给我200块人民币“河殇稿费”,那么他为什么不在北京就地查证呢?至于他断言我实际所得“恐怕就要超出这个数字的2000倍”,有什么证据呢?王小东们就是用这种无中生有的方式来作出“社会学报告”的?王小东们也是以这种信口开河的方式来谈论“国际政治”、谈论《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的吗?以前我还以为王小东们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研究数据,现在看来很可能都是王小东们自己拍拍脑袋、平空杜撰的。难怪王小东们的言论可以这么耸人听闻! 


至于他所说的“其他好处”,中央电视台请我参与电视片《河殇》撰稿之前,我已经出版了四本书,发表了100多万字作品,而电视片《河殇》的播出也没有使我从副教授破格提拨为正教授。我既没有升官,也没有官倒;反倒是一年以后因此入狱。我没有逃避,我和自己的人民一起受苦。那时候,王小东在干什么?顺便说一句,我在八九民运期间没有写过一张传单、没有贴过一张大字报,本来不至于入狱----不是因为《河殇》,又是因为什么!而现在的著名“新左派”甘阳先生,当时虽然写了首都各界联席会议的宣言之类的激烈文字,号召“推翻反动政府”,竟然逍遥法外、毫毛无伤。可见“河殇撰稿人”的罪名,比什么都大,只是未蒙其利,先受其害。这也算“其他好处”?那时候,王小东在干什么? 


六四过后四个月,我的妻子临产,我才被假释回家,由于受到惊吓,小孩迄今病弱……请问北京香山的“民族主义者”王小东,这样的好处你敢要吗?别说你不敢,谁都不敢要。 




(三) 


我想谈一谈,中国的传播媒体,应对《河殇》事件承担什么责任的问题。事实上,不仅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中央大报有责任,就是连《羊城晚报》这样的地方报纸,都有责任。《河殇分镜头稿》播出后,《羊城晚报》找我约稿,我就写了《我与<河殇>》应之,文中就谈到了我单独写作的《河殇第一稿》与《河殇分镜头稿》的思想异同。我还清楚记得,当我和远志明从《河殇》拍摄现场出来时,我对他说,“你和苏晓康是老共产党员了(另外两位《河殇》撰稿人王鲁湘和张钢也是),所以你们成了国际主义者。我则是民族主义者”;他与我争辩说,民族主义是狭隘的,国际主义才是正途,马克思主义只是没有做好,但其立意是好的云云-----远志明那时还是一位马克思主义者。遗憾的是,我的这些回忆文字,被《羊城晚报》大笔一挥,不见了!我去哪里可以控告中央电视台?去哪里可以控告《羊城晚报》?它们当时(恐怕现在也一样)都是代表各级政府的。中国那时还没有民告官的可能(现在有可能吗)。 


虽然媒体如此,但我仍然做了力所能及的事:1988年10月6日,《光明日报》发表了《回归祖辈的文化----访谢选骏》一文,明确提出: 


“无论是对中国传统文化还是对西方文化,我们都是作材料性的吸入,而不是作结构性的模仿。我们回归祖辈文化,是作为‘现代人’的回归;我们吸入西方文化,是作为‘中国人’在吸入。材料可以利用,但结构却要我们自己创造。我们既独立于西方文化,又独立于传统文化,这样我们才有极大的自由。我提出回归祖辈的文化,只是想为重建现代中国文化找一个‘胎盘’,一个自由度和依托力结合得较适中的文化洞窟;至于‘婴儿’的成长,各种养份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的。回归传统只是一种工具和形式,目的和内容是让中国一百五十年以来的复兴之梦成为现实,其结果是传统文化这株老树在现代长出新枝、开出新花!以向世界其他社会提供某种他们所需要的但又无法生产出来的东西。” 


具体来说:“我说回归祖辈的文化,中国是回归到秦以前的中国文化。那时中国的社会心态是年轻的、文化精神是朝气蓬勃的。这种文化精神概括起来就是‘日新其德’。战国时七雄并列,社会是多元化的,机会是均等的,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大家都想统一中国,谁能招揽人材,谁能给新的文化因子以丰润的土壤,谁就有强大的竞争力:人们的主体意识强,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义务与权力之间,都是双向交换的,‘士为知己者死’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能激发人的创造力。此地无法施展的才能,可以发挥到别处去;每个人的国家意识和民族意识都很强烈,与国家意识和民族意识相伴生的就是‘献身精神’。先秦文化的这种特征与秦至清‘长城一统文化’是截然不同的,这就是我所说的祖辈文化。而秦至清的长城一统文化则相当于‘父辈的文化’,近代反传统主义的矛头所向即是父辈文化的僵化。代表先秦文化精神的《周易》上的那些精粹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今天读起来仍然使人感奋不已,这是我们进行现代化建设的宝贵财富。” 


其原理在于:“从五四前后开始,对传统文化的不满其实是以不满现状为前提的;批判传统文化实际上是批判现实,脱离现实的‘传统’是无法存在的。因此,目前对传统文化反思,得出的结论只是功能性的,而非真理性的。当然,鸦片战争以降,中国文化传统已不能适应新的世界格局,此种功能性批判也是应运而生。但反过来说,实践也已证明,从洋务派企图用西式的经济和技术拯救中国,到康有为、孙中山企图用西式的政治来对中国社会进行改良和革命,再到五四运动企图以西式的文化改造中国人,先驱们向西方寻求真理以使中国现代化的目的也并没有完全实现。因此,我大胆地预测如果把十九世纪末叶尤其是五四以后的中国现代化进程分为两大阶段的话,第一阶段的主流形式如现在是‘吸收西方文化’第二阶段如未来则应是‘回归祖辈的文化’!” 


此外,我还尽力在《龙年的悲怆》(论文集,1988年)、《学术百家》(杂志,1989年1期)等处,摘要发表了《走出黄河心理》(河殇第一稿);并在《向东方》文集中全文刊载了《走出黄河心理》(河殇第一稿)。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不是我现在平空杜撰的。但这些声音却似乎被人故意忽略了。我不能不认为,中央电视台在此扮演了重要角色。关于这种角色,下面我举出一些电视片《河殇》出台的前后的例子,来略为说明: 




(四) 


1987年12月的一天,中央电视台的青年导演夏骏和报告文学家苏晓康,来到我那权且充当宿舍的办公室,提出了一个令我感到惊奇的建议:参与他们正在策划的六集电视连续节目《大血脉》的制作。我并不认识他们,在人际关系决定一切的中国,为什么请我出山呢?他们解释说,《大血脉》构想原是风光篇《黄河》的解说,但后来进度太慢,《黄河》已经在中央电视台放完了。现在他们要挽救这个项目,只有改变写作方向,从文艺性的变成思想性的,这样说服电视台继续维持这个摄制组。因为夏骏导演系刚刚毕业,想干一番事业,不能第一步就此夭折掉。 


而苏晓康是报告文学新星,在广播学院担任讲师,文笔不错,但对文明史的比较研究诸领域却很陌生;王鲁湘是美学研究者,也刚刚从北大毕业不久。他们因为看过我的《神话与民族精神----几个文化圈的比较》(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空寂的神殿----中国文化之源》(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对其中有关黄河文明和航海文明、长城精神与浮士德精神、天子----超人----弥赛亚等比较研究很感兴趣,觉得我可以帮助摄制组开阔思路、提供资料、撰写剧本、邀请学者、参与制作。尤其是夏骏,极力呼吁我以此为社会做点贡献。 


我觉得好象不该拒绝一个青年这样的请求,我还记得自己毕业前后的狼狈处境,就答应去看看。就这样,坐上他们的车,一起来到位于军事博物馆旁的《河殇》摄制组。北师院的青年教师王鲁湘,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他们让我观赏电视片《黄河》,并向我介绍了背景性材料。之后,大家就开始探讨的基本主题,决定扬弃风光篇的老套,改采文化反思的方式(并不是以后所说的“政论片”)。谈了不久,我就发现这三位朋友对我那两本书中的思路确实相当熟悉,这样,大家的话题便迅速集中了起来:沿着长城、黄河文明,展开了对中华龙文化源流的思索,沿着对世界文明诸模式迁化变异的轨迹,探讨航海文明和黄河的蔚蓝色出路。…… 


这样的讨论进行了几次,大约一周之后,他们提议我来写一个脚本。这样我一个人大约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写作了《走出黄河心理》(文稿两万多字,原名为《走出延安精神》,后考虑到无法通过政治审查,所以用“黄河心理”来代替“延安精神”,用“黄河”来指代“延安”。是为《河殇第一稿》,区别于《河殇分镜头稿》,后来单独发表在《学术百家》杂志、《龙年的悲怆》、《向东方》(论文集,原名为《走出黄河心理》,后再度被迫改名出版)。当时我所在单位全国文联的研究部门正在主办一个学术会议,我就用《走出黄河心理》(文稿两万多字)作为会议论文,这样打印了100份,给了摄制组人手一份,其余交给了学术会议。由于是为电视脚本而作,跳跃性较大,作为会议论文是比较勉强的。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大家说应该进行分镜头写作了。于是决定我、苏晓康、王鲁湘各人负责两集。我负责的是第一集和第六集。这样,我就需要住到军事博物馆招待所去,摄制组在那里租了几间房子,王鲁湘、夏骏已经在那里吃、住了不少日子。(顺便说一句,由于中央电视台摄制组雇佣了军人身份的技师,所以才联系到军博住,后来才通过军报发表了论争文字;并不是你们自己惯于依靠的特殊政治关系)可是我所在单位要求中央电视台出资3000人民币,租用我一个月,否则不同意给假。而中央电视台却不肯出钱,于是我只能利用业余时间。我想呢,既然我已经写了《走出黄河心理》(河殇第一稿),那么分镜头稿我就少写一集吧;一经提出,大家都爽快地同意了。当然,由于最后一集最难收尾,于是还是要由我来写。我就把《第一稿》中有关“蔚蓝色”的部分集中起来,准备作为分镜头稿的第六集交差。就在这时,作家出版社的经理柳萌,因为我妻子不能下乡支教,利用刚刚试用的“招聘制”,蛮横地解除了她的编辑职务,我妻子无法和这个无赖理论,只能天天在那间办公室兼作卧室、饭厅的小屋中对我以泪洗面,弄得我五心烦躁,无法写作。 


而摄制组催稿孔急。没有办法,只有找两个人来帮忙。于是我给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方鸣打电话,要他帮忙找两位作者朋友,一位姓李,一位姓姚(住在中央党校里面的);可是这两位联络不上。正在为难的时候,方鸣说,远志明在薛德震这里呢,薛德震是人民出版社的总编,与远志明合写过书,也是远志明上中国人民大学的推荐人。我说,那就找远志明好了。我没有见过远志明,但他有一本手稿想在山东文艺出版社的《文化哲学丛书》出,我负责终审,觉得文笔还可以,就答应了。 


远志明到我办公室来后,我说还要找一个人与他合作第六集,我就不参加《分镜头稿》的写作了。但他表示还是想与我合作,不希望再有其他人参与,为了尊重他的意见,我只好写半集。过了两天,远志明找到我,给我稿子,很兴奋地告诉我,“我一个晚上就写完了。” 


我一看,似乎不够理想,但实在没有时间了,只好难为王鲁湘他们了。苏晓康后来为此责怪我说,“怎么搞的,几乎是我重写的!”我看了一下,远志明的原稿保留的确实不多。但远志明在《第六集》中的出场却很成功,所以多少弥补了缺憾。 


又过了一些日子,夏骏又来找我,说是我还得负责寻找学者到第一集和第六集里来发言,因为第一集和第六集,本来就是我的任务。我也得在电视中发言,因为我算是“学者”。因为所在单位不肯让我请假参与,所以只好用“文化哲学丛书副主编”,而不是研究部副研究员的名义发言。 


拍摄完了电视片《河殇》中的学者发言,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谁知有一天,王鲁湘又来找我,说是只有我才能解决这个问题:给电视片命名!摄制组请我参与之前的构想“大血脉”当然不行,因为主题思想已经完全不同了。而我的《第一稿》原来叫“走出黄河”,大家认为也不够提神。我说,你找苏晓康一起来。可是夏骏和王鲁湘告诉我说,苏晓康被江西的《百花洲》杂志找到外地修改稿件去了! 


原来,有两位作者(其中一位叫陈放?)合作了一部《乌托邦祭》,投稿到《百花洲》杂志,杂志社觉得文采不够,决定请苏晓康前往润饰一番,希望这样比较好卖。这样苏晓康就丢下电视片,匆匆走了。而那天下午必须定名。怎么办呢?我建议说,以“巨灵”来命名电视片,因为巨灵是黄河转折处的一个著名典故。相传,巨灵是巨神,是主导黄河的河神,他主导奔腾的黄河,在征途中劈开挡住道路的雄伟华山。(见《水经注.河水》)。《晋书.左贵嫔传》对此记载说“峨峨华岳,峻极泰清,巨灵导流,河渎是经。"古代诗人则赞叹他说"河看大禹凿,山见巨灵开。" (赵彦昭《登骊山》诗) 


我对王鲁湘说,“巨灵”不仅象征了黄河那恣肆无情、吞没一切的性格,也传神地活画出了中国专制主义目空一切的风采:黄河,很象《史记.秦始皇本纪》御前会议里的秦始皇: 


“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专制主义者十分注意创立新名词,认为“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同上) 


“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多么伟大啊!然而,这种伟大的横暴是以牺牲民族活力为代价的。所以在电视片《河殇》第一集,轮到我出场,我就批判专制皇帝的黄河性格。可惜中央电视台过敏反应,大笔一挥,成为虎头蛇尾。 


我还指出,黄河----皇帝的横暴性格,也是现代中国种种苦难之渊源。用“巨灵”作题,可以较好表达我们对黄河文明的反思,是积极面的画龙点睛。我说完之后,王鲁湘突然由此想到,那么用“河殇”岂不更好。因为黄河的巨灵,千百年来已经不知害死了多少中国人。我觉得当时正流行一部名为“国殇”的作品,“河殇”似有重复之嫌。再说“河殇”似乎疲弱消沉了一些。过了一些日子,苏晓康回来了,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就附议确认了“河殇”。 


我的感觉还是对的,“河殇”好象一个陷井,彻底塌陷了我们的命运,我们也仿佛成了古往今来漫长的“河殇队伍”的一员,继续加长了黄河受害者的名单。黄河啊黄河,不仅住在你旁边要身受其害,连谈论谈论你都十分危险!你看,远志明的原稿在《河殇》中几乎没有保留多少,但只要他榜上有名,就逃不过“河殇”的致命的吸引。至于我,虽然只是写了半集《分镜头稿》,还被改动甚大,而对“河殇”的命名(“巨灵”)也没有被采纳,但结果又怎么样呢?我没有外逃避难,但刘明翰教授、刘书林讲师(现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不照样对我进行大批判吗? 




(五) 


王小东谴责我为什么没有在电视片《河殇》“红得发紫”的时候宣布和它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河殇》从来没有红得发紫,它一出来就充满争议,很快就遭到批判。我也是激于王小东等有来头的批判,起而为《河殇》的不完美的细节进行补充说明。只是在“六四”之前,这种批判和赞扬一起被中止了,理由不是为了保护电视片,而是类似于九十年代初的“不争论”,免得引起社会的思想波动。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能违背帮助年轻人的初衷,去作出这样的宣布呢? 


再者,如果我在那时公布真相,有可能被人们误解为是不同意电视片《河殇》的署名方式,因为很多朋友都知道,《河殇分镜头稿》所援引的行文、所吸收的思想、所借用的象征(如“蔚蓝色”、“黄河心理”、“长城精神”、“龙--皇帝--圣人崇拜”等等),来源于我的《河殇第一稿》、《神话与民族精神》、《空寂的神殿》。而我当时是想传播正确的思想,并不在乎正确的署名方式。为了顾全大局,我就只好按下不表。 


我的这种态度,是真实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打着“河殇撰稿人”的名义去活动什么东西。举个例子:我是五位“河殇撰稿人”中唯一一个再没有和任何电视片制作打过交道的人。而且,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我回避“河殇撰稿人”这样的介绍,这是有目共睹的。这不是因为我高尚,而是因为我尊重事实。 


电视片《河殇》播出后,好些了解我的朋友,都说参与《河殇》是我学术思想的一大退步,有人甚至说我坠落了。我跟他们解释说电视片《河殇》是宣传性的、大众化的、工具性的,不是学术性的、书斋化的、真理性的……我虽然不完全同意其中的修改,它在文词上很是激昂,造成了轰动效应,但确实给《河殇百谬》一类甚至给王小东们的攻击,留下了某些把柄;但木已成舟,中央电视台在剪辑完成之前,并没有把《分镜头稿》给我看过,征求我的意见。这是中央电视台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王小东应该知道现在,12年之后,世纪交替之际,我再来谈这段陈年往事,并不是为了置身事外甚至摆脱干系,如果是那样,那么在十一年前,在我遭到拘捕的时候,或是假释结束之后,我就会这么做了。那时,电视片《河殇》的其他撰稿人外逃避难,全部罪责都由我和王鲁湘来承担,我逃避了吗?!我现在回顾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实在是因为再也看不下去他喋喋不休地攻击,他就象当年罗马元老院的老伽图那样,每次演说完毕,有事没事都要高呼“必须毁灭迦太基”;而且一边咒骂,一边宣扬日寇的靖国神社! 


他就是那压断了骆驼背的最后一根草(不论是不是秋田草),使我打破了一直保持的沉默。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的诬蔑就俨然成了真理。血写的历史,无法用墨写的谎言来掩盖。 




(六) 


王小东说他光荣地接受了“民族主义”称号;我呢,当然可以对其抵抗所谓“主流知识份子”的勇气表示钦佩,但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自称在“重重围剿下至今仍旧十分艰难困苦”地对抗“中外权势集团”,然而,证据呢? 


至于说到民族主义,他最多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除了上面所引《光明日报》1988年10月6日《回归祖辈的文化》一文,明确提出的“每个人的国家意识和民族意识都很强烈”的奋斗目标,早在电视片《河殇》策划之前的1987年中出版的《荒漠.甘泉----文化本体论》(山东文艺出版社)中,我已经宣告: 


“西方文化并不包含先天的‘先进’。是活力和创造性,而不是模式和强制性,使西方超过了东方。中国人,应当拒绝用西方人的思想和眼光,来评判和改造自己的生活。这样,才有可能着手创造我们自己的生活。前提是,在拒绝以前,首先恢复自己的精神活力和创生功能,以便作为主体的人,获得社会文化层次上的回旋余地。既有力量对客体文化(西方文化)的系统进行拒绝,也有力量将之恰当拿来,为我所用:是作为准则和偶像,而是作为工具和材料!(第481页) 


我怎么到了《河殇》中就成了“全盘西化论者”了呢?! 


《荒漠.甘泉----文化本体论》还预告:“中国文化心灵的创造力量,在经历了几百年的蛰伏冬眠之后,会倏然复苏。到处是一片春回大地的光景,到处有生的力量在喧腾,到处回荡着精神独立的声音。它在诉说……但你却无法确认它到底说了一些什么。其实这无关宏旨。重要的不在于说的是什么,而在于它想说、它敢说,并且说了……于是,有价值的、可确认的东西,才得以随之而出。”(《荒漠.甘泉----文化本体论》第482页) 这不恰好是对电视片《河殇》“众说纷纭”现象的无意预告吗?正因为它是无意的预告,所以是真实准确的,不是阴谋策划的。 


在《书林》杂志1989年4期上我进一步作了“民族主义的宣告”:“是的,中国民族在近代所遭遇的不幸,也许只是其漫长历史上的一段短暂插曲而已。没有一个民族能在世界历史的激烈竞争中连续保持千年的强盛,此理至明,中国又何能独外?但这个道理并不能反过来为不肖子孙们的懒惰、愚昧、低能、腐朽、奸佞做辩护,不能为他们心安理得地躺在祖宗的墓碑上酣然沉睡提供一顶心情保护伞。我愿做一个民族主义者。至于道路,则不拘一格。” 


可见,即使在“民族主义的征程上”,王小东也是姗姗来迟者(假如他是真的)。电视片《河殇》虽然在表达上有漏洞,我依然觉得它的原始出发点是好的,是民族本位的,正如我十二年前写的: 


“关于《河殇》意义等等,人们已是议论纷纷。《河殇》的原始出发点究竟是什么?简洁的说来,这原始出发点就是对黄河养育的民族的历史命运和现实处境,作一番清理与思考。这当然不可能象有的同志所误解的那样是:‘民族虚无主义的’。 


什么是‘民族’?须知‘民族’是一个不断生成和扩张着的开放性概念。假如有人把一切来自域外的技术和观念、物产和风俗,通通拒之于国门之外,那么我们的文明在许多方面就会一下子退化到石器时代。甚至,连最为经典、最为‘国粹’的殷周青铜器的制作工艺,也有来自域外的痕迹呢!因此,民族虚无主义不是一个吸收国际因素的问题,而是一个唾弃民族自尊心的问题。”(见《羊城晚报》1988年7月21日) 




(七) 


不错,正是在上述“原始出发点”上,《河殇第一稿》与《河殇分镜头稿》是一致的!例如对“龙”文化的反省:《河殇第一稿----第五集----历史. 民族.“图腾物”》这样写道: 


〖黄河,既是中国历史的厄运,又是中国民族的幸运。在早期,黄河所培育的黄土地带,使中国古文明得以"早熟"。因为它松软,宜于原始的木质工具进行农耕的开发。因此,早在新石器时代,那里便发展了农业文明。而进入青铜器时代之后,由于青铜大都用于兵器和礼器,原始的农民依然用木具耕作,因此培育中国早期文明的基础,仍是黄土地带。因此中华精神文明的水准之高,与当时生产工具技术水准之低,形成令人惊诧的反差。同时,精神文明的上层建筑早熟,又使得文明的基础设施(技术)的薄弱状态更为突出。这不仅有碍于基础文明的自然发展,还以沉重的负担,窒息了这一发展。 


这也许可以部分地解释中国文化中那些引人注目的特殊性,如崇道崇德而抑器抑术的倾问。原先,黄河上游的黄土地是更适宜于游牧而不适宜于农耕的,因为那里的降雨量较低,而土质过于松软,易于发生水土流失。但是,农耕的西渐进程一旦开始,便不可阻挡了。人们必须得在这片不再适宜耕作的士地上(只有极小部分的例外)苦苦挣扎,以求得延续。从此,早期的财富成为一项摆脱不掉的负累。 


黄河代表着一种自然力,但这绝不是一股普通的自然力。我们知道,人所创造的文明,具有一种抵御自然力、甚至驾驭自然力的基本;因此,随着文明的发展,随着人对自然力进行利用的不断提升、方法不断增多,一般说来,自然力对人所构成的危害,会发生递减现象。但是,黄河却是特殊的自然力,这突出表现在它对人类的危害是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而呈现相反的即递增趋向。如果我们把人的文明发展简化成"游猎游牧方式"、"定居农业"、"工商业文明方式"等三段式,来检验黄河对人类危害递增异常现象,情势就甚为明晰。 


在早期的游牧游猎生活中,原始人逐水草和动物群落而走,不断变化自己的生息之地。这时,黄河的洪灾对他造成的危害尚为有限。因为洪水来了,他可以逃走。到了中期即定居的农耕时代,人们已相对失去了自由迁移的机会,他对土地的投资和依附同时增加了,无法轻易离开自己的固定家园。因此在黄灾面前,他使失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的通途。逃荒的农民,不可与游徙的猎人、牧民同日而语,因为他已丧失了一切生产资料,甚至失去了生活资料。但在黄河的压力下,农民的逃荒却几乎成为一种日课。 


根据同样的理由,在近代工业文明造成的环境中,黄河的危险性也与工业投资的增加同比例地上涨。现代文明,还无法提供有效的根治黄河的万法,它最多只是把黄河决堤的危险延迟,但同时,却在无形中增大了危机总爆发时的破坏能量。 


与现代文明不能有效控制黄河的情况相反,工业却在黄河流域投入越来越大的资金,这无异于把黄河威胁的对象扩大化了。其结果是生活在黄河流域的现代工业人,比过去的农业祖先更脆弱。当他受到黄河泛滥的打击时便显现出来了。 


一个证据是,人们常用人工决堤的方法,把黄水的泛滥从城市引向农村,或从发达的地区引向贫困地区,以此来减少总体损失。这一处治方法的施行,表明文明人类确实受到洪灾日益增长的威胁。所以,人们牺牲落后地区,保护发达地区。 


黄河是"缺乏自制力的怪龙"。确实,只要你见过黄河那狂放的水势、惊心动魄的呼啸,就会同意这一看法。会同意说,“中国龙的原型就是奔腾不息的黄河!” 


从形态上看,黄河与龙有许多近似,它们的性格都是不可预测的暴虐,它们的身姿都是蜿蜒曲折的,它们的态度都是盛气凌人的……现代学者们常常纵论古代中国文化是一种"人文主义的精神表现"。但他们是否做过一些横向的比较呢?其实,中国人所崇拜的龙----占统治地位的精神象征----就大大否定了这种关于人文主义精神表现的假说。因为龙并不是人文精神的体现,而是一种自然力的超人象征,是一种与人对立却迫使人屈从于它的神秘势力。也就是说,崇拜这异己力量的人民,不可能是一种充满目信的人民。 


民间节日,是很能体现民族精神的。节日庆典饱含了集体意识和传统思想,例如,流行我国各地的民间节日的庆祝活动中,舞龙和龙舞都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保留节目。现在,随着华人向世界的流散,龙舞和舞龙也被带到天涯海角,成为华人社区生活的一项标志。不论海内外,舞龙和龙舞都成了中国民间文化的重要象征。这就透现了我们以上分析的"黄河心理"。 


首先,舞龙和龙舞是一种原始的集体活动。在这种活动里,个人的性灵被淹没了,你必须按照一-律的节奏和姿态去活动。甚至连欢乐也必须一致,不得有半点差池。其次,随着个性的压制,人凝固为某种异已力量、异化象征----龙的从属。随着龙舞达到高潮,在鼓乐齐鸣中,在万众欢腾的假面下,人也就消失了。一个巨型的,与人对立的怪物,取代了人。而耸立在地平线上,并化人每个人的血液中,成了我们文化的样板甚至社会理想的"图腾标志"。就这样,几千年以前的原始象征,至今受到文明人的祀拜。 


受到崇拜的龙,不是个死摆设,而是统治力量的符号,也是奴隶心理的象征。就前者而言,它代表一个无限的威灵;就后者而言,它倾注一片无言的顺从。 


黄河的不可制服的存在,对人是一项灾雅。但人是奇妙的,他从来就不是被动地承受灾难的生物。他会奋起反抗,甚至在反抗无济于事而只能招致更大不幸时,他也不会停止作为。他的努力转向了:奴隶状态把抵抗解释成了一桩愚笨的事,而把屈从化为一项美德,以此来安抚自己受到彻底伤害而无法复原的心灵。于是,“自尊心”被发明出来了。人,是个体的人。因此集体主义的终极含义,最多也只能是:"在集体中寻求自我"。与此相应,人是有尊严的人。因此,人类彻底的、由衷的屈从形式,也只能终极地体现为"在受到崇拜的对象中,寻求被迫崇拜的自我"。也就是说,崇拜和信仰,成了人类自尊心的最后防线。凡是有崇拜和信仰的地方,就说明人的自尊心已经无法再行退避了----在这防线后边,绵延着那良心崩解的荒芜状态。对一个彻底的非信仰者(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胆识,需要强盛的体魄作为后盾)来说,任何信仰和崇拜(哪怕是唯物主义形式的)无异于软弱的表现,是失却自信后的托庇。对一群需要一起合成某个组织机体的人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他们在组织与教条中,找到了安慰。" 也就是说,受到此种慰问的人,是在组织化信仰加崇拜仪式中,捡回了变形的自我! 


因此,不论你把龙的存在解释为一种早期图腾崇拜的遗迹(也就是血缘崇拜的遗迹),还是把它解释为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它都具有上述的双重的奴性含义。〗 


这是民族虚无主义吗?当然不是。这是批判民族奴性,是“奴性虚无主义”!中华民族,不是永远注定屈服在奴性之下的! 




(八) 


王小东断章取义、歪曲了我的原话:“《河殇分镜头稿》和我毫无关系”指的是它的定稿程序与我没有关系。至于它的产生过程,众所周知,河殇的三大象征(长城精神、蔚蓝色、龙与黄河)来源于《神话与民族精神》、《空寂的神殿》、《河殇第一稿》等,远志明先生和苏晓康先生都在他们的文章中多次提到过。我怎么会否认这一切呢?他只摘引一句,却省略了我紧接着的话,他怎么这样作学问呢! 


看《神话与民族精神----第八章反思的余论之六----<坊记>、<大禹谟>与“长城精神”》一节(也是全书最后的话): 


〖在遍布全球的内陆式伦理社会中,中国古代文化具有最为彻底世俗伦理的形式。它采取了直接的人文形式,而非间接的神权形式。尽管它在本质上限制和压抑人的欲望和个性,与希腊式的人文主义、现世主义有方向上的不同----但却摈弃了古代世界通行的神权政治形式。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中国文化心理分裂的结果之一。 


中国古代的"礼教"文明,是"内陆防范型文明"社会的典型产物。礼的根本作用,即在于"防"。《札记·坊记》开篇明义地写道:"君子之道,辟(譬)则坊欤?坊(动词,同防,意为提防)民之所不足者也。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刑以防淫,命以坊欲。"作者用"坊"来比喻自己心目里民族传统中人类的防范心理。"坊"作动词解,有规范、遏制、固定的意思,但无引伸.刺激.变更之义。 


从精神实质上说,"坊"是消极的,是防范型社会的理想。它把"防范恶"置于"开拓善"之上。它认为:"恶"是不能用"善"来抵消的。"恶"一经铸下,便无可挽回。因此"防范恶"成为最高的理想。至于善,相形之下反倒显得可有可无了。善,仅仅被理解为无恶之境。"坊",把"不足"当作最大弱点,是求稳妥、怕冒险的心态在作祟。而当旧心理看见新事物时,首先是注意到它的"不足"因为新事物的"不足"总是更多人们的心理对它感到更不习惯。"不足"之外,最大的毛病被认为是"逾",即超越既定的规范、方针。干份外事是"逾",走新路也是"逾",凡此种种,都属"恶",都在防范、抑制、杜绝之列。 


这样一种老态龙钟的价值观,扼杀了文化的生机。它无孔不入地浸逼到人的灵魂,斩尽杀绝一切萌芽。它在古代的体系神话中,已有早熟的老化表现,这就是中国神话中特别强烈的伦理至上观,以及恪守正统的古板思想。如原始的"天命"思想,本来不无许可.追求社会政治变革的积极精神,但由于它并不具有海洋式多元文化的内涵,由于它文化上的保守主义,终于在封建社会走势、僵化的总趋势中,日趋泥古,成为正统思想的堡垒。"天命",成为既定秩序的辩护士。"天命",坠落了。"天子",被封建专制暴君窃取为专用代词,它朴素的内质已被人遗忘了。 


《书经.大禹谟》(伪书,但不乏传说内容),有一段话宣布了神话式的社会理想,其代表性不亚于《礼记·礼运》篇里的"大同"论: 


"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嘉言罔攸伏" ----"似乎近于"言论自由。"稽于众,舍己从人" ----"近乎"广开言路与民主政治。"不虐无告,不废困穷" ----"近乎"社会正义和社会福利的思想。"惟帝时克" ----指出这一理想合乎自然规律,是在"上帝"庇佑下实现的。好象"很接近"西方式的社会理想,甚至等于基督教。 


然而,其中"野无遗贤"之说,却泄露了中国伦理社会的天机。这句陈套,几千年来反复出现、并变奏于各种繁多的社会政治著作、通俗演义小说和历史戏剧中,成为对封建"政治清明"的最高赞颂。但它背后,却隐藏着独裁政治的文化一元论。 


"野无遗贤"、"礼贤下士",是说要把一切有才能的人都网罗到朝庭里,其动机与其说是珍爱才智、宏扬拓展文化,毋宁说是为了稳定统治者的秩序----控制一切有活力的人。这样,即便汇集了各方人才,但把他们充塞到刻求一律化的朝庭,实则更为彻底地堵死了文化多元发展的通道,是对文化创新的"釜底抽薪"。 


这一神话式的社会理想,很可能是对西周"学在官府"制度的回味。所幸,这个网罗才智烩于一锅的计划,实行起来不免打了很大的折扣,否则中国文化早就面临"大萧条"了。春秋战国时的文化巨人----诸子----的活动正是基于对这一理想的破坏。诸子的"恶",促进了先秦文化的大发展。由这基本的歧异入手分析,则不难看出中国封建社会的理想与近代社会理想相去遥远。它是典型的防卫型理想,"把各种见解和贤达之士内缩于宫廷,通过社会慈善的姿态来凝聚国力,而不以创造力开辟文明的领域,以外扩的热情到异地去搜寻实力。 


古代中国上层文化的这些特性,是其生存处境的特定产物: 


"关于黄河下游的古代中国文明的起源。我们发现人类在这里所要应付的自然环境的挑战要比两河流域和尼罗河流域严重得多。人们把它变成古代中国文明摇篮地方的这一片原野,除了有沼泽、丛林和洪水的灾难之外,还有更大得多的气候上的灾难,它不断地在夏季的酷热和冬季的严寒之间变换。"(阿·汤因比《历史研究》,索麦维尔节本上册,第92页) 


气候和地势对神话与文化民族精神的影响,不限于"色调"一类的皮相,而足以促成某种"气质"。说到底,人的生产活动是针对他们所面临的生存处境(包括气候、地势等地理因素)而发的,而人的经济生活方式,则受到地理因素和心理因素交叉作用的制约。 


隋唐之前的古代中国文明的整个重心一直座落在华北平原、黄河中下游流域。隋唐以后,经济文化重心不断南移,但政治军事中心却滞留在北方,且不是洛阳这类中部的城市,而选择了北京这个边境战略要点。经济文化与政治军事的重心相脱离的态势,造成了物资运输上的严重困难,肩负着"南粮北运"任务的"漕运"(通过大运河)繁忙之至,耗费极大。但两个重心相分离这一事实,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最大原因即在于:自然地理的气候条件发生了严峻的变化。 


有史以来,中国北部即处于一个持续而缓慢的干旱过程中。其间不乏"回潮"时期,但总趋势是,许多古代著名的北方河流,渐渐干涸得滴水不见,仅剩下沙石累累的河床枯卧世间。这个自然过程,对东亚大陆的社会文化的发展过程,投下了长长的阴影。首先,气候的干旱和草原周期性的枯萎,迫使漠北游牧民族南侵,对中原农业地带构成经常的威胁,并不时带来毁灭性的入主。根据历史记载,历史上著名的游牧民族大侵袭,大都是紧紧伴随着严重干旱、草地干枯,牲畜大批死亡而开始,呈现明显的周期性。而在中国、中亚、印度、中东、欧洲等农耕地带,受到欧、亚北部草原势力侵袭的时间表上,往往呈现同步性。如匈奴、突厥、蒙古等部族的大扩张,就是在同一世代里先后向不同方向进行的。当然游牧人要组织一次成功的大规模入侵,离不开强有力的头领和精明的组织者,但其原动力却是饥饿,和造成饥饿的灾难性气候。 


其次,干旱使农耕人面临双重压力:1,游牧人的入侵和干旱对农业的影响。每一个建立在农耕地带的封建王朝;甚至是出身于游牧部落的,如北朝和五代的主要几个政权,以及辽、金、、元、清等诸朝,都面临一个相同的防卫问题:遏制尚未南下入侵的新的游牧势力继续南下。北魏拓跋氏政权大力推行汉化改革,阻止同族鲜卑人继续南下,结果引起"六镇大起义"。这些例证,说明在我国历史上,"民族斗争"只是问题的表面,实质是农耕人与游牧人因干旱压力争夺土地(即"生存空间")的斗争。于是中原人有不断南移的趋势,先是往东南沿海地带和岭南地区迁移,到了明、清以来进而飘浮过海,移民南洋…… 


综上所述,即可知道,中国内部,从来就包含着游牧与农耕这二元的生活。一部中国史,写满了有关两方面时而斗争、时而妥协、时而和平共处的内容……。在这种意义上,"万里长城"只是中国文明五方范围内部(中原、北狄、南蛮、东夷、西戎)的游牧人与农耕人,在历史上的临时分界线,而不是"中国文化圈的边界"。因此这条分界也是不固定的,明代的长城与秦代的长城即南北错落相隔一、二百公里之遥。鄂尔多斯草原,现在是游牧区,但考古学者,已在那里发掘出了秦汉时代农耕社会的遗址,表明同一地区在不同时期的历史变迁。明代长城比秦代长城靠南,并不象通常假设的,是由于明朝的国势不及秦朝强盛而是用一个实例说明了: 随着华北地区的日益干旱化,游牧地带自然地整个南移。游牧与农耕的界限----长城----因而同步南移了。 


修筑长城,因此也成为东亚农耕社会一个重要的防卫手段。长城因此也被视为民族的象征。今天以长城命名或作商标广告的现象比比皆是。其原因主要有三: 


(1)长城历史悠久。2300年以来历尽沧桑,为我国现存的地面上最大的古老建筑。(2)长城工艺伟大。是从月球上唯一可凭肉眼能见的人造物。尤其在工艺能力相对低下的古代,我们的祖先造出如此巍峨的奇迹,而令今人叹为观止!(3)然而,更根本的原因在于,长城的精神与我们民族内心深处的精神相通,即"防御思想"。长城,不带进攻性质,完全着眼于防卫。在历史上,只要入侵的游牧势力一旦离开长城脚下,长城的军事价值就只剩下心理方面的了----它提供了一道抵御铁蹄践踏的心理"堤坊"。 


渐渐地,在民族的内心深处,便相应形成了"长城精神"。长城,不仅成为我们的物质象征,也成了我们的精神象征。"长城精神"的一般特点是:长于保守,拙于进取;注重防卫手段,缺乏出击精神;推重道德,轻视效率;安贫乐命,不冒风险……与欧洲航海民族的"海盗精神"正好相反。"坊"在文化上的含义与"长城"同属"防卫型",各自漾溢着"防患于未然"的古老智慧。所不同的仅仅是"防"的对象:"坊"所防在内部,用以维持等级制度,巩固统治权力和既定秩序;"长城"所防在外部,用以抵御异族入侵,尤其是区分不同的生活方式、文化样式。 


长城的修筑和防御思想的胜利,合乎历史条件造成的"情理"。看一眼地图便不难理解:中国古代文明的中心区域(中原,基本上是一片冲积平原。在面对欧亚大陆广袤、纵深的腹地中经常喷涌出的游牧人压力时,它基本上无险隘可守。此外,由于农耕技术的限制,它也难以去垦殖气候寒冷、干燥的草原地带。故而,只能死死抓住已有的农耕区域这一生存空间。这便是修筑"万里长城"的根本原因。 


在古代中国东商沿海,并不存在强大的海上文明的医力,等到阿拉伯人、印度人、欧洲人相继东来时,我国文明的内陆气质早已定型了。它只注意来自陆地上的危险,对海上的威胁则视为"癣疥之患"。林则徐就是一个典型例证,他曾断言,英国的海上入侵只是小小的祸患,而陆上的俄罗斯才是对中国的根本威胁。 


从总体看,古代中国农耕社会所面临的生存环境,与古代埃及、两河流域极为相似: 都以一、两条大河的冲积平原为主要生存空间;都要防卫和抵御周围游牧人的侵扰、攻击甚至征服。在受到的压力上中国与埃及相近似。埃及这个文明古国受到的压力,主要来自西部沙漠中的古代利比亚人(他们金发碧眼,不象现代北非的含族柏柏尔人)。正如针对中国古代社会的压力,主要来自北方草原。但两河流域却是一个"四冲之地",在它的东、北、西二面,都面临压力。历史上,两河流域曾数易其主,各民族轮番统治不下十余次之多(从6000年前苏美尔人、经历阿卡德人、巴比伦人、亚述人、迦勒底人、波斯人、马其顿人、伊朗人直到今天的阿拉伯人)。古今历史上最成功地抵御了异族势力的侵略和同化的民族,还是要属中国农耕民族。 


无论古埃及还是古巴比伦社会,都以宗教意识妆扮起来的神权政治占统治地位,与中国古代伦理政治形态不同。对于抵抗来自游牧人的压力及征服,现世意识支配下的伦理政治,较之宗教意识支配下的神权政治,效率更高。所以,埃及、巴比伦的文明早已毁于异族征服,唯有中国文明得以延存。此外,汉字的规范力量,中国政治地理上相对与世隔绝和自成一体,也为闭关自守创造了地缘上的条件。 


在封建时代比较单一的社会环境中,"长城精神" 完成了它"凝聚农耕社会文化共同体"这一历史使命,否则,它就不会受到持久的崇奉,成为我中华民族性格中的重大要素。然而,在今天这样多变化、高效率、错综复杂的国际环境中,便可能自觉不自觉地束缚我们民族积极开拓、面向未来的创新实践。我们民族在自己的文化传统上热爱和平,这是美德。它的基本精神是不倾向于外扩,它对保留既定之事物有坚定不移的决心,但对开创未定之物,则持怀疑态度。这些品质,如果是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离的空间中,当不致构成危害;但面对当前世界历史上此起彼伏的文化、经济的广泛交流,和政治、军事的扩张浪潮,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势头的冲击,我们又该如何? 


在我们民族的传统心理中,总愿过着"长治久安"的生活,把平平安安视为最大的幸福。这固然与几千年来缺乏法治、刀兵战乱、异族入侵等重重灾难有关,但是否也有精神上的老化倾向?征服空间、控制外在的世界,是人类的理想,要有效地实现它,必先控制和征服自己的惰性。对新事物持畏惧、怀疑、反感的态度,而习惯于墨守陈规,这是精神上老态龙钟的表现。这种老化不是我们民族与生俱来的,而是伴随着封建社会文明的日趋没落而逐渐渗透到我们的灵魂之中!现代的世界,是推崇科学、技术、效率、力量的动态世界:它要把握"现在"。与此相反,在我们民族浸染着传统文化观念的心理深层,却是看重"伦理"、"模式"的古老静态,用经过美化的"过去"来衡量和规范活生生的"现在",总想求得一个安乐窝,过安逸的生活。故而被目为一头"睡狮"。这种安于现状,不求进取的心理状态,与"面向未来"的时代精神多么格格不入;更会妨碍发现新航道的创造性活动。 


"变"----是一切事物的生命所在,"开拓"的锋芒所向,必将刺破"防卫"的盾牌。寻求新航道的远征,即使不那么合乎传统观念,也总比"固守阵地"更切实际----因为这是向前的出路! 


我们正面临一个巨变的时代和多样的挑战,而对神话与民族精神的再思考,有助于负荷着沉重历史负累的民族,轻装前进。长城精神有它历史上积极的一面,也有它现实中消极的一面。因此,对它反思、扬弃,让一种新的精神振兴中华,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官方文人王小东,《河殇分镜头稿》中有关长城精神的论说,就脱胎于此,只要你看得懂汉字,又不断章取义,就知道《神话与民族精神》的上述论说,可是在民族本位的立场上,极力鼓吹民族复兴、振兴中华的百年大计的。我又怎么会否认《河殇分镜头稿》和它的关系呢! 


只是后来的发展不同:《河殇分镜头稿》是沿着国际主义的方向,修改了《河殇第一稿》的民族主义方向;这一修改过程及其结果,当然是“与我毫无关系”的。 


而你们把这国际主义方向叫做“资产阶级自由化”、“全盘西化”、“民族虚无主义”、“逆向种族主义”……这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否认与此修改过程和最后定稿有关,不是你所谓的“胆小”,而是尊重事实。牢都坐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九) 


我现在厘清中央电视台修改《河殇第一稿》为《河殇分镜头稿》的责任;是在王小东的百般谩骂下,试图还历史一个真相:挑起这场论争的是你,不是我。我特别看不惯你打着民族主义的旗号,却在北京信口开河歌颂我们民族的死敌。谁批准你这么做的? 


12年前,你借助攻击电视片《河殇》,开始在学术上的起步。现在,你已经会走了,请不要再诬蔑帮助你起步的《河殇》。尤其不要再通过诬蔑《河殇》,来颂扬我们民族的死敌。《河殇》是民族本位的。《河殇第一稿》是民族本位的,《河殇分镜头稿》的原始出发点也是民族本位的。 


要知道,在王小东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民族主义的征途”之前七八年,我已经作了民族主义的宣告了。这次让我打破沉默的,是王小东这位民族主义后学怎么可以在北京的皇城根下吹捧靖国神社和山本五十六这样的坏人,以坏我中华民族复兴的百年大计!如果王小东真是民族主义后生,王小东应该听我一句话:不要老是趴在香山脚下兄弟阋墙,而要真的一致对外。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不论有多大的利益可图,都不可吹捧我们民族的死敌。王小东应及早回头。不可吹捧日寇山本五十六! 


2001/01/01 




《河殇解说词第一稿》请看:www.geocities.com/xiexuanjun/2 




《向东方》文集

http://www.geocities.com/xiexuanjun/ 


********************


 


  张志忠原文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1993年5月出版的新一期《文学评论》,在头条位置上刊登了郑敏的一篇长达3万余字的文章《世纪末的回顾:汉语语言变革与中国新诗创作》。(1)在90年代弥漫于文化和文学界的文化保守主义思潮中,在对中国百年的历史风云和文化进程的反思中,这都是非常具有代表性和论辩力的一个样本。它的问世,不仅引发出一场“关于传统与现代”的学术争鸣,(2)也为我们描述90年代的思想文化领域中一个重要现象,即文化保守主义对文化激进主义的清算横扫,以及对文化保守主义的来龙去脉做出某些廓清和反诘,提供了很好的切入点。 


郑敏的文章,恰似“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文学评论》是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主办的一份双月刊,尽管它有时偏重于开发新话题新领域,有时又以稳妥为务,不过,凭它多年来累积起来的学术成果和权威性,在文学研究的各种刊物中,是居于首屈一指的地位的;发表于该刊的文字,历来很受学术界的重视。 


何况,在中国现当代诗歌史和外国文学研究领域里,郑敏都是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她既有丰富的创作实践,又有深厚的英美文学功底,对当代西方文论中的前沿性课题都有所心得;她的见解,当然非同一般-- 


早在40年代初期的西南联大校园,她就以诗歌创作引人注目,成为后来被命名为“九叶诗派”中的重要成员;后来,她似乎因为不合时宜而中止了歌唱,专注于英美文学的教学,直到70年代末期,当时代的雄风又一次鼓荡起她仍然年轻的诗情,她在诗坛上再现辉煌,以其独特的声音,赢得了人们的欢迎和尊重。就在她的这篇长文问世前数月,另一家文学评论刊物《当代作家评论》在“郑敏评论小辑”的栏目下,发表了孙玉石、蓝棣之等在现代诗歌研究中地位显赫的著名学者的4篇论文,对郑敏的诗歌创作做出高度评价: 


  


摆脱了一切精神束缚的诗人郑敏,以仍然年轻的姿态和声音,重又唱出了新的更为成熟的歌。她的被埋没的过去的歌声和重新唱出的新的歌声,由于雕塑了人们心灵的美丽,一起引起了许多熟悉的和陌生的人们的热爱。人们爱读她的诗,甚于那些新来者的声音。郑敏在她诗的新的爆发期,勤奋创造产生的为数甚多的美的果实,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期待。(3) 


  


郑敏之所以能对生命的发掘和诗的探索达到如此深度,既有当代西方后现代主义和后超现实主义的启示,也有当代中国后朦胧诗浪潮的激发,更是因为她对世界人生有很多问号,她没有想到自己已经70岁了。她拼命地要知道西方知识分子找到了些什么东西,特别紧张地把他们找到的东西拿过来用自己的眼睛看看。(4) 


  


这两段话,前者充分地肯定了郑敏诗歌的成就,后者则揭示了郑敏的思维和情感的开放性特征,和她对西方文化最新成果的关心;她的发言,对于当代诗坛和文坛,自然是举足轻重的。 


还有,她所谈论的,从五四新诗诞生以来,现代新诗的历程和经验,这样一个宏大的命题,本身就具有足够的分量,足够的吸引力。该文劈头就问道:中国新诗创作已将近一世纪,最近国际汉学界在公众媒体中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有几千年诗史的汉语文学在今天没有出现得到国际文学界公认的大作品、大诗人? 


以一个世纪为单位,进行有关思考,这里的意味非同寻常。 


进入90年代,跨世纪也罢,世纪末也罢,标志着一种社会共识和文化心理的字样,反复地出现在各种印刷品和传播媒介中。这不止是因为,人们对于一些自然数字有着非自然的理解,对于满百之数,更是重视有加;这也不可能是少数人为了某种目的而人为地制造出来,像那些爆炒出来的“社会新闻”、“演艺明星”、“畅销书”一样;而且,这也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西方文化中“世纪末情绪”的影响。对于有着漫长历史的中国,20世纪所具有的独特的历史意义,恐怕是怎么评价都不会过分的。比之以上下五千年,100年当然是短暂的;但是,这一百年却又的确是不同寻常。从上个世纪中叶开始,中国人同时面对着两个相反的却又互相关联的新课题:一是西方列强(后来又有东方的俄国和日本的入伙)的侵略、瓜分和吞并,使得中华民族的生存,受到空前的威胁,维护民族独立,争取民族平等,成为当务之急;二是在这种外来的危机和挑战面前,在一批又一批的时代先行者的努力和献身的推动下,古老的东方大国,向别国窃得火来,开始了艰难而又不停顿的民族现代化的进程。如同洋务派的领袖人物所言,中国面对的来自西方的挑战和随之而来的社会动荡,是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回答这历史的斯芬克斯之谜,无论答案如何,其后果只能是,要么再生,要么灭亡。如果说,时至今日,中华民族已经摆脱了沦亡的命运,独立自主地挺立在世界东方,并且成为国际政治、经济、文化的多元格局中重要的因素;那么,后一个目标,则还属于“正在进行时”,还有待于国人的继续努力奋斗。我们还要为一个世纪以来民族的优秀儿女所确立和争取的伟大目标而前行。但是,作为这尚未到达的艰难长征中的一个阶段,这百年世纪,又可以自成一个段落__它从最先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洋务运动开始,由科技领域和现代工业开始,演进到政治和思想文化的范畴,而以武装斗争和政治革命为其主调;在经历过近代以来第一场反侵略战争的全面胜利、人民国家的建立、政治运动的愈演愈烈直到十年内乱濒临崩溃等大起大落,终于又回到当年的出发地--当然,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否定之否定,是螺旋形上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市场经济为形式,以现代科学技术为支持发展生产力,在人们眼中,又一次成为关键之所在。因此,对这个世纪的反思,包括作为社会和民众的心理和呼声的诗歌和文学的反思,就正好印合了这一振兴经济--政治变革(包括改良、维新和暴力革命)--思想动员--经济变革的历史螺旋(包括笔者所参与的这套《百年中国文学》书系,同样是着眼于此的)。而且,总结这风云起伏、柳暗花明、悲喜交加、物极而返的20世纪中国,的确是有使命意识的中国学者的重要任务。 


同时,还要有相应的社会和文化环境。远的不说,20世纪后半叶以来,可以说,是90年代,才具备了相对来说最宽松和从容的文化氛围。5、60年代的狂热和盲目,十年浩劫的“全面专政”,改革开放初期的紧迫感和躁动,都成为如今的平和而逐渐有序化的时代的一种参照。人们说多元化也好,说杂语喧哗也好,都表明,在现实条件下,今天是最适宜于进行文化讨论和文化建设的。 


于是,郑敏出面,总结20世纪中国新诗的历史进程及其经验教训,就可以说,是“四美俱,二难并”,恰逢其时。 


“四美”者,天时--新旧世纪之交;地利--权威性的学术刊物;加上经济转轨,为人们反思历史,提供了新的机缘和新的眼光;文化活跃,1993年的文坛,可谓热闹非凡,论争迭起,而且大都是文化人以独立的姿态出面发言;“二难”者,一身而兼为中国新诗的健将和研究、讲授西方文化的学者,这在五四时期和3、40年代可以说是普遍现象,当在今天却很难寻觅。 


郑敏的大块文章--不仅是说其篇幅,更在于其纵览新诗的诞生和发展、进步和曲折的宏大气势,自然会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 


然而,提出有意义的问题是一回事,做出什么样的回答,是另一回事。 


  


  


  五四新文化运动与文化激进主义 


  


郑敏的《世纪末回顾:汉语语言变革与中国新诗创作》,是追寻中国新诗为什么没有产生世界级大师--这也是当代中国文学中的一块心病。自从70年代末期,中国的大门重新打开,中国人要走向世界,中国文学也要走向世界,在世界文坛取得应有的地位,与其它国家的人们进行交流和对话,直至摘取诺贝尔文学奖的奖牌。因此,类似的问题,已经先后有人多次谈论过。 


郑敏文章的新意在于,她是毫不含糊地向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发起者进行批判的,她把中国新诗之所以发展不力的病源,定在了胡适、陈独秀那里:因为胡适、陈独秀在提倡白话文运动的时候,摒弃了经过数千年积累起来的、具有丰厚蕴含的文言文和古典文学,从而使新文学和新诗失去了民族文化传统的继承,从一片文化空白中白手起家,谈何容易?加上后来对汉语的不断破坏,中国的文学和新诗,如何能够发展?她说: 


  


由于我们在世纪初的白话文及后来的新文学运动中立意要自绝于古典文学,从语言到内容都是否定继承,竭力使创作界遗忘和背离古典诗词...对此缺乏知识的后果是延迟了白话文从原来仅只是古代口头语向全功能的现代语言的成长。只强调口语的易懂,加上对西方语法的偏爱,杜绝白话文对古典文学语言的丰富内涵,其中所沉积的中华几千年文化的精髓的学习和吸收的机会,为此白话文创作迟迟得不到成熟是必然的事。 


  


如果说,在这一点上立论,并且展开,那么,会使话题转向学术性的方向,那么,由此而对胡适、陈独秀的进一步追诉,则把话题引向了对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再评价,引向关于现代与传统的关系问题。郑敏把新文学和新诗之所以成绩不佳,都归结到胡适、陈独秀那里,归结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对传统文化的彻底决裂,并且把五四与“文革”联系起来。她批评胡适、陈独秀的激进态度,并且以60年代的“文革”去印证之,“凡是经过我们自己时代的文化革命的人都不难识出这股涤荡污泥浊水的‘革命’气势,和砸烂古迹,打倒孔家店的激烈情绪,并在回首当年时,心有余悸地理解这股在‘革命’的名义下掩盖的对文化的摧毁,和后患无穷的急躁。”“今天回顾,读破万卷书的胡适,学贯中西,却对自己的几千年的祖传文化精华弃之如粪土,这种心态的扭曲,真值得深思,比‘小将’无知的暴力破坏,更难以解释。”对于陈独秀,她的抨击更为激烈,“如果站在语言的这个制高点回顾陈独秀要推倒古典文学,无异于要埋葬几千年中华民族的存在,更觉得他的论点幼稚无知。” 


郑敏进行这样猛烈的批评,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当代西方最先锋的语言学--哲学理论,是以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和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哲学那里,寻找到了历史批判的有力武器。但是,无论在什么条件下,在各种新兴的理论之前,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对于历史现象的整体的尽可能准确的把握。正是在这一点上,郑敏的眼光产生了偏差。 


要回答郑敏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指责,并不需要高深的学识,比如说,她批评陈独秀要推倒古典文学,其实,与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在大学中文系和学术研究中把可以称为古代文学的典范性作家作品称为古典文学的内涵不同,陈独秀在《文学革命论》中,是把“古典文学”与“贵族文学”、“山林文学”并举,只是他认为的古代文学中的僵化和雕琢的文字而已--我们今天使用的是全称概念,陈独秀则用同一词语指称其中少而又少的一个部分。如果不是望文生意,是断然不会得出他要推倒全部的古典文学,进而“埋葬几千年中华民族的存在”的论断的。进一步而言,新的文学观念的提倡,不但没有也不可能毁灭古典文学的传统,而是扩大和丰富了人们的文学视野,对古典文学的理解更加开阔和深入,如胡适所言,“旧日讲文学史的人,只看见了那死文学的一线相承,全不看见那死文学的同时还有一条‘活文学’的路线。...我们在那时候所提出的新的文学史观,正是要给全国读文学史的人们戴上一副新的眼镜,使他们忽然看见那平时看不见的琼楼玉宇,奇葩瑶草,使他们忽然惊叹天地之大,历史之全!大家戴了新眼镜去重看中国文学史,拿《水浒传》、《金瓶梅》来比当时的正统文学,当然不但何(何景明)李(李梦阳)的假古董不值得一笑,就是公安竟陵也都成了扭扭捏捏的小家数了!拿《儒林外史》、《红楼梦》来比方(方苞)姚(姚鼐)曾(曾国藩)吴(吴汝伦),也当然不再会发那‘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的伧陋见解了!”(5) 


不过,对于郑敏的文章及其引出的话题,还是著文参加有关讨论的许明说得一针见血:展开争鸣是必要的,但不必拘泥于一些具体的观点,它的要害在于,如何看待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出现的而且发生了深远影响的“文化激进主义”?“郑文的内在理据是以白话文运动为例对文化激进主义的历史性的否定”。(6) 


同样是许明,对这场论争的意义,做出高度的评价:“从郑文的发表引出这种争论是必要的。它不仅仅关系到今天的我们对本世纪初发生的‘白话文’运动的评价,而且关涉到今天的我们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根本态度。它对当代显得特别重要,因为,八十年代我们共同参与了一出典型的激进主义的历史活剧,而它的影响余音袅袅,至今不绝”。(7)另一篇参与争鸣的文章,则对文化激进主义与文化保守主义的消长更迭,做出宏观的描述: 


  


20世纪的中国,为了实现民族振兴、国富民强的理想,在文化和文学中,一直为现代与传统、为世界主义与民族主义的矛盾和取舍所困扰,并且以此为主线,构成波澜起伏又迂回曲折的进程。如何评价“五四”新文化运动,便成为这种兴替更迭的晴雨表。远的不说,从70年代末期以来的文化思潮,便形成了一个有意味的回折。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和随之而高涨的理想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大潮,自命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继承者,并且把正在逐渐深入地展开的除旧布新的思想文化热潮命名为继“五四”新文化运动和延安整风运动之后的本世纪第三次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五四”新文化运动所表现出来的开放的、广取博收外来文化的襟怀,生机勃勃、千姿百态的丰富创造,彻底地不妥协地反帝反封建的决绝态度,都极大地鼓舞和启迪了在改革开放大潮初起砂际异常活跃的文化人,也为我们深入批判十年内乱中甚嚣尘上的封建专制、愚民政策、闭关自守、蒙昧主义等种种弊锢提供了历史的参照系,“德先生”和“赛先生”以及人道、博爱精神,又一次重现在文化人的精神旗帜上。但是,经过八九十年代之交的调整和反省,经过政治风波留给人们的思索,对“五四”新文化运动持较多的批评和清算态度,指责陈独秀、胡适否定乃至毁弃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的声音屡有所闻,对文化激进主义的批评和谴责声中,文化保守主义应运而生,并且逐渐有日益浩大之势,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思想文化潮流。(8) 


  


那么,这一回折,是怎样形成,又表现在哪些方面呢? 


  


  


  时代变迁中的光荣与梦想 


  


80年代,是一个狂飙突进、如火如荼的年代,是思想文化包括文学艺术在内新潮迭起的年代,也是一个让人们时时想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并且情不自禁地以重现“五四”时代精神自居的年代。 


改造国民性和思想启蒙,成为思想文化界思考的重心之所在: 


刘心武那篇开新时期文学先河的振聋发聩之作《班主任》,曲终奏雅,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号; 


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让“精神胜利法”再度在文学中复活,从而引起人们对于阿Q相的新体认; 


罗中立的巨幅油画《父亲》,以对勤劳而蒙昧的老农肖像的传神刻画,令人感慨不已; 


曾经激动过鲁迅、郭沫若、冰心等人的尼采,在大陆学人中又一次激起热情的反响; 


以《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和《中国现代思想史论》等“三论”名重一时的李泽厚,在谈到“五四”一代人的时候,充满了敬慕之情:“他们是在中国空前未有的自由氛围中开始寻求自己的道路。尽管仍有各种旧的束缚如主观上有意识和无意识层的礼教观念,客观上贫穷、困苦、腐败的社会现实在压迫、管制、阻挠着他们,然而,新的生命新的心灵对新的人生新的世界的憧憬,却仍然是这一代的‘思想情感形式’和人生观的主要标志。”(9) 


如果说,“五四”新文化运动,是为即将到来的民族民主革命高潮,进行了思想方面的准备,那么,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和文化创造,则是为经济变革和市场经济的确立,做了全面的动员。正是因为“文革”十年给人们的创伤、压抑和思考太深太深,积郁越久,迸发越烈,新时期的拨乱反正、去旧开新,才具有了不同寻常的内在推动力。尽管说,在八十年代思想文化界的狂飙突进与九十年代的市场经济和建设热潮之间,隔着八九十年代之交的政治风波,使短视的人们看不到二者间的有机联系,但是,可以毫不含混地说,它们是有着内在的血脉关联的。 


而且,八十年代的思想文化进程,如果说,在产生思想文化大师上,尚且比不上“五四”时代那样群星璀璨,奔放不羁,那么,在发动群众的深度和广度上,它要更为成功得多,它对于社会和民众的影响,要更加有力得多。(比如说,像《伤痕》、《于无声处》、《高山下的花环》、《新星》等作品的轰动效应和社会反响,就是空前而绝后的。) 


而且,它与“五四”新文化运动一样,它的注意力,是紧紧追踪当代世界的思想文化进程,同时又在历史回溯中进行必要的补课的。它的价值取向,是面向全球,广泛地吸收人类的思想文化成果的。由于中国的特殊国情,我们似乎是在短短几年十几年的时间里,要接受西方从文艺复兴以来数百年间积累起来的思想文化成果,这就不能不造成一种空前的紧迫感,并且产生相应的副作用,就是缺乏必要的鉴别和扬弃,把西方的历时性地展开的过程,简化为共时性的并生,被各种思潮和学派弄得眼花撩乱,顾此失彼,唯新是趋,浅尝辄止,造成特定情况下的消化不良症。至于80年代的激进主义思潮与后来的社会大震荡的内在关联,更是一个有待于开掘的历史命题。 


  


  


海外吹来转向的风 


  


因此,对现实的总结和对历史的回顾,对其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教训的总结,都是很有必要的。但是,对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再评价,对于激进主义思潮的反省,却又一下子转到了另一个极端,变成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次清算,对20世纪的激进主义思潮的根本性否定。 


最早的也是最有影响的批评,来自美籍华人学者林毓生。他的《中国意识的危机--五四时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不夸张地说,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大陆90年代思想文化界的发展方向--如果说,80年代的思想文化界的悲哀,在于对外来文化热情接受的同时,我们自己却没有能力做出必要的整合和构造自己的思想体系,那么,90年代的反激进主义思潮,和文化保守主义的大行其道,不过是对另一种外来的声音的应和而已;只不过,前者来源于西方的弗洛伊德、萨特、卡西尔、尼采、汤因比,后者则来自林毓生、余英时等海外新儒家。 


林毓生在《中国意识的危机》中,通过对胡适、陈独秀和鲁迅的个案分析和思想批判,对“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出两点批评,“全盘性反传统”和“借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20世纪中国思想史的最显著特征之一,是对中国传统文化遗产坚决地全盘否定的态度的出现与持续,”指责它给中国的文化传统造成了毁灭性破坏,造成20世纪中国的文化危机,并且一直延续到6、70年代的“文革”灾难: 


  


这种当代文化暧昧性(或当代的文化危机)的直接历史根源,可以追溯到本世纪初中国知识分子起源的特定性质,尤其可以追溯到1915--1927年五四运动时代所具有的特殊知识倾向。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中,又重新听到了五四时代盛极一时的“文化革命”的口号,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就是1966-1976年间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绝非偶然。这两次“文化革命”的特点,都是要对传统观念和传统价值采取嫉恶如仇、全盘否定的立场。而且这两次革命的产生,都是基于一种相同的预设,即:如果要进行意义深远的政治和社会变革,基本前提是要先使人们的价值和精神整体地改变。如果实现这样的革命,就必须激进地拒斥中国过去的传统主流。 


  


在20世纪中国历史上,鉴于文化上反崇拜传统是一股贯穿着直至70年代的强大的潮流--这股潮流在毛泽东思想中表现在他对“文化革命”的必要性所作的种种的坚持--所以,充分理解五四时期激进反传统主义的意义,无论怎样强调都很难说是过分。反对中国传统文化遗产的激进的五四运动,在后传统中国历史上是个转折点。就这个反传统主义的深度和广度而言,它在现代历史上也许是独一无二的。这个反叛运动反映着20世纪中国知识界发展的预兆;以后数十年中,文化反传统主义的各种表现,都是以五四时期的反传统主义为出发点的。(10) 


  


与《中国意识的危机》(增订本)在大陆出版的同一年度,1988年,另一位美籍华人学者余英时在香港做了《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激进与保守》的演讲,并且很快地传到国内。尽管说,余英时的演讲,比林毓生的专著,态度要和缓和客观一些,但是,二者的思想进路,却是互相应和的。尤其是他对于大陆80年代的激进主义的描述,和《河殇》所表现的偏颇的揭示,应该说是很有见地的__ 


  


在最近这十年间,由于“改革”和“开放”的需要,我们重新听到了大陆知识分子的心声。这十年来的大陆知识界确有“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气象。今天大陆上知识分子的声音很多,不再是单调的直线发展。但是就其中所表现的主要倾向而言,我们觉得激进化的历程仍未终止,不过倒转了方向而已。如果我们以“五四”为起点,我们不妨说,经过70年的激进化,中国思想史走完了一个循环圈,现在又回到了“五四”的起点。西方文化主流中的民主、自由、人权、个性解放等观念再度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中心价值。全面谴责中国文化传统和全面拥抱西方现代文化似乎是当前的思想主调,这是不难理解的。不少人把中国传统理解为一种“文化心理结构”;正是由于这一结构,才形成在中国生根和成长的现实。儒家自然又成为众矢之的。有些人甚至提出“马列主义儒家化”的论断,认为一切灾祸,归根到底还是要由儒家来负责。中国现状不是这几十年之内造成的,其远源在中国远古的黄河文明。西方文化则自始即是健康的、先进的、活泼的。中国只有彻底扫清原有的文化传统,归宗于蓝色的海洋文化,才能真正得到解救。这就是电视剧《河殇》的主题。从《河殇》的轰动一时,我们不难窥见反传统的激进思想是多么深入知识分子之心。(11) 


  


海外华人学者对大陆的文化现状的思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观察问题的角度。但是,必须指出,这些思考,有可能是隔岸观火,确有所见,也可能是隔墙猜枚,不得要领。他们对于当代中国的历史进程,缺少亲身的体验,在把握上有很多困难和盲点。至少,像林毓生那样,把五四新文化运动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混为一谈,就大谬不然。只要举出一点,五四新文化运动产生了中国现代文化的第一批成果,产生了一批在思想文化领域中开创新风的时代英雄,“文革”所造成的却是文化凋敝、百花凋零,即可证明其基本的事实错误和逻辑错误。 


但是,大陆的文人却不加思索地将其全盘照搬过来,这就成为大陆90年代文化保守主义的重要思想来源。大陆的学人,似乎一下子都转了方向,浪子回头,批判激进主义,鼓吹文化保守主义,成为一种新的时尚。 


从因翻译卡西尔的《人论》一举成名的哲学家甘阳,到写作《什么是文明》的经济学家盛洪,都高举起批判激进主义思潮和重新皈依传统文明价值的旗帜; 


从“国学热”的走红,到陈寅恪、王国维等在学术造神运动中被镀上新的光环,再到由官方和民间合谋的大规模祭孔庙、拜黄帝陵的盛事;


在历史学界,非激进主义的思潮,也左右了一些人对中国近现代史的评价,譬如,有人就说,革命不如改良,改良不如渐进,民主制不如保留皇帝实行君主立宪制,对中国更适合一些;“自辛亥革命以后,就是不断革命”,“现在应该把这个观念明确地倒过来:‘革命’在中国并不一定是好事情”;(12) 


曾经写过《六朝美学》的文艺学家袁济喜,在一篇题为《保守主义:华人文化的当务之急》的文章中提出,“华人文化的灵魂是它独特的语言系统。汉字的单音独体和象形特征,酿造成华人文化的浑朴型与直觉性,在哲学和美学中,以天人合一为原型的文化精神便鲜明地反映了这一点。这种农业文明的原生形态,与西方工具理性不同。由此也造成了华人文化与华人社会独特的天地。”“因此,在文化剧烈流失的背景下,首要任务不是将华人文化商品化,匆匆忙忙地推向市场,去为经济利益服务。这样做是一种文化自杀行为。而应该采取保守主义的态度,首先保护好华人文化的原生形态,然后再进行研究发掘,与世界文化进行交流”。(13)(农业文明的原生形态,在现代历史进程中,不是要顺应时势加以改造,而是要保护它发掘它,这如何可能?) 


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的俞吾金则这样写道:“每一个致力于中国近代思想史研究的人都会发现,以全盘反传统为根本特征的激进主义构成近代思想史发展中的一个十分触目的现象。正如林毓生先生所指出的:‘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的最显著特征之一,是对中国传统文化遗产坚决地全盘否定的态度的出现与持续。’这一激进主义的思潮表现在政治、经济、文化、外交关系等各个方面。从康有为的激进维新到义和团的盲目排外,从辛亥革命后匆匆忙忙实行的共和制到五四运动提出的‘打倒孔家店’的口号,从58年经济上的冒进到‘文化大革命’中提出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与一切传统观念实行彻底决裂’的口号,无不游荡着激进主义的幽灵。”(14) 


中国的思想文化界,积贫积弱,没有自己的思想的支点,只能是随机而动,如草向风。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怪事,那些激进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也会接受林毓生等人的观点,举起左手鼓吹激进主义,举起右手打倒激进主义,岂不怪哉!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作为《河殇》撰稿人之一的谢选骏。如同余英时所言,《河殇》把80年代的激进主义思潮推向了极致,充分地暴露其被批判传统文化的激情掩盖下的思想苍白、目光偏狭。但是,就在谢选骏为《河殇》撰稿的同时,他却明确地禀承和发挥林毓生的“全盘性反传统”的观点,写了一篇《反传统主义的七十年--中国现代史的一个基本线索》,对激进主义痛加针砭-- 


  


五四新文化运动迄今为止的70年,是反传统主义跌宕起伏的70年。反传统造成了结构意义上的沙漠。结果,无结构的文化、反文化的文化、丧失了主体感的文化占据了社会生活的主流。文化的沙漠中虽然有最广义的“文化因素”,但这些因素彼此之间攘扰不已,无法形成一个能够自行生长的有机系统,这一总体性的混乱必定表现为反传统反文化的综合症。(15) 




甚至,在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严厉批判上,在对“五四”新文化运动与60年代中期发生的“文化大革命”的内在联系的阐释上,他比林毓生还要走得更远,这与其说是一种学术见识,不如说,与他从事《河殇》撰稿时的心态一样,是被一种极端主义的态度所支配,“有的学者主张,反传统前期30年的主流是启蒙,而反传统主义的后期,尤其是其典型,文化大革命,则背离了启蒙的传统而导向了一种新蒙昧主义。仅从表现形式上着眼,这分析可以成立。但深入问题的症结便不难发现,五四文化运动的社会功能早已超过了启蒙的要求而成为一场文化革命。其基本宗旨,甚至不是站在传统的构架以内寻求改良与启蒙,而是站到传统构架的对立面,去进行一场文化界的暴力革命。尽管这场暴力革命临时还停留在‘观念’与‘符号’的领域,但它确实主张‘打倒偶像’。从1919年的‘打倒孔家店’到1950年以后的‘打倒///’,青年造反的底气似有一脉相承之处。而且文化界的暴力革命后来都演化为社会的全方位暴力冲突。”(16) 


不过,与上述种种现象相比,李泽厚的思想转向,恐怕是最不可思议,又最富有代表性时代性的了。这位在80年代的思想文化界,尤其是青年学人中具有很大影响和号召力的著名学者,他大约可以说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思想家。他曾经提出“西体中用”,力图借助于西方思想文化成果改造中国传统文化,这无疑是最激进的一种文化态度。在《批判哲学的批判》中,他试图以康德的人本主义和审美理想,沟通东方与西方,历史与现实;在《美的历程》中,他借用克莱夫.贝尔的“有意味的形式”和荣格的“心理原型”、“积淀说”阐释中国古典美学的发生发展;在《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那种锐利的批判锋芒,鼓舞和激动了众多的思想者;前面所引,余英时所提到的“马列主义儒家化”,则是他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首创的带有强烈批判色彩的新论断。然而,到激进主义思潮退潮、海外新儒家和文化保守主义风行一时的90年代,他也“城头变换大王旗”,浪子回头,皈依到文化保守主义的阵营中。他声称,从本世纪初,如果不是一味地追求激烈和革命,而是以稳妥的态度循序渐进,结果也许会好得多;他悔其少作,检讨自己当年在学术界藉以起家的谭嗣同研究,检讨自己对于谭嗣同的激进主义思想--新旧两党血流遍地,然后改良方能成功--的盲目赞同;他埋头于《论语》的注解工作,和当代的海外新儒家和国内的新国学一道,为弘扬传统文化,放弃了自己对儒家文化的批判,转而认同于儒家文化。(17) 


或许,每个人的学术和社会态度的选择,都有各自不同的心路历程,而很难被他人所理解;但是,在中国的90年代,这转折,又过于整齐划一,过于轻松潇洒,甚至很少回过头去再看看自己早先的足迹。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并非简单地反对文化保守主义,而是反对在文化保守主义的旗帜下,对激进主义的全面讨伐和清算,对激进主义的粗暴践踏和任意指责,似乎激进主义成了万恶之源。余英时在讨论激进主义和保守主义的互补作用时这样说:“相对于任何文化传统而言,在比较正常的状态下,‘保守’和‘激进’都是在紧张之中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例如在一个要求变革的时代,‘激进’往往成为主导的价值,但是‘保守’则对‘激进’发生一种制约作用,警告人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毁掉长期积累下来的一切文化业绩。相反的,在一个要求安定的时代,‘保守’常常是思想的主调,而‘激进’则发挥着推动的作用,叫人不能因图一时之安而窒息了文化的创造生机。”(18)这样的观点,应该是很有说服力的,激进和保守的互相制约和互相补充,创新和继承的有机调谐,是一种文化能够在常态下稳步发展的先决条件。但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却是昔日的激进主义者,在短短数年,摇身一变,换上保守主义的流行时装以后,用与当年同样激烈的态度,横扫激进主义--这样的暴烈,又有何保守可言? 


  


  


  文学对文化保守主义的回应 


  


让我们回到90年代文学,具体地说,1993年的文学上来。 


郑敏对胡适、陈独秀的批判,在相当的程度上,是林毓生对胡适、陈独秀、鲁迅的批判的翻版;只不过,郑敏的切入点,是从白话与文言之争入手,集中在汉语语言的发展历史上,其思想方式和基本评价,却是从林毓生那里接受来的。 


或许,还可以追溯的更远。早在80年代中期,接受海外新儒家影响的一群知青作家,就已经向“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刀;说实在的,知青一代成长的社会环境,并不足以给他们多少传统文化的滋养,凭他们自己的学识,似乎也难以产生如下的见解: 


  


五四运动在社会变革中有着不容否定的进步意义,但它较全面地对民族文化的虚无主义态度,加上中国社会一直动荡不安,使民族文化的断裂,延续至今,“文化大革命”更其彻底,把民族文化判给阶级文化,横扫一遍,我们差点连遮羞布也没有了。 


--阿城(19) 


  


近来,每与友人们深谈起来,竟不约而同地,总要以不恭之辞谈及五四。五四运动曾给我们民族带来生机,这是事实。但同时否定得多,肯定得少,有隔断民族文化之嫌,恐怕也是事实。“打倒孔家店”,作为民族文化之最丰厚积淀之一的孔孟之道被踏翻在地,不是批判,是摧毁;不是扬弃,是抛弃。痛快自是痛快,文化却从此切断。儒教尚且如此不分清红皂白地被扫荡一空,禅道两家更不待言。 


--郑义(20) 


  


正因为阿城、郑义们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批判,和他们对传统文化的肯定,都带有海外来风的影响,而不是论必己出,所以,他们的“文化寻根”的创造,要么是浅尝辄止,并没有达到他们所说,要以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对话的高度,要么是在乡村的贫困和乡村的温馨中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些民间传说和山村风情;总之,都不足以以创作实绩支持他们的言论。水积不厚,其载大舟也无力。寻根文学努力再三,却只是停留在中短篇小说的阶段,连一部长篇小说都没有拿出来,恐怕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相反地,到90年代,一批不发宣言,只写作品,从年龄上来说比阿城、郑义等要年长一些的作家,却以自己的潜心之作,展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底蕴,应和了正当红的文化保守主义的思潮。 


这里指的是这样一批作家作品:唐浩明的《曾国藩》,陈忠实的《白鹿原》,以及二月河的《雍正皇帝》(21)等等。说他们不发宣言,是指他们没有像郑敏、阿城和郑义等人一样,去斥责“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以民主、科学、革命、进步为宗旨的现代文化对传统文化的排斥和毁弃,但是,他们却以自己的作品,表现出对于传统文化的欣赏和肯定,表现出文化保守主义的倾向。而且,由于这些作品在思想情感、价值取向和艺术表现上的功力,它们都是在近年来发行量很大,专家学者和普通读者都叫好又叫座的畅销书,其对社会和民众的心理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怕是那些激切的言论所难以比拟的。 


从别一角度说,社会对这批作品的欢迎,恐怕也和民众的心态有关,在经历过太多太多的风潮起落、社会震荡以后,稳妥持重,求安定求平和,是当今社会的一大特征--举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北京电视台的《今晚我们相识》的电视征婚节目中出场的女性们,对男女双方年龄差距的要求,正在加大到5岁以上。按照此前80年代通行的社会惯例,则是结婚双方的年龄差距大多在2、3岁之间。这正表现出人们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心态。在浪漫的、充满青春气息和精神活力的年代,年龄相近,志趣相投,容易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共同爱好和共同心理,作为首选的是两人间的相同点,以便用同样的姿态跨入共同的生活;加大年龄差距,看重的是两人的差异,是年长一方的社会经历和处世经验,以及相对地稳定的生活条件,是希望能够借助于对方在各方面的优势,能够有所依赖,而需要依赖本身,就说明人们在这变动不居的社会环境里的不安全感。在思想活跃、充满进取精神的时代,人们愿意冒险和探索,在人们开始对变化太快的环境感到难以把握难以选择的时候--如同80年代末期一首歌中所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不是我们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变化快”--人们希望能够稳妥一些,保险一些,不得不求助于他人的经验以补充自己的不足。 


同样地,从阅读的兴趣上来说,80年代,以不断地推陈出新的世界现代文化和现代文学为主,欣赏的是轰轰烈烈,开创进取;新兴的电视艺术,引人注目的是小院落大题材的《四世同堂》,战场硝烟的《凯旋在子夜》,改革奋进的《新星》,情胜于理的《河殇》。进入90年代,人们对那些心态平和、委婉有致的现代散文,尤其是过去因为逃避时代风云、只讲风花雪月而受到排斥的周作人、粱实秋、徐志摩、林语堂等人的闲散文字,突发兴趣;在电视屏幕上当家的,是表现时代风雨所难以淘尽的逆来顺受、包容一切的传统美德的《渴望》(该剧策划人员在设计人物的时候,首先定位的就是一个尚且没有名姓的“东方女性”,还要让她有一个传统的恶婆婆替身的恶大姑子,让她碰上可能和不可能碰上的一切倒霉事),是以平静的态度回顾知青岁月和展现今日上海中年人生活的《孽债》,是讲述普通老百姓过日子的日常烦恼和孝顺儿女的《咱爸咱妈》。在思想学术界,则是如同李泽厚概括的那样,学问家凸现,思想家淡出,人们对于学术传统的关心,对于回到书斋和以边缘化自居的提倡,远远大于对社会走向和时代精神的直接回应。 


在文学创作中,80年代,曾经是浮躁凌厉之气登峰造极,现实的与历史的大变革大情感大英雄大悲剧,盛极一时。90年代,一批得时代风气之先的作家,率先描写的却是于时势动荡之机,维护现存秩序,保持社会稳定的历史人物:力挽狂澜于既倒,平定太平天国战争,实现“同光中兴”的理学名臣曾国藩,继承康熙的事业,又扭转康熙晚年政纪松弛、朝纲不振弊端的雍正,和为白鹿原带来吉祥和仁义的朱先生。 


同名作品中的主人公曾国藩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经世致用和功成身退的儒臣之风。他以保卫孔孟名教为号召,吸引了一大批儒生从军,以此构成湘军的领导核心,与太平天国作战;他察人度己,谨言慎行,既能行仁义,得人心,又能施权术,摄军威;他在众多部属和说客纷纷劝告他见机而作,借平定太平天国的胜利,兵威将勇、执水陆雄师数十万之际,起而争夺天下,恢复汉家江山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恪守人臣之道,避免了一场新的战争,给内忧外患交相逼的晚清政府,提供了喘息和复苏的机会,也使民众和社会避免了一次新的破坏和动乱。他在文事武功两个方面,都体现出儒家文化的特色。 


雍正皇帝面临的局势,与曾国藩不无相似之处。康熙在位60年,除鳌拜,平三藩,安定西北边疆,废除圈地制度,鼓励农耕,恢复科举考试,吸收汉族文化,开一代太平气象。在康熙的光辉掩盖之下,雍正只能是一个平常的、守成的君主。但是,从争夺皇位继承权开始,到他继位以后,内有诸兄弟对权力的觊觎和谋反,外有官吏腐败,重臣弄权,雍正所经历的一生,又是那样地充满了危机。形势的逼迫,使他既要维护康熙的治国之策,以证明自己是康熙所选定的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又要扭转康熙执政末年的种种弊端,革新世风;他自认无其父的才华和魄力,又要维护自己的权威,保障社会的稳定;他既要体现出明君和仁兄的气度,又要在朝政和兄弟之争中处处留心,先发制人,何况,他的本性又是刻薄猜忌的阴鸷之人...处在前有康熙,后有乾隆,这两个才华出众的皇帝之间,他的维持现状、以为过渡的特色,似乎压倒了其它,但是,他又的确为了自己统治的稳定和吏治的整肃,倾尽心血。 


朱先生的形象,是作家倾其所爱创造出来的,而且,他比雍正和曾国藩,更多了一个神圣的灵光圈,更贴近儒家的圣人的理想,也更具有文化保守主义的典范性。因为他的活动是20世纪前半期,如前面所言,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对传统文化批判甚烈的时期,是令文化保守主义者痛心疾首的时期,他的形象,就从另一个方面补充和丰富了文化保守主义者对中国现代文化的批判,而证明着传统文化的魅力和意义。


作家用了大量的笔墨,明示暗示他的圣人情怀。白嘉轩“敬重姐夫不是把他看作神,也不再看作是一个‘不乍样’的凡夫俗子,而是断定那是一位圣人,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凡人。”这是朱先生在作品中正式登场前的一段铺垫。在朱先生死后下葬以前,他的脸上没有蒙通常情况下要蒙的一块白布,以印证作品前面的交代:普通人因为生前做过亏心事,死后无颜直面祖先,故此只能以白布或白纸遮羞;只有圣人,一生磊落光明,坦然无愧,才不需要这遮羞布。更进一步地,白鹿原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传说中此地有白鹿保佑它的吉祥和丰收,在行文中,作家又几次将朱先生比喻为白鹿,其用意自不待言。 


证明朱先生的大仁大义,是白鹿原上的“吉祥物”“保护神”的,是作家为他堆砌的数不胜数的辉煌业绩: 


白鹿原上的农民,为了追求巨大的利润,把粮田改种罂粟。他从自己的妻弟白嘉轩开刀,耕毁罂粟田,带头在白鹿原禁除毒品; 


为了一块土地,白嘉轩和鹿子霖发生纠纷,从地头斗殴闹到要对簿公堂,他以几句小诗,平息白、鹿两家为土地引起的纠纷,并且使白鹿村得到“仁义白鹿村”的美名; 


辛亥革命爆发,西安的革命派起而响应,为扑灭起义,清军大兵压境。他只身前往两军对垒的前线,用简明而又透僻的谈话劝退要扑灭起义民军的清军巡抚的20万大军,为人们消弥一场战乱于无形; 


他自带干粮主持白鹿原上的赈灾事务,清廉自守,功德圆满; 


他主持编撰滋水县志,历经多年而成,而且是秉笔直书,不溢美,不隐恶--修史,在儒家的事业中是首当其冲的,孔子修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因为他是依照自己的价值观,去撰写历史,显恶扬善的; 


他主办白鹿书院,广施教化,连黑娃那样冥顽不化、土匪成性的人,也受到他的教育,“学为好人”; 


他是关陇学派的大儒,修身甚严,在“洋货”盛行的20世纪,他一辈子都只穿妻子手织的衣服,具有民族气节。他能够齐家,连他的妻子,在同他生活多年以后,在白嘉轩眼中,也有了圣人气。国难当头时,他又不顾老弱之身,立志奔赴战场,为国效力,事虽不逮,其情可感... 


如果说,雍正和曾国藩,是两个实有的在民族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历史人物,那么,《白鹿原》中的朱先生,却是作家陈忠实的艺术创造;前者是以历史事实为依据的艺术加工,后者则发挥了作家的想象和虚构的能力。不管这其中有多少原因和理由,历史的变迁,时代的特质,作家的艺术个性,以及题材、人物的特定要求;但是,就本文中所讨论的文化保守主义和传统文化的重新评价而言,我们愿意做出自己的解释。 


雍正所处的时代,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开国之始,其生气勃勃的进取,满汉文化的相撞击相融合所产生的新机,传统文化本身的生命活力,康熙时期所创造的强大的国力,为雍正皇帝的作为,提供了底蕴。 


曾国藩处于乱世,外有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内有太平天国和捻军的起义,封建帝国的危机,日盛一日,与此相伴随的,还有外来文化的挑战--太平天国与历次农民起义不同的就是,它所具有的西方文化的背景,它所凭借的宗教,由基督教演化出来的“拜上帝会”。乐观的文化学者,在论及从那个年代至今天的西方文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挑战时,总是要援引从汉魏六朝的佛教东来,五胡乱华,到元朝和满清等异质文化被中原的汉族文化融合和吸收的例子,论证中华文明所具有的优越性,其实,在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战争之前,种种文化冲突中,汉族文化都是占据有利地位的,与佛教东来时代的印度相比,汉文化比它更为发达,与蒙古族、满族的游牧文化相比,汉族的农业文明,也显示出其天然的吸引力。西方文化却是建立在工业文明基础上的,是比中华文化处于更高的社会发展阶段上。倒是曾国藩、李鸿章等当时的有识之士,看的更清楚,他们所做出的判断,中国正在面对“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但高出其同时代人,甚至高出今天的某些文化学者。在内外交困和文化危机的刺激下,传统文化不能不调动其全部力量和精华,做最后的抵抗,实现一次回光返照式的中兴,产生出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文武兼备、立功立德立言的优秀人物。 


与雍正的盛世、曾国藩的乱世相比,朱先生所处的20世纪,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来说,可谓是已经到了末世,已经无法以写实的方式,从历史的记忆中发掘出传统文化的光辉,于是,只能以种种虚构和综合的方法去为传统文化招魂,而且,把各个不同情况下的故事,都归纳到朱先生身上,例如,破四旧的红卫兵掘墓时发现朱先生死后留下箴言,以证明朱先生的先见之明的情节,就明显地是模仿了刘伯温拜祭诸葛亮墓而发现诸葛亮的预言的民间传说。这还不够,为了神化朱先生,作家还打破儒家所奉行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让他观天象,知庄稼丰欠,未卜先知。然而,这些表现,却又使得朱先生的形象,带上几分妖气。 


作家们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显然是过于厚爱,以致于不免褒奖过分,而回避某些瑕疵乃至罪恶。比如,对于曾国藩这位因残暴屠杀太平军俘虏而得名“曾剃头”的劣迹,在《曾国藩》中显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充分的表现--其实,这正是儒家文化的另一面,对乱臣贼子的诛灭,是毫不怜悯毫无仁义可言的。在《白鹿原》对朱先生不遗余力的美化和神化中,却又无法回避地让他成为对屈死的小娥的迫害者--鹿三为报白嘉轩的恩典,杀死被封建礼教和宗族斗争迫害而堕落的小娥。结果,瘟疫流行,村民以为是小娥显灵,要给她修庙上供,白嘉轩坚决不答应,他要再次惩罚小娥,去征求朱先生的同意: 


  


白嘉轩走了一趟白鹿书院。“白鹿村就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咯!”他向朱先生叙说了鹿三鬼魂附体以来的世态变化,不无怨恨地说,“连孝武这混帐东西也咄咄着要给那婊子修庙。”朱先生饶有兴味地听着,不屑地说:“人妖颠倒,鬼神混淆,乱世多怪事。你只消问一问那些跪着要修庙的人,那鬼要是得寸进尺再提出要求,要白鹿村每一个男人从她裆下钻过去,大家怎么办?钻还是不钻?”白嘉轩再也压抑不住许久以来蓄积在胸中的怒气,把他早已构想的举措说出来:“我早都想好了,把她的尸骨从窑里挖出来,架起硬柴烧它三天三夜,烧成灰末儿,再撂到滋水河里去,叫她永久不要归附。”朱先生不失冷静地帮他完善这个举措:“把那灰末不要抛撒,当心弄脏了河海。把她的灰末装到瓷缸里封严封死,就埋在她的窑里,再给上面造一座塔。叫她永远不得出世。”白嘉轩击掌称好:“好好好好好!造塔祛鬼镇邪--好哇,好得很!” 


  


这一段文字,与《白鹿原》对朱先生的浓墨重彩的赞颂相比,不过是短短的一小节,但是,它却透露出传统文化的一个如今被人有意无意地忽视的重要方面,让人想到鲁迅的《狂人日记》,在每页每行的“仁义道德”的后面,看出“吃人”二字。无视这一控诉,而单纯地提倡复兴传统文化的人们,不知面对朱先生这种冷酷和残忍,该如何作答?(22) 


  


  


(1)郑敏《世纪末的回顾:汉语语言变革与中国新诗创作》,《文学评论》1993年第3期。 


(2)郑敏的文章发表以后,在1994年的《文学评论》上,先后刊登一批文章,围绕此文展开争鸣。它们是: 


范钦林《如何评价“五四”白话文运动--与郑敏先生商榷》,《文学评论》1994年第2期。 


郑敏《关于〈如何评价“五四”白话文运动〉商榷之商榷》,《文学评论》1994年第2期。 


张颐武《重估“现代性”与汉语书面语论争--一个九十年代文学的新命题》,《文学评论》1994年第4期。 


许明《文化激进主义历史维度--从郑敏、范钦林的争论说开去》,《文学评论》1994年第4期。 


沉风、志忠《跨世纪之交:文学的困惑与选择》,《文学评论》1994年第6期。 


(3)孙玉石《郑敏:攀登不息的诗人》,《当代作家评论》1992年第5期。 


(4)蓝棣之《郑敏:从现代到后现代》,《当代作家评论》1992年第5期。(5)胡适《〈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导言》,该书第22页,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5年版。 


(6)(7)许明《文化激进主义历史维度》,《文学评论》1994年第4期。 


(8)沉风、志忠《跨世纪之交:文学的困惑与选择》,《文学评论》1994年第6期。 


(9)李泽厚《二十世纪中国文艺之一瞥》,《中国现代思想史论》第219页,东方出版社1987年版。 


(10)林毓生《中国意识的危机》(增订再版本)“绪论”,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11)余英时《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激进与保守--香港中文大学廿五周年纪念讲座第四讲(1988年9月)》,余英时《钱穆与中国文化》第210页,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版。 


(12)参见《正确认识中国近代史上的革命与改良》,1996年3月12日《光明日报》。 


(13)袁济喜《保守主义:华人文化的当务之急》,1995年10月14日《中国贸易报》。 


(14)俞吾金《对激进主义思潮的反思》,1995年6月4日《文汇报》。 


(15)谢选骏《反传统主义的七十年--中国现代史的一个基本线索》,《五四与现代中国--五四新论》第31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16)同(15),第38-39页。 


(17)参见1995年5月24日《中华读书报》的《文事近录》关于李泽厚的近期言论的报导。 


(18)同(11),第216页。 


(19)阿城《文化制约着人类》,1985年7月6日《文艺报》。 


(20)郑义《跨越文化断裂带》,1985年7月13日《文艺报》。 


(21)唐浩明著《曾国藩》,湖南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二月河著《雍正皇帝》,长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陈忠实著《白鹿原》,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版。 


(22)关于文化激进主义与文化保守主义的命题,笔者在另一部专著《迷茫的跋涉者--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心态录》(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中有较多论述,可以参看。


谢选骏指出:我就是为网络时代准备的——


当人们把一个想法被发布到网上后,就如覆水难收,无法控制它被如何诠释、议论、传播了。


這就是思想主權的體現。


我就是为网络时代准备的;我也加速了网络时代的運行。



谢选骏:撲朔迷離的沈崇事件是否“匪諜案件”

 

(第一篇)


《谢泳:美国解密沈崇案:事实真相为何?》(CND刊物和论坛 2014年12月27日)報道:


原题:个人遭遇如何成为公共事件——以1946年发生的沈崇事件为例


研究结论


1、 不是所有的个人遭遇都能成为公共事件。公共事件是指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心并引发议论以及社会波动的事实。


2、 中国现代史上有些公共事件是制造出来的。


3、 个人遭遇成为公共事件,决定于个人遭遇中包含的特殊因素与社会普遍心理之间的暗合关系。(基于民族主义以及一般中国人具有的贞操观念)。


4、 政党在利用个人遭遇实现预期目标。


5、 媒体在个人遭遇成为公共事件中起主导作用。


6、 当个人遭遇成为公共事件时,社会不再关心个人遭遇以及相关事实真相,而关注其它政治目的和倾向于渲泄非理性情绪。



各位好:


今天的演讲是一个关于历史事件的再认识。不过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我在这个演讲中只提供材料,我的评价体现在材料的选择中,因为摆事实就是讲道理。我先从这个事件的发生说起。


学生要求美军“滚”出大陆


一、事件起源


1946年12月24日圣诞夜八时左右,北京大学先修班女生沈崇离开八面槽她表姐的家,准备到平安影院去看电影。当她由王府井走到东长安街时,突然被两个美国兵架住。这两个人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伍长威廉斯·皮尔逊和下士普利查德,他们把沈崇架到东单广场,就在那里,沈崇自己说,遭到皮尔逊强奸。沈崇拼命抗争,大声呼救,路过此地的工人孟昭杰发现后,两次救助未成,便向国民党北平警察局内七分局报告,当警察到出事地点查看时,普利查德已逃走,警察遂将皮尔逊和沈崇带回警察局询问。


当时北平民营亚光通讯社获悉这一消息后,就在12月25日发出新闻,披露事情真相。北平市警察局局长汤永咸曾给国民党的中央社打电话,让中央社通知各报不要刊登这一消息。中央社当即以警察局的名义给各报发了一个启事,声称:“关于今日亚光社所发某大学女生被美兵酗酒奸污稿,希望能予缓登。据谓此事已由警局与美方交涉,必有结果。事主方面因颜面关系,要求不予发表,以免该女生自杀心理更形加强。容有结果后,警察局当更发专稿。”


为了阻挡发表这一消息,汤永咸还将亚光总编辑王柱宇和一些报社记者接到市警察局,叫他们具结,保证不发表此消息。


可是,26日北平《世界日报》《北平日报》《新生报》《经世日报》等几家报纸,不顾国民党中央社和警察局的阻挡,都刊登了亚光社的新闻。


《新民报》还将国民党中央社的有关电令编成一条新闻发表出来,把他们封锁消息的行为也告诉了社会。这一消息引发了随后全国各地学生的抗议美军暴行的示威活动,这就是四十年代著名的沈崇事件。


二、沈崇事件中的社会文化心理


沈崇事件发生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当时国共谈判已经破裂,大规模内战将要爆发,美军驻华成为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对于抗战以后的国民党来说,此时已开始失去民心。常任侠在他1939年的日记中说过:“至小石先生处,先生言刘成禺云:中国若亡,是无地理;中国民族若亡,是无人理;中国国民政府若不亡,是无天理。其言近谑,颇含至理。”从中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国民党政府的评价。


沈崇事件恰好为国人,特别是大学生提供了一个表达对国民党政府产生巨大反感的机会,结果在很短的时间内,沈崇事件就引发了巨大的社会振荡。


半个多世纪以后,我们重新研究沈崇事件,一个最明显的感受是知识分子在重大的历史事件发生时,他们应当以怎样的态度来判断事件的真实性,以及此事件对国家利弊。在这一点上,四十年代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的选择,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历史教训。


沈崇事件的发生,除了被有意识地利用之外,这一事件本身所蕴含的社会文化心理,也是这一事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青年学生愤怒的主要原因。


在沈崇事件发生之前,美国在华驻军引发的类似社会问题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如著名的“臧大咬子事件”。


1946年9月22日晚上,在上海黄浦滩的一条路上,一个驻华美军(也是海军部的),把一个黄包车夫臧大咬子给打死了。


按说这样的事件应该比沈崇事件更令人发指,因为人命关天。但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证明中国的青年学生在人命和贞洁方面,后者更容易激起他们的愤怒,或者说后者更具备诱发他们愤怒的因素。


至少在如下几条原因中,沈崇事件是一个恰好的导火线。


1、沈崇本人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严格说先修班还不能算是正式学生),也就是说,她的受害就是青年学生直接受害;中国人在判断社会是非时有一种心理,就是他们总是关心与自己关系最近的事,远处的事,他们通常都很冷漠。


2、沈崇是一个女学生,还是一个富家子女。她的出身和四十年代多数青年大学生的出身背景相近。对美军示威抗议者的阶级偏见很明显。有一个对蒋介石颇有微词的美国领事馆官员,当他问一个抗议者,中国士兵是否也对妇女行为不轨时, 抗议者告诉他:“是的,可是中国士兵只去搞中国农村女人,不会性侵犯中国女知识分子”,2这些学生决心保卫自己的同类,因此他们虽然联想起以前发生的“暴行”,但认为沈崇强奸案与那些攻击底层中国人的案件不同。


北平是中国知识分子集中地,比其他城市受西方影响相对小些, 强奸案发生在北平就使问题更复杂。


许多有教养的中国人一直认为自己在文化上优于西方人, 现在这种态度就公开化了。此外,对日战乱中逃离北平,刚刚返回中国学生渴望生活正常化,美国海军陆战队驻扎在北京一所医学院无疑使他们不快。


3、沈崇是被强奸的,在中国人心理中,这是比人命还要大的事。


4、沈崇是被外国人强奸的,特别是当时的美国人,这更让当时的青年学生无法接受。可以设想,如果皮尔逊是直接拔枪打死了沈崇,而不是强奸,事情恐怕也没有后来那样严重。


5、沈崇是被美国人强奸的。


像沈崇事件这样的事,在海外驻军当中是最容易发生的,近年来美国在日本冲绳的驻军也时常发生强奸案,这是海外驻军中常见的问题。但对四十年代的中国学生来说,虽然他们接受了很多西方文化,但在传统上,他们还是很难摆脱中国人常有的思维。


1947年1月11日《密勒氏评论报》曾发表过记者写的文章《中国学生抗暴运动》。文章认为,典型的中国骂人的话是永远和性关系相连的。比如说有“王八蛋”“混帐”,“小舅子”,“娘个操匕”“狗养的”,“丢那妈”等等之类,在英文里所能找到的惟一的同类语是:“Son of bitch , Son of gun,Bloody bastard”,一般地这些在社交中都是使人蹙额或是甚至加以禁止的。


中国人对于性关系上的失检是认为极其严重的,而这些常常为外国人视为单纯的“私事”而已。这是北平强奸案之所以为中国学生和知识分子所特别重视的一个理由;除此之外,还因为这个罹难者是中国第一流最高学府的一个有高等身份的女学生。进一步说,更重要的是这案的政治主义。在平时,这样一个事件可能已经一声不响地过去了,或者已经毫无困难地被掩饰过去,可是在今天这种情势形下,当美国对华政策已经成了各方抨击的对象,强烈的反美暗流已经存在多时,北平强奸案就必然使小事酿成大祸了。


在中国人看来,强奸是犯法而且是一种罪恶。就法律眼光来看这是一个最不可容忍的犯法行为,就道德观点说这是一种卑鄙,同时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恶。同时在许多情形中,旧式的中国人特别是重视其社会性远超过其法律性。一个很有名的中国格言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以诽谤加之于一个男人的女亲的贞节或其个人的正直恐怕是你对一个自尊的中国人所能加的最大的侮辱。


此点就是当年参加学生运动的人也不讳言,他们在事后的回忆中说:“那时我们提出了‘美军退出中国’的要求,但多数同学对这要求的了解是因为只有美军退出中国,才可以不再发生类似沈崇的事件。若在当时强烈的指出美国政府与中国反动派发动的内战有缘的关系,恐怕是不能为多数同学接受的。当时是感情多于理智,大家感到受了侮辱。因此我们得承认民族自尊心和贞操观念是运动掀起的有力因素之一,虽然美军在华侵犯中国主权,间接直接屠杀中国人民是这个运动最根本和最重要的原因,但在那时是潜伏的。能明显如此自觉的并不多,那是远没有今夏‘反内战反饥饿’运动中,大家所表现的高度的自觉和认识的深邃的。”


三、沈崇案之谜


关于沈崇事件,当时无论是国民党政府还是民间都认为,中国共产党有意识地参预了这一事件。还有人认为,是有意制造的,说沈崇是延安派来的人等等。但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轻易下结论。


还有一种说法是:“文化大革命后据中共党内披露,原来沈崇事件完全是一宗政治阴谋,而美军士兵强奸北大女生则根本为莫须有罪名。原来沈崇本人为中共地下党员,她奉命色诱美军,与他们交朋友,然后制造强奸事件以打击美军和国民党政府,结果证明相当成功……据悉沈崇在中共建政后改名换姓进入中共外文出版社工作,已婚,现大陆不少七、八十岁左右的文人名流都知道其人。另一说法是,改了名的沈崇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批斗时揭穿身份,她向红卫兵承认,她并未遭美军强奸,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党的事业。”


文革中还有传言,说沈崇在山西五台山出家,并说有人曾见过等等。这些说法都没有提出足够的证据,所以它只能帮助在分析沈崇案事多一种视角。


现在能看到的史料是,沈崇案发生后,当时中共有一些对策。


1946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曾在给董必武、吴玉章、张暑时、叶剑英、方方、林平等人的一份名为《中央关于在各大城市组织群众响应北平学生运动的指示》中指出:


“(一)北平美兵强奸女生事,已造成有力的爱国运动,上海、天津闻亦将响应,希望在各大城市(平、津、京、沪、渝、昆、港、蓉、杭等)及海外华侨中发动游行示威,并坚持下去。不能游行的地方,亦可进行请愿及组织后援会,一面提出目前具体要求,如要求此案及以前历次悬而未决的惨案彻底解决,要求美国兵犯罪由中国法庭按中国法律公开审判(如华侨在美犯罪一样)等,一面依据情况联系到美军全部撤离中国,反对美国干涉内政,出卖军火,进行借款,助长内战,及废除中美商约,抵制美货等口号。在运动中要尽量推动一般中立分子出面,造成最广泛的阵容,并利用国民党所宣布的元旦起实行宪法人权条文,采取理直气壮的攻势,使国民党不敢压迫,并达到暴露国民党之媚卖国及其国大制宪全系欺骗之目的。(二)我们在各地学生及妇女中的关系,应尽量利用学生及妇女中通信办法,向各地推动发展,并推动各地撰文通电,向各方声援呼吁,务使此运动向孤立美蒋及反对美国殖民地化中国之途展开。”


通知特别提出利用妇女对沈崇案的愤怒,可以说是非常了解沈崇案所容易引发的民族主义情感的。


王汉斌在《解放战争时期北平地下党是怎样领导学生运动的》一文曾详细讲述过当时的情况。


当时南系北上后,由袁永熙、王汉斌、洪德铭组成共产党的北平地下学委,并立即在北大、清华等校建立党的地下支部。他说:“这时党面临着在学校里迅速扎下根子,占领学校阵地的问题。这是一场艰巨的斗争,也是极其细致深入的工作。”他们的工作计划非常周密。


王汉斌说:“第一种是燕京。该校在抗战期间迁往成都,胜利后不久即原班人马复员北平。党在该校力量比较强。一直成立有学生自治会,并为进步力量所掌握。在复员后由我党地下党党员张富培(张定)同志担任自治会主席,学校阵地完全为我控制,国民党反动势力不能左右学生运动。第二种是清华。经过同国民党势力进行激烈的争夺之后,使我党较快地掌握了学生自治会的领导权。……于是就由我南系地下党员徐裕荣同志当选清华大学第一届学生自治会主席。由此,清华学生运动的领导权即为我党所掌握了。第三种是北大。……地下党全面分析了北大的情况,广泛发动党员和‘民青’成员主动与北方同学交朋友,进行个别串联访问,交谈观点,帮助同学解决困难,消除相互误解。我们还和临大同学一起组织郊游、开联欢会,增进南北同学间的广泛联系,攀叙友情。北大暂时不能成立学生自治会,我们就采取化整为零的方法,团结群众开展社团活动。南北两系心心想印,齐心协力,三五成群,由小到大,使各种社团组织如雨后春笋般的纷纷成立起来。他们根据相互间的爱好以各式各样的形式,组织学习会、读书会、办墙报、出专刊。评介时局,揭露国民党打内战的反动政策,宣传党的方针。团结教育群众。经过这些活动。很快使我们在学生中扎下了根子。”


中共对这一阶段的工作非常满意,王汉斌回忆:“在复员北上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经过坚忍不拔的努力,我党极其出色地在北大、清华等校夺取了学校斗争的阵地,扎下了根子,掌握了学生组织的领导权,组织起一支党领导的学生力量。这就为深入开展平、津及华北的学生运动,迎接中国革命高潮的到来,同时也为组织华北学联奠定了可靠的基础。”


为弄清沈崇的真实身世,向社会公布真相,中共地下党员、时任北平《益世报》采访部主任的刘时平,千方百计查询沈崇的确切身世。


当时一些小道消息说沈崇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他就先到北大,可是北大说没有此人。又有人说或许是辅仁大学的吧,于是他又赶到辅仁大学。辅仁大学是一所教会学校,管理比较严格,外人是轻易不许进入的。刘时平凭记者证,说明情况,传达室才接待,说是有一位叫沈崇的学生,但正在上课,不多时,传达室的人就把叫沈崇的女生找来了。刘时平直接问她:“你昨天晚上去看电影了。”那女生听此话,非常不客气地冷冷回答:“没有去过。”转身就要走。刘时平问:“你不是沈崇吗?”那女生回答:“我是叫沈崇,但昨晚没有去看电影。”刘时平知道找错人了,此学生只是同要找的沈崇同名而已。


他赶紧骑车又回到北京大学,来到女同学会共同分析情况,一位同学建议,何不查一查北京大学学生注册表呢?


刘时平来到校注册部找到姓刘的主任。刘主任说,教务长(陈雪屏)吩咐过,谁也不让查。刘时平认为:不让查必有原因。于是他掏出记者证说:今天来调查此事,非查注册不可,不然就不走啦。那位刘主任一见这形势,只好勉强答应,并一再叮嘱千万不能说是他让查的。结果刘时平查到了沈崇的注册卡,上面标明:沈崇,19岁,福建闽侯人,先修班法文组新生。永久通讯地址:上海古拔路25号。


为找到沈崇本人,刘时平又到先修班询问。有人告诉他:沈崇就住在北平东城八面槽甘雨胡同亲戚家,但是不知具体门牌号。刘时平骑车赶到住地派出所,经查询搞清了沈崇住甘雨胡同14号的表姐家。他找到14号,一看这是非常讲究、有地位的人家,两扇红油漆大门紧闭着。他按了门铃后,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找谁,当听到找姓沈的,说了一声“没有”就把大门关上了。刘时平正要转身之时,一位绿衣邮差过来了。乘送信人叫门之际,他看见信封上写着“杨振清转沈崇”几个字,这一下他心中都清楚了。


沈崇案发生后,全国各地很快就出现了较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活动。对于学生的行为,当时国民党政府的许多人都认为是有人在操纵,倒是当时的知识分子表现出了少有的天真。


当时任上海市市长的吴国桢在他的回忆录中曾说:“当人们不满时,或者有不满的理由时,自然就有共产党渗透和可供利用的基础。但如果没有理由,共产党也能造出一些,就拿北平女学生被强奸为例,那件事发生在北平而不是上海,但我们照样遇到了麻烦。”


吴国桢是出身清华的留美学生,他对于中国的学生运动有深入的了解,他认为:“事实上,中国赤色分子将美国挑出来,作为他们鼓动民众加以反对的目标,一些示威的性质常常是反美的。在那些示威中,我尽力做到没有美国人受到严重伤害。我记得只有一次,有个美国水兵受到了很粗暴的对待,但我成功地使那次事件免于演化成一场骚乱。在北平,一个美国大兵强奸了一名女生之后,也有一次反美示威。某些人认为,那个女孩是北平共产党使用的诱饵,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令人叹息的事情。”


这次事件以后,上海交通大学也有一次罢课的准备。吴国桢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我没有小视那件令人惋惜的北平女学生被强奸案,但我说那是一件由美国士兵犯下的孤立罪行。”他说:“但是请注意,当俄国人占领东北时,有多少中国妇女遭到了蹂躏?如果你们一定要示威,那么应当针对这个劣迹更大的罪犯。或者,如果你们一定要对美国示威,那么同时也应该对苏联示威。”


吴国桢的这种说法使许多学生从感情回到理智上来。吴国桢后来说:“我当场将了他们的军。自然他们决不会听我的,但第二天除了左倾刊物外,所有报纸均全文刊载了我的讲话。反美示威仍然举行了,但秩序良好。”


对于沈崇案中知识分子的表现,吴国桢也谈了他自己的看法,他对当时知识分子的评价并不是很高。他说:“还有另一件事我想指出来,那就是知识阶层的冷漠。大多数示威与动乱均由学生发动,在中国这样的国家里,学生真是一种强有力的政治力量——比劳动团体或其它团体有力得多。这有两条理由:一方面因为人口的大部分是文盲,学生们被尊为比较有知识的阶层,另一方面学生们大都年轻,人们对他们的过激行动通常比较宽容。共产党敏锐地领会了这一点。于是就集中力量对学生进行渗透。然而按照我个人的看法,大学教师们在反共活动中,本应对我有很大的帮助,不幸的是,我发现情况并非如此。我邀请校长们和许多教授、教师同我吃饭,参加午宴和茶会,敦促他们在对待共产党威胁上要更警惕,更有力量,但一无所获。更使人吃惊的是,尽管大多数校长和许多教授都是国民党员,但他们不愿意出头,即使在那时,按照中国的老传统,对教师的尊重在学生中仍然是一种支配性的情绪,这就尤其令人可悲了!在当时的情况下,要是校长和教授们能多帮助我,我们也许会办得更好些。”


知识分子的表现为什么这样冷漠呢?


吴国祯说:“首先,大学的校长和教师们的待遇太低,他们的生活很困难,特别是因为不断的通货膨胀。这方面我不能帮助他们多少,因为大学都是由中央政府资助的,至于由市政府资助的中小学教师,我则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对那些在高等院校从事教育的教授们,其可叹的生活条件,我只能提请中央政府注意。教师们低于标准的报酬,自然会引起诸多不满。但他们的冷漠还有另一个原因。历来中国的学者们,都反对参与政治,他们感到自己的领域只限于搞学术,别无其它。尽管他们中许多人是国民党员,但却认为反对共产党的渗透并不是他们的责任。此外,他们有希望取得学生欢心的弱点,害怕学生们可能对他们示威,所以尽力与左倾学生友好。”


当吴国桢与学生谈话时,他总是力图按以下的方针与他们论争:“如果你们对政治有兴趣,首先得用知识武装自己,努力学习。当你毕业时,若想成为一个革命者,或者甚至当一名共产党人,你们将有充分的时间,为什么眼前要用政治活动来使自己分心呢?”


许多学生对这种直接了当的方式是很信服的。“但共产党非常聪明,我很快就查出了他们渗透的办法。他们在每所学校潜伏下少数地下人员,但不会立即组成纯粹的共产党小组,他们从真正赤色的、到带粉红色的、甚至明显中立的分子开始,组织了许多小组。让我们以日本为例,艾森豪威尔总统准备访问日本,但突然出现了强烈的反对,共产党是如何得逞的呢?依我看来,煽动不是从极端赤色小组开始的,倒是肇始于带粉红色的小组,他们对艾森豪威尔即将到来的访问提出疑问,在校园内贴出他们称为的‘墙报’,遣责美帝国主义,并组织起来反对艾森豪威尔来访。然后赤色小组就公开出来支持他们,最后,乃至名义上中立的小组也会受到影响,并赞同这一立场。这样在人们得知之前,罢课与示威就已开始了。”


吴国桢说:“我经常走访上海各个大学,看学生团体贴出的墙报,并尽力研究他们提出的各种意见,我把查清谁是那些墙报的起草人当成一件事情,在一般大学里,会遇上四、五十个学生团体,我从未弄清楚他们各自有多少追随者,但我能辨别其不同的政治观点,逐渐我就知道了共产党采用的策略。当共产党确认胜利在望的时候,他们突然间停止了所有的煽动。在大学也一样。没有示威了。”


对于沈崇案后发生的学生运动,罗家伦当时也有同吴国桢一样的看法,他在1947年1月2日的日记中说:“今日中大学生等游行,为反对美军二人在北平奸污女生事。此等事本系个人行为,可以军法解决乃强作成国际政治问题,盖与共产党发动之反美运动连成一片也。可叹,可惋惜。”


1946年12月31日《申报》第一版上的文章也认为,“此次不幸事件,为一法律问题,而美军退出中国,则为一政治问题,不可并为一谈。美军对此善后所提解决办法,大概尚好,但应从速解决,绝不可拖,美军不懂得东方道德的特性,所以他们也许还不理解中国人民的愤慨。”


同日《申报》第一版第二张有一篇报道:《北平女生被辱事件》,对于当时学生和知识分子和行为都做了批评。其中有这样的话:“而且亦正足以反示我们对于民主政治的没有训练。”同时还说:“我们引以为憾的就是身为师表的教授们,竟也有不明事理而从事于属外的行动。”


对于沈崇案后的学生运动,当时的清华校长梅贻琦在他的日记中认为,看见清华和燕大的同学步行入城,他表示同情和愤慨。当日上午九时,他曾在骑河楼清华同学会召集北大各负责人开会,席上表示:清华燕大二校已决定采取不干涉态度。北大各院负责人同声响应。陆代校长志韦表明三点意见:(一)不论何国都不应在华驻军。因为时代已过去,已无必要。(二)此次游行不应是专对美军而发。(三)此系小事,但有大意义,惟不应因此引起其它纠纷。


在沈崇案中,胡适和傅斯年保持了清醒。他们没有无原则认同学生的行为,而对学生有所批评。


1947年1月5日,胡适给当时的教育部长朱家骅和他的朋友王世杰、傅斯年写信,在信中他详细告诉了他们北京发生的沈崇事件,并说:“沈生戚杨君已聘律师,北京大学则请赵凤喈、燕树棠诸君任法律顾问,明午会同检阅案卷。美军方面似亦明了此事严重,故卅日学生游行,美军均闭门不出,美军审判,现尚未定。”


同时,胡适在给傅斯年的信中说:“我们今日所作只是充分把全校的法律人才供被害人之用。”


胡适在沈崇案中的行为,后来曾受到过许多批评,主要就是因为他不主张把此事件扩大化,他的认识是,这只是一个法律问题,而不是一个政治问题。


1947年12月30日下午二时,胡适乘中航飞机抵平。胡适对记者称,对此次暴行真相所知不多。他说:“这是一个法律问题,希望能够早日得到合理合法解决。京沪报纸除文汇、新民所刊者外皆不详,三十日之和平日报登载始略多。这是东方特殊的道德问题,国人当然同具愤慨。学生间的开会游行,亦属理之常情,但不可罢课,希望能即日恢复,免废学业。”记者询以对要求美军退出中国之口号有何感想,他说:“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也是一个老口号,在这次事件以前就有的,只要美军在中国一天,这口号就存在一天。”他认为前者最好不要与后者发生联系。“美陆战队对这件事的声明,我以为很切实。”


《观察》周刊第1卷21期发表记者文章《抗议美军暴行北平学生示威记》,其中引胡适的话说:“对于女家,很多的长辈跟我都是熟人,我看她亦如后辈。当然我要负责的,如果她愿意我陪她出庭,我当然愿意的。”


同时胡适也指出谣言太多,第一是这女孩子绝对没有离平,第二是绝对没有拘禁,刑词或有强迫她的行为。


胡适说:“我每天都与沈小姐及其家属接触,这话绝不可靠。这些不负责任的话,我尤其不愿见之于北大的壁报。”


傅斯年也和胡适的看法相同。他曾向联合社记者谈及各校学生游行示威事,认为各校学生误将与政治无关之事件,作为政治事件,此案固属遗憾之至,但纯为法律问题。记者问其对于学生要求美军退出中国之见解,傅氏答称:准许美军留华,完全为中国政府之政策问题,学生倘不满此项政策,尽可向政府请愿,十六个月以前,美军曾与中国军队并肩对共同之敌作战。近十个月来,美军且协助中国政府遣送日俘回国,此种任务尚未终了,中国境内尚有大批日兵,迄未解除武装。须知中国现尚有另一大陆国之大批军队,未得中国政府许可而驻扎境内,中国智识阶级对于国际政治应具远大眼光,并须认识中国不能在国际间孤立。


傅斯年这里是指苏联在东北驻兵,他认为如果要反对美国在华驻军,为什么不反对苏联在东北驻军。当时各大学中的有些教授对于学生的行为也有不同看法,当时北京大学法律系的教授燕树棠就对学生的抗暴运动不理解,但他们一般都不愿意得罪学生。


四、沈崇案中知识分子的表现


四十年代中国学生和知识分子普遍具有左倾倾向,那是一个极端的年代,世界性的左倾思潮对中国学生和知识分子的影响非常强烈。


邵燕详曾这样回忆自己当年的选择:“像我这样的年轻学生,主要是从自己所持的是非、善恶这些道义标准决定去取。师友之间的互相影响也会起作用甚至决定的作用。我相与的尽是传统所说的好学生,品学兼优的为多。我们当然看不起带流氓气的、飞扬跋扈的学生。别处我不清楚,偏偏我们学校里,少数三青团分子中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泡MISS’、打群架的一流。基层如此,上层可知。我在1947年反饥饿反内战运动前后,认同‘军队国家化’的同时,认同‘党团退出学校’一说,就缘于这样的感性基础。事实证明,在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这些口号是得人心的。以周恩来为首的在国统区活动的共产党人,分别在高层的社会贤达(政治界、文教界、工商界人)和基层的学校师生间,所做的宣传和统战工作是成功的。这与他们的人格形象分不开。我之投向共产党,不能说没有一定的理性认识基础,但肯定夹杂了许多纯感性的东西。”


1948年初,一个远在美国读书的女学生的认识也很有代表性,这个女生名叫杨静远,是当时著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杨端六、袁昌英夫妇的女儿。她在和自己恋人的通信中保存了许多史料,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四十年代青年知识分子的思想倾向。


信中说:“我们倾向于主张维持现状,因我们正好是现状的受益者。由于害怕失去我们正在享受的特权,我们自然会反对任何可能要求我们牺牲自己的部分利益以利于全民的改变。我们也许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这正是存在于我们意识底层的东西,它使我们反对建议中的由国民党、共产党和非党自由派人士组成的联合政府。我们这少数人要不要联合政府,其实无关紧要;广大的中国人民群众需要它。而中国人民的力量是每时每刻都在壮大。反动势力只能推迟它,却绝不能摧毁它。这一天终将到来,中国人民将站立起来,作出自己的决定。华莱士先生是对的,他预见到这个重大事件,对美国人发出警告。联合政府将不是一个一党统治的政府。利昂先生说:‘一个联合政府中只要有了共产党人,那就除共产党人什么都没有’,他这话只不过重复陈腐的歇斯底里里滥调。奇怪的是,他竟把‘恐怖和屠杀 ’与联合政府相提并论,而他明明知道这些正是国民党政府目前所采用的手段。一个联合政府没有理由停办教会学校和医院。既然联合政府代表了全民的利益,凡是对人民有益的事物都将被接受和欢迎。我们中国人民不要一个共产党专政,正如我们不要一个国民党专政。如果美国政府一意孤行地援助国民党政府来抵拒联合政府,结果必然是现政府被彻底推翻,由共产党专政取而代之,那也同样是不合人意的。我们是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民族;我们需要全世界的朋友。我们希望人们理解我们的要求,而不是误解我们的要求。”


当时对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最有诱惑力的是关于联合政府的设想,杨静远在她的信中说:“共产党,在他们看来,是人民的发言人,是中国的救星。对于他们大公无私的胸怀,他们是深信不疑的。看着国家现在所受的创伤,他们暗中称快,以为这回教训了国民党了。其实受罪的还是无辜的人民。仁宽明显地偏向他们,当我们在去南岸的路上我问他对最近的局势感想时,他似乎惊奇我这也要问。‘当然同情共产党罗!’他又给我分析,解说是非谁属,但他一点不能解除我心上的疑问。回城时,他和胡谈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事,后来胡告诉我那是他们联络同志为将来事业合作。”


对于沈崇案,在当时也还有一些知识分子从更为复杂的时代背景上做了分析,这些人多数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


当时储安平主编的《观察》周刊就对此事发表过许多评论,《观察》的态度大体上代表了四十年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对美国的态度。


吴世昌在《论美军事件》中认为“这次因美军暴行而引起的学生运动,除了抗议暴行,要求道歉,惩凶、赔偿保证以外,全国学生第一次喊出美军撤出中国的呼声。也有人要求废止中美商约和中美航空协定,这虽不是全体的意见,但要求美军撤退是一致的。这个运动截至现在为止,中国官方除通令劝止外,尚未有公开指为受中共策动者。北平市长何思源对南京中央日报记者称,他自己年事已长,若在青年,也将参加。沪市长称,应付此事,决以民主作风。渝党政军联合会议,决定准许学生游行,各地学生游行秩序亦佳。只有联合社的报道,却拾了旧中国政府的牙慧,说是受中共策动,以侮辱学生游行的价值,图减轻美国舆论的指摘。”


吴世昌在他的文章中还对胡适和傅斯年认为沈崇事件是法律问题的观点提出了批评。吴世昌当时的看法,也可以说是最常见的观点,他也认为美军驻华是没有道理的。他说:“所以即使美军在华相安无事,而国人提出请其撤退的要求,也不能指为‘越轨’。我们认为这次学生运动,和去年反对苏军在东北延不撤退,同样正确。连清华大学美籍教授Winter都赞同北平学生的运动,联合社至少不能指Winter也是受中共指使罢?”


“至于中国需要美国的友谊与协助,则为另一问题,与此案无关,不可因此案而引起盲目的反美运动。所幸各地学生游行,尚无此现象。现在必须弄清楚:第一,敦睦交,不必也不可牺牲一国主权,容许外兵在平时长久驻留。第二,反对美军驻华,不是反美,更不是不要美的友谊,正如因反对苏军驻东北,也不是如中共所谓反苏排外一样。反对美军驻华只是反对其政府在某一时期的某种政策。一个人民尚且可反对其本国政策,何况一国政策侵及别国主权,被侵国人民岂有不能反对此政策之理?第三,美军暴行由此政策所引起,为此政策之结果,则二者显然不能分开。第四,抗议暴行,反对侵害主权,美国公正人士亦必有此同感,故同时仍不可不诉诸理智。万不可因此损害邦交及友谊。我们不愿受人侮辱,自己也不可侮辱别人。”


《观察》还发表了费青《皮尔逊强奸案翻案事答问》和周子亚《从国际法立场论美军暴行之性质及外国军队之刑事管辖权问题》。


费青和周子亚都是法学家,他们虽然在感情上非常认同学生的行动,在道义上也谴责美军的暴行,但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们对美军的暴行及后来美国海军部对皮尔逊案的翻案,却表示出了相当的理性。


费青就说过:“这个复核结果当然是不当,从而违反了公道,但是狭义地或严格地讲,不能说它是违法。我并非在替美国辩护,更不是在反讥美国以违法为合法。”


周子亚从国际法角度对于美军暴行做了分析。他在立场上也和学生一样,但他的观点却是从国际法的角度认为中国对美国在华驻军的法律失之过宽,让美军在中国领土行使审判权,有损国体。


沈崇事件早已成为历史,但对于中国知识分子来说,重新观察沈崇案发生的历史背景,却有助于我们更好了解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历史选择和他们后来的命运。任何历史都有延续性,半个世纪前,一次偶然事件中所映现出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性格,至今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五、沈崇事件档案在美国解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时审理沈崇事件的法庭记录已经解密。据现在美国的周启博先生介绍,当时沈崇案由军事法庭审理,案卷存军方档案库。因涉外国公民,管外交的国务院也有相同的一套案卷。他从国家档案馆取得国务院这套案卷的复制件,全部为英文记录,共150张。因年久有些词和字母不太清楚,需从上下文猜出。


据周先生介绍,沈崇事件发生以后,1947年 1月6日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加强师)司令下令于中国北平第五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举行审判,前后经过多次审理。


当时法庭组成情况是:


1、律师开场白。2、有关人员,法官和记者入庭,宣誓。3、提出控告。4、辨方抗辩。5、控方发言结束。6、辩方发言结束。7法庭调查结果。8、判决。同时法庭还出示了相关证据:


1、黑板上地图的照片。

2、手套的描述。

3、1946年12月24和25日气象纪录。

4、1947年1月13,14和15日气象纪录 。

5、大衣的描述。

6、内裤的描述。

7、上衣的描述。


最初对皮尔逊的控罪共有五项。 控罪1、强奸。控罪2、企图强奸而攻击。控罪3、自愿性行为。控罪4、有害秩序和记律的行为。控罪5、可能损害士气风纪的不道德行为。


1947年1月7日,对案件中的控罪3和5 及说明予以撤销。1947年6月11日军事法庭审判皮尔逊案的审判记录显示:控罪3和控罪5已经撤诉;控罪2和控罪4被宣判无罪。控罪1,他被判有罪。他被判决降为列兵军阶,监禁十五年, 受不名誉退伍和其他有关处分。下令审判的有关当局已经批准了审判过程,调查结果和判决。


据档案记录显示,原告是19岁的在北平国立大学读书的学生。她的证言内容如下:


强奸发生的那天晚上,大约8点,她一个人沿公共街道走向亭台电影院。在照明良好,行人众多的街上,被告和另一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普利卡德)忽然一左一右把她挟持,“护送”她走向与她目的地几乎相反的方向,穿过一个狭窄的街区(那里显然有树),到了东(长安)街,又穿过东(长安)街,走了约60码,进入一个叫作“跑马场”或“阅兵场”的地方,到达“南墙”(前奥地利公使馆墙)附近的一个地点。根据原告所说(被告和他的同伴都没有这样说),她喊叫了一次,此后她的嘴就被捂住了。她反抗却没能挣脱。到达墙边时,被告和普利卡德强制她倒在地上。因为她反抗,所以两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员要合力才能按住她并脱掉她的内裤。然后被告趴在她身上,尽管她反抗和力图并拢两腿,被告还是完成了性交行为。原告看到手电光束后喊叫,但她的喉咙马上被扼住了。为引起注意,她挥舞在她身旁的她的白色内裤。显然是怕引起别人干涉,被告沿着墙“拖”她向东走,紧抓住她怕她逃脱。被告再次试图性交,她激烈反抗使被告未能得逞,她又看到手电光,但她因怕被告杀她,没敢喊叫。被告带她绕过墙角向南,到达检阅台,在那里她从被告手中挣脱,随即又被抓住。在检阅台附近,在离交通繁忙的哈德门街约80到90步的地方,被告再次性交进入原告身体获得成功。原告因与被告挣扎多时已经筋疲力尽。她又喊叫了一次,并挥舞她的衬裤。这时有8个中国人,带着手电和枪,来到现场察看发生了什么事,救了原告。一辆宪兵巡逻吉普把被告和原告带走。


据法庭记录,一个中国军队人员是原告的证人,他作证说:在事发那个晚上 8点左右, 他看见两个海军陆战队员在亭台电影院附近“带走”一个姑娘。 她在哭,“声音不响也不太弱”, 但她什么话也没说。他没有进一步调查就回他的总部去了,把此事告诉4名中国军人。


这个证人由这些中国军队人员陪同,其中两人有手电,来到离领事馆南墙边一个位置约20尺处,在那个位置有一个海军陆战队员和一个姑娘在地上,一人在另一人身上。第二个海军陆战队员站在离地上的两人约2尺处。不但这个证人,而且他这一组人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听到任何喊叫,也没看到任何挣扎。这组人中有一个听到女人哭泣,其他人没听到任何声音。这5个人被站在旁边的并没带枪的海军陆战队员赶走了。过了一会,又有两个带枪的中国人加入这组人,现在这组人共7个人,他们又往回走,只到了那条街,又被那个海军陆战队员赶走。被告海军陆战队员和姑娘此时还在南墙下原来地点,离这组人有大约60码远。这组人取得了附近一个中国交通警察的协助之后又向那个地点进行了第3次行动。(这时距离两个海军陆战队员第一次被看到“带走”那个姑娘已有两个半小时。)这次那个海军陆战队员和姑娘已经不在那里了。在那个海军陆战队员和姑娘呆过的地点,这组人发现了一条围巾和一支有血迹的手套。 姑娘发出哭声并挥舞她的衬裤,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在检阅台附近找到了卧在地上的被告和姑娘。他们强迫被告站立起来。这组人作证说,海军陆战队员和姑娘都是满身尘土,衣着凌乱,他们的外衣都穿在身上,姑娘臀部是湿的,被告对警察态度粗暴,被告试图搂抱姑娘,姑娘一直在哭。刚才提到的交通警察作证说,大约晚10点半时他接到关于此事的报告,他去了跑马场,看到在地上的被告和姑娘。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警察说姑娘告诉他海军陆战队员强奸了她。但是,那一组人中没有任何一个听到姑娘的这一投诉。在法庭盘问时,警察被问到姑娘向谁宣称海军陆战队员强奸了她,警察回答“她告诉我了,因为我问她了”。而且,这个警察第一次见到在地上的海军陆战队员和姑娘时,姑娘没有说她正在被强奸。


第2天凌晨大约2点半,姑娘由一个中国医生做了检查。医生作证说,他在阴道入口下部中间发现了一小块新鲜伤痕,只有生殖器进入阴道才能达到那个部位。他说“正常性交”通常不会产生这样的伤痕。除了这一小块伤痕之外, 医生说姑娘的“身体”是正常的,外生殖器没有可见伤痕,没有发现精子细胞,而且“难以确定是不是真的强奸”。记录显示这个事件持续了大约3个小时,那天夜间很黑,无风,气温在华氏15到 20度。


辩方证人作证说,在事件发生的那一夜之后大约3个星期里,他们两次在所说的强奸发生的地点观察行人和交通情况。他们在黑暗程度,风速,时间和气温都和所说的强奸的那个夜晚很相似的条件下研究了那个地点的行人和交通。总括地说,他们作证指出,每小时通过东长安街的行人和车辆数目有几百,那条街离被告第一次攻击原告的地点距离在60码以内。哈德门大街上行人车辆数目就更大些,而哈德门大街在第2次攻击的地点和被告被抓起来的地点以东不到100 码。证词进一步指出,如果谁在第一次攻击地点“大声说话,不必喊叫”,那么在60码以外的东长安街上的人能清楚地听到。


据法庭记录显示,有数名宪兵到了中国警察逮捕被告的现场。他们作证说在现场被告用手臂搂住原告,原告显然是同意的。一个证人作证说被告和原告试图一同离开跑马场,另一个证人作证说他认为那个中国姑娘看来“完全放松”,不像“受到刺激或者哭过的样子”,而是“对整个事件表现平静”。早些时候和被告一同喝过酒的一个海军陆战队员说,被告被酒瓶割伤了手指节,这可以解释现场发现的手套上的血迹。


所说强奸案次日下午,一个美国医生检查了原告。这个医生作证说,在原告的臀部,大腿内侧,脸和脖子上都未发现伤痕。原告阴道入口处小的割伤在正常性交时也可能发生。这个医生在所说事件次日早晨也检查了被告,在被告性器官上没有发现伤痕。当夜值班的宪兵军官作证说,被告被从阅兵场带来时,对被告没有任何控告。假如有强奸的指控,被告就会被关起来,而不会作为嫌疑人释放听候传讯。原告在所说的攻击那天晚上穿的衣服和衬裤都列入了证据。原告陈述她交出衣服以后,衣服被割了几个小口子,除这些小口子之外,这件衣服没有其他损坏。和衣服一样,她的衬裤也没有暴力的痕迹。


法庭记录认定,仔细考察举出的证据后即可发现,原告没有在当时环境和条件下做出足够的反抗来支持她对性交不自愿的说法。虽然证据显示 1946年12月24日晚事件开始时她不是自愿跟两个海军陆战队员走的,但是除了她自己的证词以外,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她哭过或者反抗过。与此相反,其他控方证人作证说,在她和被告呆在一起的那么长的时间里,证人既没听到她哭叫,也没看到她挣扎反抗。如果说这些要干预被告和姑娘的证人相信姑娘正在被强奸,而他们无力援救她,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同样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事件长达几乎3小时,所说的几次攻击就发生在交通繁忙行人众多的街道附近,竟然没人听到呼救声。她并没在无人援助的情况下被殴打,也一直没有失去知觉。虽然她宣称被告几次扼住她的喉咙和捂住她的嘴,医生在次日检查时在她脸上和脖子上没有发现伤痕。她作证说她的衬裤是被强力脱下来的,但在当庭展示证据时,却没有任何污迹和撕破之处。她的衣服也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在整个争执过程中她都没脱下她的手套。她的阴道口有轻伤,这种轻伤与自愿性交的情况相符合。她争辩说她做了当时环境条件下她力所能及的反抗,可是除了这点轻伤以外,所有其他事实都不支持她的说法。在警察拘押被告和她两人时,也没有见到他们精神歇斯底里和身体筋疲力尽的证据。对于被告违背原告意志和原告性交的说法,本案证据不能消除对此说法的合乎常识的怀疑。


军事法庭最后认定,根据事实和上述法律, 对控罪 1 及其说明的调查结果和下令审判的机关的相关决定,予以撤消。根据对控罪2和控罪4的调查结果,对法庭判决和下令审判的机关的相关决定, 予以撤消。总军法官认为,下令审判的机关根据以上陈述和建议采取的司法程序和行动是合法的。


这个陈述和建议后来得到了海军部长苏利文的批准。因此,对控罪1及其说明的调查结果予以撤销。根据对控罪2和4的调查结果,审判的判决和下令审判的机关的相关决定也予以撤销。


对撤销皮尔逊强奸案判决,当时国内反映非常强烈,但许多研究国际法的学者认为,虽然在道义上这很不公道,但不能说这个案子不合法,因为美国法律是非常严格的,也是独立的。


关于沈崇案的一些背景材料讲完了,因为是演讲,材料的来源没有详细告诉大家,如果哪位朋友有兴趣,可以与我联系。


谢谢大家。

(來源:2004年中国最佳讲座》李公明/选编 长江文艺出版社)



(第二篇)


《徐康:与谢泳先生辩沈崇事件》(01/04/2010 史海沉钩)報道:


核心提示: 日前,凤凰网历史频道刊登谢泳先生所作的题为“解密沈崇案证据:一场毫无暴力痕迹的“强奸”的文章,文中以1946年“沈崇案”为中心做了一番叙述。文章刊出后,北京大学党委党史校史研究室明确表示谢泳先生此文歪曲事实,同时附上两篇驳斥文章,本文即为其中之一。据了解,沈崇女士如今仍然健在,重提这一事件对老人本就是一种伤害,但若扭曲的事实流毒不净无疑是更大伤害。而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某些人妄图用拙劣的手法歪曲革命史。

—————————————

震惊全国的沈崇事件和由此引发的抗议美军暴行运动过去整整六十年了。被污辱被损害的沈崇女士一生命运如何?现在何处?我们无从知晓。但是这一事件,这一运动给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永久的回忆和思念。沈崇是北京大学的学生,竟然在文化古都的北平街头,遭到美军士兵的强奸。她是代替全中国同胞姐妹而受难的;她是为整个中华民族而受难的。这一事件激起北平广大青年学生的义愤。从北平到全国,数十万青年学生走上街头发出:“抗议美军暴行!”“美军退出中国!”的怒吼。抗暴运动高举起维护民族独立的大旗;抗暴运动表现了中国人民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


在沈崇事件和抗暴运动半个世纪之后,忽然听到了不同的声音。这就是怀疑沈崇事件的真实性,否定抗暴运动的正义性。突出的事例是:谢泳先生2004年6月25日在深圳何香凝美术馆的演讲。谢泳先生开头就说:“今天的演讲是一个关于历史事件的再认识”。对于历史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会有新的认识。对于已有定论的历史事件,如果发现了新的史料新的证据,应有新的评价,以至推翻原有的定论。谢泳先生又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所谓“沈崇案之谜”

谢泳先生在“沈崇案之谜”这一部分中讲道:“关于沈崇事件,当时无论是国民党政府还是民间都认为,中共有意识地参预了这一事件。还有人认为,是有意制造的,说沈崇是延安派来的人等等。但是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轻易下结论。还有一种说法是:‘文化大革命后据中共党内披露,原来沈崇事件完全是一宗政治阴谋,而美军士兵强奸北大女生则根本为莫须有罪名。原来沈崇本人为中共地下党员,她奉命色诱美军,与他们交朋友,然后制造强奸事件以打击美军和国民党政府,结果证明相当成功。’‘另一说法是,改了名的沈崇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批斗时揭穿身份,她向红卫兵承认,她并未遭美军强奸,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党的事业’”。谢泳先生在此前讲道:“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我在这个演讲中只提供材料,我的评价体现在材料的选择中,因为摆事实就是讲道理”。现在请问谢泳先生:你真的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无耻烂言吗?以一位历史学者的良知,把这些无耻烂言作为重新认识历史事件的新材料,不觉得荒唐可笑吗?其实这些“说法”并不新鲜。就在沈崇遭到美军奸污,引起广大同学抗议的当时,在北大和其他大学校园就出现过一种不署名的油印小报《情报网》,内称:“最近延安曾派若干女工作人员赴各地,专门以各种技术诱惑美军,造成事件”,“她行使苦肉计,引诱美军成奸,以便制造事端”。当时北大教授钱端升先生曾对此发出斥责:“学校里出了一个‘情报网’,说是被奸同学是从延安派来的女同志,逗引美兵制造事件。这是造谣的低下手段,超出了言论自由的范围”。[599]关于沈崇的身世,当时《新民报》记者和《燕京新闻》记者都对她的家属有采访报道。[600]北大女同学会八位女同学到沈崇家中慰问时,沈崇表姐杨振清女士曾有详细介绍:“沈崇是一名门闺秀,她的祖父是沈葆桢,曾任清朝两广总督,她的父亲是南京政府的交通部官员。沈崇平时身穿蓝旗袍,脚穿一双绒布鞋,是一位正派朴实的女学生,与美军素无来往……[601]对以上这些见诸报刊的采访报道,半世纪来从未有人提出异议。现在谢泳先生所引的新“材料”中,竟然出现沈崇为“中共地下党员”之说,不知有何根据?所说“据中共党内披露”,究竟出自何书?如果沈崇是“中共地下党员”,那由何人介绍入党?由何人领导?她奉何人之命色诱美军?这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谢泳先生有责任予以回答。否则就是造谣诬蔑。谢泳先生一向声称遵崇人权。侵犯沈崇人权,侮辱沈崇人格,不仅超越道德底线,也是法理所不容的。


所谓“社会文化心理”

谢泳先生讲道:“半个多世纪以后,我们重新研究沈崇事件,一个最明显的感受是知识分子在重大的历史事件发生时,他们应当以怎样的态度来判断事件的真实性,以及此事件对国家利弊。在这一点上,四十年代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的选择,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历史教训。沈崇事件的发生,除了被有意识地利用之外,这一事件本身所蕴含的社会文化心理,也是这一事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青年学习愤怒的主要原因。……像沈崇事件这样的事,在海外驻军当中是最容易发生的。近年来美国在日本冲绳的驻军也时常发生强奸案,这是海外驻军中常见的问题。但对四十年代的中国学生来说,虽然他们接受了很多西方文化,但在传统上,他们还是很难摆脱中国人常有的思维。……在中国人看来,强奸是犯法而且是一种罪恶。就法律眼光来看这是一个最不可容忍的犯法行为,就道德观点说这是一种卑鄙,同时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恶。”“可以设想,如果皮尔逊是直接拔枪打死了沈崇,而不是强奸,事情恐怕也没有后来那样严重。”谢泳先生还援引《密勒氏评论报》的文章说:“中国人对于性关系上的失检是认为极其严重的,而这些常常为外国人视为单纯的‘私事’而已”。谢泳先生的思想真是太“超前”了。他认为中国人思想狭隘保守,把强奸当作“犯法”和“罪恶”,不像美国人的文章所说:“这些常常为外国人视为单纯的私事而已”。他责备四十年代的中国学生没有“摆脱中国人常有的思维”,没有把沈崇事件当作“海外驻军中常见的问题”,“小事酿成大祸了”。可是博学的谢泳先生难道不知道:按照美国的道德标准,强奸也是一种罪恶,按照美国的法律,强奸也要判处徒刑以至死刑吗?


所谓“知识分子的表现”

谢泳先生以赞赏的口气说:“吴国桢是出身清华的留美学生,他对中国学生运动有深入的了解……对于沈崇案中知识分子的表现,吴国桢也谈了他自己的看法。他对当时知识分子评价并不是很高。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想指出来,那就是知识阶层的冷漠。’随后谢泳设问:“知识分子的表现为什么这样冷漠呢?”接着又以吴国桢的言论回答:“首先,大学校长和教师们的待遇太低……但他们的冷漠还有另一个原因。历来中国的学者们,都反对参与政治,他们感到自己的领域只限于搞学术,别无其他。尽管他们中许多人是国民党员,但却认为反对共产党的渗透,并不是他们的责任”。这里谢泳和吴国桢观点一样,所说的知识分子的冷漠,只是教授学者对国民党政府的冷漠。事实上,当时多数教授学者对于沈崇事件的反映是义愤填膺非常强烈的。北大四十八位教授联名发出“致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书”,提出三项要求。[602]北大、清华、燕京等北平各大学教授许德珩、闻家驷、向达、季羡林、朱自清、张奚若、赵访熊、雷洁琼、翁独健等人纷纷发表谈话,抗议美军暴行;要求美军撤出中国。[603]上海、武汉、重庆等地教授学者和各界人士相继发表抗议声明。[604]表现出中国知识分子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关怀国事、爱护青年、是非分明、大义凛然的高尚品格。这些历史资料俱在,为什么谢泳先生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呢?


所谓“沈崇事件档案在美国解密”

谢泳先生讲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时审理沈崇事件的法庭记录已经解密。据现在美国的周启博先生介绍,当时沈崇案由军事法庭审理,案卷存军方档案库。因涉外国公民,管外交的国务院也有相同的一套案卷。他从国家档案馆取得国务院这套案卷的复制件……”谢泳先生转述的档案中关键的一段是:“法庭记录认定,仔细考察举出的证据后即可发现,原告没有在当时环境和条件下做出足够的反抗来支持她对性交不自愿的说法。虽然证据显示1946年12月24日晚事件开始时她不是自愿跟两个海军陆战队员走的,但是除了她自己的证词以外,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她哭过或者反抗过。与此相反,其他控方证人作证说,在她和被告呆在一起的那么长的时间里,证人既没听到她哭叫,也没看到她挣扎反抗。如果说这些要干预被告和姑娘的证人相信姑娘正在被强奸,而他们无力援救她,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同样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事件长达几乎三小时,所说的几次攻击就发生在交通繁忙行人众多的街道附近,竟然没人听到呼救声。她并没有在无人援助的情况下被殴打,也一直没有失去知觉。虽然她宣称被告几次扼住她的喉咙和捂住她的嘴,医生在次日检查时在她脸上和脖子上没有发现伤痕。她作证说她的衬裤是被强力脱下来的,但在当庭展示证据时,却没有任何污迹和撕破之外。她的衣服也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在整个争执过程中她都没有脱下她的手套。她的阴道口有轻伤,这种轻伤与自愿性交的情况相符合。她争辩说她做了当时环境条件下她力所能及的反抗,可是除了这点轻伤以外,所有其他事实都不支持她的说法。在警察拘押被告和她两人时,也没有见到他们精神歇斯底里和身体筋疲力尽的证据。对于被告违背原告意志和原告性交的说法,本案证据不能消除对此说法的合乎常识的怀疑。军事法庭最后认定,根据事实和上述法律,对控罪1(按即强奸罪)及其说明的调查结果和下令审判的机关的相关决定,予以撤消。根据对控罪2和控罪4的调查结果,对法庭判决和下令审判的机关的相关决定,予以撤消。总军法官认为,下令审判的机关根据以上陈述和建议采取的司法程序和行动是合法的。这个陈述和建议后来得到了海军部长苏利文的批准。”


但是令人诧异的是:综观全部谢泳先生转述的档案引文,没有发现这个审判结果是在何时何地由什么法庭审理作出的。如果说这一审判结果是在1947年1月22日在北平由美国军事法庭作出的,那显然和见诸报端的当时中美双方公布的结果大相径庭。如果说这一审判结果是在1947年6月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范特格里宣称皮尔逊之罪行难以成立准予释放时重新审判作出的,那这一重新审判是在没有中方原告、中方证人、中方律师出庭也毫不知晓的情况下举行的。这样的审判,无论按照什么国家的司法制度,都是非法的。在1947年6月,皮尔逊被美国海军陆战队宣判无罪恢复军职消息传到中国后,曾引起中国广大师生和各界人士强烈抗议。当时报刊多有报道。然而谢泳先生却说:“许多研究国际法的学者认为,虽然在道义上这很不公道,但不能说这个案子不合法。因为美国法律是非常严格的,也是独立的。”谢泳先生没有说明哪些国际法学者这样认为,但显然表明他自己是完全赞同这一审判结果的,也是非常赞赏美国法律的,对所谓解密的美国档案是深信不疑的,从而根本上否定了受害人沈崇被美兵强奸的事实。


本来自抗日战争胜利之后,中国在国际上已经获得独立地位。外国列强在中国的治外法权已经取消。美国士兵在中国犯罪,理应由中国法庭进行审理,至少应由中美联合法庭审理。但是横行霸道的美国军方坚持由美国军事法庭审理。这已是对中国主权的藐视。退一万步,即使按照美国军事法庭审理结果,也判决了美兵皮尔逊的强奸已遂罪。现在我按照当时报刊报道和档案资料,对这次审理经过和审判结果作一摘录:1947年1月9日《世界日报》刊载的:《北平地方法院致美国驻平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公函》内称:“案据沈崇于本年元月四日起诉:本人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八时许,在北平东长安街平安电影院附件,被美兵二名强架至东单操场地方,由一美兵连续强奸,另一美兵曾帮助强奸,请求法办等情到处。当经本处侦查,兹根据被害人沈崇并证人关德俊、刘志平、唐文华、王桐、孟昭杰、赵泽田、马文彬、张志新、赵玉峰等供述,以及各医师之诊断证明书,检查伤单等件,认为该两美兵确有犯罪行为。经向北平市警察局调查犯罪人系贵部士兵。其当时捕之一名,其姓名为Pierson Williams,已送交贵部。其另一名,已由贵部拘押。相应依据处理在华美军人员刑事案件条例等四条第二项规定,函请查明依法惩处为荷。此致美国驻平海军陆战队司令官。”


附送证件:

(一)被害人沈崇侦讯笔录一份,附肇事地点略图一份,伤单一份。


(二)证人孟昭杰、赵泽田、张志新、赵玉峰、马文彬、唐文华、王桐、关德俊、刘志平、尚友三、李凤坡侦讯笔录共十一份,内附证人结文共十份。


(三)警察医院诊断证明书共二份。


(四)勘验笔录二份。


(五)北平市警察局外事巡官朱绍明报告一件。


首席检察官纪元[605]


1947年1月24日《新民报》刊载:《美军事法庭宣判皮尔逊强奸罪已成立》“中央社讯 美国驻华海军陆战队增援第一师军事法庭审判长休士中校二十二日宣布:美军伍长皮尔逊,在本市东单,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暴行案,应为强奸已遂罪。法庭系于晨十时开始,出席旁听者为胡适、左明彻、李士彤、纪元、鄂森、孟昭楹,以及中外记者十七人。首由检察官助理杨格中尉宣读第四日审询记录,旋由检察官宣布昨夜请示师长何华德将军,起诉书中第三及第五两罪,是否应不予考虑。何复电上两罪应撤销。此时庭中为之一振,被告皮尔逊态度变为惊惶。七法官经五分钟之讨论,由审判长休士中校,宣布起诉书之第二与第四两罪不成立,皮尔逊应判为第一项强奸已遂罪。宣布后,即令被告押回,时为十时三十五分。检察官继宣布,本案结束,至刑状尚候呈转华盛顿海军部长核定后宣布。此时旁听人纪首席、左处长、胡校长、李教授互相握手,对本案胜诉至表欣慰。至美国道歉一节,俟判决核定宣布后,即可举行。赔偿事尚待受害人家属呈请另案办理”。[606]


除了以上报刊的公开报道,我再引一份档案材料《北平市警察局为呈报沈案经过纪要致内政部警察总署代电》内称:“一、事实北京大学先修班女生沈崇,年十九岁,寓居本市内一区甘雨胡同十四号。于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八时三十分,由家赴东长安街平安电影院看电影,至影院迤西地方,由对面(东方)走来美兵二名,突将沈头颈挟持,拖架南行。沈崇当时呼救不得,被挟越过马路至使馆界界墙下,即被一美兵强行奸污,连续三次。事被第十一战区修理班供职之孟昭杰等瞥见,告知于内七分局警士关德俊辗转报告本局,当派警在当场将肇事之正犯美海军陆战队士兵皮尔逊(Pierson William)一名带交美海军宪兵队看押,将被害人带局讯悉前情。本局为详求当时事实真象计,曾将被害人送往警察局医院鉴定,确属被奸,开具鉴定书,并协同北平地方法院首席检察官纪元赴现场履勘,制作笔录。传据证人孟昭杰、赵泽田、张志新、赵玉峰、马文彬等五名供明当场发现经过暨聆被害人哭泣甚哀。并警士关德俊、刘志平、尚友三报告美兵皮尔逊强行奸淫,施行强暴各节,均与沈崇所供符合。又据本局外事科科员张颖杰及巡官策绍明报告,该被捕之美兵(皮尔逊)身穿制服,面部尘土颇多,一手戴手套,一手未戴。被害人身着之大衣纽扣未扣,里衣未扣齐,大衣后下部浸湿一块,两袜脱落于腿腕,头发凌乱,全身灰土,显曾抵抗甚烈。是本案犯罪事实至为明显。


“二、我方处置经过本局于搜得各项资料后,当于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以北平市政府名义正式向美国驻平海军陆战队司令官提出照会,提供各项犯罪事实及证据等项,请立即依照“处理在华美军人员刑事案件条例”第一条及第二条甲项规定,对上述之两名美兵迅予实施军事审判,依法从重惩处,并从优赔偿被害人之损害,及由美方当局以书面道歉,由驻平美军最高长官亲至被害人家中慰问,保证以后绝不再发生同类事件等项。


“三、美方处置经过本案发生后,美军驻华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即组织军事法庭审讯本案,由休士中校等七名军法官担任审判,由费兹吉罗德中校担任检察官,自三十六年一月十七日至一月二十一日对主犯皮尔逊一名举行公审。出席旁听者有被害人之父沈劭,北大校长胡适,被害人之法律顾问李士彤、赵凤喈两教授,北平市市长何思源,北平地方法院首席检察官纪元,本局外事科科长孟昭楹,及中外记者等多人。该法庭审讯当事人及调查证据颇为详尽。业于一月二十二日判决主犯皮尔逊一名构成强奸既遂罪。(该美军罪刑最后决定,依照美国法定,须俟转呈美海军部长核定后宣布。1947年3月3日,美军曾宣布判决强奸犯皮尔森,降为普通士兵,处监禁牢狱15年。判普利查德监禁牢狱10个月。而皮尔森回国后,美国海军司令即宣布其无罪。)这就是谢泳先生所谓的:美国法律的“非常严格和独立”。”[607]


把上述中美双方档案材料对此来看,中国档案叙事清楚,证据确凿;美国档案含糊其词,矛盾百出。如无任何偏见,不难判断这一事件真相如何?谁是谁非。难道“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人”,谢泳先生竟没有看过中国有关档案和有关报道?


沈崇事件,铁案如山。抗暴运动,永垂青史。四十年代的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不是愚昧的一代,冷漠的一代,迷惘的一代,盲从的一代。他们是忧国忧民的一代,是探索真理的一代,是追求民主的一代,是献身解放的一代。他们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不怕流洒鲜血,付出生命,在中华民族历史上写下可歌可泣的一页。谢泳先生竟说:“四十年代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的选择,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历史教训”。真乃“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注释:


[599]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抗议美军驻军暴行运动资料汇编》第386页。


[600] 同上书129页及130页。


[601] 北京出版社出版《解放战争时期北平学生运动史》第52页。


[602] 《抗议美军驻华暴行运动资料汇编》第383页。


[603] 同上书385页至388页。


[604] 同上书390页至405页。


[605] 同上书635页。


[606] 同上书644页。


[607] 北京市档案馆编《北平学生运动》第89页至91页。


(第三篇)


网摘:历史真相:丁聪夫人就是沈崇?


2009-08-01


历史就是过去的人和事的积累。历史学是记录这些事件的真实学问,所以历史学家首要责任是告知民众真相。最近网上广为传播的已故漫画家丁聪夫人即为沈崇的网贴着实让人吃了一惊。但已经没有更多的感慨了,只能呼吁:还有多少历史真相需要还原?


***********


丁聪夫人沈峻是造假的“沈崇事件”中的沈崇


胡小胡long的博客


小丁为人随和,在艺术家圈子里广有人缘。但是他到哪儿都是个单身汉,他的婚姻问题是众人说不完的话题。他是党外人士,著名画家,《人民画报》副总编辑,全国政协委员,在那个年代,也算个“钻石王老五”。终于有一天,我见到小丁叔叔的女朋友。父亲带我去西单长安大戏院看京戏,李少春的《野猪林》。小丁叔叔带来女朋友,比他个子高,穿一件薄呢短大衣,清秀大方,见了父亲一口吴侬软语。这位上海小姐姓沈名峻,毕业于北京大学,在国务院外文局工作。一年以后,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在东四大同酒家,北京最著名的广东馆子,摆了四桌酒席。坐首席的是夏衍先生,大家称“夏公”,算是证婚人了。那一天小丁叔叔什么样子,沈阿姨什么样子,一点记不得,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夏衍伯伯身上。此前小丁叔叔对我说:小胡,你不是在集邮吗?夏衍是中国最大的集邮家,你去他那里要几张邮票!婚礼这天,我只惦着这件事情,挤到夏衍伯伯身边问了一通集邮的事情,并开口要邮票。夏衍伯伯也答应了,叫我心花怒放。


一直到了80年代,小丁叔叔和沈阿姨仍是父亲家的常客。那时候我有了继母张敏玉,我们叫她张姨。张姨对我说:


“你的沈阿姨,就是‘沈崇事件’那个北大女学生。崇山峻岭,把‘沈崇’改成‘沈峻’了!”


1948年发生在北平的美国兵强奸北大女学生事件,激起全国的抗议声浪,也成为共产党用来反蒋的重大题材。


新浪网友:据说沈崇或沈峻其祖父乃清“同光中兴”名臣沈葆桢,其曾外祖父是林则徐。更据说沈崇或沈峻九十年代已移民美国。


2009-04-26 14:08:14


爱灌水的鱼:直到2005年,国民党将军孙元良,即著名台湾影星秦汉之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及“沈崇案”时仍认为:“中共建政后,曾于1950年在南京举行表扬沈崇的大会,披露沈崇早就是中共党员。沈崇改名后在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任职,文革初因家庭成份而被清洗,调往外文出版社。红卫兵造反时,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沈崇自不能幸免。据1935年入党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聂绀弩回忆:红卫兵审查沈崇时,她坦承自己扯下弥天大谎。当年中共地下党指示她色诱美军士兵皮尔逊,实际上她并未失身。她承认:制造这一假案是为了‘积极打击美国,孤立国民党’。沈崇经文革风浪后移居美国,与右派丈夫、漫画家丁聪相依为命,其晚年皈依佛门。她私下对友人表示:因为自己年轻时误入歧途,酿成全国性反美风暴,致使国民政府丧失大陆,她与丈夫也遭逢无穷无尽的屈辱。她感到无比忏悔,对不起受苦受难的亿万同胞……这些内幕秘辛都是蒋公生前所未知悉的。”


(第四篇)


《沈崇良心发现吐真相》(2012-10-02 古仁达)報道:


上次谈到韩战以前、中共夺取政权以前,中共机关报新华日报社论《民主颂》对美国是极端推崇的。但是,在推崇的同时,却暗下机关,比如当时名噪一时的“沈崇事件”。唐人街的唐人们,如果有人还因为此事记恶美国,那就有必要了解一下历史的真相。


1946年12月24日圣诞夜,北京大学先修班女生沈崇声称在从王府井到东长安街去电影途中,被两个驻京美国兵强奸。


事件发生后,在中共中央的直接安排下,新闻纷飞、群情激愤,平津京沪一带的学生立即走上街头,掀起所谓反独裁、反饥饿、反内战的示威运动;随后更发动罢课、 罢工、罢市,和反美的风潮。中共通过“沈崇事件”,成功达到“妖魔化美国”的效果,离间了中国人民和美国的关系;为迫使美军撤离大陆、进而达到窃取中国政 权目地下了关键一着棋。


时隔近70年 许多真相浮现


首先,当事人沈崇于1990年代经文革风浪后移民美国,并对外澄清这 次强奸事件乃子虚乌有,她并未遭到美军强奸。还有,沈崇当时就是共产党员,是奉命与美军士兵接触、色诱美军,进而制造“沈崇事件”。沈崇后来皈依佛门,对外澄清,也算对制造该历史事件及其后果的一种忏悔表现。她私下对友人表示:因为自己年轻时误入歧途,酿成全国性反美风暴,致使国民政府丧失大陆,她与丈夫 也遭逢无穷无尽的屈辱,她感到无比忏悔,对不起受苦受难的亿万同胞。


二是事发几天内,中共中央统一指挥部署,发出《中央关于在各大城市组 织群众响应北平学生运动的指示》,命令“在各大城市(平、津、京、沪、渝、昆、港、蓉、杭等)及海外华侨中发动游行示威”。1946年12月30日,在北 平地下党学委(南北系)的领导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美军暴行”动乱迅速掀起,并波及全国30多个城市,有50多万学生走上街头,成了谋杀国民政府的 “第二条战线”。


三是一件孤立的美国士兵犯罪事件被中共控制的媒体极力炒热。《人民日报》记者部副主任、当时任北平《益世报》采访部主任的中共地下党员刘时平,被中共北京市委党史研究室吹捧的一大丰功伟绩,就是曾经在媒体直接炮制“沈崇案”、“掀起反美反蒋的高潮”。


四是共产国际成员、当时的“第一夫人”宋庆龄亲自出马,到特别军事囚禁所恐吓美国士兵皮尔逊,出面骗取口供和一份认罪书,想把假案做成铁案。


最后,美国军事法庭对两名美军士兵审理的案卷复制件中,叙述的经过及人证物证显示:1)中国医生、美国医生的身体检查报告没有发现强奸暴力行为、没有发现精 子细胞和暴力伤痕;2)衣服、衬裤也没有暴力的痕迹,没有任何污迹和撕破之处;3)“强奸”事件持续了大约3个小时,但是,黑暗程度、风速、时间和气温等 因素都难以证明有强奸暴力事件在该大街上发生;4)有目击证人作证说,那个中国姑娘看来“完全放松”;数名宪兵和中国警察作证说在现场被告用手臂搂住原 告,原告显然是同意的。


最终,美国军事法庭撤销了强奸、企图强奸而攻击、有害秩序和纪律行为这三项控罪;但保留了自愿性行为、可能损害士气风纪的不道德行为的控告。海军部长苏利文给予批准,美海军法务长官复审此案,认为强奸罪实在难以成立;最后把美国士兵无罪释放、恢复原职。


值得一提的是,美军在伊拉克性虐待战俘的事,是美军自己爆出来的;当时,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局势错综复杂,也会造成伊拉克人的反感。但是,美国人依然公然自爆 其丑,后来对涉事美军判罪,都是一般带政治目地思考的人所不堪设想的。基于美国司法独立、及其当时严格的军事法庭调查,可以相信当时法庭的判决大概正确。 当时,美国如果判强奸罪成立,可能还更有利美军;但是,就是因为此事子虚乌有,才有更不利于美国的最后效果:产生美军枉法、反美泛滥的结局。


当然,让一个如花似玉的18岁学生的身体去钓鱼,也只有共产党才做的出来;也只有入了共产党的少女才会做的下来。


唐人街的唐人们,大家有没有想过,大陆上的中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美国极端恶毒的抹黑和诬陷,逢美必反,视美国为头号敌人。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唐人街的唐人们,大家认真想过吗?


(第五篇)


《沈崇案,真相并非遥不可及》(2013-2-15 贝壳村)報道:



我的民国纪事,仅仅是记载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有关沈崇事件,我表达了此事件居然连当时作为一个中学生的我也卷入了游行,有关沈崇事件的真相的确不知,也没有深究过。但不少网友对其真相较有兴趣,刚好看到许礼平先生的文章,觉得是他本人的亲身故事,很真实,有其可靠性。从许先生这篇文章看,沈崇现在还可能健在。如另有一文。名为:历史與空間:幸好「沈崇」健在。也证明沈崇健在。连接如下。

也作为日志记下。与网友分享。

2012-08-13 13:34 作者:许礼平

 

本世纪伊始,又有人拿「沈崇事件」做文章,说沈崇是地下党,色诱美军,制造事件,以便引发全国反美运动,重弹六十多年前的老调。更有人深具创意的凭空编出:改了名的沈崇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批斗时揭穿身份,她向红卫兵承认,她并未遭美军强奸,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党的事业」。一般人说话不够分量,不够权威,于是有人把这段话挂到名人聂绀弩头上,还列明引自聂公《沈崇的婚姻问题》一文,但聂公此文撰于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其时,哪来文革?哪来红卫兵?「沈崇事件」各种档案俱在,北京、台北、美国所存这些档案都超过五十年,都解密了,花点时间读一读,案件清楚得很。但仍很希望能够问问当事人沈崇,对于时至今日还有人只拿个别档案,不辨真伪为美军翻案,她作为受害者,作何感想?


沈崇事件,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下半叶影响至钜。事件纯出于偶然,但在民众的积怨和共产党的策动下,却引起轩然大波,迅速发展成为全国性的反美反政府之群众运动,让蒋介石伤神不已,来个乾纲独断,调动国家机器中所有力量:党、政、军、警、宪、特、传媒,终以玩不过地下党而以失败告终。

 

沈崇事件发生时,当局出于政治上的需要,放出许多不同的传言,让事件像罗生门般,扑朔迷离。年前偶得此案相关文件原物,遂与此案结缘。所得有当时报纸报道、评论,亦有北京大学致本案法律代理人赵凤喈之公函,最重要者,则系沈崇本人亲笔自白书,这份弥足珍贵的自白书从未公布,系沈崇本人在案发后不久,亲笔撰述被辱经过详情,拟交法庭方面作有力之证明的书面文件。

 

案发时间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廿四日星期二晚上八时半,圣诞夜,通常这夜不太平安。有传媒洞察形势,善意发出警示:「今晚洋人狂欢,妇女盼勿出门。」但凡有美国驻军之异域,或多或少,总会发生风化案,尤其圣诞夜。当晚美国驻华海军陆战队伍长威廉士.皮尔逊,大概肾上腺素急升,那话儿指挥大脑,竟敢伙同下士普利查德,在东长安街北侧平安戏院西边(即现今之东方广场),强行架走弱女子沈崇至东单广场奸污,炮制「沈崇事件」。


案发后警方处理经过如下:


「本局(北平市警察局)为详求当时事实真象计,曾将被害人送往警察局医院鉴定,确属被奸,开具鉴定书并协同北平地方法院首席检察官纪元赴现场履勘,制作笔录。与沈崇所供符合。又据本局外事科科员张颖杰及巡官策绍明报告,该被捕之美兵(皮尔逊)身穿制服,面部尘土颇多,一手戴手套,一手未戴,被害人身着之大衣钮扣未扣,里衣未扣齐,大衣后下部浸湿一块,两袜脱落于腿腕,头发零乱,全身灰土,显曾抵抗甚烈。是本案犯罪事实至为明显。」

 

案发之后,亚光新闻社王柱宇最早得到消息,但北平市警察局汤永咸局长要管制新闻,封锁消息。深具新闻职业操守的记者老编诸君,不顾禁令,照直报道。报纸一出街,北平社会哗然。

 

沈崇是北京大学先修班学生,事发后,北大训导长、三青团负责人、先修班主任陈雪屏立即把先修班座次表沈崇的名字抹掉,并叮嘱注册组刘主任不许外人查询,对外则宣称「该生不一定是北大学生」。但民国狗仔队神通广大,还是查出沈崇在北大注册卡片:「沈崇,十九岁,福建闽侯人,先修班文法组新生。永久通讯处:上海古拔路二十五号。」消息披露,北大立即沸腾,北大女同学尤其热心,设法找到沈崇在北平居处,东单八面槽甘雨胡同十四号杨公馆(沈崇表亲宅),七八个女同学登门慰问,大家才知道,沈崇系大家闺秀,生活严谨,个性倔强,学习认真,与外界极少交往,而且系出八闽望族,系林则徐外玄孙女,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曾孙女,林琴南外孙女,父亲系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即副部长)沈劭,哥哥系驻法公使,与陈雪屏更有远亲关系。

 

沈崇真实身份披露之后,十二月廿六日北京大学学生率先成立「抗议美军暴行筹备委员会」,罢课、示威游行。接着廿八日清华学生罢课、廿九日清华教授罢教。

 

沈崇案在当年激起了青年学生极大的反美情绪

 

北平地下党诸君密切注视本案发展。他们原本执行毛公指示:「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十六字方针,起初只是观望,按兵不动。但形势发展迅猛,全市反美怒潮高涨。十二月廿九日,北平地下党学生工作委员会南北两系召开紧急会议,认为时机成熟,应因势利导,引领示威。共党介入,国民党有难了。

 

共产党组织力极强,效率极高,十二月卅日下午已组织领导北大、清华、燕京、中法、辅仁……等学生近五千(对外号称万人)游行示威,去国民党北平行辕请愿,沿途高呼「严惩肇事美军」,叫得最响的是「美军撤出中国」。

 

当天另一边厢北京大学沈从文、朱光潜、袁家骅、任继愈等四十八教授联名去信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抗议美军暴行,清华梅贻琦校长、燕京陆志韦校长等都发声支持学生,还要求当局保障学生游行安全,两校众教授又发表联合声明。

 

古老的北平沸腾了,共党乘胜追击。十二月卅一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在各大城市组织群众响应北平学生运动的指示》,全国各地,迅即响应。翌日,上海市学生抗议驻华美军暴行联合会成立,同一天,马寅初、郭绍虞、萧干等上海三十教授发表抗议书,接着钱钟书等教授又发表声明,全国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社会贤达,相继发表声明抗议美军暴行,声援北平学生。跟着全国几十个大城市的学生纷纷罢课,示威游行,人数达五十万之众,运动持续一两个月之久。

 

沈崇事件,已发展成为国共两党角力斗法的事件。国民党一开始把这个事件强调纯为法律问题,用法律解决。共产党一开始就把它提升至政治层面,强调要美军撤出中国,反对内战。

 

北大校长胡适之期望法律解决,他主持的北大聘请赵凤喈、燕树棠诸律师任沈崇法律顾问。但一九四三年六月九日中美双方签订《处理在华美军人员刑事案件条例》第一条列明:美军在中国犯罪,「归美军军事法庭及军事当局裁判」,也就是说,美国佬说了算。美国是文明世界表率,强调法治,当然要做足全套,也照样开庭审判。

 

延至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二日中国农历大年初一,美军军事法庭裁定主犯皮尔逊强奸已遂罪成立。二月一日再裁定帮凶普利查德妨碍军纪等二项罪名成立。判处皮尔逊十五年有期徒刑,普利查德监禁劳役十个月。这个判决好象很公道,让国民党松一口气,也让胡适高兴了一阵子。但六月中,美国军事法庭总检察长宣布,所控罪状不能成立,国民党十分紧张,做了许多动作都无补于事。八月中,美国海军部长核准判决,该被告无罪释放兼恢复原职。好了,美帝只照顾自家子弟兵,不管蒋公死活,这样子搞作,等于在中国大地上丢一个精神原子弹,加速国民党倒台。

 

以一个女子遭遇而影响大局,像沈崇事件是绝无仅有的。「冲冠一怒为红颜」那只是一个吴三桂。而沈崇事件是牵动五十万学子和千百名教授的「冲冠一怒」,最终加速了一个政权的收场。这是历史偶然性的奇迹。沈崇是真真正正能「倾」人之国,隳人之政的「倾国佳人」。

 

本世纪伊始,又有人拿「沈崇事件」做文章,说沈崇是地下党,色诱美军,制造事件,以便引发全国反美运动,重弹六十多年前的老调。更有人深具创意的凭空编出:改了名的沈崇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批斗时揭穿身份,她向红卫兵承认,她并未遭美军强奸,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党的事业」。一般人说话不够分量,不够权威,于是有人把这段话挂到名人聂绀弩头上,还列明引自聂公《沈崇的婚姻问题》一文,但聂公此文撰于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其时,哪来文革?哪来红卫兵?这就是启功老常说的未开卷而知其伪。

 

「沈崇事件」各种档案俱在,北京、台北、美国所存这些档案都超过五十年,都解密了,花点时间读一读,案件清楚得很。但仍很希望能够问问当事人沈崇,对于时至今日还有人只拿个别档案,不辨真伪为美军翻案,她作为受害者,作何感想?当然,「沈崇事件」最大受害者是中华民国,是中国国民党,那么党国诸君又作何感想呢?

 

六十多年来,沈崇的下落,备受关注,而又传闻不一。有说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有说宋美龄收为谊女,移民国外。有说她改名换姓,健在北京。前两种传闻找不到任何依据,早被否定了。而北京文化圈子则隐约流传:沈崇就在北京,而且活跃在文化圈中。

 

大概八十年代吧,有一回,聂绀弩、丁聪与三联书店周健强等聚会,聂早年写过《沈崇的婚姻问题》一文,周问聂,“沈崇到底是谁呀?”聂指着丁聪说,你问他,他最清楚。

 

丁聪夫人沈峻,就是文化圈中传说的沈崇。但从来没有人敢问沈峻,你是沈崇吗?这句话太冒犯了。甚至与丁聪伉俪死党如黄苗子、郁风也不敢问。

 

今年春节后不久,李辉、应红伉俪莅寒斋雅叙,我出示沈崇亲笔自白书三纸,应红一睇,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沈峻的字吗?!”应红是作家出版社负责人,与沈峻熟络,经手沈峻手稿无数,所以对她的字迹非常熟悉。当天我到罗孚家造访,借沈峻给罗公贺年卡、拍摄沈峻滑雪照上的题字,回家与沈崇字迹对比研究,虽然前后六十多年,但用笔、结体,都有太多一致处。

 

好了,如何求证?颇费思量。通过沈峻周围的至爱亲朋吗,他们实在开不了口。重提旧事,对当事人不啻于再一次伤害,但近年攻击沈崇的言论甚嚣尘上,不弄清楚,对当事人又是更严重伤害。

 

机会终于来了。林道群兄嘱转稿费与沈峻,一口应承。五月八日上京,请沈峻密友约沈峻一起用餐讨教。甫一见面,认出这就是在罗公家里从贺年卡看到的,八十多岁老太太滑雪雄姿的沈峻,真人可是腰板硬朗,英姿勃发,神采飞扬,白白滑滑的面庞架个墨镜,路人还以为是哪个资深玉女明星呢。

 

沈崇与其夫漫画家丁聪

 

笑谈间笔者开始进攻了。先问沈峻生肖属甚么?答曰:“兔”,丁卯一九二七?“没错”,心想沈崇案发时十九岁,一九二七到一九四六正好十九岁。再问府上哪里?“福建闽侯”,心想,又对了。席间奉上马幼垣关于沉葆桢照片辨伪文章(刊《九州学刊》六卷二期)影本,内有沈文肃公与夫人林氏画像,沈峻说,“从前家里就是挂这画像,文革毁去”,问沈葆桢是你贵亲?“沈葆桢是我曾祖父”,又对了。尊大人大名?“沈劭”,完全吻合了。做甚么工作?“工程师,到处跑,做过交通部次长。解放前夕离开大陆。”几兄弟姐妹?“四姐妹,我最大,剩下我跟最小的。”何时来北京?“解放后”,稍停片刻,立即补充,“一九四六年来北京,在北京大学先修班。”心想这就完全对了,她就是沈崇,肯定不会错。正思考间,沈峻再补充“后来在上海复旦大学毕业。”是党员吗?“是。”甚么时候参加党?“一九五六年,在学校入党。”

 

终于要摊牌了,立即取出准备好的沈崇亲笔自白书、北京大学聘请赵凤喈任此案法律顾问感谢函等材料,放在饭桌上。沈峻一看,立即摘下墨镜,聚精会神,略显湿润双眼,泛着几乎觉察不出的淡淡泪光,盯着这几叶沉甸甸的薄纸,面色为之一变,神情凝重而镇静,压低嗓门说:“哪里搞来的?给我的吗?”这是彩色复印件,全部给你。沈峻一声“谢谢”,马上收起文件。

 

确认沈崇真身后,一切轻松多了。先谈谈她小时候的情况。哪里出生?福州?上海?“不对,我生于镇江,父亲在镇江盖桥梁,盖公路,所以我在那里出生。”“父亲因为搞工程建设,到处去。我小时候去上海,在上海念小学,所以寄居姑姑家。”是古拔路二十五号吗?“对,你怎么知道的?”我开玩笑说我是调查局的。

 

“我姑父曾景南是盐务局长。”啊!那是肥缺。“对。”“姑姑喜欢女儿,特别疼我,我又是人家的女儿,宠一点没关系。所以我从小就无法无天。”一九四七年,因奶奶病重,不愿死在外地,棺材都买好了,要回福州老家寿终正寝,沈峻便陪着奶奶回福州。福州与台湾很近,沈峻顺便去了趟台湾,探望姑姑,几天就回来了。文革时,因此而被诬为去台湾领特务经费。“姑姑有个儿子在美国念书,我动员他们母子回来,他先到香港,他妈妈从台湾到香港会合,我去香港接他们一起回来,这不是很好嘛,但文革时候,又说我去香港领特务经费。”

 

尊大人沈劭生于哪年?沈峻一脸茫然,不知道。生肖属甚么,也不知道,只知她出生时父亲二十多岁。沉劭在南洋公学毕业,然后交大,再留美。抗战间沈峻在上海,沉劭则在昆明,盖机场,盖公路,父女大部份时间分开,对父亲了解不多。沈劭有个朋友托他照顾妻子儿女,朋友后来死了,沈劭继续照顾,妻子变成他的妻子,儿女变成他的儿女,两家人变一家人。解放前夕,沈劭离开大陆。沈劭新家庭另一半是南洋华侨,要回南洋,沈劭同去。后来在美资还是英资的石油公司工作,一直到七十年代过世。

 

问起沈峻妈妈,果然姓林,家庭妇女。沈峻生儿子时接母亲来北京住。原居所两间房住三代人,十分挤迫。一九八五年分到稍大居室,但母亲习惯住地下,左邻右里都熟,老友记多,不愿搬去高楼住。过几年九十五岁过世。

 

又再问回不开心的往事。你在北大先修班,准备念甚么科,“我的志愿是学医”。但出事后,政府不让她到北大上课,因为风头火势,不许她出来。“在北京没事干,就回上海,后来才(改名沈峻)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学的是俄文。复旦毕业后,学校很喜欢她,要留她当助教。沈峻不服从组织分配,要去北京。

 

沈峻在北京先去中联部,中联部发觉沈峻社会关系太复杂,不合要求,调去对外文委,干了几年,在宣传司管书刊,下辖外文出版社,后来外文出版社分出来,独立成为外文局,社领导挑了几个人,包括沈峻,入外文局,做到退休。

 

丁聪妹妹与沈峻是同学,沈峻在复旦大学毕业后,一九五六年九月,她与丁聪妹妹同时被分配上京,因丁聪妹妹在京无其它亲戚,便拉着沈峻常去探望丁聪,一来二往,丁聪沈峻便结婚了。不久,反右运动开始,丁聪划为右派,沈峻已怀孕,大着肚子搬家,生孩子那天,正是丁聪发配北大荒之时,丁聪匆匆到医院,隔着玻璃窗,看看新生的儿子,随即赴北大荒劳改。沈峻说,“我们一家人,分住四个地方。”直到八十年代初才一家团聚,这就是火红的年代的现实写照。

 

解放后,沈峻受社会风气影响,要求进步,要参加党。在大陆,乖孩子才能做少先队,再大一点才能入共青团,然后才入共产党,这是当时整个社会的风尚。这是社会的大环境、大气候。沈峻在上海复旦大学入党,先作预备党员,一般一年后转正,但丈夫丁聪划为右派,作为妻子的沈峻也受牵连,拖了五年,到丁聪摘帽时才转正。丁聪是一九七九年才正式全部平反。

 

再带回事件本身。文革时候,有人问你“沈崇事件”吗?“没有,文革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这事毛选早有定案,红卫兵不敢乱来。”当时跟共党有联系吗?“没有,我当时十九岁,甚么都不懂,我家的背景都是国民党的。”当时几十万学生示额威游额行,皆因你而起,你害怕吗?“不害怕,学生的行动是正义的。”再问,有看计算机吗?“没有,我眼内黄斑,计算机发光,我看不了。”网络上很多言论攻击你,说你是延安派来色诱美军,制造事件,你知道吗?“有人告诉过我。当年国民党贴出大字报小字报造谣,早已被当时的学生驳得体无完肤,很快没有声音了。现在有些人,只不过重拾当年造谣者的牙慧而已。”“你要知道,那个时候国民党是统治者,控制着国家机器,如果我是八路,早就被抓起来了。”

 

网络上这么多言论攻击你,颠倒黑白,混淆真相,你是否可以亲自写文章澄清,以正视听。“不,我不理,他们想出名,你驳他,他驳你,没完没了,他就出名。我一概不理。”

 

啊!境界真高,佛家:“闻谤不辩”?苗公(黄苗子)也如是。真是二流堂人物,一流作派。

 

沈峻性格开朗,阳光气足,相处如沐春风。就算碰到悲剧,也要变成闹剧,以喜剧收场。性格决定命运,信焉!

 

(作者系香港翰墨轩出版有限公司总编辑)


(第六篇)


《沈峻去世,她就是1946年推动历史的沈崇》(2014年12月17日 活字文化)報道:


编者按:12月11日,沈峻先生在北京因病辞世。这位几十年如一日照顾丁聪先生无微不至的“家长”,终于遵守诺言,和老伴儿重聚了,遵照她的遗嘱,不搞任何形式的告别仪式。而作为“沈崇事件”的当事人,沈峻先生曾于2012年接受许礼平访问,对于坊间流传的种种不实之辞予以郑重澄清。今日就一起阅读此篇访问《倾人之国的佳人——记沈崇自白》,以纪念这位果敢勇毅的女性不平凡的一生。


沈峻先生晚年沈峻先生于家中,背景照片为丁聪先生

文/许礼平


沈崇事件,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下半叶影响至巨。事件纯出于偶然,但在民众的积怨和中共策动下,却引起牵然大波,迅速发展成为全国性的反美反政府之群众运动,让老总统蒋公伤神不已,来个乾纲独断,调动国家机器中所有力量:党、政、军、警、宪、特、传媒,终以玩不过共产党地下组织而以失败告终。


沈崇事件发生时,当局出于政治上的需要,放出许多不同的传言,让事件像罗生门般,扑朔迷离。案发时笔者尚幻游太虚,未到人间,本无资格置喙,惟年前偶得此案相关文件原物,遂与此案结缘。所得有当时报纸报导、评论,亦有北京大学致本案法律代理人赵凤喈之公函,最重要者,则系沈崇本人亲笔自白书,这份弥足珍贵的自白书从未公布,系沈崇本人在案发后不久,亲笔撰述被辱经过详情,拟交法庭方面作有力之证明的书面文件。


案发时间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廿四日星期二晚上八时半,圣诞夜,平安夜前夕,通常这夜不太平安。有传媒洞察形势,善意发出警示:“今晚洋人狂欢,妇女盼勿出门。”(当天北平《北方日报》)但凡有美国驻军之异域,或多或少,总会发生风化案,尤其圣诞夜。当晚美国驻华海军陆战队伍长威廉士。皮尔逊(WilliamPierson),大概肾上腺素急升,那话儿指挥大脑,竟敢伙同下士普利查德(Pritchard),在东长安街北侧平安戏院西边(即现今之东方广场),强行架走弱女子沈崇至东单广场奸污,炮制“沈崇事件”。


案发后警方处理经过如下:


本局(北平市警察局)为详求当时事实真象计,曾将被害人送往警察局医院鉴定,确属被奸,开具鉴定书并协同北平地方法院首席检察官纪元赴现场履勘,制作笔录。传据证人孟昭杰、赵泽田、强志新、赵玉峰、马文彬等五名供明当场发现经过暨聆被害人哭泣甚哀,并警士关德俊、刘志平、尚友三报告美兵皮尔森强行奸淫、施行强暴各节,均与沈崇所供符合。又据本局外事科科员张颖杰及巡官策绍明报告,该被捕之美兵(皮尔森)身穿制服,面部尘土颇多,一手戴手套,一手未戴,被害人身着之大衣纽扣未扣,里衣未扣齐,大衣后下部浸湿一块,两袜脱落于腿腕,头发零乱,全身灰土,显曾抵抗甚烈。是本案犯罪事实至为明显。(《北平市警察局为呈报沈案经过纪要致内政部警察总署代电》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案发之后,亚光新闻社王柱宇(齐白石老友,二OO七年苏富比拍卖齐白石《中流砥柱》画中上款就是王柱宇。)最早得到消息,但北平市警察局汤永咸局长要管制新闻,封锁消息。深具新闻职业操守的记者老编诸君,不顾禁令,照直报导。报纸一出街,北平社会哗然。嗣后王柱宇被逮捕,并为兼职的《世界日报》解聘。


沈崇是北京大学先修班学生,事发后,北大训导长、三青团负责人、先修班主任陈雪屏立即把先修班座次表沈崇的名字抹掉,并叮嘱注册组刘主任不许外人查询,对外则宣称“该生不一定是北大学生”。但民国狗仔队神通广大,还是查出沈崇在北大注册卡片:“沈崇,十九岁,福建闽侯人,先修班文法组新生。永久通讯处:上海古拔路二十五号。”消息披露,北大立即沸腾,北大女同学尤其热心,设法找到沈崇在北平居处,东单八面槽甘雨胡同一四号杨公馆(沈崇表亲宅),七八个女同学登门慰问,大家才知道,沈崇系大家闺秀,生活严谨,个性倔强,学习认真,与外界极少交往,而且系出八闽望族,系林则徐外玄孙女,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曾孙女,林琴南外孙女,父亲系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即副部长)沈劭,哥哥系驻法公使,与陈雪屏更有远亲关系。


沈崇真实身份披露之后,什么八路军派女同志色诱美军之类的谣言不攻自破。十二月廿六日北京大学学生率先成立“抗议美军暴行筹备委员会”,罢课、示威游行。接着廿八日清华学生罢课、廿九日清华教授罢教。


中共北平地下党诸君密切注视本案发展。他们原本执行毛公指示:“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十六字方针,起初只是观望,按兵不动。但形势发展迅猛,全市反美怒潮高涨。十二月廿九日,中共北平地下党学生工作委员会南北两系(前香港新华社周南社长就是燕京北系,当时叫高庆琮)召开紧急会议,认为时机成熟,应因势利导,引领示威。共产党介入,国民党有难了。


共产党组织力极强,效率极高,十二月卅日下午已组织领导北大、清华、燕京、中法、辅仁……等学生近五千(对外号称万人,占当时北平大学生三分之一,北平警方报告是一万五千人)游行示威,去国民党北平行辕请愿,沿途高呼“严惩肇事美军”,叫得最响的是“美军撤出中国”。


当天另一边厢北京大学沈从文、朱光潜、袁家骅、任继愈等四十八教授联名去信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抗议美军暴行,清华梅贻琦校长、燕京陆志韦校长等都发声支持学生,还要求当局保障学生游行安全,两校众教授又发表联合声明,翁独健讲话一针见血:“惩凶是治标,治本之法是美军撤出中国。”


古老的北平沸腾了,共产党乘胜追击。十二月卅一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在各大城市组织群众响应北平学生运动的指示》(后来再连发三道指示),全国各地,迅即响应。翌日,即一九四七年元旦,上海市学生抗议驻华美军暴行联合会成立,同一天,马寅初、郭绍虞、萧干等上海三十教授发表抗议书,接着钱锺书等教授又发表声明,全国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社会贤达,相继发表声明抗议美军暴行,声援北平学生。跟着全国几十个大城市天津、上海、南京、重庆、台北……的学生纷纷罢课,举行示威游行,人数达五十万之众,运动持续一两个月之久。而上海地下党金尧如当时在上海暨大积极参与组织示威,身份暴露被追捕才调派台湾潜伏。


沈崇事件,已发展成为国共两党角力斗法的事件。


抗战胜利后,美国支持居正统地位的国民党政府,美陆、海两部与国务院共同提出军事援助法案,贷款三亿。种种作为,对共军非常不利,共产党当然要反对。而在华美军,军纪太差,一九四六年内已有十余宗美军非礼强奸案在上海、南京等地发生,暴力事件如美军打死人、吉普车撞死人的案件也不少。(沈案之后,一九四八年较著名的“万景楼事件”,就有二、三十位国民党高官的妻、妾、千金被美军强奸),国民党怕得罪美国佬,一再容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往往不了了之,遂激起民愤。沈崇事件酿成巨变,如果没有这许多民愤做基础,共产党纵有三头六臂,也搞不起这么大的浪潮。


谢选骏指出:人説“个人遭遇如何成为公共事件——以1946年发生的沈崇事件为例”——我看沈崇事件因此變得撲朔迷離、難以判斷的“匪諜案件”,依照史家原則,僅按時間綫排列上述六篇文章,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以待來者自己判斷。


谢选骏:美国严防共产党進行破坏活动


《拜登政府禁止美国联网汽车使用中国研发软件》(DAVID E. SANGER, MADELEINE NGO, JACK EWING 2024年9月24日)報道:


拜登政府周一宣布了一项影响广泛的计划,以国家安全为理由,禁止美国的联网汽车使用中国研发的软件。此举旨在防止中国情报部门监视美国人的行动,或把汽车上的电子设备作为进入美国电网或其他关键基础设施的途径。

此举很可能是拜登政府在任期内做出的最后一个禁止中国产品进入美国的主要决定,其背后的逻辑与导致华为电信设备被禁、对美国港口运行的中国制造的起重机展开调查的逻辑相同。

加上国会强迫TikTok切断与中国所有者关系的努力,该计划是政府封堵被其视为对美国构成重大网络安全漏洞的一个重要补充。但这一努力实际上已经在世界两大经济体之间放下一道数字铁幕,仅在20年前还有人宣称,互联网将让它们紧密联系在一起。

政府官员在向记者介绍情况时说,促使美国商务部提出这项禁令的原因是国家安全考虑,而非政治。官员们说,这项禁令很可能会在拜登总统明年1月20日离任前成为一项永久性规定。今年,拜登已宣布对中国的电动汽车征收100%的关税,称这些汽车在中国获得了大量补贴。提高关税的宣布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中国电动汽车才刚刚开始进入美国市场,而且,拜登明确表示,征税是保护美国就业的办法。


“许多此类技术收集大量关于驾驶者的信息,”拜登的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上周日对记者说。将汽车接入互联网的软件也让它们与个人电子设备、其他联网汽车、美国的关键基础设施,以及汽车和零部件的原始制造商始终连在一起。

沙利文补充说:“出于这个原因,联网汽车及其使用的技术带来了新的漏洞和威胁,尤其是在汽车或零部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其他美国担心的国家研发的情况下。”

沙利文提到了美国对所谓“伏特台风”的担忧,美国情报官员和联邦调查局称,那是中国试图将代码插入美国电力系统、供水系统和其他关键基础设施的努力。美国官员担心,在危机时期——例如,中国试图攻占台湾——这种代码可能会被用来破坏美国的军事基地,放慢它们的反应速度。

尽管他们正在评估其他可能受类似于针对中国汽车行业的软件和硬件规则约束的行业,但官员们表示,他们目前正在考虑的行业没有一个会受到针对中国汽车的禁令那么大的影响。

与真实存在的和觉察到的中国威胁作斗争是少数几个已赢得民主党和共和党支持的议题,尽管许多中国问题专家认为,对中国政府的惧怕已经过度,而且这种担忧也伤害了美国消费者。尽管如此,无论是前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还是副总统贺锦丽当选总统,专家们都认为,不断扩大的中国产品禁止进口清单,以及对中国的芯片和软件出口限制很可能只会进一步扩大。

新美国安全中心首席执行官理查德·方丹最近出了一本名为《失去的十年:美国重返亚洲和中国实力的崛起》的书,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新举措是美国围绕具有战略重要性的商品“小院筑起高墙”努力的进一步扩大。


“有关中国技术的问题,很明显,‘小院’的规模正在扩大,而且将继续扩大,无论谁赢得今年11月的大选,”方丹说。“持各种观点的政策制定者们都越来越担心中国技术带来的国家安全风险,尤其是当他们想象在一场冲突中可能发生什么时。”

新提出的规则也将俄罗斯的软件列入其中,尽管俄罗斯几乎不生产任何可能被禁的产品。

“这个先例意义重大,我认为这反映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因为许多联网的设备都可能被武器化,”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高级研究员布拉德·塞瑟说。“美国和中国在国家安全问题上的竞争和对抗正在加剧。因此,当然这个先例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扩大。”

曾在拜登政府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国际经济高级主管的彼得·哈雷尔说,联邦官员可能会调查中国制造的无人机,它们也存在类似的监视和安全风险。

“这可能会在未来几年为政府采取更广泛的行动打开大门,”哈雷尔说。

虽然他说,他不确定拜登政府是否能在拜登任期结束前推出更多的措施,但他说,美国“可能会在特朗普或贺锦丽领导下继续这一政策”。


新提出的禁令将适用于道路上所有的有轮车辆,包括汽车、卡车和大巴,但会将不在公共道路上行驶的车辆排除在外,例如农业或采矿用车。

禁止在联网和自动驾驶汽车中使用中国或俄罗斯原产软件的禁令将从2027年的车型开始生效。新规则还将从2030年的车型开始禁止集成到车辆连网系统中的硬件。

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承认,目前美国道路上几乎没有中国或俄罗斯制造的车辆,但她说,政府想采取先发制人的措施,以“保护美国人民、包括我们的孩子不受潜在的监视”。

雷蒙多说,外国对手可能会使用联网汽车中的软件来收集司机住所、他们的孩子在哪里上学等数据。雷蒙多说,在极端情况下,外国对手可能会关闭或控制所有在美国使用其软件的车辆,那会导致撞车和道路阻塞。

“这不是贸易或经济优势的问题,”雷蒙多周日召开记者电话会议时说。“这纯属国家安全行动。”

新规则出台之前,拜登曾在今年2月下令商务部对中国汽车中嵌入的技术带来的威胁??展开调查。


新规定也是在拜登政府已采取措施阻止中国汽车进口之后出台的,官员们担心中国汽车可能会破坏美国政府在国内加大清洁能源产品生产的努力。

今年5月,拜登政府把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的关税提高了三倍,将税率增至100%,这样做是为了让中国汽车的价格更高,并保护将获得数十亿美元联邦补贴的美国汽车制造商。联邦政府正在提供丰厚的税收抵免和补贴,以激励企业启动更多的电动汽车、太阳能和风能项目。这些激励措施预计将在未来十年让联邦政府付出数千亿美元的开支。

美国政府也在采取措施,限制中国公司从为消费者提供的税收抵免中受益的能力,政府提供这种抵免是为了降低消费者购买电动汽车的成本。


谢选骏指出:人説“拜登政府禁止美国联网汽车使用中国研发软件”——我看“美国严防共产党進行破坏活动”。


2024年10月7日星期一

谢选骏:太監出賣了明朝,李自成和吳三桂出賣了中國

 《汤若望笔下的明清之变》(2021-05-04 世界时事论坛)報道:


作为来华耶稣会的传教士,汤若望在明清之变的权力争斗中起到过重要作用,真正影响过中国历史进程。汤若望是明清之际唯一同两代最高统治者有过间接或直接接触的传教士,他直接参与到了清初统治集团内部的政治纷争之中。


1665年(康熙四年),汤若望用拉丁文出版了《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主持下的中国传教史》(以下简称《中国传教史》),主要记述了当时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以及他所经历的明清之变和明末清初的宫廷情况。


此书截止于1661年顺治帝驾崩,记载了很多他与顺治帝交往的逸事,堪称一部有关17世纪中国的史书。本文所使用的译本系由曼塞克翻译的德译本,1834年出版于维也纳。汤若望笔下明清之变的材料有一部分是他从当时的社会上收集而来的,尽管不一定是史实,但也反映了当时社会舆论的状况。另有一些是作者的亲身经历,或可以与中国史料相印证,或补足中文正史之阙如。汤若望对崇祯皇帝之殉国以及山海关之战的描述,以及他对明亡原因的思考,对晚明史研究都极具价值。本文拟依据此书的德译本对以上提到的几方面内容作一介绍。


一、对崇祯帝末日的陈述


明末李自成所率领的起义军于1644年占领西安之后,建立了大顺政权。二月,起义军兵分两路进攻北京,其中一路由李自成亲自率领,经大同、宣府直逼明王朝的首都,并于三月十八日围城,次日攻入北京城。而此时,身在紫禁城中的崇祯皇帝对此依然所知甚少。汤若望写道:


可惜,宫中的人至今还对皇帝隐瞒这种混乱的局势,面对全国到处风起云涌的起义,他们却向皇帝解释说,这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或者把皇帝所承受的沉重的精神负担,看作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最后,皇帝终于被整日在耳边响起的武器的嘈杂声所惊醒,虽然为时已晚,但他还是想全力以赴地制止这场灾难。(第八章)


据《明史》记载:“贼游骑至平则门,京师犹不知也。”三月十九日,北京的外城已被李自成的军队攻破,内城危在旦夕,而守卫京城的大营兵已经溃散,城内的喊杀声、兵戈相接声惊醒了崇祯皇帝。据汤若望的记载,最终还是他转告了崇祯皇帝灾难已经到来的消息:


因此,神父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他作为一个坏消息的转达者,一无所获地重新回到了朝廷。在那里,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他劝说皇帝,说他最终决定要坚持不懈地部署防御工事以保卫皇宫。同时,他没有忘记用这种方式推心置腹地和皇帝进行交谈,他说,无论是社会的道德,还是基督教的博爱,或者是作为一个神父的坦率,都不容许他在这种纷乱的境况下有任何作为。(第八章)


在分析太监们不愿将真相告诉皇帝的原因时,汤若望认为:


那些至今还一直用欺骗和阴谋包围皇帝的太监们,导致了皇帝在高度危险的境地中还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全。这并不单单是疏忽大意的原因。这些人的心中还隐藏着另一个恶毒的阴谋,想让他们的主人垮台。这些从性别上来说,接近男人的太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狂热,他们不去想怎样保护他们的君主,而是盼着他的灭亡。由于先前他们的私利曾受到过损害,为了报仇,他们和敌人勾结在了一起,全然不考虑自己也要灭亡。(第八章)


崇祯即位后,尽管铲除了魏忠贤及其党羽,逐步扫除了阉党的余孽,但最终仍不免走上宠信宦官的老路。


他们一会儿将皇宫的珍宝隐藏起来,一会儿又将用于战争的粮食埋起来,以挑起起义,然后又和这些起义的强盗们暗中勾结,隐瞒因此而造成的损失,使皇帝不去关注显然日益逼近的危险。他们任凭这位可怜的君主完全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而此前他的判断曾促使他去反对这些无耻之徒。最后终于导致了这些无赖在叛乱者逼近皇宫时,背信弃义地打开了城门,首当其冲地去欢迎这些敌人的到来。(第八章)


尽管皇城之中有七万禁军,但他们却听命于三千太监的指挥,而守城太监曹化淳已经打开了外城的西门——彰仪门(此门原系金都西城门名,后用以指称广安门):


现在的这座皇城配有足够的武器装置,几乎每段城墙的城垛上都排列着新铸的火炮,虎视眈眈地盯着入侵的强盗。正如强盗们事后所承认的那样,这些武器引起了他们的极度恐慌。但这些卑鄙的太监们却在强盗抵达的第二天,就为他们打开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的正门。(第八章)


后来,崇祯至前殿鸣钟召集百官,竟没有一位大臣前来报到。最后这位皇帝也被逼得走投无路:


现在,皇帝顷刻之间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太监和强盗的双重囹圄之中了。他跨上了一匹马,在只有600名骑兵的保护下,莽撞地冲向了已经大敌压境的城池的正面。这个城门是原先耶稣会士的小教堂所在地,皇帝试图从这里逃走。但正是这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因为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战利品,拱手让给了敌人。皇帝只能绕过神父们的房屋,向另一个门跑去。但为了防止宫内的人逃跑,那些原本用来保护城门的地方已经被付之一炬。这位不幸的君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迫重新回到了紫禁城内,在那里听候命运对他的最后裁决。(第八章)


据计六奇《明季北略》载,当崇祯“率数十人,至前门,见城上白灯已悬三矣。”崇祯事先已与守城官商量好了:“城破则悬三灯也。”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


二、对崇祯之死的描写


《明史》中关于崇祯殉国的描写非常简单,而汤若望书中的描写却很详细。思宗在回到紫禁城之后,只有等死了:


皇帝回到皇宫后,看到事情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因此,他劝说皇后用一条绳子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至于三个儿子,他则鼓励他们通过逃亡的方式来自救。此外,他希望他那唯一的、已经成年的女儿,能够拔剑自刎,以免遭受强盗们的蹂躏。但他的女儿却回避这种做法,在她试图逃亡时,皇帝砍下了她的手。现在,他彻底没有其他办法了,于是,他重新走出了皇宫,向皇宫后面的一座山上走去,不久前,他正是在这里参观了新铸的火炮。在这块见证了一个人命运转折的地方,他停下了,拿起一根中国人用来替代羽管笔的毛笔,在黄袍的折边上用他那特有的、优美的书法写下了以下的话。据说,他是在左臂受伤后,用自己的鲜血写成的:


“敬礼未来的李姓皇帝!我至诚地恳求你:勿害吾国民,勿用吾国臣。(Vehaiugomiù,veyumugochiù.)”


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说:“不要压迫我的人民,不要利用我的机构!”这些在命运的痛苦转折时期流露出来的话语,充分展示了皇帝高尚的心灵和经验。写完这些话以后,他就脱掉了靴子,扔掉了皇帝的冠冕,在空旷的场地上,用麻布袋缠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吊死在拱廊的一根突出的柱子上。(第八章)


汤若望在此处的记载应当是符合事实的。“三个儿子”分别是十六岁的太子朱慈烺、十三岁的定王朱慈炯和十二岁的永王朱慈炤。“成年的公主”当是住在寿宁宫的长平公主。据记载,最终跟随崇祯皇帝的只有太监王承恩一人而已。《明史》记载:“帝崩于寿皇亭,承恩即自缢其下。”而《明季北略》说:“上登万岁山之寿皇亭,即煤山之红阁也。亭新成,先帝为阅内操特建者。”


正是在此处,崇祯也参观过汤若望新铸的大炮。据《明史》和《再生纪略》记载,崇祯在衣襟上写下的血书内容为:“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这最后两句无疑是留给农民军的。尽管意思相差不大,但汤若望的版本与《明史》的记载还是不完全相同的。


三月二十二日,宫中之人才在煤山发现了崇祯的尸体:


在敌人到达后的第三天,由30万人组成的主力部队进入了皇城。与此同时,叛军的头目也正沿着笔直的道路赶往皇宫。因为哪儿都不见皇帝的踪影,因此,他悬赏10万金币去寻找皇帝。没有人能够告诉他这期间发生的一切,因为所有人对此都是一无所知,最后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发现这个令人同情的傀儡皇帝吊死在一根不幸的栏杆上。但他现在已经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和同情了。(第八章)


后来李自成为崇祯举行了礼葬,允许以帝礼祭,不过明故臣往哭拜者无几。这说明大顺政权在最初进入北京之后所实行的政策是成功的,笼络住了不少官僚。当时在北京的官员约有二三千人,跟随崇祯自杀的并不多。李自成进城的当天就颁布命令说:“文武百官,于次日投职名,二十一日见朝。愿为官者量材擢用,不愿为官者听其回籍。如有隐匿者,歇家、邻佑一并正法。”(赵士锦《甲申纪事》)


三、对崇祯的评价


汤若望实际上很同情这位不得志的皇帝:


这就是这位君主的结局,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有权势的皇帝,并且在思想和性格上也比他人毫不逊色。但由于他的仆人和官员的卑鄙无耻以及他自身的麻痹大意,使他在36岁的时候,用这种可耻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和他同时灭亡的还有存在了276年之久的大明王朝以及拥有大约8万名成员的整个皇室家族。(第八章)


也就是说,在汤若望看来,崇祯并不是一位“亡国之君”,而党争的群臣,特别是擅权的宦官才是“亡国之臣”。崇祯自己在殉国前的遗言也说:“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崇祯的学识、胆魄,也让明朝遗老遗少们追怀。清初时吴伟业就曾在《绥寇纪略》中写道:“上焦劳天下十有七年,恭俭似孝宗,英果类世庙,白皙丰下,瞻瞩非常,音吐如钟,处分机速,读书日盈寸,手笔逼似欧阳率更。有文武才。……既莅事,视容端,手容庄,拜移晷刻而后起,欠伸跛踦无自而入焉。”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崇祯的确“在思想和性格上也比他人毫不逊色”。而十七年的励精图治,换来的却是国破家亡的下场。《明史》在论及明亡的主要原因时也指出:“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萧一山在论及明亡时曾哀叹道:“外缘于清兴,内困于流寇,臣逞于私图,民病于征敛,而明卒以亡矣!”(《清代通史》)不过崇祯皇帝在性格方面上的弱点也是非常明显的,他多疑、寡恩,常常以个人的好恶来罢黜大臣,刚愎自用而又优柔寡断。再加上当时的内忧外患,朝臣之间的党争,不可避免地将明王朝推向了灭亡的境地。后来汤若望与顺治帝谈及崇祯皇帝可悲结局的原因时,也感慨道:


在谈到前一任皇帝的情况时,他(指顺治帝—引者注)问神父,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丢失了政权。神父注意到,这个问题中包含了一些狂妄的成分。因此他用下面的方式进行了回答:这个皇帝在各个方面都出类拔萃,也非常节欲,爱护自己的臣民。但他却过于自信,并且他的坚定已经超出了时局所能容忍的限度,以至于所有的官员和将士都不再忠诚于他。最后他失去了帝国,同时也丢掉了自己的性命。(第十六章)


以当时镇守辽东的统帅袁崇焕(1584—1630)为例,尽管他在抗击清军的战斗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他为严明军纪而擅自处死了毛文龙,这引发了崇祯对袁崇焕权势的极度不安。后来正是由于过于自信,崇祯才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听信了一个从敌方逃回的宦官的话,而自毁了长城。《明史》的评论曰:“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四、对山海关之战的追述


李自成攻占北京之后,清军的劲敌就只有驻守山海关的总兵吴三桂了。后来吴三桂虽然接受了李自成的招抚,但由于听说了大顺政权“追赃助饷”的政策,还听说了他的家人被拘,于是又起兵反叛。李自成亲自率军东征,在四月二十一日至山海关:


因此,他(指李自成)认为,在自己加冕之前,应当首先安抚整个帝国,并铲除那位死去的皇帝的统帅们,他们驻扎在他的周围,是他未来的敌人。与把他们拉拢到自己身边相比,他更不想很快地失去这个还不稳固的政权。于是,他率兵东征,来到了帝国的边界,去抗击那些最勇敢的统帅们,这些将军驻扎在那里,是为了阻止鞑靼人入侵。因为他似乎有理由这样猜测:这些人至少会赞成他的反叛行为。他从已经投降他的皇帝的军队中抽出了一部分人,并加上他强盗队伍中的二十万同伙,奔赴边界,并让其余的人返回城中,继续在那里制造流血事件。(第九章)


李自成本以为用吴三桂的父亲、曾经担任锦州总兵的吴襄做人质可以劝降吴三桂:


在这里,他那背信弃义的行为遭到了阻碍,并最终导致了失败。在远离皇城70英里、与鞑靼人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名叫山海关(原文作Useùquay(吴三桂),这显然是跟镇守于此的将领的名字弄混了)的边境城市,它由一位对皇帝非常忠诚,且功勋卓著的将领率领着一支庞大的军队驻守。现在,这位帝国的刽子手来到这里,想占领这座城市。与此同时,传来了国家破灭、皇宫遭洗劫的消息。但这位将领并没有被吓倒,不愿改变自己忠诚于皇帝的誓言,因此,他决定,在国家处于高度危难的时刻,更加应当竭尽全力来救助它。他全副武装,等待着这位强盗的来临。因为整座城池被城墙包围,因此,强盗决定,首先根据战术来攻城。他把这位将领的父亲带到了他的驻地,并将他置于城墙前,威胁道,如果他的儿子不把这座城池交出来,归顺于强盗,为父亲求情的话,他将遭到最残酷的严刑折磨。这位英雄从城墙上看到了下面发生的一切,也听到了这位暴君的可怕威胁,但他并未动摇自己的勇气,他跪倒在地,恳请父亲原谅,说忠孝不得双全,他不得不为了国家的利益而违背自己的意愿,无法拯救父亲。他说自己对皇帝和国家的责任,比对生身父亲更加重大。人活着自然是一件好事,但现在,维持生命的权力却掌握在了这个残忍不仁者的手中。如果他和这个可耻的敌人勾结起来,一起去导致国家的灭亡,这对于他来说,将是一个永远的耻辱。父亲怀着坚定不移的英雄气概,赞扬了儿子的勇气,并用极其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现在,儿子要马上为他的父亲和国家所遭受的耻辱复仇。


据计六奇言,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遣降将唐通带着吴襄的劝降书面见吴三桂,当时吴三桂便怒道:“逆贼如此无礼!我吴三桂堂堂丈夫,岂肯降此逆贼,受万世唾骂?忠孝不能两全。”实际上吴襄是后来吴三桂率军逼到永平城下时,李自成下令处死的。吴三桂向多尔衮求援,以期两面夹击起义军:


父亲的死,更加激起了儿子的勇气,现在,他到处研究怎样最好地开始自己的复仇计划,从何处能够最安全地靠近这个强盗,也就是谋害他父亲的人。他对自己的军队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其在数量上根本无法与敌人的军队相比,因此,他决定寻求外援。恰好,不久前,鞑靼人的国王也厌倦了战争那变幻多端的命运,放弃了早先对帝国的侵略,并通过谈判和中国人签订了协议。在媾和条件中也提到过强盗,因此,双方达成了一致,由鞑靼人派兵帮助中国人赶走这批强盗。作为交换条件,中国人必须允许鞑靼人在帝国内进行自由贸易,同时将一块长约100英里的土地重新全部归还给鞑靼人—中国人曾经掠夺了这块属于鞑靼帝国的土地,后来,通过战争,已经将其大部分归还给了鞑靼人。(第九章)


这一记载跟吴三桂致多尔衮的第一封求援信是相符的。吴三桂借兵的目的是联清抗李,他以明朝臣子的名义向清求援,“灭流寇”,从而“中兴”明朝,而不是让清人入主中原。作为酬谢,吴三桂许诺:“……则我国之报贵国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决不食言。”(《清世祖实录》)吴三桂与清兵的联合使战争的局势发生了急剧变化,李自成所领导的农民军陷入了严重的困难局面。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不光是汤若望,在中国经历了明清鼎革的传教士如卫匡国在《鞑靼战纪》中亦未提及陈圆圆。而据《明史》记载,本来吴三桂已经准备投降李自成,但“至滦州,闻爱姬陈沅被刘宗敏掠去,愤甚,疾归山海,袭破贼将。”也就是说,姑苏名妓陈圆圆(亦即《明史》中的“陈沅”)在北京被李自成的部将刘宗敏所霸占,吴三桂得知此事后,“冲冠一怒为红颜”,才决定联清击李。耶稣会的传教士对陈圆圆只字不提,很可能是因为耶稣会认为一夫多妻制是违背婚姻的目的的,因此中国知识分子的纳妾,也是背弃基督教伦理道德的。正如邓恩所指出的那样:“他们更倾向于相信,驱使吴三桂做出牺牲自己亲生父亲的重大选择的动机,是对王朝的忠诚而不是对一个情妇的爱。”(邓恩著、余三乐等译《从利玛窦到汤若望》


五、多尔衮率清军入关及将李自成赶出北京城


汤若望对多尔衮部队入关的原因作了解释,同样对八旗骑兵的特点作了描述:


当鞑靼人的统治者通过特急信使得知了邻国的悲惨局面后,他想起了和邻国签订的协议以及他自己的希望,因此,他承诺向邻国提供必要的帮助,并马上派出了数千人马驰援。当务之急,是要解救这座被围困的城市。鞑靼人在数量上远远少于敌人的军队,因此必须设法使敌人的军队分散开来。鞑靼人的首领很聪明地做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军队大部分是由骑兵组成的,所以,他就对敌人的骑兵发起攻击,而丝毫不去顾及那些围困城市的步兵。强盗们的军队比较习惯于暗中追杀,因此他们很快就招架不住这种在公开的战场上举行的有规则进攻。第一个逃跑的就是那个暴君自己,也就是这次不道德行为的主要发起者。鞑靼人一路追杀这股逃跑的敌人,并和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到达了京城。而留下来的士兵,则在和围困城市的步兵的战斗中,纷纷战死,因为他们在既没有骑兵的帮助,也没有头领指挥的情况下,无力抵挡这种猛烈的攻击。强盗们中有将近10万人丧生。(第九章)


根据汤若望的解释,八旗的军队远远少于李自成的军队,八旗军队取胜的原因在于“在公开的战场上举行有规则的进攻”。据《明史》记载:“我兵对贼置阵,三桂居右翼末,悉锐卒搏战,杀贼数千人,贼亦力斗,围开复合。”可以看出,汤若望的记载跟《明史》的描述是相符的。


实际上李自成自从进入北京,就没有长期驻留此地的打算。刚入北京城时成立的“比饷镇抚司”所追助饷的钱财,“悉熔所拷索金及宫中帑藏、器皿,铸为饼,每饼千斤,约数万饼,骡车载归西安。”(史松、林铁钧《小腆记年附考》)他一直认为“陕,吾父母国也,富贵必归故乡,即十燕京岂易一西安乎?”因此,李自成一直将西安看作自己政权的中心,时刻都想要退出北京:


当这位强盗不久前闯入皇宫进行大肆破坏时,他发现,这座皇宫被坚实的城墙包围,驻守着无数的士兵,他们荷枪实弹,并备有足够的粮食,完全能够经受住长时间的围困。但他却对自己的事情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因为恶魔在任何时候都是胆怯的——所以他情愿继续他的流亡日子,而不愿安安静静地待在宫中。因此,回到京城后,他未作任何停留,就踏上了逃往陕西省,也就是他的出生地的道路。临行前,他命令他的士兵,在离开皇宫前,将其整个点燃。但留下来的这些士兵人数太少,没有能力烧毁整座城池,或许他们害怕那些刚刚得以喘息的居民,会对他们施以重罚,因此他们去那位暴君那里请求更多人的帮助,因为单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这项任务。在这些援兵到达之前,他们停止了各种罪恶的行动。而强盗派来增援的部队中,有数千人在离城墙不远处遇到了鞑靼人,并被斩尽杀绝。(第九章)


四月三十日,李自成军被迫撤出了北京,撤离前“焚五凤楼,九门放火,火光烛天,号哭之声闻数十里”(计六奇《明季北略》)。放弃北京实际上是由于大顺军缺乏远见而在政策上的重大失误,它造成了李自成军队自绝后路,铸就了起义军的最终失败。


六、结语


明末以来,中国的历史跟以往有着很大的不同,正是由于传教士的进入,世界与中国的联系越来越密切了。而传教士们所撰写的有关他们在华经历的回忆录,无疑是对明末和清代的正史之必要补充。由于传教士没有中国史家们的各种禁忌,而且他们的西文著作基本上是供本国的知识分子阅读的,因此他们没有必要隐晦自己的观点。实际上,大部分的这类回忆录都是从耶稣会的年度报告总结而来的,是对他们每一年生活的比较忠实的纪录。由于他们大都亲身经历了他们所描述的史实,同时也掌握了第一手的资料,他们得出的结论也大都是符合实际的。比如卫匡国对明亡的分析就非常精到,他指出:


尽管鞑靼人的攻打给中国造成极大的损失和骚乱,看来局势仍然平稳,没有更大的危险;辽东西部防守坚固,秦皇岛附近有大军驻守,防止辽东鞑靼入侵。真正的危险来自中国内部的叛匪和强盗,他们最终摧毁了中国,把它奉送给鞑靼。(卫匡国著,何高济译《鞑靼战纪》)


再加上内部的腐败和领导人的无能,明朝的毁灭并不足奇。汤若望以其《中国传教史》成为了明清之变重要且客观的历史见证人。很明显,从内容上来讲,传教士的著作,远远超出了传统中国史学仅仅依赖官方文字史料的范围,更有利于对历史进行多层次、多方面的综合考察,以从整体把握历史,扩大研究领域,使研究题材不断得到更新。


谢选骏指出:《鞑靼战纪》説“尽管鞑靼人的攻打给中国造成极大的损失和骚乱,看来局势仍然平稳,没有更大的危险;辽东西部防守坚固,秦皇岛附近有大军驻守,防止辽东鞑靼入侵。真正的危险来自中国内部的叛匪和强盗,他们最终摧毁了中国,把它奉送给鞑靼。”——我看“堡壘都是從内部攻破的”;包括北京的失守,不也是太監集團的出賣導致的嗎?


谢选骏:滿韃子變著法子要吃洋人的肉


《清初传教士汤若望冤案:验证日食获胜反被判凌迟》(2010年10月27日 北京青年报)報道:


明末清初这些传教士他们在中国主要是做了一些有益的事情。比如,为了传教还学习中国的汉语,把中国的文化往西方介绍,把西方的文化往中国来介绍,这起了一个交流的作用。


汤若望,德国人,明末清初活跃在北京政治舞台上的西方天主教传教士,先后在明朝和清朝的钦天监任职,顺治皇帝还任命他为钦天监监正,因其所制历法遭到朝中保守大臣的反对,遭诬陷而下狱致死。康熙亲政后重新审理了此案,为汤若望平了反,通过汤若望这个冤案,我们可以窥见清朝初年朝政的跌宕起伏。


第一个大问题,就是明末清初西方传教士在北京的活动。元朝时,中国的丝绸、造纸术、火药、印刷术等发明都传到了西方,西方的一些传教士来到中国,但为数不多,如马可·波罗。明朝嘉靖三十一年开始,一直到清初耶稣会教士陆续来到中国,但规模也不大,几十号人。他们这些人用劝说和教义来教诲人们,扩散其影响。在众多的来华耶稣会教士中,以利玛窦和汤若望最为著名。


利玛窦是明末清初来中国的第一个有名的传教士,这个人加入耶稣会后曾接受东方传教的培训,对中国儒学有所了解。来到中国后,他把传教和儒学相结合,谓之“合儒”,尽量地中国化。他了解士大夫在中国社会上的地位和影响,为了博得他们的信任,他用十五年的时间钻研儒家经典。他精通汉语,一面教学,一面传教,利用他的西方科学知识和已具备的汉文化修养结交权贵,像万历皇帝,宰相叶向高、徐光启,大臣李之藻、袁宏道,都是他的好朋友。这个人死后葬在了北京,现在在北京市委党校里边有很多传教士的墓地,其中他是第一个。


利玛窦他们当时耶稣教会为什么往这儿来呢?因为《马可·波罗游记》在西方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个游记当中写中国如何如何富裕,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看美国一样,去了都能捡黄金。这个书在西方影响很大,所以这些人由于对财富的觊觎,对传教,对扩大教会势力的渴望到了中国,利玛窦是第一批人。


汤若望这个人出生于德国科隆的贵族之家,性格比较活跃,学习成绩很好。毕业后被保送罗马的日耳曼学院,在欧洲受过良好的教育,对天文、数学都有研究。1619年受耶稣会派遣在法国神甫金尼阁的带领下到达澳门,明朝天启二年进入广东,同年12月25日到达北京,1630年再次进京,继任已故教士邓玉函之职,协助徐光启编修《崇祯历书》,制造天文系,在中国生活了47年。这个人就基本上把一生都献给了传教事业,都在中国活动。


汤若望精通天文历算,他以对月食的准确测算赢得了户部尚书张问达的赏识。当时中国历法已经不太精确了,经常出错。


明朝末年徐光启奏请开设历局,就是修订历法的一个机构。徐光启做过宰相,这个人比较开明,他因看到了西方科技的进步,比中国先进,所以他对此进行了研究和学习,采用西洋新法推算中国的历法效果很好,这样徐光启对西方传教士更加信任。


到了崇祯七年,《崇祯历法》137卷修成。崇祯十六年,皇帝下诏,把《崇祯历书》改称为《大统历法》,准备实行,但还没等到颁行,明朝就灭亡了。


汤若望利用修订历法博得了朝中大臣以及皇帝的信任,还在中国学者李祖白的协助下写了《远镜说》,《远镜说》就是对望远镜的一些原理进行了介绍。


在明末战事频繁,后来明军越来越处于劣势,所以朝中大臣就想在火器上有所突破。汤若望就帮助明朝用西方的办法督造战炮,他口述了有关制造大炮的相关技术,由焦勖等人整理编成了《火攻挈要》两卷和《火攻秘要》一卷。崇祯九年时候,汤若望奉旨设厂铸炮,两年中造了大炮20多门,这个大炮威力很大,在和满族在东北打仗的时候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历史进入到清朝初年,当时1644年,清兵进入北京,摄政王多尔衮命令内城的居民三天之内要搬出,汤若望给多尔衮写了一个折子,他说:“为了保护教堂和天文仪器以及图书资料的安全,请求仍在原居地居住。”同时他把自己从事的传教和修历工作做了简要的介绍,第二天他的奏请得到了恩准。


随后汤若望数次“奉诏”入宫,他对“皇帝和摄政王”说《新历法》的优点,并呈现了望远镜、浑天仪、地平晷这些天文仪器。当时满族人刚到北京,都没见过这些,觉得特别好玩,好奇。而且汤若望用西洋的新法准确地预测了顺治元年即1644年农历八月初一的日食。摄政王一看,果然不错,就让他把《崇祯历法》再改一改,汤若望就奉命对《崇祯历法》进行修订,将原来的修历法137卷修订改成103卷,连同新编的一些新历本呈现给清政府。多尔衮被他说服后,清廷下令从顺治二年开始,将其参与编撰的新历定名为《时宪历》,在全国实施。


顺治七年的时候,清政府给传教士赐了一块地,汤若望在宣武门天主教堂旁重建一个新的教堂,并对原由利玛窦所建的天主教堂进行扩建,如此,把宣武门这个教堂变成北京城内最大的一个教堂,后称南堂。这个南堂也是汤若望等神甫的居住地,他们平常就住在这儿。他们的工作地点是在现在建国门有一个天文台,现在还有这地方,叫古观象台。在古观象台工作的传教士大概有50多个人,汤若望是其中主要的负责人,用现在话来说他担任台长,当时叫钦天监的监正。


汤若望用历法,用天文仪器这些先进的东西赢得了朝中大臣的信赖,取得了惊人的成功。从顺治八年到十四年冬,他成为顺治皇帝的一个好朋友,和顺治皇帝建立了一种十分紧密的私人关系。当时年轻的顺治皇帝亲切地称呼汤若望为“玛法”(满语:可亲可敬的尊者、长者,爷爷),这个“玛法”可以随时进宫去见皇帝。而且顺治皇帝也多次亲临汤若望的居住地与之畅谈,求教西方的历法,这个事在汤若望有一本书叫《修历纪事》有记载。仅顺治十三年、十四年两年之间,顺治皇帝就亲自登门造访了24次。汤若望很受感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学问上循循善诱,在国事上忠言直谏,这使年轻的顺治帝倍感可亲可敬。顺治帝当时比较年轻,他求知的渴望很强,再加上朝中大权由摄政王来控制着,我想可能他内心比较空虚,对西方比较好奇,所以经常到汤若望这儿来。


汤若望之所以和顺治皇帝、和摄政王大臣套近乎,他的目的当然是争取这些人的支持,最终目的是传教。所以从这一时期,顺治帝的某些言论和行动中可以窥见他的影响,汤若望对他的影响。顺治帝对汤若望的恩宠不断升级,对汤若望传播的西方宗教和西方的学问表示出明显的好感。到顺治十年,顺治帝亲赐汤若望“通玄教师”这么一个荣誉称号,并颁发诏令褒奖汤若望,现在话就是口头表扬一番。顺治十四年,又亲赐天主堂立碑,御制碑文,南堂,他们天主教堂搞了一个碑文,由顺治帝给他做的碑文,并赐教堂匾额为“通玄佳境”。


顺治帝在赐给汤若望“通玄教师”的诏令中,只字未提宗教之事,而是肯定汤若望的历法之功。因为摄政王和朝中大臣一致认为靠洋教来统治中国是不行的,还得靠儒教文化。


就在汤若望受宠之时,厄运正向他一步步地走来。


第二个大问题历狱经过。所谓历狱就是因历法之争而造成一场冤案。中西历法之争由来已久,早在顺治十六年,朝中有一个大臣叫吴明烜,这个人就上疏说汤若望的历法不行,不管用,错误很多。吴明烜为什么上疏呢?他和汤若望结下了怨恨,因为在这之前,吴明烜原来这个人,他就在钦天监任职,力推回回历。这个人他是力推他们的回回历,但弄得不准。汤若望上疏指出他的错误,所以这个人比较恼火,当时是被革职回家了。


到了顺治十六年的时候,他上疏弹劾汤若望,他说:你汤若望这个历法也不行。结果顺治让手下大臣到观象台去验证,结果吴明烜的推算有误。按照清朝的律法,本应该杀头,但是顺治赦免他,并没有治罪。到了顺治十七年,钦天监的官员,也是回回人,叫杨光先,又上疏对汤若望进行非难,他上疏提名叫《辟邪论》,“邪”就是邪教,他认为西方这个教是邪教,他把这个《辟邪论》折子印了五千份,广为散发,说汤若望等传教士有三大罪状,“潜谋造反”、“邪说惑众”、“历法荒谬”。


杨光先还说:“汤若望这个人在澳门屯兵不少”,汤若望就是这些屯兵的头目,而不可不防啊。在澳门屯兵这么多,不可不防。


这三条罪状都是很狠的,哪一条都可以置汤若望于死地。但是顺治皇帝看了这个奏书以后,他觉得杨光先这个奏书有点儿太勉强,所以对他这些无稽之谈置之不理,于是杨光先这次也没得逞。


到了1661年,顺治死了,八岁的康熙登基,朝政掌握在辅政四大臣手中。这四人比较保守,没一个开明的,对西方这一套都不感兴趣,甚至反对西洋学说。这样,朝中有关历法之争的双方力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康熙三年的时候,杨光先就又上疏了,因为觉着把握大些,其上疏的折子名叫《请诛邪教状》,控告汤若望等“为职官谋造反,造传妖书惑众”,如不现在扫除他,后患无穷。


在这个上疏中,除大力贬斥天主教教义和新的历法之外,杨光先还抓住荣亲王葬期择日一事。当时荣亲王死了,看看哪一天下葬比较好,有关人员找汤若望去讨教,结果汤若望没弄准,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被指责选择的葬期很不吉利,以致连累了荣亲王的母亲和顺治皇帝先后去世。这可了不得,这就形成涉及重大问题的大案要案了,皇帝、荣亲王及其母亲也是因为你的事没弄准而死的。苏克萨哈和鳌拜也对顺治生前的政策早有不满,但是他们也没办法,这次就利用杨光先的上疏下令礼部和吏部要会审汤若望。


康熙三年九月二十六日,清廷就会审了汤若望,还把在钦天监任职的外国传教士一块儿抓来了。这一年的冬天鳌拜把新历废除了,同时逮捕关押了已经中风瘫痪的汤若望,同时被打入狱中的还有一些传教士,像利类斯、安文思这些人。北京王府井的天主教东堂就是这两个人建的。受连累的还有钦天监一些中国人,像李祖白、许之渐这些经徐光启培养的学者。这时候汤若望已经偏瘫了,说话也说不清楚,由著名的传教士南怀仁来为他辩护。一审就把汤若望判死刑了。


之后,又做一次实验,由中国、回回和西洋三种历法来观测,同时预测日食时间。结果南怀仁等人根据西洋历法预测的日食时间和事实相符,他预测得很准,最为准确,要说是这件事情应该给汤若望带来好运,结果是并没有带来好运,反而加重了他的刑法,由绞刑变成了最残酷的凌迟。但是就是判决的当天,北京发生了地震(史有记载),接着宫中又有大火,同时天上又出现了彗星,中国人迷信,说彗星不好,所以京城民众、大臣议论纷纷的,朝中不少大臣都认为这是上天的警告,这可能是我们朝廷办了什么不好的事了。这下是救了汤若望的命,当时孝庄太皇太后还健在,四大臣把这个案子审定情况向孝庄做了汇报,谁知道孝庄勃然大怒,斥责四大臣不该如此对待先帝的宠臣。于是鳌拜这四大臣改变了原判,让汤若望无罪释放;李祖白等五名钦天监官员处斩。徐光启在崇祯年间培养的一批汉人、西方天文专家被斩杀干净。所幸中国官员许之渐等人被罢黜,脑袋保住了。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康熙历狱”。到现在传教士在中国的活动跌到了低谷,中西文化交流面临着中断的危险。


年逾古稀的汤若望虽然被释放了,回到了宣武门他的教堂里去养病,但是本来身体就不好,又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体状况是越来越糟糕,出狱以后大概两个多月,在华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汤若望在痛苦中辞逝,享年七十五岁。因其所赐墓地当时已经被没收了,他的尸体没地方放,所以别的传教士也不知道葬在什么地方了,反正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葬。


这个案子以后不久,杨光先、吴明烜被任命为钦天监的监正、监副,按现在话说就是正副台长,回回历取代了西洋历法。然而多行不义必自毙,就在杨光先等人得意洋洋之时,朝中的政局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第三个大问题,就是平反过程。


康熙六年,14岁的康熙皇帝亲政,康熙对鳌拜等四大臣的专断早有不满,但这几个人现在还挺不知趣,特别是鳌拜,很蛮横。康熙原来就对他们很反感,所以常常听孝庄和两宫皇太后说汤若望如何如何好;汤若望落到现在这一步,死无葬身之地,都是被别人诬陷的,康熙决定要亲自查明此事,为汤若望平反。


康熙七年十一月,内阁通知杨光先、吴明烜和南怀仁,叫他们都过来,比试测算日影,看谁的准。办法是在地上立一根直木,预测正午日影所到之处。测了三天,都是南怀仁预测得准,所谓“正午日影正合所画之界”的结果。这是西洋历法的胜利。而杨光先和吴明烜这一方有很多错误,这些错误被南怀仁一一指出。由于杨、吴两个人不服,这样朝中又组织二十多位满汉大臣对双方的测算结果进行为期数天的再度测试,最后奏报康熙说:“南怀仁测验,伊所指仪器逐款皆符;吴明烜所测验逐款皆错。”说南怀仁测的和所有仪器测的,每一款都符合,吴明烜每一款都不行,都有错误。这就对杨光先很不利了,杨光先自知大事不妙,但是还要挣扎挣扎,他赶快上疏,说“中国乃尧舜之历”,中国的历法是从尧舜留下来的,“安可去尧舜之圣君而采用天主教历?”怎么能用天主教历?中国人怎么能用天主教历呢?“中国以百刻推算,西历以九十六刻推算,若用西历,必至短促国祚,不利子孙。”康熙看后大为光火,下令将杨光先、吴明烜等人革职查办,杨光先论罪处死斩立决,老婆、孩子流放宁古塔,后来杨光先没斩立决,还是放他一马,叫他回家了。


咱们现在用这个历法还是西洋历法,一天还是九十六刻,至此杨光先这一派遭到重大挫折。到了康熙八年三月,清政府正式复用西洋历法,同时杨光先早已不当官了,让南怀仁担任钦天监的监正,此后一直到道光时期,钦天监都是由西洋人来掌握着。


这一年的五月,康熙制住了鳌拜,朝中政局大变,康熙控制了朝局。这时候南怀仁一看,时机对他有利,他连续写下了三个折子。中心内容是控告杨光先依附鳌拜等权贵,对杨光先罗织的三大罪状进行反击。


最后南怀仁呼吁为汤若望平反昭雪,他说:“ 臣等与若望俱天涯孤踪,兔死狐悲,情难容己,今权奸败露之日,正奇冤暴白之时。”不久康熙帝就接受了他的请求,按惯例在朝廷上集体讨论为汤若望平反一事。


当年历法冤案当中受害的人都得到了平反,汤若望也恢复原官职,归还了他的墓地,并赐银五百多两为汤若望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地点就是现在市委党校院内。葬礼上,皇帝特派官员宣读了自己的亲书祭文,说:“汤若望鞠躬尽瘁,恤死报勤,朕悲其长逝,特加恩恤,遣官致祭,尔如有知,尚克歆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你如果在天有知的话,也应该稍微心安一点了。


面对皇帝的悼词,南怀仁、利类斯、安文斯这些西洋传教士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灾难、厄运终于过去了。不久,康熙皇帝觉得光派人去赐点儿银子,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又和圣祖太皇太后,就是孝庄携朝中大臣亲临墓地,带了一帮大臣又到墓地去了。按照中国的礼节、礼俗悼祭汤若望,这很隆重了,朝中人士和传教士都认为中国皇帝的这一举动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哪个大臣享受这么高待遇啊,是不是?先是派特使、赐银子、还墓地、恢复官职,这又来了一次,把老奶奶也搬来了,这个恩典大了。


汤若望在中国皇宫先当官享受恩宠,后被判分尸酷刑,就是凌迟了,继而神奇获救。这个经历,被德国历史学家称为“是使所有好莱坞采用过的有关中国的题材都黯然失色的电影素材,构成了一部高低起伏的戏剧”,说这很有戏剧性。


汤若望冤案平反后,宣武门的南堂归还给了南怀仁,归还给了西洋传教士,原羁押在广州的25名传教士也陆续被允许返回原传教区,清初“历狱”最终得到解决。


谢选骏指出:人説“清初传教士汤若望冤案:验证日食获胜反被判凌迟”——我看滿韃子想吃洋人的肉,還要來個凌遲人肉的薩希米(生魚片)……後來覺得湯若望中風,臥床太久不好吃;於是挑了幾個年輕點的烹調下酒。過後宮廷政變,案子平反昭雪,肉已下肚,豈能復生?

谢选骏:《河殇》批判长城图腾——國難時代的龜殼被人厭惡


“长城再图腾化,中国回到《河殇》批判的原点”(自由亚洲|余杰 2024-10-07)報道:


中秋之夜,“雄关皓月,长城之约”北京长城文化节居庸关主会场活动在居庸关长城脚下盛大呈现——“爱我中华,修我长城”又成中共洗脑口号。


中共官媒对此活动予以长篇报道,网上也有视讯播放。官媒报道说,本次晚会以“月满居庸关,天涯共此时”为主题,包含雄关月韵、乡关何处、山河共梦三个篇章,共十五个节目。晚会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情感核心,通过国风歌曲、少林武术、民族音乐、历史故事、诗歌朗诵、器乐演奏等多种艺术表现形式,展示以“天下第一雄关”居庸关长城为代表的“人类历史上宏伟壮丽的建筑奇迹和无与伦比的历史文化景观”。


官媒更形容,晚会“以城墙投影秀开场,序幕拉开,音乐响起,激光精细地雕刻出居庸关的轮廓,随后静默的石砖复苏,形成居庸关、山脉、明月等形态,将古老的长城与现代科技完美融合”。中国不是没有现代科技,但在中国现代科技却被用来炮制木乃伊和裹脚布。




官媒还总结说,晚会“以长城为媒介,以文化为纽带,用富有时代感的视听语言,向全球观众展现跨越千年时光蜿蜒而来的巍巍长城,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也就是说,中共重新将长城当做中国的民族精神的象征物。


与晚会相配合的还有一场文化沙龙,围绕“关隘文化与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的主题,邀请相关专家学者作主旨发言。专家学者当然个个都对长城及其文化内涵赞不绝口。


1980年代,那个中国最接近民主自由的时代,电视政论片《河殇》破空而出,批判中国传统文化,破除代表蒙昧主义的黄河、黄土、龙和长城的图腾地位。我就是被《河殇》启蒙的一代少年人之一。我记得当时自己还是初中生,每天晚上与全家一起熬夜观看《河殇》——中宣部只允许央视在午夜时分这样的“垃圾时间”播出,殊不知《河殇》仍然创下那个时代收视率的最高峰。


《河殇》中有一段解说词,对我而言简直是振聋发聩:“有了城防,对外可以抵挡游牧民族的劫掠,对内则产生一种凝聚力,把城内的人民压向一个权力核心。因此,谁修了长城,谁好像就拥有了长城以内的土地,山河与人民,长城也就成了他家的院墙。”也就是说,长城从来都是秦始皇的长城,而不是孟姜女的长城。


当年那些率先睁眼看世界的自由知识分子,要么进监狱,要么流亡异国他乡。三十多年后的中国,又开始唱起了老调子——在“居庸山月”晚会上,专门安排了这样一个节目:“五代长城守护人”深情寄语,教诲年轻一代传承并发扬“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的精神。统治者最乐于看到的情形是:孟姜女不再哭长城,孟姜女也来膜拜长城。这样,统治者才能放心大胆地在中国修筑和增高第二道长城——网上的长城(所谓的“防火墙”)。


中国的历史是循环往复的,有时候,你以为已经向前推进了一大段距离,但当你停下来定睛一看,就突然发现,一切都又回到了起点。你以为已经告别了毛泽东和文革,但毛泽东仍在天安门城楼上俯瞰着芸芸众生,升级版的文革再度粉墨登场。你以为改革开放已经数十年了,然而每个中国人的头脑中,仍然还矗立着一道牢不可破的长城。如果用已故香港作家倪匡的话来说就是:共产党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就和非洲的食人族一样,派很多子弟去英美留学,然后再回到非洲。现在的共产党改穿西装,用刀叉吃起人肉了。长城就是这场巨大的人肉宴席的一道屏风。


甘愿为奴的人民,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


多年后,《河殇》总撰稿人苏晓康接受媒体访问时指出:“至于长城,其实是一个很浅近的图腾,在历史上找不到什么描述。对它大概只能追溯到抗日战争时期,它成为从历史上借来的‘抵御外寇’的一个符号。可是如果你梳理一下历史,会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是个错觉。满清八旗就是踏破长城,灭了朱明。这个明长城,还比早先那个秦长城,退缩了一千华里,哪里谈得上‘抵御’?黄仁宇说‘十五英寸降水线’是农耕文明的边界,正好跟明长城重合。最妙的是,一部关于长城的电视片里,又在陕西的长城拍到了‘华夷天堑’四个字!”


在中共的民族主义叙事中,长城这一文化图腾的内在矛盾被悄然抹去:长城历来被视为华夏与蛮夷的分界线,但长城并没有在军事层面起到防御作用,蒙古人和满族人轻而易举地突破长城,将汉族聚居的“中国”当做殖民地。在此意义上,长城与二战时法国的马奇诺防线一样,是汉民族的耻辱柱。


然而,中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使出阿Q的精神胜利法,顿时天下无敌:中共御用历史学家们大肆炫耀满清帝国将明帝国的疆域拓展了两倍,将长城之外的大片疆土纳为己有。中国各色人等都推崇雄才大略的康熙大帝,却又不提康熙以胜利者和殖民者之姿说的一句名言:修筑长城,实属无益。


这种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的历史观,却成功洗脑了一代代中国人,让他们在各自的长城内,画地为牢,自愿为奴。当中国人歌颂长城时,同时也放弃了对自由的渴望。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毛泽东和周恩来亲自安排客人行程。参观长城是不可或缺的旅游节目。2月24日上午,尼克松与夫人在长城上漫步的场景,成为中美关系转折的象征,这一幕本身就具有内在的矛盾和反讽。


尼克松是一个善于塑造公众形象的政客。随行的美国记者发现,惯于操纵媒体的尼克松将长城当做其表演的背景,“总统的视线透露了他知道每台重要摄影机的位置”。尼克松一度被宏伟的长城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停顿几秒后对记者说:“我想你也只能下这样的结论:这是一座伟大的长城。”尼克松还说,毛主席说过,“不到长城非好汉”,现在我们都是好汉了。


尼克松不知道另一个细节:2月23日晚上和24日清晨,在从尼克松下榻的钓鱼台国宾馆到八达岭长城长达八十多公里的公路上,无数北京市民和农民被紧急动员起来扫雪,北京市派出全部洒水车在沿途撒盐水帮助化雪。西方媒体记者估计,当时至少有数十万人被动员起来为尼克松扫雪。


没有一个美国总统可以用“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方式接待外国客人。美国人做不到的事情还有:中国政府提前几天清理八达岭长城附近的各色人等,并将景区对游人关闭一天。一些政治上可靠的干部和群众被组织起来,假扮成游客。这些冒牌的游客本身就构成另一道密不透风的长城。


美国是一个自由奔放的海洋国家,美国人无法理解长城内安土重迁的中国人的所思所想。尼克松既看不懂红色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也无法理解长城的真实内涵——尼克松以为他可以对中国实施“和平演变”,让美国“不战而胜”,殊不知,周恩来含笑看着他在长城上艰难攀登,心里早已打好算盘: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在中国一定行不通。多年后,周恩来的继任者杨洁篪与美国人谈判时,怒气冲冲地表示,“二十年前,中国人就不吃美国那一套”。


长城的再图腾化,显示中国再度回到闭关锁国的毛泽东时代。中国就像是一头蜗牛,从硬壳中伸出头来,探视外面的世界一番,又缩回去了。中国以中日战争时代脍炙人口的歌曲《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但经过香港的反送中运动和中国本土的白纸抗议活动后,连“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句歌词也成了高度“敏感词”。在中共眼中,这分明就是反贼的口头禅。那么,为了避免沦为敏感词,中国国歌开头的这一句,不妨改动一个字,就能与时俱进,完全契合当下中国人的普遍心态和境况了:“甘愿做奴隶的人民,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網民嚎叫:


正人堂主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10:39:33

上世纪初,由于中国的积弱,国人普遍自卑,恨不得将中华文化彻底消灭。当时有些人认为中国文盲过多是中国积弱的原因(之一),而中国文字的过于复杂是导致文盲过多的根本原因,所以有识之士发动拼音化运动。改开以后,睁眼看世界了,西方思潮大量涌入,大量反思海洋文明和大陆文明的思潮涌动,长城就是大陆文明的杰作。而事实上,长城在历史上的实际作用是巨大的,是不可否认的。清兵入关并非是长城失守,而实际上没有长城,关内受游牧民族的袭扰将是灭顶的。这就像现代城市基本不会有城墙,而古代城市是必须要有城墙的。不能因为时代的发展而否定古代城墙的作用。

jinzhengping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10:08:14

十四英寸的降雨线是长城的曲线,一条无用的防御线。更有甚者是捆绑自己手脚的绳索。

西岸-影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9:50:02

如今再看河殇,就不是当时那样幼稚了,最起码清楚了海权国家与陆权国家的不同需求,陆权国家占有市场优势,是不需要羡慕海权国家的竞争模式的,因为那也是一种困境,不得不一直走追求最大利润的发展模式,也就是殖民主义模式,像蝗虫那样不断发展新的目标,祸害完了后转到下一站。

这种模式与历史上中原北方的游牧民族类似,海洋就像草原一样是高速公路,可以迅速移动。人类发展史是不断在竞争产生的兼并扩张,和稳定统一的环境转换,前者是竞争的动物本能,是落后战胜文明的破坏时期,后者是违背动物本能组织合作的时期,前者是资源重新划分的时期,后者是文明唯一有机会发展的时期。这是人类贪婪本性的必然,河殇羡慕的是前者的资源再分配时期,不意识这个时期并不是人类追求的目标,而是海权国家因为不拥有世界主要市场而像维京人或者匈奴那样求生存的概念。在世界经济资源整体相对人口发展降低的局面下,人类社会最终不得不走到争取最小生存成本的模式,不强调基于动物本能的竞争,而是走向适应自然,强调合作的概念,全球化就是一次实验。只能说河殇被热捧的时代类似中国五四时代人们对科学民主的羡慕和追求,并不了解事物的本职是什么 ,羡慕殖民主义扩张带来的竞争优势好迅速发展,世界上来钱最快的抢,维京人如此,匈奴如此,海权国家一直如此。这可以迅速积累财富,甚至带来第一桶金,但不可能持续,更不可能成为整个世界的榜样。毕竟世界上不能只会抢割韭菜,而没有人生产韭菜。如今再看河殇,就是具有东施效颦的感觉了,毕竟人类也在进步,经历了休克疗法和进口替代经济学这些忽悠和失败,更知道河殇羡慕的殖民主义扩张模式已经过时,就像维京人对欧洲大陆陆权国家的侵扰,最终不得不融入陆权国家成为其一部分。历史上典型的海权国家,荷兰英国日本,和如今的美国,或者融入陆权国家,或者在路上,不可能再用冒险和炮舰政策走捷径。人类的无限的贪婪促使人们更愿意发现捷径,提高效率,但这种事往往不能重复,有时效性,否则赌徒会永远赢。

马年生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9:44:04

《河殇》有其时代价值。他们对中国的热爱众所周知。他们绝不是自由亚洲和余杰这些专门谣言惑众的汉奸的同类。

Simiguy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50:00

时代不同了。中国是一个具有反思,自我否定,不断向上的文化,民族。河殇是中国在落后时对自我文化怀疑否定的产物,今天已经雄居世界第二,经济科技政治各方面全面提高,文化的自我怀疑也随之消失。中国文化就是在自我怀疑否定中不断成长演进,才会有这连绵不断世界唯一优长历史文化。 文章显得不合时宜!的

UKking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41:48

自由亚洲真垃圾,蠢货余杰垃圾文都拿来发表

把酒论思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18:07

sunsetocean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14:05余杰是干啥的玩意?凡是中共的它都要批评?

-------8964-----------


sunsetocean,你注意措辞。

把酒论思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17:17

alextelltale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03:00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这些民族自豪之象征也要被非议,这自由亚洲闲着找抽。

--------8964--------

alextelltale,习近平是独裁者么?

sunsetocean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14:05

余杰是干啥的玩意?凡是中国的它都要批评?

alextelltale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03:00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这些民族自豪之象征也要被非议,这自由亚洲闲着找抽。

FreeEnergy95 发表评论于 2024-10-07 08:01:43

《河殇》以类似报告文学的风格对中国文化进行了批判,其主要论点是:中国以河流、大地为根基的内向式“黄色文明”导致了保守、愚昧和落后;为了生存,中国必须向以海洋为根基的“蓝色文明”学习,并应该建立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经济体系。为了令这套系列片的论证更加权威,作者引用了众多西方理论,包括魏复古的水利文明、东方专制论,黑格尔有关中国陆地文明趋于保守的说法,小汤恩比的一个早期观点——“除基督教文明外,所有其他文明,不是已经湮灭,就是步向死亡”。

--------------

无他,作者就是觉得中华文明没死透


谢选骏指出:人説“长城再图腾化,中国回到《河殇》批判的原点”——我看“长城图腾——這是國難時代的龜殼之一。”例如“孟姜女哭長城”的悲劇,充分説明了人民向往自由、厭惡龜殼。

谢选骏:中國還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国家


《那么多中国人在日本被杀,怎么没人反思仇华思想?》(2024-09-22 项栋梁/CDT)報道:

 

这几天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大意是近年来也有很多中国人在日本遇害,但舆论关注度却远远比不上在中国遇害的日本小学生。而且,当日本发生针对中国人的仇恨暴力事件时,也没有人要求日本全民反思全国谢罪。


网上流传的误导性描述


是不是太双标太无耻了?


的确,是很无耻。但无耻的是编造这个传言来比烂的人,无耻的是用whataboutism话术来给国内仇恨教育洗地的人。

简单做了一些核查工作:


1.大阪松岗美树中国游客被砍杀案


经核查,这是一起报复社会的无差别攻击案件,一名中国游客不幸被砍伤头部,经治疗已康复。搜索发现,2020年1月人民日报、澎湃等均报道了该事件,但因为新冠疫情突发,该事件并未引发广泛关注。


据日本媒体报道,凶手名叫松冈美树,当地警方调查发现凶手曾申请个人破产,事发前买刀蓄谋杀人,但并未供述明确目标。凶手原话是:我跟她搭话,但她的态度让我很不喜欢,所以我想杀了她。


简而言之,这是一起日本社会底层破产者(大概率精神状况不佳)无差别伤害案件,凶手有名有姓,供述完整,无证据显示系针对中国人犯罪。


信息来源:人民日报网络版2020年1月6日报道


2.神奈川中国姐妹被杀害案


经核查,这是一起由婚外情叠加经济纠纷引发的杀人案件,受害人为陈姓中国姐妹2人,凶手为日本籍男子岩崎龙也。该案受到中日媒体广泛报道,并由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介入敦促调查惩办。


那么多中国人在日本被杀,怎么没人反思仇华思想?


据当地警方调查并公布,已婚有子的岩崎与受害姐妹中的姐姐保持婚外情关系,并出现金钱纠纷,凶手杀害姐姐后被妹妹发现,继而又残杀了妹妹并抛尸。凶手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23年,后二审被判处无期徒刑。


简而言之,这是一起熟人间因感情和经济纠纷引发的凶杀案,凶手有名有姓,作案动机清晰,无证据表明与日本人仇华思想有关。


信息来源:澎湃新闻2017年7月17日报道、中宏网2022年4月20日报道


3.东京华人夫妇被日本男明星杀害案


经核查,此案发生于2024年,目前尚未宣判,初步证据显示系因家庭矛盾与图谋财产联合雇凶杀人,当前警方已拘捕包括受害人女儿与准女婿在内多人,其中一人为童星出身的日本演员若山耀人。


简而言之,该案尚在调查中,当前证据显示大概率是家庭成员(华人)内部雇凶杀人,尚无证据表明与日本人仇华思想有关。


信息来源:红星新闻2024年5月27日报道、日本华人信息网2024年6月30日报道


4.静冈县中国籍高中生被杀害案


经核查,该案为熟人参与的社会人员凶杀案,并非校园暴力或针对华人的仇杀案。


据日本警方调查公布的案情,该案受害人为17岁中国籍男生,就读于非全日制“通信制高中”(类似函授学校),受害时为半工半读状态。目前警方已拘捕5名涉案嫌疑人,包括21岁的日本无业男子,18岁的菲律宾籍无业男子,17岁的巴西籍男子,17岁日本籍油漆工,17岁的日本籍公司职员。受害人与疑凶中至少一人此前认识,是“朋友”关系。


从疑凶的国籍与职业可以推断,该案存在鲜明的“不良少年”犯罪特征,但无任何证据显示为“仇华少年团”,毕竟南美洲的巴西除了在世界杯大比分赢了中国男足之外与中国再无历史恩怨。


简而言之,该案尚在调查中,当前证据显示为问题青少年群体内部的凶杀案,无证据显示与日本人仇华思想有关。


信息来源:日经中文网2024年2月21日报道


5.深圳日本籍小学生被杀案


据深圳警方通报,凶手全名未公布,作案动机未公布,警方认定为偶发个案。


信息来源:深圳特区报2024年9月20日报道


总结一下:


当前网民所列举的在日华人被杀(伤)害案例,均已查明真相或抓捕疑凶,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案件有明确证据表明与仇华思想有关,相关凶手姓名均被媒体公布,作案动机可供核查。


作为对比的,我就不说了。


因此,多名在日华人被杀害,的确需要日本人反思其社会治安状况与特定的社会问题,但要求日本人反思其仇华思想导致凶杀案,目前只怕证据不足。


希望旅日华人同胞都平平安安,也希望在中国做生意和旅行的日本人都平平安安。


網民嚎叫:


RNDY2022 2024年09月24日 17:31

杀大陆人的凶手都是大陆人,栽赃他人可耻。

ROLEX78 2024年09月24日 13:26

那么多中国人在日本被杀???都它妈中国人渣干的。

随便溜溜过路人 2024年09月23日 20:07

好像有不少案件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吧

司机 2024年09月23日 10:16

大外宣一群猪,不给力。

lary 2024年09月23日 09:02

三个中国杀人凶手均被共产党强力保护,全中国人蒙在鼓里不知真相。

emil 2024年09月23日 08:42

一年三宗仇美仇日凶杀事件,中共国和旗下粉红硬说是个案,符合他们的扭曲邪恶本性。

jincao 2024年09月23日 07:36

目前深圳日本儿童遇害案,也没有调查结果说凶手作案动机是仇日啊。怎么就有人开始说动机是仇日呢?日本街头闹市区有右翼分子宣传仇华演说的有不少。2楼的话就离谱了,美国在全方位打压中国,污蔑抹黑中国,怎么成了中国反噬美国了?搞霸权也太过分了,还有这么倒打一耙的。

DavidZhang2 2024年09月23日 07:18

中国人在日本犯罪率极高,灭门谋杀偷盗不胜枚举。如今粉蛆专门攻击妇孺孩童真尼玛逼丢人。中国还有一个爷们儿吗?

100656392000 2024年09月23日 07:08

外东北俄国人杀了那么多中国人,咱们的中共领导除了把领土给人家,还跪舔人家,你咋不分析呢???

十里山路 2024年09月23日 06:56

川普时期掀起的仇华也是党和政府行为(虽然彭斯、彭配奥是反独裁并明确区分中共和中国,但川普是反华反移民),也有不断的反对声音,不过拜登并没有压制前政府的仇华路线,而是进一步将仇华演变成一种时尚,基本上谁反华反得更好更有效,谁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率。其实大多数国家都像中国一样受益于美国的先进科技先进技术,只不过作为收益国而反噬美国的并不多。

镰斧帮 2024年09月23日 05:42

日本人「仇華」是日本的黨和政府煽動之所致? 和牆國一樣?

abc987654 2024年09月23日 04:05

中国人被害都是亲戚 熟人 外籍穷人所为 日本人被杀都因我国舆论造仇恨 无辜日本人被野蛮愚昧的中国人故意无缘无辜杀害

百年未有之大骗局 2024年09月23日 03:08

五毛就是这样胡搅蛮缠,把水搅浑。典型的, 谁要批厉害锅没言论自由,五毛立马反驳,facebook 也删帖;谁要批评厉害锅侵犯人权,五毛立马反驳,美国杀了百万印第安人。

百年未有之大骗局 2024年09月23日 02:52

厉害锅在日本长住的公民超过百万,日本人在厉害锅也就7,8万人,高峰时15万。厉害锅五毛无耻辩术, 你批评厉害锅没有言论自由,五毛立马反驳,facebook也删帖; 谁要批评厉害锅没人权,五毛立马反驳美国杀了百万印第安人。

司机 2024年09月23日 02:09

大外宣tmd太不用功了,总结一下30年来,中国人在日本被杀多,还是日本人在中国被杀多,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不会,一群猪,只知道贪,吃,睡……


谢选骏指出:人問“那么多中国人在日本被杀,怎么没人反思仇华思想”?我看這是因爲——中國還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国家”!


軍隊的擴張/青春的犧牲/九一三事件 (編年史小説 《兩個中國》第24卷) Annals Novel The Two Chinas (Volume 24)

June 2026 First Edition 2026年6月第一版  谢选骏全集第524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524 (另起一頁) 【第六十九部】 【軍隊的擴張】 【(1969 年)】 【第七十部】 【青春的犧牲】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