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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7日星期六

谢选骏:乐黛云是个好人



《乐黛云: 透过历史的烟尘看人生》(2021/05/07 离退休工作部 编辑:麦洛 | 责编:燕元)报道:


编者按:百余年来,北京大学始终与国家和民族同呼吸、共命运。特别是北大的广大离退休老同志在劈波斩浪中开拓前进,在披荆斩棘中开辟天地,他们的功业载入史册,他们的精神历久弥新。这里是北大一批老同志的回忆文章。他们的回忆,从不同的侧面,勾画出北京大学的发展历程,记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是了解北大历史,乃至中国高等教育史的珍贵史料,也为我们理解北大传统、传承北大精神提供了一本生动的教科书。这是一封穿越时空的来信,更是一份矢志报国、不懈奋斗的青春宣言。


个人简介:乐黛云,1931年生于贵州贵阳,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194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1952年毕业后留校工作,在北大比较文学研究所先后主持建立全国第一个比较文学方向的硕士点、博士点和博士后流动站,从事现代文学和跨文化文学研究。


乐黛云


童年、家乡与文学梦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祖父是贵阳山城颇有名气的富绅兼文化人,父亲是20世纪20年代北京大学英文系的旁听生,母亲是当年贵阳女子师范学校的校花。我的父母都是新派人,所以4岁就送我进天主堂,跟一位意大利修女学习钢琴。


全面抗战爆发那年,我刚6岁。大约1939年末,贵阳也受到战乱威胁,下达了学校疏散的命令。父亲所在的贵阳一中奉命迁到离市区40余里的农村——乌当。父亲租了一座农民储粮的仓库,我们一家四口(还有2岁的弟弟)就在谷仓里住了3年。尽管外面兵荒马乱,但我们还可以沉浸在父亲所极力营造的一片温情之中——我们常常去小山顶上野餐,欣赏夕阳。


住家附近没有小学,父母就亲自教我念书。父亲教英语、算术,母亲教语文。母亲嫌当时的小学课本过于枯燥无味,就挑一些浅显的文言文和好懂的散曲教我阅读和背诵。


1941年,我10岁那年,父亲因接近进步学生而被解聘,失了业。我们一家凄凄凉凉地回到贵阳。我们真是过了一段非常穷困的日子。我常陪母亲到贵阳专门收破烂的金沙坡去卖东西,家里几乎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在这一段时间里,父亲很颓丧,母亲和我却更加坚定了奋发图强、将来要出人头地的决心。


生活的转机有时来得好奇怪,父亲偶然碰到了一个北京大学的老同学,他正在为刚成立不久的贵州大学招兵买马,父亲当即被聘为贵州大学英文系讲师,我们一家高高兴兴地搬到了贵州大学所在地花溪。我快乐地在花溪度过了我的初中时代。母亲也在我就读的贵阳女中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我们在花溪的生活又恢复到过去的情调:在小溪边野餐、看日落、爬山、做点心、赶集。


我在贵阳女中念完了三年初中。初中一毕业,我就考上了贵州唯一的国立中学——国立第十四中学,可惜我在十四中的时间并不长,高二那年,抗战胜利,十四中迁回南京,我则仍然留在贵阳,进了贵州中学。


高中三年,我被文艺所深深地吸引。美国的“文艺哀情巨片”使我如痴如醉。我宁可摸黑走路回家,也要在星期六下午赶场看两三部美国电影。每个星期六我一定会参加唱片音乐会,听著名音乐史家萧家驹先生介绍古典西洋音乐,然后系统地欣赏从巴赫、贝多芬、舒伯特、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到德彪西、肖斯塔科维奇的乐曲。在这一时期,我的业余时间几乎全部用来看外国小说,中文的、英文的,真是无所不看。我还喜欢写散文、念故事,国文课上,总是得到老师热情的夸奖。我就这样走上了我的文学之路。


北大、革命与爱情


1948年,我同时考上了北京大学和位于南京的中央大学。那时局势还很动荡,因为家在贵阳,父亲不想让我北上读书。但是,我对北京大学十分向往,向往去进步的、革命的北京大学,不愿意去中央大学。母亲默许我北上,因此我途经武汉时便私自改道北上,一路奔波,终于到达了我日思夜想的北大。


其实我原本投考的所有大学,报的都是英文系,但是北大把我录进了中文系。后来听说是因为沈从文先生颇喜欢我那篇入学考试的作文。


那时我最喜欢的课便是沈从文先生的大一国文(兼写作)以及废名先生的现代文学作品选。沈先生用作范本的都是他自己喜欢的散文和短篇小说,从来不用别人选定的课本。他要求我们每两周交一篇作文,长短不拘,主题则有时是“一朵小花”,有时是“一阵微雨”,有时是“一片浮云”。我们班有27个人,沈先生从来都是一字一句亲自改我们的文章。让人最盼望的是两三周一次的作文评讲课,要是得到了先生的夸奖,那可真像过节一样,好多天都难以忘怀。


废名先生的课则与沈先生风格截然不同,他不大在意我们是在听还是不在听,也不管我们听得懂或听不懂。他常常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时而眉飞色舞,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凝视窗外,时而哈哈大笑。上他的课,我总喜欢坐在第一排,盯着他那“古奇”的面容,想起他的“邮筒诗”(出自废名诗作《街头》),想起他的“有身外之海”(出自废名诗作《十二月十九夜》)。于是,自己也失落在遐想之中。


到了1949年1月,正值平津战役期间,我们组织起来巡逻护校,分头去劝说老师们不要南下。我的劝说对象就是沈从文先生。我去到他家里,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妻子非常美丽,家庭气氛柔和而温馨。他平静地倾听我们的劝说,并回以微笑。后来,国民政府派来的飞机就停在东单广场上,要接走人的名单中有沈从文、汤用彤、钱思亮等先生,机票都是给他们全家人的。但是沈从文先生和许多教授一样,留了下来。我想他一定是出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才选择留下来。


那时我怀着一腔热血,加入了北平城内的地下党。每天深夜,革命工人在北大印刷厂加班印制秘密文件和传单,我们就负责校对,有时在印刷厂,有时在月光下。我印象最深的是校对一本小册子《大江流日夜》,扉页上醒目地写着:“大江流日夜,中国人民的血日夜在流!”这是一个被国民党通缉的北大学生到解放区后的所见所闻,称得上文情并茂,感人至深。


1949年1月3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光荣地进入北平城,我们全校出动,到大街上迎接解放军。我们唱着歌,踩着舞步,向前挤。终于,我挤到了最前沿,给半身探出车窗的解放军战士递上一杯早已准备好的热水。解放军战士接过晃动的水杯,对我微微一笑,我从心里感到那么幸福,那么荣耀!


我的生活自此翻开了全新的一页。“新社会”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文工团带来的革命文艺——响彻云霄的西北秧歌锣鼓和震耳欲聋的雄壮腰鼓。文工团派人到我们学校来辅导,并组织了小分队。我们学会之后,就到大街上去演出。有时腰上系一块红绸扭秧歌,有时背着系红绳的腰鼓,把鼓点敲得震天响。我们个个得意非凡,都自以为是宣告旧社会灭亡、新社会来临的天使和英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伟大、更神圣呢?


也是在这一年,我认识了汤一介。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汤一介比较内敛儒雅,而我热情开朗。可能正是性格上的反差才让我们看上对方。当时,我们经常一起去农村义务劳动。有一次刚好是春夏之交,太阳暖融融的,嫩绿的小草很美、很香,我当时穿一条工裤,前面有一个大口袋。汤一介摘了几棵小草放在我的口袋里,他是一个含蓄的人,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类的话,可是这几棵小草已经很感动人了,至少在我看来是定情的那种感觉。我觉得他这个人特别有情趣、特别内敛,又特别有学问,我当时就很崇拜他。


1950年暑假,我参加了第二届世界学生代表大会。我们从满洲里出国门,将近十天,火车一直穿行在莽莽苍苍的西伯利亚原始森林之中,贝加尔湖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作为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新的一员,我们在沿路车站都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到处红旗飘扬、鲜花环绕。人们欢呼着,高唱《国际歌》,双方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回国前两天,我突然被问及是否愿意留在苏联的中国全国学联驻外办事处工作,待遇相当优厚,还有机会到莫斯科大学留学。我对此一口回绝,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后来,我得知汤一介那时每天都惴惴不安,怕我留在苏联不回去。我想这也算是我们冥冥之中的信念吧。1952年,我嫁给了汤一介。


我从北大毕业后,留校工作,担任北大中文系秘书一职,协助系主任工作。同时,我也做一些学术研究。我选定现代文学作为我的研究方向,我喜欢这门风云变幻、富于活力和挑战性的学科。我研究鲁迅、茅盾、郭沫若、曹禺,想突破当时盛行的“思想内容加人物性格”的分析方法和“思想意义、教育意义和认识意义”的研究模式。我的长文《现代中国小说发展的一个轮廓》在当时发行量最大的文艺杂志《文艺学习》上多期连载。后来,我开始给大学生授课,教好我的第一次高班课——大学四年级的“中国现代文学史”。


80年代正在上课的乐黛云


1957年,我被迫下乡,被监督劳动。还好我被分配了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赶着几只小猪漫山遍野寻食。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早赶着小猪,迎着太阳,往核桃树成林的深山走去。我喜欢这种与大自然十分贴近的一个人的孤寂感。不得不承认,还是中国传统文化帮了忙——“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随遇而安,自得其乐。我似乎想明白了,倒也心安理得,每天赶着小猪,或引吭高歌,长啸于山林,或拿个小字典练英语,背单词于田野。


后来,我们带着儿子,一家三口来到江西鲤鱼洲,种稻、种菜、打砖盖房。我被指定为工农兵草棚大学的教员,后来又随工农兵学员返回北大中文系。这期间,我陆续到北京日报社、河北日报社、大兴天堂河等地劳动实习,边教边学,半工半读。


出国、回国与 “比较文学”学科在中国的发生


20世纪70年代后期,北京大学招收了一些留学生,开始时是朝鲜和非洲学生,后来欧美学生逐渐多起来。我承担留学生现代文学课的教学工作,没想到对留学生班的这三年教学全然改变了我后半生的生活道路。


为了给外国学生讲课,我突破了当时教中国现代文学的传统模式。为了让学生较深地理解作品,我进一步去研究西方文学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以及它们在中国传播的情形。这一在学术界多年未曾被研究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我开始系统研究20世纪以来,西方文学在中国如何被借鉴和吸收,又如何被误解和发生变形。


我于1981年写成《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一文,发表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这篇文章不仅引起了很多人研究尼采的兴趣,而且开拓了西方文学与中国文学关系研究的新空间。研究尼采的同时,我又编译了一本《国外鲁迅研究论集》,这部论集对国内的鲁迅研究起了开阔视野、促进发展的作用。


我的这些工作引起了一些同行的关注,特别是我班上的美国学生舒衡哲,她当时已是很有成就的年轻历史学家,对尼采在中国的影响颇感兴趣。我们在一起谈了很多,成为很亲密的朋友。她回国后,在美国维思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教书,这所大学就在波士顿附近。我想很可能是由于她的提及,哈佛-燕京学社的负责人才会在1981年5月到北京大学来和我见面,哈佛-燕京学社为我提供了到哈佛大学进修访问一年的机会。从此,我的生活又有了一个新转折。


1981年8月,我终于到达了纽约肯尼迪机场。在哈佛大学的一年里,我白天忙于听课,晚上到英语夜校学习,我主要听比较文学系的课。比较文学这门学问深深吸引了我。


比较文学系的主要奠基人白璧德教授(Irving Babbitt)曾大力提倡对孔子的研究。在他的影响下,一批中国的青年学者,如吴宓、梅光迪等,开始在世界文化的背景下重新研究中国文化。当时的系主任克劳迪奥·纪廉(Claudio Guillen)也认为,只有当东西两大系统的诗歌互相认识、互相关照时,一般文学中理论的大争端才可以被全面处理。我为这门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学科着迷,借阅了许多这方面的书,又把所有积累的钱都用来买了比较文学的书籍,决定把我的后半生献给比较文学这一事业。


在我看来,比较文学在中国并不是最新引进之物,就从现代说起,中国比较文学的源头也可上溯到王国维1904年的《叔本华与尼采》,特别是鲁迅1907年的《摩罗诗力说》和1908年的《文化偏至论》。鲁迅的结论是:“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也就是说,必须在与世界文学的众多联系和比较中,才能找到发展中国新文学的途径。中国现代文学就是在比较和借鉴中发展起来的,凡此种种都可以说是中国比较文学的先驱。


1982年夏天,应邀在纽约参加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第十届年会之后,我更想对这门学科有更深入的了解,因此决定在美国继续我的学业,恰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为我提供了一个访问研究员的位置。在伯克利,我的学术顾问是著名的跨比较文学系和东亚系的西里尔·白之(Cyril Birch)教授。在他的协助下,我写成了《中国小说中的知识分子》。后来,这本书作为伯克利大学“东亚研究丛书”之一用英文出版。


1984年秋天,我和丈夫回到北京。这时,深圳大学正在组建,深圳大学校长邀请我们夫妇和他一起去开创新的事业,他聘请我担任中文系主任,并同意我在那里建立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所,我的丈夫则负责兴办1949年以来第一家国学研究所。我们并没有辞去北京大学的职务,而是来往于广东和北京,南北各住半年。


那时,深圳大学是一个朝气蓬勃、极富活力、美丽而全新的地方,正是有了深圳大学这个基地,1985年,中国比较文学各路大军才有可能在这里聚集,召开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成立大会暨国际学术讨论会,举办了首届中国比较文学讲习班。大会由中国比较文学复兴的中流砥柱、著名学者季羡林教授致开幕词,并由他担任学会名誉会长。到会代表130人,来自全国60余个高等学校和出版单位,在讲习班学习的130名学员也列席了大会。这些年轻人中,很多成了后来中国比较文学的中坚,这次大会也初步奠定了中国比较文学的国际地位。从首任会长杨周翰教授开始,中国学者一直担任着国际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的职务。


以后几年,中国比较文学有了很大的发展。1985年,教育部正式批准在北京大学设立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并任命我担任所长。我用尽全力工作,一心想在学术上有所成就,尽我所能为中国培养人才。我潜心读书、教书,认为找到了最适于自己的生活方式。1984—1989年的五年间,我真是夜以继日,埋头读书写作,在北京大学不断开设新课,如“比较文学原理”“20世纪西方文艺思潮与中国小说分析”“马克思主义文论:东方与西方”“比较诗学”等,这些课程都是第一次在北京大学开设,选课的学生都在一二百人左右,遍及中文、英语、西语各系,还有许多从外校赶来听课的学生,教室总因太小一换再换。学生的欢迎促使我更好地准备,同时大量增进了自己的系统知识积累。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中国掀起了空前的“文化热”。这绝不是一种偶然现象,而是中国现代化这一历史进程本身所提出的历史课题。在世界文化语境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评价、对中国当代文化的分析和对其未来文化的策划和希求,实在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1984年,以北大教授为主体发起成立的中国文化书院在北京成立,这是一个兼收并蓄的多元化的学术团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非政府的民间组织,我是首批参加这一组织的积极成员。书院的宗旨是要建设“现代化的、中国式的新文化”,要在“全球意识的观照下”重新认识中国文化。书院于1987年举办了首届“中外文化比较研究班”,一方面讲中国文化,另一方面介绍半个世纪以来西方文化的发展现状。


我做的几次演讲中影响较大的是“从文学的汇合看文化的汇合”和“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的未来”。前一次演讲直到1993年还由《书摘》杂志重新刊载,引起了一些反响。我想,这是因为我当时(1986年)特别强调经过长期的封闭,我们急切地需要了解世界,重新认识自己。我认为如果我们不面向世界,特别是今天的世界,对马克思主义也是不能真正了解的。


在给文化书院的学员面授和函授“比较文学”的过程中,我进一步探索比较文学的一些领域,把自己出版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两部学术著作《比较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和《比较文学原理》都看作“文化热”的一种结果。因为在我看来,“文化热”的核心和实质就是酝酿新的观念,追求突破,追求创新。一切变革和更新无不始于新的观念,新观念固然产生于形势的需要,同时也产生于外界的刺激,两者相辅相成。因此,“文化热”偏重于考察世界,研究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的接轨,这一点也就毫不足奇;而我的比较文学之路正是与文化书院的发展相吻合,同时参与了当时热火朝天的文化热的继承与创新。


20世纪90年代的国学热不知不觉取代了80年代的文化热。我生活在这样的潮流中,当然也不能不受其影响。但有一点,我绝对坚持,那就是在任何情况下,中国不可能再回到拒斥外来文化的封闭状态。我不赞成狭隘的民族主义,不赞成永远保留东方和西方二元对立的旧模式,也不认为中国中心可以代替欧洲中心。


目前,人类已进入前所未有的信息时代,特别是相对论提供的方法使人们认识到,一切体系和中心无非都是在宇宙无限的时间之流中按照人类现有的认识能力而截取的细部。我认为,由于全球信息社会的来临,各种文化体系的接触日益频繁;同时,西方发达世界进入后工业社会,急于寻求文化参照系以发现新路和反观自身,而东方社会急剧发展,逐渐摆脱过去的边缘从属地位,急于更新自己的思想文化。这些都促使双方在现代语境中,重新发现自己,21世纪东西方文化交往将进入一个繁荣的新阶段。在这种复杂而频繁的交往中,如何对待文化差异和文化互读的问题,将是一个会引起更多关注和值得进行深入讨论的重要问题。


(整理:谢蝶、刘文欣、张一夫)


《她是北大最有故事的人之一,50岁时选择重新开始……》(2021-04-01)报道:


乐黛云先生是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拓荒者和奠基人,是北大最有故事的人之一。她在其新书《九十年沧桑:我的文学之路》中写道:“生活的道路有千万种可能,转化为现实的,却只是其中之一。转化的关键是选择。”


在自传中,乐黛云先生的文字质朴、坦诚、就像她的为人。她更首次公开“命、运、德、知、行”五字人生箴言,她的人生选择、人生智慧需要钻进每一个字眼里,细细掂量、深深体悟。


01、童年和少年


1931年,乐黛云出生在美丽的山城贵阳。她的父母都是新派人,父亲是20世纪20年代北京大学英文系的旁听生,母亲是女子师范艺术系的校花。他们家附近没有小学,父母就自己教她念书。父亲教英语、算术,母亲教语文和写字。母亲嫌当时的小学课本过于枯燥无味,就挑一些浅显的文言文和好懂的散曲教她阅读和背诵。



父亲被聘为贵州大学英文系讲师后,他们一家搬到了贵州大学所在地花溪。父亲买了一小片地,就地取材,依山傍水,用青石和松木在高高的石基上修建了一座简易的房子,走下七层台阶,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周围镶着石板小路,路和草地之间,是一圈色彩鲜艳的蝴蝶花和落地梅。跨过草地,是一道矮矮的石墙,墙外是一片菜地,然后是篱笆。篱笆外就是那条清澈的小溪了。草地的左边是一座未开发的、荒草与石头交错的小山。最好玩的是在篱笆与小山接界之处,有一间木结构的小小的厕所,厕所前面有一块光滑洁净的大白石。少年时的乐黛云常常坐在这块大白石上,用上厕所作掩护,读父母不愿意她读的《江湖奇侠传》和张恨水的言情小说。


在从贵阳疏散到花溪的贵阳女中,乐黛云快乐地度过了初中时代。这所刚从城里迁来的学校集中了一批相当优秀的老师,其中国文老师是刚从北方逃难南来的“下江人”,名字叫朱桐仙。朱老师很少照本宣科,总是在教完应学的知识之后给学生讲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微贱的裘德》《还乡》《三剑客》《简爱》等等,这些美丽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乐黛云,她几乎每天都渴望着上国文课。在老师的熏陶下,乐黛云深深地爱上了文学,爱上了戏剧。


02、婚礼


1952年,乐黛云和汤一介结婚了。公公是曾经在美国与陈寅恪、吴宓并称“哈佛三杰”的汤用彤先生。


1952年,我进入了汤用彤先生的家,嫁给了他的长子汤一介,他1951年刚从北大哲学系毕业。我们的婚礼很特别,即便是在五十年代初期,恐怕也不多见。


典礼就在小石作胡同汤家。按照我们的策划,婚礼只准备了喜糖、花生、瓜子和茶水。那是一个大四合院,中间的天井能容纳数十人。


晚上八点,我的同班同学、共青团团委会的战友们和党委的一些领导同志都来了,气氛热闹活跃,如我所想。这是一个“反传统”的婚礼,没有任何礼仪,连向父母行礼也免了,也没有请父母或领导讲话。


汤老先生和我未来的婆母坐在北屋的走廊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嬉闹。后来,大家起哄,让我发表结婚演说。我也没有什么“新娘的羞怯”,高高兴兴地发表了一通讲话。


我至今还记得大概的意思是说,我很愿意进入这个和谐的家庭,父母都非常慈祥,但是我并不是进入一个无产阶级家庭,因此还要注意划清同资产阶级的界限。那时的人真是非常革命!简直是“左派幼稚病”!两位老人非常好脾气,丝毫不动声色,还高高兴兴地鼓掌,表示认同。


03、公公和婆婆


婆婆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她很美丽,读过很多古典文学作品和新小说,《红楼梦》《金粉世家》都看了五六遍。她特别爱国,抗美援朝的时候,她把自己保存的金子和首饰全捐献出来,听说和其他北大教授的家属一起,整整捐了一架飞机。


她从来不对我提任何要求,帮我们带孩子,分担家务事,让我们安心工作。我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人,逐渐也不再提什么“界限”了。


汤老先生和我婆婆都是很有涵养的人,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俩红过脸。记得有一次早餐时,我婆婆将他平时夹馒头吃的黑芝麻粉错拿成茶叶末,他竟也毫不怀疑地吃了下去,只说了一句“今天的芝麻粉有些涩!”


汤老先生在口述中,有一次提到《诗经》中的一句诗:“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我没有读过,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很惊讶,连说,《诗经》你都没通读过一遍吗?连《诗经》中这两句常被引用的话都不知道,还算是中文系毕业生吗?我惭愧万分,只好说我们上大学时,成天搞运动;而且我是搞现代文学的,老师没教过这个课。后来他还是耐心地给我解释,“厉阶”就是“祸端”的意思,“梗”是“灾害”的意思。这句诗出自《诗经?桑柔》,全诗的意思是哀叹周厉王昏庸暴虐,任用非人,人民痛苦,国家将亡。这件事令我感到非常耻辱,从此我就很发奋,开始背诵《诗经》。


我觉得汤老先生对我这个“极左媳妇”还是有感情的。他和我婆婆谈到我时,曾说,她这个人心眼直,长相也有福气!


03、“两只小鸟”


乐黛云与汤一介的伉俪情深早已传为美谈,这也可以从他们合写的一篇文章《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寻到或美好或伤感或温情的瞬间——


在北京大学燕园,人们常常看到,黄昏时分,有两位老人绕着未名湖漫步同行。他们绕着这个“有名”的湖不知有多少圈了,还会再绕着同行,也许十年,也许更长的时间。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他们绕着这个湖一圈又一圈,从青年到中年,又从中年到老年。这湖,这湖边的花树,湖边的石头,湖边的靠背椅,湖边树丛中的鸟,一一都引起他们的回忆:他们在湖上无忧无虑地溜着冰;他们刚会走路的小女儿跟着年轻的父亲走在小径上,留下一张有着他们背影的照片;他们看着儿子在冰球场上横冲直撞;他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年老的汤用彤先生绕湖观赏春天的美景;他们也常倾听着由湖边音响中播放的中外古典音乐,悠然神往。春天,他们找寻湖边的二月兰;秋天,他们欣赏湖岸不知名的黄花。他们绕湖同行,常常也会触景生情:湖的这边曾有他们的学生跳水自尽;湖的那边埋葬着他们所钟爱的一个学生的骨灰;湖边的小桥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被隔离审查时离别的分手处……


绕湖同行,是不尽的回忆,也是当下的生活。他们边散步,边辩论应如何解释“有物混成”,探讨多种文明共存是否可能;他们议论理查·罗蒂在上海的演讲,也回忆与杜维明和安乐哲在湖滨的漫谈;他们还常共同吟味《桃花扇》中一曲《哀江南》所写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他们多次设计着如何改变当前忙乱的生活,但生活依然忙乱如旧;他们常说应去密云观赏红叶,但红叶早已凋零,他们仍未成行。他们刚把《同行在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编好,又计划着为青年们写一本新书,汇集自己人生经验的肺腑之言。他们中的一个正在为顺利开展的《儒藏》编纂工作不必要地忧心忡忡;另一个却对屡经催逼,仍不能按期交出的书稿而处之泰然。这出自他们不同的性格,但他们就是这样同行了半个世纪,这是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也是他们的未来。


04、比较文学


五十岁的乐黛云,在一般人以为“人到中年万事休”的时候,毅然决然选择了重新开始。此后,她重新焕发学术活力,在比较文学学科建设和理论开拓中披荆斩棘,取得了斐然成就:因为她,北京大学有了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机构;中国有了自己的比较文学学会;全国各高校有了一个又一个比较文学硕士、博士和博士后培养点;中国学者开始走向世界,并在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中担任要职;而中国比较文学学科也成为整个人文研究中一条异常活跃的“鲶鱼”。


九十年历经沧桑,却始终坚韧如初。乐黛云将自己一生的人生经历,包括她的家庭,她的爱情,她与时代的沉浮,她跟命运的较量,她对学问的追求,她对一颗颗自由灵魂的怀念,都在书中用隽永的文字娓娓道来。乐黛云说:“命、运、德、知、行,这五个字支配了我的一生。”


第一个字是 “命”


你必须认命,比如说你生在哪一种家庭,你长成什么样,你没法选择。你生在一个贫农家庭和你生在一个大富豪家庭肯定是不一样的,这是命,你不能选择的。这叫“命中注定”。


第二个字是 “运”


这个“运”是动态的,如果说“命”是注定的、不动的,而“运”则是动的。我常常觉得自己有很多“时来运转”的时候,也有很多运气很糟糕的时候。好多时候,你觉得你没有做什么,可就是发生了某种“运” 。


比如我搞比较文学,也真是“时来运转”。那时已经是1981年了,我都已经五十岁了。也是非常偶然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我选去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了,而且,不单是在哈佛大学访学了一年,当时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有人来哈佛大学开会,看见我,就邀请我到他们那儿做两年客座研究员。我完全没有想到!怎么可能呢?伯克利分校和哈佛大学都是很好的学校。


后来,我就相信这个“运”,就是说“时来运转”。“运”是不能强求的, “运”没有来的时候,强求也没有用。当运气很坏的时候,你不要着急,运气很好的时候,你也不要觉得自己怎么了不起,它是有一个你所不知道的力量在后面推动的,并不是你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第三个字是 “德”


无论在什么意义上,我总觉得自己要做个好人,我觉得这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像费孝通先生讲的,是中国文化传统的基因。一般普通的老百姓也不一定就“望子成龙”,可是他希望孩子是个好人,不要是个坏人,这是生存在我们老百姓文化中的一个基因。


在我最困难、最委屈、最想不通的时候,我觉得有一句话是我生活的支柱,那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尽管那时什么权利都被剥夺了,但我还可以做一个好人。我在乡下被监督劳动时,正是大饥饿的年代,领导要求我创造一个奇迹,要把四只小猪,在不喂粮食的条件下,也能养肥了给大家过年。就这个任务,当时我真的很着急呀,每天满山遍野地让猪拱食,到处给它们打猪草。后来把那些猪养得还可以,反正不算肥,但是大家过年的时候都吃得挺高兴,我觉得也很好。所以不管怎么样,就算在很困难的环境里,还是要独善其身,竭尽全力,做个好人。


第四个字是“知”


“知”是你自己求的,就是说你要有知识,要有智慧。


即使在放猪的时候,我也一边放猪,一边念念英文单词,没有把英语基础全丢掉。我原来是喜欢外国文学的,特别是屠格涅夫等俄国作家的小说。他写的革命女性对我的影响非常之大。另外一方面,我也很喜欢中国的古诗词。


我很奇怪,一方面是那种特别进取的,像我喜欢的俄罗斯文学都是比较进取的,立志要为别人、为大众做一点事;另一方面,中国的诗词曲,特别是元曲里那些比较消极的东西对我影响也很大。比方说我年轻时老爱背诵的那些元曲:“朝如青丝暮成雪”“上床与鞋履相别”“人生有限杯,几个登高节”之类。


这些知识对我以后走上比较文学的道路是很重要的,因为我知道一点西方,又知道一点中国,然后又运气好,到了哈佛大学,接触了比较文学学科,这就使我有了从事比较文学的愿望,特别喜欢这个学科,也看到这个学科将来的发展未可限量。


第五个字是 “行”


上面谈到的一切,最后要落实到你的行为。这个“行”其实是一种选择,就是当你面临一个个关口的时候,你怎么选择。人所面临的选择往往是纷繁的,也有很多偶然性。


即便前面四个字你都做得很好,可是这最后一步,当你跨出去的时候,你走岔了,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了,或者你这一步走慢了,或者走快了,你照样还是不会得到很好的结果。


我觉得我自己遇到很多这样的关口,例如那时到苏联去开会,领导真的很挽留我,告诉我可以到莫斯科大学留学,兼做国外学生工作,但是我还是决定回北大。后来季羡林先生给我的一本书写序的时候说,乐黛云这个选择是对的,可能中国失掉了一个女外交官,但中国有了一个很有才华的比较文学开拓者。这就是说选择很重要,人的一生,有时选择对了,有时选择错了!选择对了,运气不来也不行。


记得我大学毕业时,彭真市长调我去做秘书,我选择不去,但也由不得我!没想到一来二去,当时竟把我的档案弄丢了,我也不想去找,后来也就算了。这样,我还留在北大,这就是选择和命运的结合。



《[百年中文]乐黛云:中国比较文学的开创》(2010-04-28 文汇报)报道:


[编者按]2010年,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喜迎百年系庆。百年学术,薪火相传,从1910年的“中国文学门”到如今全国中文学科中规模最大、学科最全的一个系,我们看到一段跌宕起伏又始终充满创新进取精神的学科发展史。


从1910年建系以来,北大中文系师生常常肩负着先锋的使命,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在民族解放与革命建设事业中,都做出过卓越的贡献。而作为一个名家辈出,学术积淀深厚的人文学科,北大中文系吸纳和涌现了了一批又一批杰出的大师和优秀的学者,如林纾、陈独秀、鲁迅、刘师培、吴梅、周作人、黄侃、钱玄同、杨振声、刘半农、胡适、孙楷第、罗常培、杨晦、游国恩、王力、冯沅君等,他们秉承“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人文信念和学术理想,为学科建设、学术传承、文化进步乃至民族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北大中文系的历史包含着一代代师生对于民族崛起,学术传承,文化发展的殷切希望和坚定信念。它是广大师生用汗水和智慧点燃的燎原之火,是名家大师激扬文字汇聚而成的的知识溪流,它已经成为了我国中文学科发展的风向标和奠基石。


作为一个教学科研单位,北大中文系的教学与研究始终往现代化的方向转换发展,不断突破旧有的格局,形成新的学术规范,并逐步协调西方学术方法与中国传统固有学术方法的关系,在中文学科的教学体制、课程设置等方面,对全国相关系科有着辐射性的良好的影响。目前,北大中文系拥有4个本科专业,5个全国重点学科,7个博士点,11个硕士点和多个研究中心、国家级教学科研重点基地。而中文系的教师更屡次荣获国家教学名师,国家级优秀教学成果奖等重要奖项。


今天,每一个在北大求学的学子,不仅可以浸润陶冶于前辈学者的人格魅力和学术积淀,更可真切地感受诸多当代名师和一大批有为中青年学者的个性风采,得到知识和思想的双重滋养。近日,北大新闻网将围绕中文系百年系庆推出系列报道,向你展示一个历史悠久又富有活力的百年大系……


听乐先生讲话,与读她的文章感受是一致的:自由畅快,坦诚率直。


“人云亦云,我从来做不到这一点,即便跟老汤(汤一介)也是一样,所以我们常常会有一些争论,他有一些儒家的理想,而我更喜欢道家自由放达的精神,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听见不顺耳的话想驳他就驳他两下,也不管他是谁,要不是这样我就当不成‘右派’了。”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书房,洒在沙发后背上,逆光中,爱笑的乐黛云眼底闪着明亮,谈往事今朝,笑声抒怀,相当动人。


对独立精神与自由思想的向往,让她从17岁便与北大结下不解之缘,至今已有一个甲子的时光。


在上世纪50年代风云变幻的时势中,她曾被无情地裹挟,戴上了各种莫须有的“帽子”。而她,却始终坚持自己独立的判断,不苟且,也不阿世媚俗。“风暴”中与她同被打入另册的好友裴家麟曾经赞叹:“衰朽丛中有绝色”。


一道道人生关口,她的选择常常出人意表。“文革”结束后,已半百之年的她远赴哈佛求取新知,回国后另起炉灶,开创了中国的比较文学学科体系,为当时僵化板结的学术状态带来了活力,“仿佛郭襄开创了峨嵋派一样”,80年代爱听乐先生课的孔庆东说。


她坚定地“走向世界”并“勇于吸收”,中国当代比较文学在她的执著推动下,从边缘到显学,用十几年时间走完了西方一百多年走过的路程。


费孝通先生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曾引李白的诗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乐黛云也将此作为自己的人生态度——在世俗的风风雨雨中,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自己已像一叶轻舟走了过来。


为人“坦诚率真近乎天真”


硝烟弥漫的1948年,17岁的乐黛云不顾父亲反对,在众多名校抛来的“绣球”里,选择了她最为钟情的北大,毅然从贵阳北上,来到了烽烟滚滚的北方,从此,她亲历了北大一个甲子的风云变幻。


“那是非常奔放的、迎接解放的时期,炮声隆隆。我是民主青年同盟的,分给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北京哪些建筑绝对不能炮击;还在月光下打着手电校对一本书,地下工作那时非常符合我的浪漫精神。”


20岁上下的乐黛云,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观,是前苏联小说《库页岛的早晨》里那句“生活应该燃烧起火焰,而不只是冒烟!”


毕业后她留在了北大中文系担任系秘书,意气风发、敢想敢干的她,决定为年轻教师的学术文章办一个刊物,取名就叫“当代英雄”。1957年5月她兴致勃勃地向教授们募捐。


可此时的政治风向已现变化,她的导师王瑶已敏锐感知到了,“王瑶先生把我狠批了一顿,说这都是反党的,简直胡闹!我们就立即停下了。”果然,6月“反右运动”开始,翌年2月,乐黛云在“反右深入化”中被挖了出来,一夜之间变成了“极右派”,开除公职、开除党籍,每月16元生活费,下乡劳改。


多年后,季羡林曾这样评价乐黛云的性情与她的遭际:“她为人坦诚率真,近乎天真,做事大刀阔斧,绝不忸忸怩怩,决不搞小动作。有这样秉性的人,在政治运动中不被溅上一身污泥浊水、戴上五花八门的莫须有的帽子,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而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能幸免。”


恐怕很少有人能承受这份无妄之灾带来的苦痛和绝望,然而,乐黛云天性里达观的一面,却让她平静地渡过了劫波。戴着“极右派”帽子下乡改造,修水库、垒猪圈的她“竟在劳动中感到一种焕发”;1962年底,她返回北大时不能教书,而被派到资料室注释古书,“真是因祸得福,正好补一补古文基础”,她暗自欢喜;1969年在江西鲤鱼洲建北大分校,前途渺茫难测,她想到了归隐田园,“不做知识分子了,我做农民还不行吗?有间自己的茅草屋,房前种豆,房后种瓜,前院养鸡,后院养鸭,自得其乐。”


有一点超脱逍遥,不会太执著,乐黛云说,这是自小打下的基础,“我父亲是学西方文学的,崇尚浪漫主义,家里的书都是西方的小说、诗歌,雪莱、拜伦的作品我很小就读,还有徐志摩办的《新月》杂志,我的性格受到了这些思想的感染。”


半个世纪后,她在《四院沙滩未名湖》一书中这样写道:“还是中国传统文化帮了忙,‘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似乎想明白了,倒也心安理得,下乡改造时每天赶着小猪,或引吭高歌,长啸于山林,或练英语,背单词于田野。”


中国比较文学的“拓荒者”


机遇有时就在某个转角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抓得住,这时性格似乎成了关键要素。“文革”刚刚结束的北大中文系,第一批欧美留学生的课没人愿意讲,都怕讲出问题,于是推给她做,“我也没觉得这不公平,事情来了嘛我总是要去做。”


给欧美学生讲课,乐黛云想,不能只讲“鲁迅走在《金光大道》上”吧,于是讲了当时不应该讲的曹禺、徐志摩、艾青,为了让学生深入理解,她不得不进一步研究西方文学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从中她惊奇地发现,王国维、鲁迅、茅盾、郭沫若、田汉、陈独秀、傅斯年等人都曾受到尼采的深刻影响,这个一直被视为鼓吹“超人的极端个人主义”的尼采,竟是20世纪初中国许多启蒙思想家的思想之源!


于是,她80年代的第一篇论文《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发表在了1981年第一期北京大学学报上,文章引起强烈的反响,还吸引了她班上的美国学生薇娜·舒衡哲——一个年轻的历史学家的注意,在她引荐下,哈佛-燕京学社负责人专程到北大与乐黛云见面,邀她到哈佛访问一年。机缘巧合,乐黛云的生活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1981年到了哈佛,从未接触过比较文学的乐黛云一头扎进这个领域,辛苦而又快乐地吸收新知:“一开始根本听不懂,白天上课用录音机录下来,晚上反复听直到弄懂。”结束哈佛访学,又一个运气到来,她又被著名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邀为客座研究员,接触了更多新的理论。


美国归来的乐黛云,好像积攒了很久的能量忽然爆发了,她不知疲倦地讲学,带来了大量的新理论、新方法,她没日没夜地写作,追求突破,乐黛云进入了她的学术生命繁荣旺盛的黄金时代。


在文化反思热潮中,她与汤一介一道参与了中国文化书院的筹建。在梁漱溟、冯友兰、季羡林、张岱年诸先生的支持下,他们举办中外文化比较研究班,首期报名学员达12000多人,一时蔚为大观。


而在当时学术界和文科大学里,已涌动着比较文学研究的新潮。1985年10月,由36所大学和科研机构发起的“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在深圳成立,乐黛云被选为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她在大会致辞中兴奋地宣告:“在这里我们已能眺望到那无限辉煌的中国比较文学发展的前景。”


自此之后,乐黛云以最大的热情投入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的研究,担负起启蒙的任务,同时她奔波于欧美、非洲,在国际比较文学学术会议上,发出来自中国的声音。她的同事和老友洪子诚先生说:“在乐黛云那里,走向世界、勇于吸收一直都是一个坚定、重要的命题。”


1990年,她获得了加拿大麦克马斯特荣誉文学博士学位,随之担任了国际比较文学学会副主席,在世纪之交,她被英国传记学会授予20世纪2000名世界杰出学者银质奖章。


退休八年从未停下工作


“我好像很少想到自己多少岁,其实也不好,现在腿一不好了就非常泄气,很多会也不能去参加了。”乐先生在陈述自己的“烦恼”时依旧笑意盈盈的。


乐先生70岁才退休,用桃李天下、著作等身来形容一点不夸张,可是当她第一次拿到退休工资时,“想到不再是教师,不再有自己的学生了,心中仍不免凄凄惶惶。”


这时候,90岁的季羡林先生安慰她说:“70岁是人生的另一个起点,我的很多书都是在70岁以后才写成的。”季老的话给了她无穷的动力,退休这八年来她从没有停下过工作。


近三年,乐黛云颇费心力的一件事,是培养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招收的5个博士生,“过去我的学生都是中文系的,英语交谈、看原文书都不太行。这几个学生都是北外毕业生,英文好、看原文书很快,我要试试看怎样把他们培养好。”她把两个学生送到国外搜集资料,一个去了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研究福柯的“异托邦”,一个去了奥地利做布莱希特和东方文化研究,“我自己对福柯研究得也很不够,我就读很多福柯的书,跟着学生一起来做这个论文。”


除了带学生,乐先生还在主编已有十年刊龄的《跨文化对话》,以及《当代汉学家》等几套丛书,同时她也在帮汤一介先生的英文论文集做编辑,忙碌程度并不亚于退休之前。“不为其他目的,我就是做我喜欢做的事,能做多少做多少,所以可以很平静地来做。”乐先生十分笃定地说。


问答录 产生新的火花,对话才有意义


“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才能跟人家会通”


记者:上世纪80年代您为国内引进了大量的外来观念、学说和方法,对当时的文化和学术界产生了很大影响,您为什么对这些新理论感兴趣?


乐黛云:当时为什么对新理论感兴趣,的确不是赶时髦,就是觉得对分析中国文学很有用,能从更多层面来分析,所以拼命想把这个教给学生。中文系要好,文学要发展,就一定要知道人家在想什么、人家在做什么,而且我当时介绍的新理论还是比较平实的理论,不像现在有的太玄乎的理论,那时比如接受美学、诠释学、小说分析,对我们研究一个作品真的非常有用,此前研究作品多半都用前苏联的千篇一律的“思想意义”、“认识意义”、“主题结构”等模式来分析,这是不够的。


比较文学上世纪30年代最早出现在清华外文系,北大的胡适认为中文系的人也要学外国文学,他让朱光潜到北大中文系讲西方美学史,但后来没贯彻下去。解放后,中文系只搞中国文学,外文系只着重语言训练,很多学校的外文系都不重视文学课。中文系也开外国文学的课程,但一年很快就都讲完,所以还始终限制在中国文学的范围里,没有一个世界眼光。到底怎么走到前沿?要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然后才能跟人家会通,启发自己往前走。


记者:最近这十年中国的比较文学领域又出现哪些新的变化?您比较关注哪些动向?


乐黛云:新世纪以来,我自己有两个担心,一个是知识分子好像分成两部分了,一部分是认为必须引进西方新思想才能拯救中国,不断介绍西方新思想,“唯新是鹜”,而且越介绍就越玄乎,很多新的理论没有跟中国的实际结合,讲一套很玄空的理论,可有的学生就很愿意追随这些东西,“别人都不懂,我懂!”什么新就追什么,可他自己也没完全懂,学了有什么用,也没想,成天在那些新概念、新名词里面打滚。其实不一定新的就是好的,也有很多是错的、不需要的。知识分子里也有很多把西方跟中国隔开来的,中国的真正文化底蕴他不懂,到底中国传统文化好在哪,基因是什么,搞不清楚。


而另一种,一些搞国学的人,熟悉中国文化,觉得中国文化是唯一的,一点不能动的,一动就不是“原汁原味”了。我觉得文化是跟时代不断变化的,一点不能动就停滞了,而且我认为文化分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不能动的,比如四书五经不能动其字句,编钟乐器不能增减一根弦,已固定成了“传统文化”;另一个层次是对这些东西的解释,就是怎么看,如果这方面也不能动,我们就不能发展了。正是在这些发展中,不同的解释形成了“文化传统”。


这两种人都有些片面。其实从王国维开始,就认为研究西方的东西应该在中国文化的基础上进行,他研究康德、叔本华就写了“论性”、“释理”、“原命”等文章,试图从西方找到一个研究中国这些传统问题的新角度。可是现在这个传统好像分裂了,所以我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新招的博士生,开学第一年就是念中国古书,几种经典要读、西方主要经典理论也要读,别的新理论慢慢再来,如果基础理论没有,对新东西也不会懂得如何深入,因为新理论也是从那里发源的。


现在全球多元文化就是互动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我来看你,从你来看我,如果老是“我说你听”、让你跟我的思想“统一”,就没有新思想产生了。应该是在互动碰撞中产生一些新的火花,生成一些新的东西,这样的对话才有意义。这就叫“生成性对话”。


“必须有一种双方都能理解和依从的话语,对话才能进行”


记者:您的另一个担忧是什么?


乐黛云:再有一个我比较忧虑的,也是现在比较成问题的,是“话语”问题,Discourse,不是指语言,而是用一个什么规则来对话,现在我们讲“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可是对话就有一个“话语”的问题,必须有一种双方都能理解和依从的话语,也就是一种游戏规则,对话才能进行。


话语现在始终是个很大的问题,100多年来西方是发达的,西方文化是强势的,殖民思想很严重,所以100多年来,不管写作、学术研究,我们都常用西方的概念和话语来说事,比如“主题”、“结构”,前苏联的“认识意义”、“思想意义”等都不是中国的概念,而是外来的。可是,如果完全用西方话语,中国文化很有特点的部分进不到对话里去,说不清楚,比如中国文论里“羚羊挂角,无迹可求”、“顿悟”、“妙悟”等,外国人没有这部分概念、没有这种话语,我们怎么用当代话语明确展示出来?让外国人和现代中国人都理解?我们现在也还做不到。


比较文学的精神就是会通,也就是钱钟书所说的“打通”,怎么才能会通?我的想法,只能是在长久的、不断的对话中,逐渐形成一些新的概念、新的话语才能解决。现在,有些比较文学学者提出“第三种诗学”,我也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他们希望从翻译成现代汉语的,中国人所理解的西方文论、西方人所理解的中国文论、中国古代人讲的中国文论、现代人讲的中国文论,汇合成为一种新的“第三种诗学”。


记者:所以您一直在从各层面来推动这种“对话”,《跨文化对话》这本杂志今年已经办到第十年了,您主编的其他几套丛书影响都挺大。


乐黛云:其中有一套丛书叫《当代汉学家》,我觉得过去汉学研究着重在研究古代的汉学家,可是当代汉学家对中国文化有什么新看法也很值得总结。这套书第一辑包括费正清、李约瑟、本杰明·史华慈、弗朗索瓦·于连、宇文所安和安乐哲六位。另一套丛书《中国文化在世界的传播》,首先是汇集孔、孟、老、庄在世界的传播,每种都包括一篇总结性的长导言和文章精选、目录索引三部分。这两套丛书都在做,很费时间。还有一套《中学西渐丛书》研究中国文化如何通过伏尔泰、莱布尼兹、庞德等人进入西方主流文化,第一辑5本已出,并获2008年出版“政府奖”提名。


我自己更偏爱的是我们与法国“人类进步基金会”合作,在法国和中国同时出版的《远近丛书》。这套书每本都由一个中国人、一个法国人各自执笔,用中文和法文各写3万字,互译后结成一本,同时出版。内容都是梦、夜、情、美、生命、自然等日常生活随笔。第一辑10本已经出版发行,在法国销量很好,意大利一个出版社还买了版权,已译成意大利文出版。我的一个观点是,精英文化必须和大众文化相结合,这套丛书定位在中学教师水平。最近第二辑要出的是汤一介和法国一位院士汪德迈教授合写的《天》,另外还有“童年”、“同情”和“树”等。


“回首我们这30年,哪些东西还值得留下来?”


记者:从您1948年考进北大至今,见证了她60多年的发展变化,今天的北大较之从前延续了什么?失落了什么?


乐黛云:北大继承了什么、流失了什么,这是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我曾为《北大校长与中国文化》这本书写过一篇序,题目是:“自由的精魂和文化之关切”,我认为这两样东西就是北大最基本的东西,陈寅恪很早就提倡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我认为比起上世纪30年代的陈寅恪、冯友兰、马寅初、朱光潜等那么多大师,可以说我们这30年并没有出现在历史上能够站得住、能够延续下去的学术大师。因为真正想研究的东西可能没法去研究,必须沿着轨道走。现在教授待遇也不见得不高,可是如果没申请到项目、没有科研经费,就招不成研究生,就不能培养人,或者也只能帮着做别人的“项目”,研究也就很难自由展开。


北大的传统一向提倡独立的精神、自由的研究,必须热爱你研究的题目,它触发了你的兴趣和深入思考,如果你根据别人的题目来研究,再努力顶多也就是那个水平了,不会有太多创意。我研究的课题都是我自己喜欢、自己挑选的,所以我从来不申请什么社会科学基金,即便我在当比较文学研究所所长时也不去申请,这影响了所里的一些其他同志,所以我们很吃亏,到今天为止比较文学研究所申请的基金很少,对这个所的发展也有很不好的影响。


我认为过去北大的这种精神非常重要,现在还有很多人在关心整个文化发展,在讨论,在创新。但更多的是只考虑把自己这个系、教研室管好,发几篇论文,只要能登出来就行。总的趋势、培养年轻人的方向,都会偏向于一个模式,程式化、同质化、一体化,缺乏个性和创意,这就是我最担忧的一个问题。再过30年,回首我们这30年,哪些东西还值得留下来?这是很成问题的。(文汇报记者 李扬)




《乐黛云:我和老汤从没想过自杀》(腾讯文化实习生 杨竹琳 2015-11-23)报道:


[摘要]在当时的北大,因为家庭分裂,夫妻反目而自杀的有六十多人。但乐黛云说:“我跟老汤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死。”


腾讯文化实习生 杨竹琳 发自北京


乐黛云:我和老汤从没想过自杀


1949年的北大校园里,汤一介是专注学术,儒雅内敛的大师之子,乐黛云是热情奔放,传递革命思想的“小火苗”,他们二人的携手,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暖男”和“女汉子”的结合。他们在革命的年代相知相遇,在动荡的年代相互扶持,在和平的年代漫步于未名湖畔,自称“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他们二人的背影是北大最浪漫动人的一道风景。


11月22日,《汤一介散文集》、《乐黛云散文集》新书发布会在国家图书馆举行。乐黛云、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钱林森,中国文化书院院长院长王守常,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陈跃红教授等出席发布会。


自带“暖场体质”的乐黛云先生,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说话声如洪钟,清晰有力,时不时用时下流行语调侃身边好友,完全不是一个八十五岁老太太“该有的样子”。


乐黛云:我和老汤从没想过自杀


《汤一介散文集》,译林出版社,2015年10月


乐黛云:汤一介认为自己的散文“不入流”


汤一介先生作为国学泰斗,一声著作丰湛,却没有自己的散文集,对于其中原因,乐黛云先生解释:“他喜欢散文,也写散文,可是他一直认为他的散文是未入流的,所以从来没来出过结集散文。”《汤一介散文集》是汤一介先生的首部散文集,其中除了他对《道德经》、《心经》的解读,对中国传统哲学和人生观的讲论等学术性散文,还包括了他的心路历程自述和对父亲汤用彤的回忆,可视作汤一介先生学术思想具体而微的缩影。这些散文是哲学与思想的结合,这在乐黛云看来是这本散文集最有创意的一点。


乐黛云“推销”起汤一介的散文集毫不吝啬,但是当提到自己的散文集时,她却说:“我的散文大概有四分之一是新写,可以忽略不计,大家有时间可以翻翻看,不想看也可以。”


在发布会上乐黛云也回忆起了他和汤一介先生的艰难岁月。1958年2月份,乐黛云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定位中文系的极右派,反革命集团的首脑。在当时的北大,因为家庭分裂,夫妻反目而自杀的有六十多人。但乐黛云说:“我跟老汤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死。”汤一介一直认为乐黛云不是右派,他甚至跑到中文系去跟人说:“乐黛云17岁入党,怎么可能是右派呢?”结果这个消息马上转到了哲学系,结果我们两个人都被送到了门头沟山区一个很艰苦的地方。生完大儿子汤双80天后,乐黛云就被下放了,汤一介留在城市,在最困难的时期,他每个礼拜还给乐黛云写一封信,每个信封上都写“乐黛云同志”,领导找汤一介谈话,说乐黛云是“极右派”不许称呼“同志”,但他还是每两个礼拜给乐黛云写一封信,坚持称呼“同志”。乐黛云说,如果没有汤一介的坚持她是活不下去的。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乐黛云是“死老虎”,白天劳动,晚上在家。汤一介被定位哲学系的“黑帮”,每天都要接受批斗,乐黛云担心汤一介被定罪,被带走,她必须要知道汤一介在哪儿,所以乐黛云坐在哲学系楼下的台阶上守了汤一介两个星期。乐黛云说,他们之间最可贵的,就是“生死与共,互相信赖”。


陈跃红:中文系也可以培养作家


北京大学中文系系主任陈跃红是乐黛云先生的博士生,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阅读甚至收藏了乐黛云先生的散文,这一次在散文集里了解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汤一介。汤一介先生的散文不多说一个字,所有的叙述都是正在面对的生活经历,而且他的特点是爱从心底里面说大实话,他会把所有的经历,所有对那个政治动荡年月的见解,都毫无遮掩的全部给你敞开讲出来。汤一介先生带给人的这份感动会让我们想到一个人文学者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一个真正理想的学者是应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关于散文,陈跃红还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在北大中文系每一年的开学典礼上,院长、教授都会给刚进来的学子泼一盆冷水:“北大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因为北大的学子要做学术,做研究的,但作家身份和学者身份是冲突吗?他认为,学术和文学是一个人的两面,很多人最初是带着文学梦而变成了一个文学的研究者。研究文学的人身上一定有作者的气质,创作文学的人一定要有做学术的感觉。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心结,是因为作为学者的陈跃红在做学术的过程中,常常有记叙和表达的欲望,但囿于学者的身份,他压抑住了这种欲望。这次两位先生散文集的出版,让他决定:“不要老去学术了,下一步要像乐老师那样,好好出一本散文。”


程巍:看到了17岁的乐黛云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文化评论常务副主编程巍是乐黛云先生的第一个硕士生,他姐姐则是汤一介先生的硕士,可以算的上是“汤乐弟子”。


程巍说,他在散文里看到了17岁的乐老师,一个年轻可爱的革命少女,她有梦想,有情怀,曾想改天换地,当一只雄鹰,但最终却被历史的波涛塑造,和汤一介先生一起成了“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我们常常会怀疑,这个世界会好吗?我出生在1966年,对那个时代懵懵懂懂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乐黛云和汤一介先生却是亲身经历了那个年代,他们的散文随笔是二十世纪知识分子整个心路历程具体而微的版本,他们用自身的生活阐释了历史的细节,告诉我,这个世界只要有好的可能性就要去坚持。


杨立华:汤一介年轻时很文艺


汤一介先生儒雅内敛,温和谦逊,就连写文章也从不用犀利、锐利的词,写文章不发力,却还能讲深刻的道理,这让北京大学哲学系副系主任杨立华尤其羡慕:“像我们这种多年不狠不说话的人,甚至每句话都藏刀子的人,看到汤先生的文字特别感概。”杨立华对汤一介先生的文字已经十分熟悉,他说,汤先生年轻时很有文艺范儿,他可以写特别小清新的文章。但是真正到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他的文章里就没有任何一点浮华的东西,像暴风雨之后的空气,被洗练过似的。


汤一介先生散文的另外一大特点是藏情于理,文字表面上是不留于情感,但是极深的情感隐藏在道理的背后。而乐黛云先生的文章是情中见理,不能只看到她比较偏于情感流露的一面,那些情感里边都有道理在。乐黛云先生是罕见的,能够把那个时代的美好讲出来的学者,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真正讲道理的人是如何面对自己曾经的经历。


苑天舒:汤一介树立了中国传统文学体系


中国王华书院秘书长苑天舒在嘉宾中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他从事物理学研究,却因为汤一介先生而改为研究中国文化,用乐黛云的话来说,他们两个是“一见倾心”。这份特殊的情感使苑天舒在回忆与两位老人的交往时满载深情:“我心目中的两位老人是他们的呼吸,是他们手上的温度,是我们在一起时的互相一望。”在他心中,汤一介是一个树立了中国传统文学体系的人,他不同于以西方的框架看待中国文学的学者,他是在中国主体文化看中国文化。他认为一个国家一定要有文化主体性,中国文化是天人合一,在其中有真善美,如果把天道和人道统一起来,我们的社会就是一个非常美好和谐的社会,这是他留给我们的财富。


谢选骏指出:毛泽东这个下三滥,为了报“傅斯年一记耳光之仇,就公器私用,糟蹋大学,直到关闭。斯文扫地,此之谓乎。按照乐黛云的“好人观”来看,毛泽东确实不是一个好人。如果说乐黛云做到了她所说的“好人”,那么相形之下,说“毛泽东是个坏人”,都算抬举了毛泽东。


《戴锦华:印象乐黛云先生》(2017-08-20 光明日报)报道:


  当人们借比较文学而仰望欧美、追随西方之时,乐黛云先生在这处高地上,瞩目的是中国的文化与诗学传统,她思考它们与学术的落点,是将差异而普遍的中国思想带往世界。深深地内在于、代表着“五四”文化的精神,又自觉地尝试超越其上,乐先生在她逾不惑再起步的学术生涯里,有着寻觅、发现、建构、确立现代中国文化主体的高度自觉。


  在中国,大约没有哪个人文学科的建立,曾如比较文学那般起始分明、风生水起;或如比较文学那样,挟携着、铭写着一个时代的梦想与欲求,同时反身书写、形塑着自己的时代。


  一个激情盈溢的年代,一段悲情对决的岁月,一份因理想而青春勃发的记忆。那时节,西来且新鲜的“比较文学”,便如同某种时代的微型肖像与文化印鉴。


  在我个人的经历与体认中,我对比较文学的认知、国际视野中的比较和差异意识、我与这一学科丰厚而稀薄的联系,都系于一个人——乐黛云先生。事实上,这也是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史上的事实:在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记忆中,比较文学的旗帜重叠着乐先生的名字,她不仅是中国这一学科的奠基人与确立者,她也自始至今,以她的学养、气度、胸襟、精神气质与人格魅力召唤着、集聚着人们对新学科、新思想、新理论与“走向世界”的热望和实践。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乍暖还寒、阴晴不定的时日。我的求学岁月,在彼时的北大,乐先生于我,于我的同学们,是一则“传奇”、一个偶像。那时的北大课堂里突然多了一些新鲜却沧桑的面孔,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悲情与激情的标识形象。乐老师则不然。当她再次出现在文学课堂上,迸发出的是一份受阻良久、骤然喷发的意气与才情。要很久以后,她传奇般的青年时代,她的落难,她和汤先生间的世纪爱情……才会在学院内外流传。在乐老师的课堂上我曾始料未及地遭遇震撼:听她以尼采哲学的视野读茅盾,“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如此强烈且鲜活地洞穿了茅盾笔下的、或激进或颓废的青年形象;“大革命”时代的“动摇、幻灭、追求”,在西来的光束下,陡然呈现了迥异的色调与意蕴。在神采飞扬的讲述间,乐老师看上去是如此的年轻,你间或遗忘了那泼洒在田间、牛棚、锅炉房、那无望中的23年的光阴。不久后,这位令我们这些年少轻狂、桀骜不驯的学生折服的“新”老师暂且离开了我们的视野;那时,没多少人知道,乐老师是最早接受美方学术邀请、负笈大洋彼岸的中国人文学者。及至她与汤先生相携归来之时,她已然成了校园偶像。


  犹记彼时宿舍里熄灯后的倾谈。乐老师是其中的主角。其时,带着激情和饥渴、羡慕(些许嫉妒),同学们谈得最多的,是与乐老师伉俪同回的,不是当年的令人羡慕的“归国人员”特权物:日本电器,而是十几箱书——“国外最新学术著作”!七八十年代之交,在我们的心中,那不啻是一座阿里巴巴的神秘宝藏。再以后,同学中的勇敢者登门求教,为师长热情接纳,便俨然成了乐老师的座上客。的倾谈里便多了亲历者的细节:乐老师的豪爽,汤老师的儒雅,那一对出色的儿女;乐老师家独有的“壁纸”:四壁上顶天立地的书柜,满满的古籍与新书。新年夜,乐老师开门纳客,宾客如云,其中不乏师者,但多有学生。亲历者特别描绘了屋中的一道风景:十字拉起的挂绳上密密匝匝地悬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精美贺卡。师生们一起包饺子、度新年……我不在其中。那时,对我所倾慕和折服的人或事,我只会远远地注视,默默地关注和倾听,不愿近前半步,生怕唐突、亵渎,生怕被拒绝或轻看。


  渐渐地,乐老师不再仅仅是北大校园中的一个身影、学生们口中一个口耳相传的故事,而且是20世纪80年代幕启时分最响亮的名字之一,而且这名字与一个悄然舶来、渐次耀眼的学科之名重叠在一起:比较文学。似懂非懂、知之不详地体认到:那是全新的学科与方法,那是豁然洞开的视野与路径,那是新的可能与未来;甚至,那就是新的十年、新的世代的号角和召唤。悄然清晰起来的是,比较文学不仅关乎文学,更是重新校订中国的位置。那是大学、人文学科自觉的更生与重建。我可以想见乐老师当时所置身的风云际会之处,所肩负的重压与冲击。她事实上树立并执掌着“比较文学”这面旗帜,至诚、谦和地站在前辈至尊的后面,积聚起那时节无数激情张扬的一代青年学子。一个学科的建立。一个时代的开启。及至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已在乐老师麾下,西渡大洋彼岸,才购到乐老师赴美时出版的自传。捧读之时,在那题名:To the Storm(《走向暴风雨》),显影出更长的时段,更丰满的意味——乐老师的一生充满了疾风暴雨,但她始终并非受困或失陷,而是迎向风暴。那时节,比较文学是一方沃土,一隙蓝天;继而是一场悄然的飓风;到它成就为一处异常热烈的论域、最终成就为一个全新的学科,它已在乐老师的预期与自觉之间,改写了中国文学的地形图。然而,即使彼时,乐老师已棋高数筹:当人们借比较文学而仰望欧美、追随西方之时,乐老师在这处高地上,瞩目的是中国的文化与诗学传统,她思考与学术的落点,是将差异而普遍的中国思想带往世界。深深地内在于、代表着“五四”文化的精神,又自觉地尝试超越之上,乐老师在她逾不惑再起步的学术生涯里,有着寻觅、发现、建构、确立现代中国文化主体的高度自觉。作为暴风雨时代的女儿,乐老师始终保持着批判、自我批判的犀利、锐敏与勇气,因此绝不会陷囿于“国学”“国故”的窠臼。于我,于我的时代,乐老师一边不断拓宽、延展着理论,尤其是西方新锐理论的天际线;一边在广阔的国际视野中展示、开启着中国文化、中国文学、中国诗学的博大精深的宝藏。


  彼时,我也于懵懂之中热切地向往着“比较文学”。然而毕业了,我终于与比较文学擦肩而过,无可选择地去了电影学院任教。但我学术生涯的起步、立足之初,仍是受惠于乐老师的、于她也许是无心之举的点拨。将结束学生生活时,乐老师第N次访美归来,在办公楼礼堂讲座。人头攒动、一立足地难求。我早早到场,也只得有幸跨在窗台上听讲。那次,老师讲“西方新思潮”,洋洋洒洒间论及“结构主义”,寥寥数语清晰勾勒出这个其时闻所未闻的“主义”。那是我与结构主义的首度相遇。惊闻之时,若有所得。依着老师的路标,我在彼时新理论的热络与荒芜中搜寻着结构主义的断篇残简、只言片语,自那里启程我电影学术生涯,自那里理解了为师者的意义和快乐。就是这样,乐老师出演着时代的启门者。在彼时狭小却珍稀的一隙间,欧美世界悄然涌入,中国正起步登场。她获知、她指认、她引领、她助推。她呼唤风暴,也细雨润物。


  到我得以面对面结识乐老师之时,比较文学已蔚然成壮观。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历经艰辛,开始确立。中国文化书院揭幕,我曾是无数学生中的无名的自费学员。在台下听乐先生、汤先生及列位“武林至尊”侃侃而谈,真是人生快事。那时,乐老师麾下骑着自行车、奔走在北京的长街短巷上的各类青年志愿者,如今早已是各大学、各学科的领头羊。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不仅是其时最壮大的学术团体,而且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新理论、新学科的发祥地与庇护所。今天,已很难想象一个民间学术团体,可以具有那样的体量和影响:不仅拥有数千会众,而且下辖百余个二级学会;中国之“缅因河畔的法兰克福学派”——意指跨学科、理论建构与批判的功能和角色,是其时人们对乐老师的团队、对学会的期许。这一切,固然是那个特定时代的奇迹,但无疑清晰刻写着乐老师的人格魅力与个性特征。如今,我身历半个世纪,不能说阅人无数,也可说交往颇广,但乐老师的胸襟、气量、风度与胆识,仍是我至今所未见。“和而不同”,是人们间或挂在嘴边的说法或引用,但作为一种可望难及的境界,却是乐老师为人、治学的基本。乐老师自己做人坦坦荡荡、毫不苟且,但待人、用人却是兼容并蓄、不拘一格、绝无苛求。因此,麾下诸众,千人千面,路数所思各异,却能一呼百应。此间,偌大舞台的台上台下,固然少不了明枪暗箭、明攻暗算,乐老师自也免不了“中招”;也见过她愤懑、无奈,但永远只是一瞬,挥之而去,从不挂心。自彼时至今日,乐老师一以贯之的,便是倾全力知人善任、珍爱人才、提携后进。不仅我辈,及至我辈之弟子,乐老师几乎是有求必应,助之不遗余力。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自己正和年轻的朋友们一道在电影学这片昔日中国学术的处女地上撒欢儿。经由身边年轻朋友的自荐,乐老师开始关注我们这个团体及我们狂妄而微末的努力,自那时起,我、我们也成了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追随者。记得第一次应乐老师亲自邀请参加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年会。我等一干人惯于电影圈的无行,短裤T恤地闯去会场,惊见到人群环绕之间我所未曾得见的乐老师一袭长裙,与谈者亦颇有衣香鬓影、优雅鸿儒之像。我辈顿觉自惭,落荒而逃。幸而又幸的是,我居然在街边买到了裙装,尽管不甚雅致,但勉强配上了盛会的氛围。此间另一则记忆犹新的花絮,是与众友坐等开幕式之时,仰望主席台上黑压压地满坐着男性学者。但见乐老师与饶芃子老师相携登台,从容坐上主位。轮到我斗嘴:“女人无须多,坐中间就是了。”一干女学者乐不可支,强忍笑声。犹清晰记得老师的开幕致辞,在中西古今的坐标框架内,再度言说中国、图绘世界。其间的问题意识与张力,其间的文采与情感,至今仍不时萦回。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身处的时代将陡然落幕,一个全新的“世纪”行将开启;那时我还无从想象,我将在新“世纪”舍弃我深爱的电影学院、追随在老师的左右,由此揭开我个人生命全新的一页;那时我还尚未认可:老师——乐先生,将是我毕生仰望、难于抵达的高山。


  80年代,90年代。幕落幕起之间,是一个世纪的终结。在那份密集、滞重里,身边的人们纷纷去国,一时间风流云散。80年代铺陈开的、那个巨大而热络的舞台陡然一片寂寥。此时,乐老师却与汤先生相携归国。与友人结伴去拜望。问及老师,老师仍笑得爽朗:“人文学者,不想滞留国外。多少人劝,我们还是决定回。”这件事对那时关于去留问题意马心猿的我说来,那种感受与其说是震动,不如说是漾起暖意的感悟:何谓承担,何谓勇者,何谓抉择……


  1990年,在种种的不确定之间,少数快乐的时刻之一,是乐老师亲口邀我回母校客座——站上母校的讲台,大约是每个大学生,尤其是北大学生们最热切而隐秘的心愿吧。电影课,在南门旁的电教楼上,于我,更是意外之喜。乐老师大约不知的是,她的邀约,不只为我圆梦,也满足了我内心狂悖的奢望。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天,中午时分暴雨如注,上课前却已是浓云褪尽,碧空如洗。兴奋却忐忑地走上阶梯教室的讲台时,竟看到乐老师满面笑容地坐在第一排。那时刻涌起的感动、狂喜与恐慌,宛如昨日。如今,我也已过知天命之年,晚辈弟子也多有教授、副教授。我尽管也自视提携后进,称“扶上马送一程”,却从未能如老师这般礼贤下士、亲力亲为。况且彼时的乐老师是何等身份,而我却只是来自电影学院的一个无名小讲师……


  为了这个时刻,也为了与乐老师最新招聘的人文科系的第一个旅美归来的博士张京媛的友情,我与乐老师的交往开始绵密。窃以为这已是我与北大的圆满的故事。但不久,京媛告知了老师有邀我调往比较所任教的意向。初闻时的大喜,不可为外人道的、跃跃欲出的虚荣满足,自不待言;但心底坦言,我却几乎没有真正考量老师的提议。那是由于一则我自视于电影学院根扎已深;二则是对电影早已一往情深;而彼时彼地,电影人自成一“国”,观片谈影,均是“电影国”公民特权,其身份获取难于入籍美利坚;而我自恃已“绿卡变公民”,要舍弃万万不能。纵是母校也不予考虑。在百般无助与辛酸之间,京媛转告了乐老师的再次邀约,并加上她的即兴发挥:赶快决定!你以为你是谁?乐老师攥着大把求职的洋博士、土博士,等你三年了……某夜,泪流面满地自为流沙掩埋的噩梦中惊醒之后,痛下了决心。尽管做好了鸡头凤尾、从零开始的准备,但仍向乐老师尽言我的顾虑:北大庙高神多,水静流深,盘根错节,而我才疏学浅、粗狂散漫……老师一一作答,耐心开解的同时竟给出承诺:只管专心教学科研。


  1997年,我以37岁的“幼齿”,本科毕业的学历,获取了北京大学的教授资格。为此,乐老师殚心竭虑,尽管我近旁,便是东洋、西洋博士的竞争。甚至当我在学术委员会高票,而非全票通过时,乐老师竟怒而拍案。日后忆起这一幕,汤先生笑而叹息:你几时成熟啊?不错,返归母校,我是乐老师的“爱将”;但比较所全体诸君哪个不是?身为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的副主席,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主席,在授课与写作之间,在极度密集的国际学术会议、国际互访之间,乐老师永远精神矍铄、举重若轻地为我们料理着原本应当事人自理的一切。


  是的,1993年夏天,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一如别去之时,我再次跨入了当时北京大学五院背后的半截矮墙,返回母校任教,成为乐老师麾下的一员。


  的确,在乐老师身边,深切知晓先生的“不成熟”。历经坎坷、叛卖,先生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她始终打开着她的房门,开敞了她的心,接纳所有仰慕、投奔而来的人,援手于所有落难、困窘的人——对所有的同行、同事,对所有的年轻人,甚至对北大校园内比比皆是、我辈不屑一顾的各种流连者。她拒绝去分辨他们怀抱的动机、他们大大小小的私欲与图谋,只要他们有几分长处,有些许向学、向好之心足矣。我等也敢在老师面前打趣她的,便是她对哪怕最通俗版本的“苦情戏”“悲情牌”的免疫力缺失。于是,对上门求教、求告者,乐老师赠书作序、贴补送物,倾己所有,从不推拒。正是这种“不拒绝”,让茶余饭后多了种种的受骗上当笑谈,乃至农夫和蛇的故事。但直到某日,我才真正体认到,这绝非书生、学人的意气天真,这是我永远只能仰视的胸襟,这是大时代之女特有的高尚,这是成大事,而非蝇营狗苟、追逐小利者的品格。那一日,乐老师把我唤到家中,耳提面命地告知“知人”与“用人”的区别,直指我自恃“知人”而难于容人、不懂“用人”的死穴。她娓娓道来、鞭辟入里,众生相、人世情,纤毫毕现、洞若观火。我在无地自容间顿然了悟了自己的狭隘粗狂,获知了先生的睿智气度。她无不知,但无不容,用人不疑,以此成大事。赤子之心,不谓天真,只谓至诚。为了文化的事业——中国的、世界的,她只是在真正践行着“和而不同”的哲学理念,“兼容并包”的北大精神。记得那时的自惭。是啊,遭遇天堂到地狱的坠落,历经23年炼狱的羁押,以先生之阅历、之智慧,岂可……但先生确有“弱点”:世事沧桑,但她始终无法对不公不动容、对不义不发声,始终无法无视弱者的诉求。


  时有人问及我的师传,我便回答,野狐禅,谈不到师传。那是实话。但我在人前,在心底,会在最虔诚、最素朴的意义上,称乐先生为老师。不曾有幸入室,习先生学贯中西的渊博,但私心里毕生奉之为精神领袖与导师。面对众人,我会说乐老师是我的“偶像”,但一个老旧的字眼远为真实:那是我生命的“榜样”。


  始终,仍然,踏在乐老师的脚印上……仍在追随与追赶之中……

谢选骏指出:1989年10月底,我刚刚取保候审不久,有个同事找到我家,说北大的乐黛云教授要我去趟她家。我有点诧异奇怪,因为我和乐黛云教授虽在学术会议上交流过几次,但是平日并无私交,她在这个北京文化界的头面人物都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特殊时候约见我,是为什么呢?到了她家,她就问我最近忙些什么?我笑说“在家带孩子呢”,这是借用了庄子的典故。她又问我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逃亡出国?我说因为老婆可能难产,我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扔下来不管。她表示理解,和我说起自己的孩子在美国生活的点点滴滴……最后她不无担心第告诉我:“你不可以浪费时间啊,当初我被打成右派后,就这样浪费了整整二十年时间!那时候我可真听话,让我劳动我就努力劳动,结果学术都荒废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时间不等人啊。你可不能像我一样啊。”我点头称是,告诉她我正在利用压力,准备完成那部写了十几年而一直没有办法完成的《天子》一书。最后她说,“两年以后国际比较文学学会(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ssociation,简称ICLA)在东京召开第十三届年会,你也写篇论文,争取出席参加,好吗?”我同意了。虽然按照当时的情况,我很难出席会议,但我想写篇文章也算是对她的一番好意的一个交代吧。因为她竟然不怕受到牵连,对我发生了邀请!没有想到的是,两年后的1991年8月,我真的因此《

爱与性──宇宙生成的三个方式》的论文而入选得以出席了东京会议,还见到了出席致辞欢迎的当时的日本皇太子、现在的日本天皇。会议结束后,我找到乐黛云教授,告诉她我联系了日本东海大学的学术访问,不准备马上回国的计划。乐黛云教授表示理解,一点没有怪我的意思,好像对此早有预感了。这让我觉得她似乎就是命运安排把我带入自由的那个人。这件事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就是,“乐黛云是个好人”。现在看到了她自己写的文章,原来这就是她做人的准则之一。我后来也学习他的榜样,把自由带给了不少的人。



《爱与性──宇宙生成的三个方式》

谢选骏

(一)

从神话的分析,可以提炼出宇宙生成的两种观念:

A、自然主义的“无情生字宙”;

B、浪漫主义的“激情生宇宙”。

而后者又可分为两种方式:

a、《爱生宇宙》,

b、“恨生宇宙”。

爱生宇宙,表达了一种松弛的心态,恨生宇宙,表达了一种紧张的心态。

为什么在“爱与性”的主题下,可以包涵如此复杂的内容?

所谓“爱与性”,不仅是人的生活基质,也被认为是古代诸神的生活基质,甚至构成神创世界、宇宙生成的一个主题。分析爱与性的神话意象,以探索各民族对宇宙生成的认识,是饶有兴致的。对于信仰神话的人民来说,神话中的爱与性,决不仅是关于“美学的”或“性感的”问题,而是涉及宇宙生成的根本途径;因为在他们看来,宇宙是在诸神的性欲或劳作中挺生的,而此生成过程,又常以男女神间的生殖行动为线索。

他们崇拜的女神形象,因此不再是个性化的女人,而是某种民族理念的寄托;他们讲述的女神故事,因此不再是艺术的杜撰,而是原始的宇宙论。

这就构成了本文所探讨的“爱与性的主题”。如果说墨西哥遗存的对二性至上神(Dualgod)的礼赞,代表了古代人对“爱与性”在宇宙生成中的作用的浑融一体的思考,通过表达“无情生宇宙”的观念,提出了宇宙生成的第一方式;那么,希腊和日本有关“爱与性生成宇宙”的神话,则代表古代人关于“激情生宇宙”的两个观念之极──希腊之极是爱与亲和,日本之极是恨与排拒──从而提出了第二及第三方式。


(二)

让我们先讨论第一方式即“无情生宇宙”的诸现象。

在埃及神话中,地属阳性,天为阴性,天牛(HeavenlyCow)神话的主角──拉(Ra)神之女,神圣的母牛哈托尔(Hathor)──是作为情侣们的仁慈保护神而存在的。但是,她的功能却非现代人概念中的“爱与性”可以囊括。例如,她的形象曾被广泛雕刻在公元前1350年至前1100年之间的大量法老陵墓的石壁上。这当然不能说明,尊贵的法老们都是石榴裙的祀拜者。实际上,天牛是太阳的母亲。她不舍昼夜地哺育幼儿(太阳),使之成长为强壮的公牛,使新日生、旧日灭。正是根据这一信仰,在相当后期的民间传说中,法老仍被视为“由母牛哺育成人”。

在这两项慈惠的使命之外,女神哈托尔还曾执行过一项十分“男性化”的破坏性任务,她奉命灭绝那些违忤神意、犯有罪行的人类,其凶暴程度到了使众神望而生畏的地步,于是,她的父亲拉神不得不于夜间在田野遍洒美酒,使女神在清晨来临之际“醉卧沙场”,人类才免于灭绝。尤其重要的是,这位奇特的女神还被赋有接引亡灵的使命。而亡灵的超度与复活,正是埃及思想和埃及艺术所共同关注的焦点。

这些似乎矛盾的角色,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各种神话文本的歧异,但另方面,不正表达了死生齐一的境界吗?正是在此“爱与性──生育──复仇与惩罚──死亡”的浑融中,有关主题才格外凸现了,宇宙生成的基本力量寓于神。只不过由于埃及神话的自发性(这与希腊和日本等外生型文明的大量“引进”形成对照),因此,它的描述也就相对不清。

可以说,埃及神话尤其是《洞窟书》(The Shrines)和《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中对女神哈托尔的全能性(“爱与──生育──复仇与惩罚──死亡”)的描述,表达了古代人对宇宙过程的“完整的敬畏”,而不是对性力的单纯崇拜。相比之下,在别的民族的神话中,爱与性的神力量也肩负生育之任(同样可以化生出太阳,如希腊的宙斯──日本的伊邪那歧──lzanagj),但却并不兼有普遍的复仇与惩罚这一死亡性使命。在比较晚出因而得以系统化了的外生型文明的神话中,诸神的“职能分工”程度已大为提高,神的角色更为单纯。 

印度神话曾被视为“雅利安共同体”的构成部分,和希腊神话有亲缘关系。然而,在“爱与性”母题下,二者却显示了重要差异。

美妙的爱神卡马(Kama)虽然号称“欲望之神”,但其法力却值得怀疑。一次,他坐骑孔雀,手持弓箭(弓以甘蔗制成,弦以蜜蜂相续,箭镞则为美丽的花朵),应诸神之请,诱使大神湿婆(Shiva)垂爱于雪山女神(Parvati),但结果却被无情的湿婆以眼中的神火烧为灰烬──爱的企图就这样失败了。这位爱神决非无名之辈,而是幸运、财富、美惠之神吉祥天女(Lakshmi)和大神毗湿奴(毗纽天Vishnu,为印度教三大神之一)的孩子!他的再生也并非由其尊贵的双亲之干预,而是由其妻子的哀求──湿婆只准其灵魂再生,而不准其形体复活。故印度的爱神终于“无形”。

尤其,这位杀死爱神的湿婆,亦非禁欲之神,象征男性生殖力棱伽(Linga),即为其囊中之物。爱神卡马的遭遇提请人们注意,“爱”在印度神话中作为两性间的中介仿佛多余:在印度,悠久的宗教传统中,大神湿婆的象征是男根而其妻子雪山女神的象征则是女阴──男根与女阴的结合,并不须爱的撮合。

可见,“爱”的无力并不等于“性”的低能。爱与性,不可以划上等号。

实际上,性的观念,女神与男神交媾而创造宇宙的思想,在印度神话中由来甚古。据《梨俱吠陀》记载,在宇宙初始的混沌中,产生了宇宙秩序的破坏者、恶神弗栗多(Vritra),他们无父有母(母即束缚、限制之神Danu),与他们对立并相持不下的,是宇宙秩序的建立、维护者,众善神阿底提亚(Adityas)。后者也是无父有母的,其母为无缚、无限之神阿底提(Aditi)。这位宇宙之母支撑天地、赐福儿童,予人自由。迄至此刻,“性”的观念虽巳引入创世过程,但两性相“爱”的行为则阙如。直至荣膺“杀弗栗多者”(Vritrahan)之圣名的因陀罗(lndra)诞生前夕,两性交媾与两性分离的观念才明确出现:据《梨俱吠陀》讲述,因陀罗是天父、地母交合而成,生下不久,由于痛饮神力无边的苏摩酒(Soma),顿时壮伟异常,天父地母因被他的扩张挤向上下两个方向,永无相会之期,因罗陀因此背上“让生母守活寡”的恶名声。

在《薄伽梵歌》(BhagavadGita)中,大神毗湿奴(Vishnu)的第八化身黑天(Krishna)宣布:

我待众生一视同仁,

没有仇者和亲者之分,

献我以忠贞之爱者,

即与我同一,

我亦与之同一。

少年时代的黑天,就是情场上的好汉,既未道人冷遇,也不受人嫉恨,他吹奏横笛,与牧女交舞,把爱的乐趣领略无余。无怪印度人颂扬他“其自身就是爱”,并据此认为,与这神沟通的最好方式,就是奉献出爱……但我们不可忘却,黑天的“爱”只是涉及神人交通,而不关系宇宙的创造,因此,这只相当于下面将提到的希腊与日本神话中“创造文化与历史的爱与性的第三重奏”,至于“创造自然现象的爱与性的第一重奏”和“创造生命及人的爱与性第二重奏”,则付阙如。对照一下希腊神话和日本神话就一目了然:印度神话的“爱与性”,在宇宙生成中的作用是暧昧而脆弱的,其女神性格也远远达不到构成主题的强度。尽管晚期的雪山女神业已增大了性格的强度,但已无法参与创世的过程。

创造了金字塔的古代墨西哥人的辩证思维,似较同样创造了金字塔的古代埃及人为发达,对此,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把天空(太阳)和大地这对立的二元(阳性与阴性)视为单一的神体。这单一的终极神体不仅至高无上,同时理所当然是一位“二性神”(Omteotl—Dualgod),是丰饶之父和万物之母,他(也是她)包容一切矛盾的因子,并在自体内的交媾与受孕中,生成宇宙。受到礼赞的这三位一体,是对“爱与性宇宙生成”浑融未分的思考,是高度的综合,所以在有关的礼赞如“众神之母,众神之父,至高无上之神,宛如夜和风的主宰”中,此神也就被赋予“如夜之无从窥视,如风之无从触摸”的终极属性。这种深融状态确实至高无上,它不假外求;它之生成宇宙,并不借助“异性”;因为神的自性即是异性,神的异性即是自性。此种观念,极近中国哲学(而非神话)中的“太极”,即阴阳二仪浑融未分之前的宇宙状态。但在思想发展的时间表上,墨西哥人却似乎早出整整一个历史阶段。

与此相一致,在墨西哥神话中,宇宙生成的具体过程也是理性行为而非激情的产物。相传,二性神众子特兹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s)的争霸已使宇宙四次毁灭,他们静下心来,考虑结束这一混乱。在特奥提瓦肯(Teotihuacan)达成的协议使他们以克己的新思维,共同开创了第五宇宙期即现今的世界。为使世界丰富、他们首先创造了大地女神,并将其一分为二,一半造天,一半造地,世间万物均生于此神:即通常所说的“神的遗体创造了世界”。显然,这与苏美尔──阿卡德神话中新神埃阿(Ea)在老神阿普苏(Apsu)的遗体上建造居所,嗣后更新的神马尔都克(Marduk)更把阿普苏之妻、原始汪洋之神提亚马特(Tiamat)的庞大遗体一分为二、一半造天,一半造地的情节,有惊人的相似。而中国古代的盘古神话,中国西南地区若干少数民族神话,也有相似的观念。

其区别仅在,中国的创世动力多是纯粹的自然,因而不必有名;墨西哥苏美尔──阿卡德的创世动力则是人格化的,因而有名。

古代中国神话的宇宙生成模式如盘古所示,采取了神的化身与原始卵生的混合形态。但二者皆可归诸“无情生宇宙”,且为无性的繁殖,距“激情生字宙”的爱,相去更远。有迹象显示,盘古神话晚出于东汉末年(公元2世纪),深受印度神话的影响。前于此刻的中国典籍,除零星片断的例外(如《山海经》记录了帝俊神“生十日”和“生十二月”的名目),甚至根本没有完整的创世神话。可见,诸如宇宙生成这样的玄学问题很少困扰过中国人的常规心智。在更晚的公元8世纪,中国典籍《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用的《风俗通》中所记录的女娲神造人的神话(即相当于激情生宇宙的第二重奏如阿佛洛狄忒和天照大御神的神话),也还是“抟黄土作人”的无性繁殖方式。可见中国的正统思想是如何掘弃“性”在宇宙生成中的作用(尽管在汉代马王堆墓葬的帛画中,已有“性生宇宙”的神话造型),至于“爱”,更无从提起。

在古代中国颇为丰富但又缺乏体系的前“历史化”(Eu-henerize)的神话中,提到数以百计的天神地祇的行迹,在这众神迭出的世界中,有形而下之神,如自然神中的山神、河神、日月之神;再如文化神中的酒神、农神、器物之神;也有形而上之神,如幸运之神、生长之神以及古老的“上帝”(天的统治者);还有对本文的研究富于参照意义的生殖之神、婚姻之神(如高禖神)。但是,在浩瀚的中国古籍中总是觅不到爱神的踪迹,正如觅不到“爱与性生成宇宙”的系统观念。

与中国同属“无情生宇宙”这一神话创世类型的古代(内陆)民族如埃及、苏美尔-阿卡德、印度甚至好勇斗狠的阿兹特克人(Aztecs),都有其温情的爱神,以作为“无情生宇宙”模式的感情补充,以软化其严峻莫测的诸神世界;唯独中国是爱神世界的弃子。没有爱神的观念,迫使中国男女诸神之间的“个体的交合”(以区别于“宇宙的生成”)也流于“有性而无爱”的仪节。这种状态,使中国创造了“无情生宇宙”神话事例方面的世界纪录,从而为本文所谓“宇宙生成的三个方式”提供了第一个方式(“无情生宇宙”)的极端典型。

值得注意,以上“无情生宇宙”的方式,大多发生于内陆民族的思想,埃及人、墨西哥人、印度人、中国人(以及苏美尔—阿卡德人),都是如此。


(三)

而下面将要论述的“激情生宇宙”的方式,却产生于两个海洋环境下的文明:希腊与日本。这两种神话的激情方向,当然有所不同,从而构成了宇宙生成的第二与第三方式,但无疑它们共通的“激情的创造模式”与内陆民族的“无情的自然模式”恰成反照。

我们先观察一下希腊的方式。

在希腊神话中,由爱而生宇宙(宇宙由爱创造)的情节是人所共知的。

和希腊本身同样古老的爱神(Eros),是第一代爱神,据赫西俄德的《神谱》(Theogony),他是紧接浑沌开俄斯(Chaos)、地狱塔耳塔洛斯(Tartarus)之后诞生的神话形象,实际上也是最早人格化的神。他(Eros)“是不朽的诸神中最美丽的一位。爱神(Eros)在所有的神和所有的人的怀抱中舒展肢体,降低他们的理性和智谋”,使宇宙充满生殖繁衍的力量。不用这种力量去解释第一代神(如天父Uranus和地母Gaea)之间发生的强烈的感情和冲突,是困难的。实际上,这种激情甚至导致了大量的异辈之间的“乱伦”(而不仅仅是“同辈血婚”即族内婚)行为,如地母原为天父的母亲,母子交合后,才生下宇宙万物如山岳和大海及第二代神的首领、农神克罗诺斯(Cronos)以及他的较为驯服的众多兄妹。

当然,激情的爱经常转化出激情的恨,这对世界不仅构成破坏,也造成“革命的形势”。其契机在希腊神话中是天父嫉妒成性,因为他和自己的母亲生下了既是弟妹又是子女的儿辈新神,使他感到了威胁。他把这些“爱的结晶”残忍地禁锢在地下,使地母腹胀难忍。于是,她做了一把镰刀,鼓励新神起来造反,“天宇带着夜晚而来,渴望着爱,他伏在大地身上,与地交合。那伺机而动的幼子克罗诺斯(Cronos)便伸展左手抓住他,用右手挥镰割了父亲的阳物,抛到身后。”这同样残忍的措施终于推动了神界的革命,造成复仇之神对爱神的胜利。

然而,希腊神话并未以“恨”来结束它的篇章。那被阉割的“不朽的肉块”落入海中,从它激起的白沫,生出一位“庄严美丽的女神”──她就是第二代爱神阿佛洛狄忒!这位后来被罗马人称为维纳斯的司爱与美的女神,事迹家喻户晓,她不仅掌管人类的爱情、婚姻、生育,还是一切动植物繁殖、生长的动力。显然,她不仅是文化世界之母,还兼管着自然世界,后种职能正是老神爱洛斯授予她的,据《神谱》说:“当她出生并加入天神行列时,爱洛斯陪伴她,美的'欲望'跟随她,她获此殊荣和地位,是因为能把女孩们多情的交谈、微笑、诱惑以及妙不可言的爱情,分享给众神与人。”她的使命更多侧重于创造人间的文化之美。因此,结束了爱与性的第一重奏的“恨”,并没有像下面将提到的日本事例那样,为整个故事划上句号;而是直接化出第二代爱神,大大扩张了爱的活动半径。

由于阿佛洛狄式的涵盖面如此之大,希腊神话中爱与性主题的第三重奏──海伦(Helen)与帕里斯(Paris)──也与之相关。(希腊)历史的黎明特洛伊战争,虽由这位绝代佳人、宙斯的神女(Helen)为导线而引起,但却是阿佛洛狄忒促成了这大悲大喜,尽管,海伦还是比阿佛洛狄忒更贴近人间烟火:她先嫁给斯巴达王墨涅劳斯(Menelaus),然后又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帕里斯死后又转嫁帕里斯之弟德伊福波斯(Deiphobus)。她把“爱与性”的主题弹奏得如此出色,以致当战争临近尾声时(这时帕里斯已死),她竟然亲自引来第一任丈夫杀死了第二任丈夫,从而使爱与性达到了另一种绝对……在我们看来,这位情种如此“变节”并非寻常的放荡,而是表明她正在创造历史──创造那使今人得以自豪的文明!试想,没有她的这种放荡行径,那有声有色的希腊历史又如何上演呢?

爱洛斯──阿佛洛狄忒──海伦:自然的创造──文化的产生──历史的黎明。

这就构成了“宇宙生成的第二个方式”。

下面,我们再观察一下日本的方式。

《古事记》(Kojik即“Records of Ancient Matters”)和《日本书纪》(Nihongi)所载的日本爱与性的第一重奏则表达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情──以爱始,以恨终:

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是第一代天神中的第八对兄妹神,作为天神的代表,这兄妹夫妻以“天沼矛”(镶着玉饰的长矛)搅动混沌的海水,创造岛屿。他们在岛上立柱、修殿、相爱,交媾,并生育日本的八岛和三十余神。伊邪那美因生火神而烧伤阴部,她的病逝令伊邪那歧悲痛欲狂,可见爱之深。但很快,爱的深渊却被恨的高峰所填平……原来,伊邪那歧决心去黄泉国寻找爱妻,他不顾拦阻闯入宫殿,却看见伊邪那美满身是蛆。伊邪那歧如此的厚爱,却使伊邪那美恼羞成怒,她命令八个雷神和一千五百黄泉军追赶他,但伊邪那歧还是逃脱了。最后,她亲自赶来,两神在阴阳分界处面对面发出了决绝的誓言,她发誓每天杀死阳世一千人;他发誓每天诞生一千五百人。誓言完毕,兄妹夫妻永不相见。“Izana”的原意是“引诱”,以引诱开始的爱,化出排拒而结束的恨。

“爱与性主题”的第二重奏的主角,是姐姐天照大御神(太阳神)和弟弟素盏鸣尊(Susanowo,海神或世界主宰)。

这姐弟两神由善意而结为夫妻,立誓生下许多儿女,据《古事记》(Kojiki)说,其中一切男神生于天照大御神,一切女神生于素盏鸣尊。尽管他行为乖戾,不守规矩,那爱情却使她谅解,并为他辩护。但素盏鸣尊并不领情,乘机大闹天宫,杀死天照大御神的织女,并拆毁织房,从而破坏了原先的誓言,结果导致太阳女神遁入石屋,世界陷于长夜。这无疑是与素盏鸭尊的最终诀别,从而宣告了又一轮由爱到恨的循环。为此,众神会议决定惩罚这位“暴烈的男子”,让他交出赎罪物,割去他的胡须,拔去他的手脚指甲,然后从天界永远放逐。这次,典籍上虽未注明姐弟夫妻如何发誓永别,但“事实胜于雄辩”,结局再次凸现了“恨生宇宙”的主旋律。

与希腊的情形相似,日本典籍“爱与性的第三重奏的主题”,与其说是神话,毋宁说更接近于英雄传奇。天照大御神的孙子迩迩艺命(Ninigi)被认为是日本皇族的先祖,开创了“现人神”(化身为人的神)在人间的统治。他的幼子火远理命(Fireshade)本操猎人职业,却与哥哥火照命(Fireshine)更换渔夫的工作,结果,不仅一无所获,还失落了鱼钩。弟弟想以五百个鱼钩作为赔偿,但哥哥却要他归还原物。弟弟正陷入绝望,航海之神却送他到了海神的宫殿。他与海神之女丰玉毗卖(Toyotama Hime)相爱并结婚,并在海神的法力助佑下征服了自己的哥哥。然而,这段一度美满的姻缘也像他的祖先(如他的曾祖母弟素盏鸣尊和天照大御神的父亲伊邪那歧)的爱情与婚姻一样,由于破坏约定而趋于破裂──火远理命违背海神之女的告诫而偷看了她的分娩,结果看到了她的原形:一条14·544米长的鳄鱼!深感羞辱的妻子潜回海中,不再与丈夫相见。尽管两人藕断丝连,仍以情诗赠答,比先祖们的反目成仇略为温和,但两性排拒的含义,却一脉相承。

总的说来,伊邪那美、天照大御神、丰玉毗卖这三位女神对其“情侣──配偶”的决绝方式(其契机皆由男神的“不受约束”或毁弃诺言),尽管在态度上一个比一个软化,但主动与男神分道扬镳的事实,显然不同于希腊女神的“离不开男人”。

这就构成了宇宙生成的第三个方式。

女神们的世界,不仅构成“爱与性”主题之半,而且,由于深深楔入男神们的世界(一如在人类生活中的女性与男性那样),所以几乎囊括了爱与性母题的全部。试以女神们对爱与性的不同态度来象征性地说明以上三个宇宙生成的方式:

中国的女神冷若冰霜。

希腊的女神多情倜傥。

日本的女神易怒仳离。

在希腊神话中,“爱与性”主题的三重变奏是很清楚的:

即第一重奏,产生了自然神系,如天父、地母的子嗣;第二重奏,产生了文化神系,如奥林匹斯诸神的风流韵事;第三重奏,则以英雄传奇开辟“历史的黎明”。日本神话虽未作出如此条缕清晰的分界,但其“爱与性”的第一重奏也仍以自然神为主,如日本国土的诞生,石沙之神、泡沫之神、火神、河川海洋之神、矿山之神、溪谷女神、气息之神的创造;而兼有农神、门神、屋神、灌溉之神、交通之神、食物女神等文化神。其第二重奏,虽然不乏文化神,如被素盏鸣尊击中阴户而死的织女神,以及停船场女神等;但也生出了雾神、急流女神以及数位和太阳及火相关的自然神。其第三重奏中唯一的爱之结晶,却未有明确交代的后裔,正如海伦泛爱也并无确指的结晶──她们孕育的,实为人类以后的英雄业绩;她们生下的,实为悲苦的爱之悼念。其绵延至今,犹未为绝。

拆开上述的“三重奏”,无论是其中的希腊事例还是日本事例,作为单个的故事看,无疑可以归入其他母题,并与其他民族的各系故事互为参照,但是,在那些可以找到大量的类似情节的地方,却难以在“爱与性”的创世主题下发现如此具有内在一致性的线索。实际上,这些希腊和日本事例是“神谱”(Theogony)意义上的功能,与那些貌似雷同的普通神话,是截然不同的。例如,伊邪那美夫妇在黄泉国的经历就具有苏美尔──阿卡德的伊什塔尔、希腊的欧律狄克以及中国少数民族珞巴族的阿巴达尼(Abadany)的类似经历并不具有的神谱价值和创世意义。


(四)

对以上涉及的神话现象,可以作出众说纷坛的解释。然而我们注意到,其神话属于“激情生宇宙”的希腊与百本,其人民皆生长在岛或半岛的海洋环境中,而神话属于“无情生宇宙”的埃及、印度、苏美尔──阿卡德、中国、墨西哥等,其人民皆生长在内陆区域。而且极可以引起研究者兴趣的是,尽管在苏美尔──阿卡德神话和印度神话中,有明显的记录表明“宇宙生于海洋”的希腊式或日本式观念,支配过其人民的思想(前者如化身创世的原始汪洋提亚马特,后者如毗湿奴创世所倚坐的宇宙海),然而,由“爱与性”的主题望去,这些神话依然属于“无情生宇宙”型的,即仍与其他内陆民族(埃及、墨西哥、中国)一致,而与海岛民族(希腊、日本)相反。

可见,仅从神话的字面(如是否具有“宇宙起源于海洋”的描述)去诊断神话的涵义,将是草率的。在此,我们在“生活区域”的影响以外,再提出一个“文化处境”方面的参考:

埃及、苏美尔──阿卡德、中国、墨西哥等内陆民族均为独立起源的内生型文明,他们的神话,自发性大于继承性。而印度神话作为“雅利安”文化与前雅利安的“哈拉巴”(Harappa)文化的复合体,其独立起源的性质则比较模糊。

希腊与日本的神话正如它们的文化一样,是在外部来源的刺激下发展起来的外生型。如希腊从腓尼基、小亚细亚和埃及等广泛来源输入了文明的同时也输入了神话,日本与朝鲜半岛、中国大陆和波利尼西亚诸岛的关系,一度(如公元六世纪以前)也曾如此。而作为“文化命运的隐喻”的神话,在讲述宇宙生成时,楔入强烈的感情契机,如希腊式的“爱”或日本式的“恨”,并不说明其真正原始,反倒表明距原发的神话意象相去已远。即,能够如此旁观地对激情作描述,表明其自然的感情受到了外来高级文明(如希腊人面对的“东方文明”和日本人面对的中国文明)观念的强行切入。而在真正原发的内陆文明,其神话的表达反而通常是零乱的,自然主义的,即,不那么人格化的。

日本与希腊的区别在于,在处理与其深居内陆的“宗师”的关系时,所持态度大相径庭。如果说,希腊倾向于精神的同化,那么,日本则注重技巧的运用。体现在神话系谱的形成方面,这种区别构成了希腊神谱的“融合性”和日本神谱的“组合性”。也就是说,从异族那里吸取的神话,希腊人所作的改造要大于日本人。其结果,希腊神话像是浑然一体的雕像,日本神话像是精致的组合家俱。故《古事记》的开篇处,戴上了一顶中国式的观念之帽;希腊神话则一开始就与众不同。融合性使希腊神话被“爱”所同化,组合性使日本神话被“恨”所切断。不同化则不足以融合,不切断则不足以组合。故希腊爱与性的三重奏,皆以阿佛洛狄忒为枢纽;日本爱与性的三重奏,则绝然独立。这种来自结构的压力,使其各自天神的行为趋于不同的定势,即,融合性,促使“爱与性”的主角在希腊神话中采取了亲和式行为;组合性,则使他们在日本神话中采取了排拒式行为。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以抽象模糊的“民族性”去解释日本女神的易怒性格与希腊女神的多情性格在神系形成中的功能,而以更具体的途径去理解上述现象,则发现不同的行为与性格,是与神系的扩延走向相楔合的:日本的神系遵循着排拒而后组合的原则,希腊神系遵循着亲和而后兼容的原则。其结果,前者趋于简炼和“万世一系”,后者趋于庞杂“世界化倾向”。这是两种神系编制上的压力在面临共同的“爱与性”的挑战时,选择了不同的态度,确立了不同的行为走向──日本之纵(万世一系)与希腊之横(世界化倾向)。横向扩张使“宙斯的子孙”(古希腊贵族)经不起时间的磨砺、革命的颠覆;纵向垂统使“天照大御神的后裔”绵延至今。

可以为此佐证的是,中国的女神们,是各自独立,互不为伍的,她们仅仅分属自己的“夫”或“子”,所以在神族谱系的意义上,则毫无独立神格之可言。所以,她们完全有理由甚至有必要在“爱与性”的问题上采取冷若冰霜、无所作为的态度。其结果(或原因)是,中国并无希腊式的或日本式的神族谱系的存在,甚至连“历史化”(Euhemerize)了的三皇五帝系谱,也是断烂不全的。

如果再追问一句,为什么独立起源的内生型文明大多遵循了“无情生宇宙”的创世方式,而希腊、日本等外生型文明却采取了“激情生宇宙”的创世方式?

──那么,以下基于比较神话学而作出的文化人类学上的推论也许是有益思考的:

(一)作为“最古老的意识形态”,神话的结构方式实际上是“世界观”的结构方式的集中表达。

(二)对独立起源的文明来说,神话一直是本土的、因而是自然的;但对非独立起源的文明来说,神话则一度是外来的,因而是不自然的。自然的东西无须意志的努力,不必通过激情来实现,故“无情生宇宙”的自然主义意识形态可以其非条理、无系统的形式,而斑驳陈列。不自然的东西需要意志的努力,必须通过激情来实现其人格性的条理化和系统化,故“激情生宇宙”的浪漫主义意识形态,应运而生。

(三)对外生型文明,其编织神系的方式实际上是对“外来的神”(即“外来文化”的人格化隐喻)的态度。如希腊神话的“爱”、亲和倾向、融合性,表明古代希腊人对外来文化采取了一种松弛的世界主义态度。而日本神话的“恨”、排拒倾向、组合性,表明古代日本人对外来文化采取了一种紧张的、本土主义态度。虽然同属激情主义,但日本式的本土主义却比希腊式的世界主义,更接近那些独立起源的内生型文明所持有的自然主义文化观。

(四)对希腊式的世界主义而言,国际化可以成为一种新的自然;随着希腊文明的迅速国际化,世界也很快希腊化了;其状态有如现今的美国。希腊式态度容易导致民族特性模糊,因而促使文明本身的暴兴暴灭。对日本式的本土主义而言,国际化难以成为不言而喻的东西,因此只能是以组合的方式,部分地、层面地进行。因此,日本不会很快地国际化,世界也不会日本化。

〖本文是作者参加1991年“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第十三届年会(东京)”的论文。曾经发表在《欲望与幻象──东方与西方》(国际比较文学年会第十三届年会(东京)中国学者论文集)〗


《欲望与幻象一东方与西方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第十三届年会(东京)中国学者论文集》(乐黛云主编)

出版社: 江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 1991-08

版次: 1

印刷时间: 1991-08

印次: 1

装帧: 精装

开本: 32开

售价¥14.00


谢选骏:安魂曲下的儒藏

谢选骏:安魂曲下的儒藏


《汤一介追悼会在北京举行 上千人前来送行》(2014-09-15 法制晚报)报道:


今天上午,国学泰斗汤一介先生的追悼会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夫人乐黛云向一起走过60载的老伴深情告别。


上午还有上千人赶来,送大师最后一程。


夫人送别《安魂曲》替哀乐挽联叹“鸟飞何疾”


遗体告别仪式在9点举行,但是不到8点,已经有上千位市民前来悼念。还有一些学生、国学爱好者专门从西藏、四川飞到北京,只是为了向这位国学大师做最后的道别。不少市民带着鲜花。


“未名湖畔鸟飞何疾我虽迟慢誓将永随——你的小黛”乐黛云的黄白菊花花圈被摆放在遗像的正下方。


挽联上,乐黛云写下了“你的小黛”,纪念深爱的丈夫。“他们是北大最令人羡慕的一对。”工作人员感慨,汤先生生前,老两口相濡以沫,经常在未名湖畔散步,被称为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


9点15分,殡仪馆外广场前来参加遗体告别的市民已有上千人,工作人员引领市民向汤先生告别。汤一介躺在鲜花翠柏之中,面带微笑的照片悬挂在大厅内,大厅内响起莫扎特最后的作品《安魂曲》。


汤一介先生的学生、北大哲学系主任王博介绍,这是先生生前很喜欢的乐曲,所以家属与学生选择了这首曲子代替哀乐。


仪式最后,乐黛云向汤先生遗体送去最后的凝视。


粉丝追悼发放自制资料赶送先生画像


殡仪馆外广场,一位老先生不停地向前来吊唁的人赠送资料,资料详细地介绍了汤先生,包括其著作、名言和生平等。


老先生名叫崔桂禄,是一位铁路退休工人,也是汤先生的“粉丝”。“汤先生对儒学文化的传播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很敬佩他。”崔桂禄用一天的时间完成了4页纸的“汤一介资料统计”,并印了87份。“汤先生今年87岁,我就印了87份,希望能在最后纪念一下先生。”


汤先生的学生张云昌拿着一幅画走到东礼堂前,并不时向身边人介绍画的内容,引来围观拍照。


画中汤先生头戴蓝色棉帽,身穿黄色棉袄;乐教授身穿黑色棉袄,围着蓝色围巾,并挽着汤先生的手,站在未名湖边,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这是照着汤先生80岁左右时的一张照片画的,还没有来得及送给先生,就已经没有机会再送了”。张云昌说,以后将把原画赠送给乐教授,希望可以给她留个念想。


市民追忆敬佩他与世无争


“他一生与世无争。”江女士是北京大学校医院的一名退休医生,也特地赶来送别汤一介。汤一介曾经多次到医院看病,汤一介与乐黛云也和江女士成为朋友。


谦和仁厚是汤一介夫妇给医护人员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总是感谢每个帮助过他们的人。


江女士记得有一次北大分房,汤一介和乐黛云都是北大资深教授,但是没有分到,教职工都为两位教授打抱不平,但是两位教授从来没有提及,还是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哀悼


汤老师是我的老师,他引领我走上哲学研究,他给我开的第一堂《中国哲学史》我至今记得。——著名学者许抗生


20多年前,我与他结缘。他的哲学思想,对理工学科的研究也很有帮助,开拓了新的天地。——北京工业大学物理学教授宋永伦


谢选骏指出:汤一介在《安魂曲》的陪伴下进入永生,可见他的内心已经是一个基督徒了,他真是一个有福之人;因为莫札特《安魂曲》不是个人作品,乃是基督教灵魂的集体弥撒曲。


网文《儒藏》报道:


拼音是rú cáng,把相关典籍收集在一起为“藏”,此处“藏”为“宝藏”之义,把儒家典籍收集在一起,编成一大文库,即为“儒藏”,是儒家著作的总汇,与道家之道藏、诸子之《子藏》,佛教之《中华大藏经·初编》《中华大藏经·续编》相应。儒藏是聚集古代儒家的大百科全书,载有哲学、政治、军事、经济、教育、文学、历史、艺术、医学、化学、天文、地理、数学、技术各方面的丰富的内容。

北京大学《儒藏》工程预计耗资1.52亿元,是中国一项重大的学术文化项目,将包括收入近五百部儒家典籍的《儒藏》精华编(约1.5亿字)和收入约5000余部儒家典籍的《儒藏》(约10亿字)以及著录万余部儒家典籍的《儒藏总目》,子项目包括十卷本《中国儒学史》和《儒家思想和儒家经典丛书》百种。这一工程将使中国拥有一部最齐备和完整的儒家思想文化著述的总汇。

《儒藏总目》和《中国儒学史》计划于2006年完成,《儒藏》精华编计划于2010年完成,而《儒藏》项目计划在2020年全部完成。

编纂缘由

在中国历史上,曾多次把佛教经典及其注疏编纂为《佛藏》,同样,也曾多次把道教经典及其注疏编纂为《道藏》。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国又编纂出版了《中华大藏经·初编》《中华大藏经·续编》,使佛教典籍的集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同时,中国道教协会也编纂出版了标点本《道藏》,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更便于利用的文本系统。值得注意的是,我国传统的思想文化,历来号称“儒”、“释”、“道”三分天下,可是千百年来,我国有《中华大藏经·初编》《中华大藏经·续编》《道藏》,而没有《儒藏》,始终没能把儒家的典籍文献集大成地编纂为一个独立的体系,这不仅与儒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主流地位极不相称,更不能满足传统文化整理与研究日益广泛深入的需要。编纂《儒藏》的目的和编纂《中华大藏经·初编》、《中华大藏经·续编》、《道藏》一样,都是通过对各家的典籍文献进行系统整理,以便保存和利用,以达到继承和发展中国文化的目的。有鉴于此,2002年10月北京大学决定整合文科院系的力量,并联合有关高等院校和学术机构,启动《儒藏》编纂与研究这一基础性的学术文化工程。

内容简介

《儒藏》系儒学文献大型丛书,旨在收集、整理、保存和传播儒学文献及其史料,所收典籍上起先秦,下迄清末,分为“经”、“论”、“史”三大部类,“史部”收录以儒学史为主题的“历史”类著作,本分册为史部的孔孟史志。

编纂意义

虽然在中国历史上儒、释、道三家并称,但是三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是不同的,儒家思想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从经典体系来看,儒家所传承的“六经”,是夏、商、周三代文明的精华;而孔子开创的儒家,与先秦其他各家的最大不同,就是儒家始终以自觉传承“六经”为己任,“六经”所代表的中国上古文化正是通过和依赖儒家的世代努力而传承至今。历代儒家学者对《诗》、《书》、《礼》、《易》、《春秋》等经典的不断整理、解释和对其中思想文化的推衍与发展,构成了儒家典籍体系的主要内容。由此可见,就经典的根源来说,与根源于印度的佛教和后起的道教不同,儒家的典籍体系不是某种宗教的经典,而是中华文明的经典。

由于儒家具有如此深厚的文化根源,由于儒家积极入世的实践精神,由于儒家所具有的深厚历史感、文化感、道德感,由于儒家在传承历史文化方面的自觉努力,不仅使得历代主政者无不重视儒家的政治——文化功能,而且也使得儒家的价值观逐渐成为中国人价值观的主体和核心。儒家“崇德贵民”的政治文化、“孝悌和亲”的伦理文化、“文质彬彬”的礼乐文化、“远神近人”的人本精神,已渗透到中国社会文化的各个方面。儒家哲学强调阴阳互补、和谐与永久变易以及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成为中国古典哲学的重要基础。儒家的价值理念,不仅通过个体表现为强烈的道德主义、积极的社会关怀、稳健的中庸精神、严肃的自我修养,而且也从整体上表现为人道主义、理性态度和重视传统的民族性格。这一切都深刻地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历史、哲学、宗教、科技以及政治、经济、法律等各个方面的发展,历史地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

中国古代文明是人类社会“轴心时代”的几大文明之一,而儒家是轴心期中国思想的重要成分。历史学家早已指出,“轴心时代”的思想传统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人类文化的共同财富,人类一直靠“轴心时代”所产生的思考和创造的一切而生存,而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新的飞跃无不通过对轴心期的回顾而实现,并被它重新点燃。在踏入新千年之际,世界思想界已出现对于“新的轴心时代”的呼唤,这要求我们更加重视对古代思想智能的温习与发掘,以响应世界文化发展的新局面。

21世纪,中华民族正处在实现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之中,重新回顾中华民族文化的根源及其不断发展的历史,必将对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发挥重要的作用。为了能够系统深入地研究儒家思想文化,把儒家经典及其在各个时期的注解,把历代儒家学者的著述,把体现儒家思想文化的各种文献编纂成一部大文库——《儒藏》,无疑对当今和后世都有着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编纂计划

中国历史上虽无《儒藏》,但历代王朝都有过汇编儒家经典的举措。如唐朝的《五经正义》,宋元的“十三经注疏”,明朝的《五经四书大全》,清朝的各种经解,尤其是清政府编纂的《四库全书》,汇集了大量的儒家文献。明、清两代都曾有学者提出编纂《儒藏》的建议,然而始终未能实现。20世纪80年代以来,有关方面又编辑出版了影印本《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和《续修四库全书》等。这些都为编纂《儒藏》打下了基础。《儒藏》将尽量继承和吸收上述各书已经取得的成就,从而使得对儒家典籍文献的研究和利用更为集中和方便;《儒藏》还将尽量搜集不曾收入上述各书的儒家典籍文献,从而使得有关儒家思想文化著述的汇编更为丰富和完备。这不仅使人们可以更系统、更全面地了解儒家思想文化对于中华民族生存发展的重要意义,而且也是使中华文化走向世界,使全世界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得以利用中国文化资源检证人文社会科学理论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基础建设。

《儒藏》工程包括《儒藏》编纂和“儒家思想与儒家经典研究”。《儒藏》编纂分《儒藏》“精华编”的编纂(包括《儒藏总目》)和《儒藏》大全的编纂两步走。《儒藏》大全将收录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儒家典籍文献近6千部,约15亿字,计划于2022年完成。先行编纂的《儒藏》“精华编”将收录中国四部之书及出土文献中在学术思想史上具有代表性的儒家典籍文献461种,分编为281册,并选收韩国、日本、越南历史上以汉文著述的重要儒学著作100种,分编为40册,共计321册,2亿多字,计划于2012年完成。

目前儒家典籍多以影印本形式出版,《儒藏》“精华编”是以标点加校勘记的形式进行整理,以繁体竖排排印本的形式出版,这样不仅可避免单一版本的局限,而且便于阅览使用,并能制作成电子文本进行全文检索。《儒藏》所收文献的下限定在清朝的结束,民国以后的儒学著作可考虑有选择地编为“续编”。

《儒藏》“精华编”正在按计划井然有序地进行。《儒藏总目·经部》已完成,计划于2008年出版。“儒家思想与儒家经典研究”中的九卷本《中国儒学史》,可望于2008年年内完成。至2022年,将陆续出版“儒家思想与儒家经典研究”系列专著近60部,其中20部计划于2012年前完成。

编纂历史

2002年,汤一介教授提出编纂《儒藏》的建议,得到了张岱年先生、季羡林先生的热情鼓励;

2003年北大成立了以许智宏校长为首的《儒藏》编纂领导小组和以吴志攀副校长、汤一介教授为组长的《儒藏》编纂工作小组,这一工程作为我国重大学术文化项目,被列入2003年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攻关项目和全国社科基金2004年重大项目。

2003年,教育部将“《<儒藏>编纂与研究》”定为“2003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正式批准立项,项目批准号:03JZD008,北京大学资深教授汤一介先生任项目首席专家。

2004年,“《儒藏》精华本”又被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批准为“2004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

2004年,《儒藏》工程被列为“北京大学‘985’工程重点项目”。

2004年,北京大学召开了两次有全国20多所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专家(包括台湾地区学者)参加的“《儒藏》编纂与研究工作会议”。

截至2005年,已有20余所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参与对《儒藏》精华编460部儒家典籍的校点工作。

2006年,《儒藏》编纂工程被列入国家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十一五”规划。

2007年,《儒藏》“精华编”的出版被新闻出版总署列入“十一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之重大工程出版规划。

《儒藏总目》和《中国儒学史》计划于2006年完成,《儒藏》精华编计划于2010年完成,而《儒藏》项目计划在2020年全部完成。

目前《儒藏》工程已取得阶段性成果。收有5部经过重新校点的古代《论语》注疏和1部经过重新整理的出土文献《论语》的合集,作为《儒藏》的样书,8月将由北大出版社制作完成。

实施过程

《儒藏》工程规模浩大,绝非某一单位可以单独完成,而北京大学拥有组织该项目的诸多有利条件。北京大学研究力量雄厚,有着传承中国文化的传统,文、史、哲、考古、图书馆等人文学科具有很强的优势。北京大学集中了一批从事儒学教学与研究的专门人才和著名学者,多年来已完成和出版多种有关儒学的著作,具有雄厚的古籍整理实力和良好的研究基础。北京大学图书馆所收藏的古籍善本既富且精,可以为编纂《儒藏》提供约70%的图书,并与国内外古籍藏书大馆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已同国家图书馆签订了《儒藏》编纂合作协议。同时,北京大学与国内外学术界有着广泛而密切的联系,具有较强的号召力和凝聚力,《儒藏》工程得到了国内外广大学者的支持和参与。目前北京大学已经联合国内外34所高校及研究机构,近300位国内外学者参与,共同完成“《儒藏》编纂与研究”这一重大课题攻关项目。

北京大学领导及各级部门对《儒藏》工程给予了大力支持。2003年5月北京大学成立以季羡林先生为名誉主任、许智宏校长为主任、吴志攀副校长为副主任、汤一介先生为常务副主任的“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与研究指导委员会”,负责《儒藏》工程计划和成果审查、工作进度考核、财务监督等工作。同时成立以汤一介先生、吴志攀副校长(2007年由张国有副校长接任)为组长,由北大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以及图书馆等单位的专家学者组成的“北京大学《儒藏》编纂工作小组”,负责《儒藏》工程的规划制定、业务咨询和重大问题研究等工作。2004年6月经教育部批准北京大学成立了实体性机构“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负责《儒藏》工程的组织实施工作。

经过多方协商,目前已组成以季羡林先生为首席总编纂,汤一介(该项目首席专家)、庞朴、孙钦善、安平秋先生为总编纂,包括中国大陆和港台地区及韩国、日本、越南、法国、美国等海内外近百位专家学者为编委的《儒藏》精华编编纂委员会,并聘请饶宗颐(香港)、任继愈、王元化、来新夏、朱伯昆、田余庆、萧萐父、黄永年、汪德迈(法国)、户川芳郎(日本)、柳承国(韩国)、金忠烈(韩国)、崔根德(韩国)等13位海内外年高德劭的老一辈专家学者为《儒藏》精华编顾问。同时组建了以中华书局、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等单位具有古籍整理经验的资深编审为主的审稿专家组。

北京大学已多次召开《儒藏》编委及部类主编会议,就编纂《儒藏》进行学术研讨和经验交流。同时联系韩国、日本、越南的学者,设置编纂机构,启动《儒藏》海外文献部类的编纂工作。 

收录内容

《儒藏》预计耗资1.52亿元,将包括收入近五百部儒家典籍的《儒藏》精华编(约1.5亿字)和收入约5000余部儒家典籍的《儒藏》(约10亿字)以及著录万余部儒家典籍的《儒藏总目》,子项目包括十卷本《中国儒学史》和《儒家思想和儒家经典丛书》百种。

《儒藏》工程分为《儒藏》“精华编”和《儒藏》全本两步进行。

《儒藏》“精华编”收录中国历史上具有代表性的儒学文献——包括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500余种,同时收录韩、日、越三国历史上以汉文撰写的重要儒学文献150余种,共计339册,约2.3亿字,计划于2017年完成。

《儒藏》全本将进一步收录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儒学文献3000余种,约10亿字,计划于2025年完成,规模将超过《四库全书》,基本囊括中国(包括韩、日、越)历史上比较有价值的儒学著作。

编辑出版

《儒藏》的出版和发行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承担。北京大学出版社一直坚持以学术为本,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过国家重点文化工程《全宋诗》和优秀古籍整理项目《十三经注疏》等,1993年和1994年连续被评为全国优秀出版社。此次为更好地完成《儒藏》工程的出版任务,北大出版社整合社内资源,专门成立“典籍与文化图书事业部”,并与“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中心”联合成立以吴志攀副校长为组长(2007年由张国有副校长接任)、王明舟社长为副组长的“儒藏出版工作小组”,负责全面协调《儒藏》的出版和发行工作。 

编纂成果

2014年6月27日上午9点,《儒藏》“精华编”百册出版发布会在北京大学中关新园召开。

经过海内外近500位专家学者的共同努力,目前《儒藏》“精华编”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100册,6000余万字。

由汤一介、李中华主编,十余位著名学者执笔的《中国儒学史》九卷本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先后荣获北京市第十二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特等奖、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第三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儒藏》课题“儒家思想与儒家经典研究”首批4种研究著作已经出版。除《中国儒学史》业已完成外,目前韩、日、越三国的“儒学史”编写工作也已展开。《儒藏总目·经部》已于2011年初正式出版。《儒家经典与思想研究》集刊目前已顺利出版六辑。作为日本《儒学史》编写工作的起步成果,其重要儒学著作仓石武四郎的《日本中国学之发展》已于2013年初由北大出版社正式出版。

2014年6月底,由北京大学主持编纂的大型儒学典籍《儒藏》“精华编”将出版到100册。《儒藏》“精华编”收录中国、韩国、日本、越南四国的650余种重要儒家经典文献,预计2018年至2019年,计划中的339册将全部出齐。

大师见解

《儒藏》实在是非做不行啦,要不然影响我们国家的面子。人家问,《佛藏》有了,《道藏》有了,为什么没有《儒藏》?人家一问,我们回答不出来。此外还得要补课,年轻人还得认识繁体字。我们现在的年轻人不认识繁体字的情况必须改变。原来我有个想法,大学一年级,不管哪个系,开马克思主义课程的同时,也开中国的国学课。不管哪个系,一年级没有修完这个,不能毕业。我觉得应该这样。此外,过去有个说法认为,我们的《四库全书》就是《儒藏》,这个观点是不对的,当然,《四库全书》是了不起的东西,但《四库全书》不能叫《儒藏》。

儒释道三家,我们有《佛藏》和《道藏》,唯独缺少《儒藏》,交代不过去啊。中国不是提倡中国文化吗?“藏”里面就包含中国文化。第二,当然,编撰《儒藏》的工作做起来也要慎重。日本的《大正大藏经》,国外的学者都引那本书,很方便,我也引那个书,但是它的标点,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不够,就“两塌糊涂”了,没有一个对的。给古籍加注标点很不容易,你看二十四史,后来一直有人挑错,特别是《元史》。《元史》的名字本来就古里古怪的,《元史》的错最多!

汤一介先生在讲话中指出,《儒藏》工程的开展至少在四个方面具有学术文化上的突破性意义:一是编纂《儒藏》以传承中华文明,是符合当代中国以及当今世界的需要。一方面,儒家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干,明清两朝都有学者、当代也有学者如饶宗颐先生,都曾提议编纂《儒藏》,因此这项工作是五百年来中国学者未能实行的一项历史使命,现在应该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完成,而且中国目前提出建构和谐社会,儒家学说也可以为此提供丰富的思想文化资源。另一方面,欧美多位汉学家通过对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通过对儒家文化的深入研究,认为以儒家文化为代表的中国文化,与以基督教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具有互补性,对西方乃至人类社会共同面临的后现代问题具有建构性,能够弥补西方文化之不足。二是《儒藏》工程还是一项史无前例的国际合作项目。历史上,儒家文化不仅是中国的主流文化,而且对朝鲜半岛、日本、越南都产生过深刻影响,日本当代一位有影响的学者曾指出,儒家的思想文化不仅是中国的精神财富,而且是东亚的精神财富。《儒藏》工程目前已与韩、日、越等国学者开展实质性的合作,可以说这是新中国建国以来,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为重大的国际学术文化合作项目,已经超过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国际合作——如唐朝玄奘取经、译经的规模。三是《儒藏》的收书范围突破传统。《儒藏》不仅收录传世文献,而且收录出土文献和域外文献,这种将传世文献、出土文献与域外文献萃为一编的做法,在中国古籍整理编纂史上还是第一次。四是《儒藏》的编排形式也能适应现代社会的需要。《儒藏》精华编收录的文献,经过简明校勘及新式标点,以繁体、竖排的方式印刷出版,最终还将制作成可供全文检索的电子文本,便于阅读和利用,能够更好地满足文化传承和学术研究的需要。汤一介先生还向会议报告了《儒藏》工程的总体进展情况以及质量、进度等方面急需解决的问题。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与研究中心副主任吴同瑞先生向会议报告了《儒藏》工程的财务状况及经费使用情况。他指出《儒藏》工程尽管得到教育部、北京大学以及各合作单位的大力支持,但仍然面临经费不足的问题,因此在经费使用上应该精打细算,同时还必须想办法开源节流,争取国家和社会更大的支持,以为《儒藏》工程的最终完成提供充裕的经费保障。


谢选骏指出:汤一介是儒藏的首席专家,故我称之为“安魂曲下的儒藏”。在这种意义上,也象征了儒藏是中国文明的“入仓”也。


网文《汤一介:再论创建中国解释学问题》报道:


本文接续对“能否创建中国的解释学”问题的讨论,认为即使这一问题目前尚不能得出确切的回答,但对中国解释经典的历史进行一番梳理起码可以丰富西方解释学的内容。作者分析了中国历史上主要有三种不同的解释经典的方式,即以《左传》对《春秋经》的解释为代表的叙述事件型的解释,以《易传·系辞》对《易经》的解释为代表的整体性哲学的解释,以《韩非子》的《解老》《喻老》对《老子》的解释为代表的社会政治运作型的解释;此外,还可找到其他的解释方式,如《墨经》中的《经说》对《经》之字义或辞义的解释等等。由此可以看出,“解释问题”对中国文化、哲学、宗教、文学等等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学人》第13期(1998年3 月出版)刊登了我的一篇短文《能否创建中国的解释学?》后,有两种很不相同的反映。有些学者认为,已经有了西方的解释学,没有必要创建中国的解释学,我们不必跟着西方的学术路子走。另外一些学者认为,“创建中国的解释学”是我们应该认真研究的问题,并建议组织一次有关此问题的讨论会,共同讨论一下是否有可能创建一种不同于西方解释学的方法与理论。其实成中英教授早有此意, 而且已经发表了若干篇这方面的论文, 他还建议我把“Hermeneutics”译成“诠释学”。他的意见很好,但因为我以前的几篇文章都用的是“解释学”,且目前学界仍有不少学者还在用“解释学”,所以我就沿用我过去的用法了。我在《能否创建中国的解释学?》一文最后说:“我的这一想法可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如果是这样,那至少可以起一个作用,这就是我们不必再花时间从这个方面费力气了。”现在我想,我这个说法也许太消极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即使我们不能创造出不同于西方解释学的中国解释学来,至少经过我们对中国解释经典的历史进行一番梳理也是很有意义的,更何况这样做了之后总可以丰富西方解释学的内容吧!为此,我打算再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在那篇《能否创建中国的解释学?》一文中,我对西方的解释学只作了非常简略的说明,在这里我将根据《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的“解释学”条目作一点补充。据此条目中说,有关解释学的研究可以上溯到古希腊,中世纪的奥古斯丁等对基督教义进行解释时,逐步把以往对解释问题的零散研究系统化。16世纪马丁·路德提出如何直接理解《圣经》本文的原则与方法问题,对解释学的研究起了较大的推动作用。此条目又按时期把施莱尔马赫、狄尔泰等等算作古典时代的解释学,并说他们把“解释问题”作为一门理论来研究。但“解释学”(Hermeneutics)一词于1954年首次出现在J.丹豪色的著作中。海德格是20世纪的现代解释学的代表,他把传统解释学从方法论和认识论性质的研究转变为本体论性质的研究。20世纪50年代加达默尔又把海德格的本体论与古典解释学结合起来,使哲学解释学成为一专门的哲学派别。到20世纪60年代后,解释学与西方其他哲学派别以及人文学科中的有关研究结合,并由此形成了一些新的解释学派别。其中比较重要的是法国的里克尔的现象学解释学和哈贝马斯的批判解释学。到70、80年代,后现代主义者利奥塔又对哈贝马斯为代表的整体性和思辨性的德国传统进行批评(注:参见利奥塔《后现代状况——关于知识的报告》中詹姆逊的“序言”,岛子译,湖南美术出版社1996年版。)。后现代主义把一切都平面化、离散化,深度模式被解构,从而使得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模糊化,能指不一定被所指所控制,这叫做“能指的漂浮”。因此,能指应用的范围更没有标准了。同时,在艾柯与罗蒂、卡勒、罗斯之间发生了关于“诠释与过度诠释”的争论(注:参见柯里尼编《诠释与过度诠释》,牛津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就西方解释学发展的历史看,我认为对我们研究中国“解释问题”也许有三点可以注意:


(1)西方有一个很长的关于“解释问题”研究的历史, 但它真正成为一种有重要影响的理论则是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


(2)西方关于“解释问题”的研究从一开始并不仅限于对经典的解释,但对《圣经》的解释无疑是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3)西方解释学往往都是随着当时有影响的哲学潮流而发展的,特别是常与当时的主流哲学派别相结合,甚至在同一时期有若干不同派别对“解释学”作出不同“解释”,而引起争论。


从这三点看,中国的“解释问题”可能有比西方更长的历史(下面我们会讨论到这个问题),但至今还没有一套自己成体系的“解释问题”的理论。同样,中国的“解释问题”也不限于对经典的“解释”,但较之西方,中国的传统似乎更重视经典的解释。当然中国在“解释问题”上也是随时代而发生变化的,而且往往与当时哲学潮流相配合,甚至在同一时期会有对同一经典的不同解释的派别。在这篇文章里,我们不可能讨论上面的所有问题,我只就中国古代对经典解释的历史(重点限于先秦)作一梳理,以见中国古代对解释经典问题之特点。我们只有在对中国注释经典的历史有充分了解后,才有可能讨论能否建立中国解释学的问题。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非常重视历史传统的国家,故有“六经皆史”的说法。现在大家都承认孔子是我国最早的伟大思想家之一,他尝以《诗》、《书》、《礼》、《乐》等经典教学生,而且他说自己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论语·述而》)。这就是说,孔子对古代经典只是进行解释,而不去离开经典阐发自己的思想,他信奉而且喜好古代的经典。孟子似已开中国儒家道统思想之先河,他以“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和“述仲尼之志”为其志向。甚至荀子也认为“仁人”之务,“上则法尧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荀子·非十二子》)。先秦道家虽于哲学思想上多有创新,但仍对古代典籍非常重视,老子尝为周守藏史,其文中多引用古圣人之言,《庄子》书中多寓言,往往托古圣人之言以抨击今人之非。而墨子则推崇大禹,谓:“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当然,也有法家一派主张“不期修古,不法常可”(《韩非子·五蠹》),而且批评儒墨两家对古代的“迷信”;但韩非子也并非全然否定传统的意义,他对前此之法家人物多有推崇,并有“故先王贵之则传之”之语(见《有度》),特别是韩非有《解老》、《喻老》之作,又创造了不同于《左传》和《系辞》的解释经典的模式。关于古代诸思想家对历史传统的看法非本文所应详论者,但中国之重视历史传统与重视对经典之注释是有着密切关系的。本文将通过对中国古代注释经典的历史梳理来讨论能否建立中国解释学的问题。


在中国先秦时期,已有数种对古代经典注释的书,这里我们先取三种不同的注释方式作为典型例子。第一种我们把它称为历史事件的解释,如《左传》对《春秋经》的解释,当然还有《公羊传》与《谷梁传》,这两种对《春秋》的解释与《左传》不同,这里暂不讨论。第二种是《系辞》对《易经》的解释,我们可以把它叫做整体性的哲学解释。第三种是《韩非子》的《解老》、《喻老》,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实际(社会政治)运作型的解释。当然每种对经典解释的著作中也会包含其他类型的解释方法,但上列三种都有很鲜明的特点,这将是我们应注意的。


《左传》是对《春秋》的解释,相传是由左丘明作的,但据近人杨伯峻考证说:“《左传》作者不是左丘明”,“作者姓何名谁已不可考”,“其人可能受孔丘影响,但是儒家别派”。他还认为:“《左传》成书于公元前403年魏斯为侯之后,周安王十二年(公元前386年)以前。”据杨伯峻推算《左传》成书的时间,我们可以说《左传》是目前知道的最早一部对经典进行解释的书,或者也可以说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解释性的著作之一。这就说明解释问题在中国至少有两千三四百年的历史了。


《春秋》隐公元年记载:“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左传》对这句话有很长一段注释,现录于下: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对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nī@①,厚将崩。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这段注释是对历史事件的一种叙述。它中间包含着事件的起始,事件的曲折过程,还有各种议论和讨论以及事件的结尾和评论等等,可以说是一相当完整的叙述式的故事。《左传》这一段叙述如果不是对《春秋》经文的铺陈解释,它单独也可以成为一完整历史事件的叙述,但它确确实实又是对《春秋》经文的注释。如果说“郑伯克段于鄢”是事件的历史(但实际上也是一种叙述的历史),那么相对的说上引《左传》的那一段可以说是叙述的历史。叙述的历史和事件的历史总有其密切的关系,但严格说来几乎写的历史都是叙述的历史。叙述历史的作者在叙述历史事件时必然都和他处的时代、生活的环境、个人的道德学问,甚至个人的偶然机遇有关系,这就是说叙述的历史都是叙述者表现其对某一历史事件的“史观”。上引《左传》的那一段,其中最集中地表现作者“史观”的就是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和最后的几句评语。像《左传》这种对《春秋》的解释,对中国各种史书都有影响。我们知道中国有“二十四史”,其中有许多“史”都有注释,例如《三国志》有裴松之注,如果《三国志》没有裴注,这部书就大大逊色了。裴注不专门注重训诂,其重点则放在事实的解释和增补上,就史料价值说是非常重要的。《三国志·张鲁传》裴注引《典略》“熹平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云云一长段。裴注所引《典略》大大丰富了我们对汉末道教各派的了解。裴注之于陈寿《三国志》和《左传》之于《春秋》虽不尽相同,但是都属同一类型,即都是对原典或原著的历史事件的叙述式解释。


《易经》本来是古代作为占卜用的经典,虽然我们可以从它的卦名、卦画、卦序的排列以及卦辞、爻辞等等中分析出某些极有价值的哲理,但我们大概还不能说它已是一较为完备的哲学体系,而《易传》中的《系辞》对《易经》所作的总体上的解释,则可以说已是较完备的哲学体系了(注:《易传》中除《系辞》外还包含其他部分,都可作专门讨论,但限于篇幅,本文只讨论《系辞》对《易经》的解释。)。《系辞》把《易经》看成一个完整的系统,对它作了整体性的哲学解释。这种对古代经典作整体性的哲学解释,对后世有颇大影响,如王弼的《老子旨略》是对《老子》所作的系统的整体性解释,《周易略例》则是对《周易》所作的系统的整体性解释(注:王弼大概还有专门对《系辞》作的玄学本体论解释,这不仅见于韩康伯《周易系辞注》中所引用的王弼《大衍之义》的解释,还可以见于杨士勋《春秋谷梁传疏》中所引用王弼的话。)。何晏的《道德论》和《无名论》也是对《老子》作的整体性解释。如此等等在中国历史上还有不少。《系辞》对《易经》的解释,当然有很多解释问题可以讨论,本文只就其中包含的宇宙本体论和宇宙生成论两大问题来略加探讨,而这两个不同的解释系统在实际上又是互相交叉着的。


《易经》的六十四卦是一个整体性的开放系统,它的结构形成为一个整体宇宙的架构模式。这个整体性的宇宙架构模式是一生生不息的有机架构模式,故曰:“生生之谓易”。世界上存在着的事事物物都可以在这个模式中找到它们的位置,所以《系辞》说:《易经》(或可称“易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天地万物之所以如此存在,都可以在《易经》的架构模式中找到其所以存在的道理,因此,“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易经》所表现的宇宙架构模式可以成为实际存在的天地万物相应的准则,它既包含着已经实际存在的天地万物的道理,

甚至它还包含着尚未实际存在而可能显现成为现实存在的一切事物的道理,“故神无方易无体”,“易”的变化是无方所的,也是不受现实存在的限制的。这就说明,《系辞》的作者认为,天地万物之所以如此存在着、变化着,都可以从“易”这个系统中找到根据。《系辞》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中国哲学中,从现有的文献资料看,最早明确提出“形上”与“形下”的分别应说是《系辞》。我们借用冯友兰先生的说法,可以说“形而上”的是“真际”(注:冯友兰先生所用“真际”概念,在佛教中已普遍使用,如《仁王经》说:“以诸法性即真实故,无来无去,无生无灭,同真际等法性。”《维摩经》说:“非有相非无相,同真际等法性。”丁福保《佛学大辞典》谓“真际”即至极之义。),“形而下”的是“实际”,“实际”是指实际存在的事物,而“真际”是实际存在事物之所以存在之“理”(或“道”)。这就是说,《系辞》已经注意到“形上”与“形下”的严格区别,它已建立起一种以“无体”之“易”为特征的形而上学体系。这种把《易经》解释为一个宇宙架构模式,可以说是《系辞》对《易经》的形而上本体论的解释。


这种对《易经》的本体论解释模式对以后中国哲学的影响非常之大,如王弼对“大衍之数”的解释,王弼《老子指略》对《老子》的解释。韩康伯《周易系辞注》“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条中说:“王弼曰: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四十有九,数之极也,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宗”者,体也。这里王弼实际上用“体”与“用”之关系说明“形上”与“形下”之关系,而使中国的本体论更具有其特色。《老子指略》中说:“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无形,由乎无名。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这是用“无”和“有”以说“体”和“用”之关系,以明“形上”与“形下”之关系,而对《老子》作了“以无为本”之本体论解释。


在《系辞》中还有一段对《易经》的非常重要的解释的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云云。“易”包含着一个生成系统。这个生成系统表现着宇宙的生生化化。宇宙是从混沌未分之“太极”发生出来的,而后有“阴”(--)“阳”(—),再由阴阳两种性质分化出太阴(==),太阳(=)、少阴八卦这八种符号代表着万物不同的性质,据《说卦》说,这八种性质是:“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这八种性质又可以用天、地、风、山、水、火、雷、泽的特征来表示。由八卦又可以组成六十四卦,但并非说至六十四卦这宇宙生化系统就完结了,实际上仍可展开,所以六十四卦最后两卦为“既济”和“未济”,这就是说事物发展到最后必然有一个终结,但此一终结又是另一新的开始,故《说卦》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系辞》中还说:“天地@②yùn@③,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序卦》中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这种把《易经》解释成为宇宙生化系统的理论,我们可以说是《系辞》对《易经》的宇宙生成论的解释。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作些分疏,“太极生两仪……”仅是个符号系统,而“天地@②yùn@③……”和“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就不是符号了,而是一个实际的宇宙生化过程。因此我们可以说,《系辞》所建立的是一种宇宙生化符号系统。这里我们又可以提出另一个中国哲学研究的新课题,这就是宇宙生成符号系统的问题。在汉朝的《易经》象数之学中就包含宇宙生成的符号问题,而“河图”、“洛书”等都应属于这一类,后来道教中的符lù@④以及至宋朝邵雍的“先天图”、周敦颐的“太极图”等亦属这一类。我认为区分宇宙生成的符号系统与宇宙实际生成过程的描述是非常重要的。宇宙实际生成过程的描述往往是依据生活经验而提出的具体形态的事物(如天地、男女等等)发展过程,而宇宙生成的符号系统虽也可能是依据生活经验,但其所表述的宇宙生成过程并不是具体形态的事物,而是象征性的符号,它并不限定于表示某种事物及其性质。因此,这种宇宙生成的符号系统就像代数学一样,它可以代入任何具体形态的事物及其性质。两仪(--和—)可以代表天地,也可以代表男女,也可以代表刚健和柔顺等等。所以我认为,仅仅把《系辞》对《易经》的解释看成是某种宇宙实际生成过程的描述是不甚恰当的,而应了解为它可以作为宇宙实际生成系统的模式,是一种宇宙代数学,我把这一系统称之为《系辞》对《易经》解释的宇宙生成论。像《系辞》这类以符号形式表现的宇宙生成论,并非仅此一家,而《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也是一种宇宙生成的符号系统,也是一种宇宙代数学,其中的数字可以代以任何具体事物。“一”可以代表“元气”,也可以代表“虚廊”(《淮南子·天文训》谓“太始生虚廊”,虚廊者尚未有时空存在之状态);“二”可以代表“阴阳”,也可以代表“宇宙”(《天文训》谓“虚廊生宇宙”,即由未有时空之状态发展成有时空之状态);“三”并不一定就指“天、地、人”,它可以解释为有了相对应性质的两事物就可以产生第三种事物,而任何具体事物都是由两种相对应性质的事物产生的,是由两种相对应事物的交荡作用而生的合物。然而到汉朝的宇宙构成论与《系辞》所建构的宇宙生成论不同,它们大都是对宇宙实际生成过程的描述,此是后话,当另文讨论。


我们说《系辞》对《易经》的解释包括两个系统,即宇宙本体论系统和宇宙生成论系统,那是不是说《系辞》对《易经》的解释包含着矛盾?我想,不是的,这两个系统恰恰是互补的。宇宙本身,我们可把它作为一个平面开放系统来考察,宇宙从其广度说可以说是无穷的,郭象《庄子·庚桑楚》注:“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未有穷处。”同时我们又可以把它作为垂直延伸系统来考察,宇宙就其纵向说可以说是无极的,故郭象说:“宙者,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无极。”既然宇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察,那么“圣人”的哲学也就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建构其解释宇宙的体系。“易道”是个开放性的宇宙整体性结构模式,因此“易道”是不可分割的,是“大全”。但“易道”又不是死寂的,而是一“生生不息”的系统,故它必须显示为“阴”“阳”(注意:“阴”和“阳”@②yùn@③而生变化,“阴阳不测谓之神”)相互作用的两个符号,这两个相互作用的符号代表着两种性质不同的势力。它们是包含在“易道”之中的,“易道”是阴阳变化之根本,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杨士勋《春秋谷梁传疏》中引用了一段王弼对“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解释,文中说:“《系辞》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王弼云:一阴一阳者,或谓之阴或谓之阳,不可定名也。夫为阴则不能为阳,为柔则不能为刚。唯不阴不阳然后为阴阳之宗,不柔不刚然后为刚柔之主。故无方无体,非阴非阳,始得谓之道,始得谓之神。”阴和阳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性质,此一方不能代表另一方,只有“道”既不是阴又不是阳,但它是阴阳变化之宗主(本体),故曰“神无方,易无体也”。就这点看,《系辞》把《易经》解释为一平面的开放体系和立体的延伸体系的哲学,无疑有相当深度的哲学智慧。


如果说《左传》对《春秋》是一种叙述事件型的解释,《系辞》对《易经》是一种整体性哲学的解释,那么《韩非子》对《老子》的解释则主要是一种社会政治运作型的解释。在《韩非子》的《解老》和《喻老》中,我们大体可以看到,其主要部分是为其“法、术、势”的法家思想作论证的。魏源在《老子本义》中说:“后世之述《老子》者,如韩非有《喻老》、《解老》,则是以形名为道德;王pāng@⑤、吕惠卿诸家皆以《庄》解《老》,苏子由、焦宏、李贽诸家又动以释家解《老》,无一人得其真。”这里我们对其他诸家暂不论,且魏源的《老子本义》当然也只是一种对《老子》之解释,很难说得《老子》之“真义”,但他所说韩非以“形名”(即法家思想)解《老子》应是有所得之见。因此,我们说《韩非子》的《解老》、《喻老》形成了一种对经典的社会政治运作型的解释模式则不差,其后如唐朝的王真《道德真经论兵要义》应属于这一类。


在《韩非子》的《解老》中大都是用法家的社会政治观点来解释《老子》,而对《老子》书中有形而上意义的内容的解释只有两条,这两条从哲学的角度看也没有很重要的哲学意义。如对“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的解释,只是一种常识性的经验解释:“人希见生象,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另一条为对“道可道,非常道”的解释,谓“夫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后衰者,不可谓常。唯夫与天地之剖判也俱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这里对“变”、“常”的解释是有相当哲学意义的,但这一观点仍可据常识得,故与《老子》书中的形而上学思想是有相当距离的。盖《老子》中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是说“道”为“大全”(不可对象化),是“形而上者谓之道”的“道”。而《解老》中其他各节则或用“术”、或用“势”、或用“法”以释《老子》。如对“有国之母”的解释说:“母者,道也。生于所以有国之术,所以有国之术,故谓之‘有国之母’。”以“术”释《老子》之“道”,并以此为“有国之母”,这正是韩非法家之特有观念。对“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则可以有国”的解释说:“夫能有其国,保其身者,必且体道。体道则其智深,其智深则其会远,众人莫能见其所极。唯夫能令人不见其事极,不见其事极者为能保其身,有其国。”极者,究竟也。能够深刻掌握“道”的根本的人可以保存其生命,可以统治其国家。这实是以“法”释“道”。解释“孰知其极”则谓:“夫缘道理以从事者,无不能成。无不能成者,大能成天子之势尊,而小易得卿相将军之赏禄。”根据“道”做事的,天子则有天子之势,卿相将军则有其应得之赏禄,此又把“道”与“势”联系起来了。对“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解释说:“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这是说“法”应有其相对稳定性,这样老百姓才能有所遵循。如此等等,比比皆是。在《解老》中对《老子》有较深刻哲学意义的形而上学部分则大都无注解。由此可见,韩非注《老子》离不开以统治国家政权之“法”、“术”、“势”等法家思想。


《喻老》则是更为鲜明地对《老子》作社会政治运用型的解释,篇中大都是用历史故事说明统治者的成败、国家兴衰之故等等来解释《老子》。例如,以齐简公失政于田成为例,说明“势重者,人君之渊也。君人者势重于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得复也”,以说明“鱼不可脱于渊”。又如,以晋献公将欲袭虞,而先遗之以璧马的故事,说明“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道理。韩非之所以如此解《老子》,盖因《老子》书中本有相当部分也是讨论治国之术的,故《史记》把老、庄、申、韩放在同一列传之中,不是全无理由的。但韩非对《老子》哲学中的形而上学本体论部分多无注解,则和魏晋时之玄学家大不相同。总之,韩非之注《老子》又可被视为中国传统注释经典的另一种类型。


如果我们再从先秦典籍中找其他有关“解释问题”的方法,也许还可以找到若干不同的解释形式,但我认为上述三种可能对后世影响最大。这里我想再举一种与解释问题有关的注释形式,这就是《墨经》中的《经》与解释《经》的《经说》之关系问题。关于《墨经》的《经》与《经说》,我认为并不是先有《经》,然后才有《经说》,而是有《经》的同时就有《经说》,或者说《经》与《经说》不是不同的人写的。无论《经》或是《经说》,其基本形态都是表现为对概念的解释。《经》大体上是给概念下定义,而《经说》则是对该定义的具体化或补充说明。例如《经上》中说:“久,弥异时也。”“久”是指时间,但它不是指某一具体时间,而是指包括一切时间的时间。因此,“弥异时”是给“久”下的定义。但这样说比较抽象,不具体,因此《经说》就对这一定义加以补充说明,使之较为具体化,故《经说》谓:“久,古今旦莫”。“旦莫”指朝夕,这就是说“久”包含从古到今、从朝到夕的一切时间。又如《经上》中说:“宇,弥异所也。”“宇”是指空间,但它不是指某一具体的空间场所, 所以说“弥异所”(包括一切空间)是给“宇”下的定义。《经说》谓:“宇,东西家南北”。“家”有种种解释,高亨解释为“中”,我认为或可解释为“加”。“宇”是由东西加上南北的无限延伸,这当然是把《经》中之“宇”的意思具体化的一种补充说明。这样一种对字义的解释,很有点像今日之专业字典或辞典之类。这种对字义或辞义的解释方式对后世也有相当的影响,特别是对一些“类书”和佛经翻译的“音义”或“音训”的“义”和“训”部分有一定影响。


自汉以来,由于汉儒对儒家经典十分重视,且儒经成为国家考试的科目,因此有“章句之学”的兴起,且“训诂”、“音韵”、“文字”、“考据”等逐渐成为注释经典不可少之训练。汉代章句之学颇为烦琐,《汉书·儒林传》谓:“一经之说至百余万言”,儒师秦延君释《尧典》二字,十余万言;释“曰若稽古”四字,三万言。《文心雕龙·论说》中也说:“若秦延君之注《尧典》,十余万字;朱善之解《尚书》三十万言,所以通人恶烦,羞学章句。”汉儒注经不仅烦琐,且荒诞,而至魏晋为之一变,如王弼之注《周易》、《老子》,郭象之注《庄子》,皆简明且有很高的哲理性,所以魏晋人注解经典多言简意赅,倡“得意忘言”、“辨名析理”等思辨式解释经典之新方法。这里我只举出一简单例子以说明汉与魏晋学风之不同。《诗经》毛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句谓:“关关,和声也;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水中可居者曰洲”云云。而郭象注《庄子·逍遥游》第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曰鹏”,谓:“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并批评那种一字一句注解的章句之学为“生说”(生硬的解释)。他说:“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皆可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因此,我们可以说,汉儒注经为“我注六经”,而魏晋人注经则为“六经注我”。《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十二说:“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明冯梦祯序归有光《南华真经评注》亦谓:“非郭象注《庄子》,乃庄子注郭象。”


自西汉末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以后,翻译问题自与解释问题相关。初,东汉安世高系小乘禅法多以佛理配当时流行之“道术”。如以“四大”配“五行”,“五戒”配“五常”。《阴持入经注》释“五阴种”说:“五阴种,身也。……又犹元气……元气相含,升降兴废,终而复始,轮转三界,无有穷极,故曰种。”此以“元气”解释“五阴种”,自与佛理相去甚远,而与当时之“道术”颇有相合之处。其后另一系支娄迦谶大乘般若传入,又往往以玄学(老庄学之发展)解释佛理,有所谓“格义”、“连类”之说。《高僧传·竺法雅传》中说:“……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为生解之例,谓之格义。”格义者,即用原来中国的观念配比外来佛教的思想,以便人们对印度佛教思想有所了解(注:参见汤用彤先生《论“格义”——最早一种融合印度佛教和中国思想的方法》,载汤用彤《理学·佛学·玄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282—294页。)。《高僧传·慧远传》谓:慧远“年二十四,便就讲说,尝有客听讲,难实相义,往复移时,弥增疑昧,远乃引《庄子》义为连类,于惑者晓然,是后安公特听慧远不废俗书。”所谓“连类”即“格义”之义,即以外书释内典。其实在道安时已注意到,用“格义”的方法来解释佛典往往会曲解原义,如他说:“先旧格义,于理多违。”(《高僧传·僧光传》)僧睿(道安弟子)所作《毗摩罗诘堤经义疏序》中也说:“讲肆格义,迂而乖本。”(注:见《出三藏记集》卷八,《大正藏》卷五五,第59页。)其后“格义”之法不行。在佛经中确有许多名词概念在中国无与之相当之辞汇,如“般若”、“涅pán@⑥”等等,所以实际自汉译佛经以来即有用“音译”之事。例如《正诬论》中说:“泥洹者梵语,晋言无为也。”(注:见《弘明集》卷一,未详作者,当为西晋时人。)“泥洹”即涅pán@⑥,在中国无相当之辞汇,故音译,并用晋朝的中国辞汇“无为”解释之。又如《维摩诘所说经》卷一中有这样一段:“肇(按即僧肇)曰:比丘,秦言或名净乞食,或名破烦恼,或名净持戒,或名能怖魔,天竺一名该此四义,秦无一名以译之,故存义名焉。”“秦言”者云云,谓姚兴之后秦时对音译“比丘”的解释。因此,在佛经的译本中就出现了“音译”的问题。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在翻译的佛经每卷后面有“音义”、“音训”之类,其中包括对无法“意译”只能“音译”的佛教名词概念为之解释,而往往又会因对佛经理解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解释问题。为了对佛经中名词概念有较统一的了解,而后有了专门解释佛教名词概念的书,如慧琳的《一切经音义》、法云的《翻译名义记》等等。自南北朝至隋唐还有僧人提出某些翻译佛教经典的原则,如齐大亮立“五不翻之义”,隋彦琮建“八备之说”,而唐玄奘更使“五不翻”义臻于完善(注:参见汤用彤先生《隋唐佛教史稿》第二章“隋唐传译之情形”,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74—77页。)。对这些有关佛经翻译的方法与原则加以系统整理,或亦于中国之“解释”理论有着重要意义。当然,自近代西学输入之后又有新的翻译和解释问题,此事体涉及问题更多,非我能力所及,希望有学者能在这方面作些有关“解释”问题的研究。


最后,我必须再次作点说明,本文只是想对中国历史上对经典的注释作一粗浅的梳理,以揭示“解释问题”曾对中国文化、哲学、宗教、文学等等诸方面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此种梳理的工作对建立“中国解释学”或有若干意义,或无甚意义,有俟贤者之批评了。


谢选骏指出:在我看来,汤一介力图建立“中国解释学”的用心,是想从马列主义的奴役之下解放中国的心。1989年的六四屠杀之后,我和汤一介谈到,经此一役,我特别能够理解杜甫的诗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及其表达的亡国感。因为我们通讯录上的人全都不见了——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躲的躲……真相改朝换代了一样!汤一介则对我沉痛地说,他们这些从民国时期过来的知识分子,“1949年以后早就有了一种民国遗民的心态”,就像明末入清的亡国知识分子一样。要知道,他们当时还参与过反对国民党的斗争。我想,他们大概原是想帮助中华民国取得进步,结果没想到自己却沦为苏联铁蹄之下的亡国奴了。


《汤一介:“我不是哲学家”》(2011/04/13 中国教育报)报道:


2011年农历正月十五,汤先生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件红棉袄,乐呵呵地参加学生们为他举办的生日聚会。这一天,汤先生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七个本命年。席间,他与老伴乐黛云被弟子们围在中间,不停地合影留念。这位不爱应酬的老人,和年轻人在一起,似乎忘记了年龄,忘记了疲倦……


生活中的汤一介是位沉静内敛、为人平和的老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爱应酬,生活起居十分规律,堪称一位“儒者”。然而在治学上,他却是一位开放自由、追求创新,经常能吸引学界眼球的著名学者。


他追求哲学理论系统的建构与创新,不仅在哲学史上,以真善美为基础构建中国哲学,开学界之先河,且不断提出“建立中国的解释学”、“和而不同”、“普遍和谐”、“内在超越”、“新轴心时代”等一系列新的哲学问题,启发人们思考。


上世纪80年代,他创办的“中国文化书院”掀起了一轮传统文化热潮。他提出传统文化不应有中西文化的界限,不能孤立地、盲目地提倡“国学”,主张在全球意识观照下弘扬传统文化。


耄耋之年,他组织主持教育部重大学术项目《儒藏》工程,作为首席专家,以“事不避难、义不逃责”的使命意识承担起这一数百年来先人未曾完成的“盛世工程”。


正是这位在中国哲学领域卓有建树,学术界公认的国学大师,却总是自谦地说:“我从来不认为我的学问比起别人有多强,所以我非常反对说‘大师’。我自知自已的学术功力比起老一代学者差得很远。”


“我只是一个哲学工作者”


在汤一介的印象中,他生活的大半辈子都与北京大学有关。从北京到重庆,从沙滩红楼到未名湖,他与北大共同经历了60多年的风风雨雨。“在北大有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有我热情追求的青年,有我提心吊胆的中年,现在我已进入回忆思考的老年了。”忆起往事,这位耄耋老人不胜感慨。


1927年,汤一介出生于书香门第,祖父是光绪十六年的进士,父亲汤用彤是近现代中国哲学界少数几位融会中西、接通华梵、熔铸古今的学术大师之一。“辛亥革命前,父亲曾在北京读书,1918年赴美国留学,1919年入哈佛大学研究院学习梵文、巴利文及佛学,1922年获哲学硕士后回国,一直在大学教书。1931年应胡适之邀到北京大学做教授,直到1964年因病去世,一直没有离开过北大。”


“小时候父亲很少管我们,也很少过问我们的功课。父亲教给我最重要的是传承祖辈的‘家风’,学习做人的道理。”汤一介记得,父亲曾经把他珍藏的一幅《颐园老人生日燕游图》拿给他,这是祖父60岁生日时学生们送的,上面有一段祖父约700字的题词,其中他记忆最深刻的是:“事不避难,义不逃责,素位而食,随时而安,固吾立身行己之大要也。毋戚戚于功名,毋孜孜于逸乐。”“‘事不避难’就是困难的事情,你应该承担的就要承担;‘义不逃责’即合乎道义的事情,你就应该负起责任来。”这段“为人处世”的祖辈遗训,成为汤一介的座右铭,一生铭记在心,身体力行。


汤一介喜欢、学习哲学并没有受到父亲太多的影响。高中时,他对西方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尝试写了一些散文、杂文。1946年,北大为没考取的学生设立了一个先修班,汤一介成为其中一员。这一年,他看了不少西方哲学和美学方面的作品,写了《论善》、《论死》、《论人为什么活着》几篇文章,表达了自己对人生的思考。1947年,汤一介考取了北京大学哲学系,梦想着成为一名哲学家,通过自己的独立思考,探索一些宇宙人生的根本问题。


然而,真正迈入哲学之门后,汤一介总是称自己为“哲学工作者”。“这不是自谦,那时我和所有学习、研究哲学的学生一样,认为只有政治上的领袖如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才能做哲学家,而且他们一定是最伟大的哲学家。我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哲学家,只能做一名‘哲学工作者’。”汤一介认真地说,“当时我们这些‘哲学工作者’的作用大概有两方面:一是解释伟大领袖们的哲学思想,一是教条主义批判古代哲学家的哲学思想。”


“那时的哲学史研究很教条,一般是把一个个哲学家排列下来,分析每个哲学家是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是进步的还是反动的,是辩证法还是形而上学,然后为他们贴上标签就算了事。”汤一介说。


1957年后,各种政治运动和学术批判接踵而至,作为“哲学工作者”,汤一介也就自动或被动地投入其中。1957年初,北京大学召开了“中国哲学史座谈会”,他为这个会议写了一篇文章《谈谈哲学遗产的继承问题》,这是汤一介在解放后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此后直到上世纪60年代末,他在各种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四五十篇论文,有关于中国哲学史研究的文章,也有批判别人的文章。“现在看来,这些论文很少有学术价值。如果说还有点什么作用,我想它们反映了当时极左思潮在我国学术界的影响多么深刻,它可以和其他同时代的类似论文一起作为总结极左思潮对学术研究的危害的材料。”汤一介自嘲地说。


对于那段不堪回首的中年,汤一介没有回避,而是以真诚的态度,对过去的“我”进行无情的剖析。


发掘中国哲学中“无用之大用”


“文化大革命的10年,给我留下的深刻教训就是,我今后不能听别人的,得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问题。”


进入20世纪80年代,汤一介迎来了学术生涯的春天。1980年,汤一介恢复了讲课资格,此时他已53岁,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但他仍然向往着为中国哲学和中国文化做点事情。


他开的第一门课是《魏晋玄学与佛教、道教》。“汤老师的课异常轰动,许多不是哲学系的学生也来旁听。连换了3个大教室还是坐不下,最后只能以发听课证的方式限制人数。”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孙尚阳回忆说。之后,汤一介又相继开设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教》等课程。在这一阶段的教学与研究中,他努力把教学、研究与意识形态和政治脱钩,力图在教学研究中坚持独立思考。


1981年,汤一介发表了《论中国传统哲学范畴体系诸问题》一文,率先提出将哲学史作为认识发展史来考察,并试图突破50多年来“唯心与唯物两军对垒”,“唯心主义”是反动的,“唯物主义”是进步的等教条,在学术界引起了很大反响,快速推进了学术界反对极左教条主义的进程。在由《中国早期道教史》一课修改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教》中,汤一介大胆提出,必须把“宗教”和“迷信”区别开来,要肯定“宗教”和“非理性”对人类社会生活的意义。汤一介以他敏锐的哲学家眼光,提出了此前道教研究很少讨论的内容,开新时期哲学研究风气之先。


“古人的思想观念无论多么有价值,都必须给它们适应现代生活的新诠释,并使之落实于操作层面,才能对现代社会生活发生实际效用。”汤一介非常注重挖掘中国哲学中有价值的思想,并加以现代诠释。


1983年,第17届世界哲学大会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召开。“会议的最高潮是由北大汤一介教授用中文发言,探讨当前儒学第三期发展的可能性。”台湾著名学者刘述先在《蒙特利尔世界哲学会议纪行》中描述道。在这篇《儒家哲学第三期发展可能性的探讨》中,汤一介把先秦哲学看作是中国儒学的第一期,将外来印度佛教冲击后建立的宋明理学作为儒学发展的第二期,将在西方思想冲击下的现代新儒学,作为儒学发展的第三期,并提出儒学的中心理念“天人合一”在现代社会都没有失去意义,理应有更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这一番发言虽然因为通过翻译的缘故而占的时间较长,但出乎意料的清新立论通过实感的方式表达出来,紧紧扣住了观众心弦,讲完之后全场掌声雷动,历久不息。”刘述先描述道。


汤一介认为,“天人合一”思想不仅是中国儒家思想的基石,同时也是一个常新的人类社会需要不断给以新诠释的命题。从人类社会的发展看,人们最初遇到的问题就是“人”与“自然界”(天)的关系问题,人要生存就离不开自然界。当前人类社会正是由于长期忽略了“天”与“人”相即不离的内在关系而受到自然界的惩罚,人类和自然正走上一条相互抵触的道路。


当然,儒家的“天人合一”思想不可能直接具体地解决当前人类社会存在的一个个“人与自然矛盾”的问题,哲学也不可能直接解决人类存在的具体问题,正如金岳霖先生所说:“哲学可以被视为‘无用之学’,因为它不能一一解决具体问题。但它思考问题的路子,却可启迪人们的智慧,提高人们的人生境界,故又可被视为‘大用之学’。”


汤一介认为,中国先哲们有许多有价值的宝贵思想,不仅具有某种真理的意义,而且也曾在历史上发生过巨大作用。它们也一定会对今天的人类社会产生重大影响。“我们研究中国哲学就是要从中发掘出其‘无用之大用’,以贡献给人类社会。”


虽然汤一介从不以哲学家自居,但他提出的一些哲学问题总能让人耳目一新、引发思考。他十分关注当前中国社会、人类社会面临的重大问题,并以此作为思考哲学问题的出发点,以积极入世的态度时刻关注着国内外的热点话题。


1993年,美国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发表了《文明的冲突》一文,引发了海内外广泛的关注与讨论。亨廷顿说:“我认为新世界的冲突根源,将不再侧重意识形态或经济,而文化将是截然分隔人类和引起冲突的主要根源。”他在文章中将儒家文化、伊斯兰文化在全世界的影响视为对西方文化的威胁,指出若儒家文化与伊斯兰文化联手,西方文化将会非常困难。文章站在“西方中心主义”的立场,考虑西方如何应对21世纪遇到的问题。


对此汤一介写了《评亨廷顿〈文明的冲突〉》等一系列文章,指出“文化上的不同可能引起冲突,甚至战争,但并不能认为不同就一定会引起冲突和战争”。他认为,孔子的“和而不同”提供了一条化解冲突的原则。指出不同的民族和国家应该可以通过文化的交往与对话取得某种“共识”,这是一个由“不同”到某种意义上相互“认同”的过程。这种相互“认同”不是一方消灭一方,也不是一方“同化”一方,而是在两种不同文化中寻找交汇点,并在此基础上推动双方文化的发展,这正是“和”的作用。汤一介以开放的心态进一步指出,我们不应跟着亨廷顿跑,以“西方的”和“非西方的”作为文化取舍的标准,凡是对人类社会追求的“和平与发展”有利的,我们都应大力吸取。“我一向认为,今后学术文化的发展,既不应再由西方文化统治世界,也不会出现一个文化上的‘东方中心论’(或‘中国中心论’),而应是东西文化的互补和相互吸收,形成一种在全球意识观照下的多元发展的新局面。”


进入21世纪,中国出现了“国学热”。其实,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汤一介就提倡“国学”,但他提倡的是在全球意识观照下的“国学”。他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西方中心论”的消退,整个世界文化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趋势,这有益于文化的健康发展。他认为不能孤立地、盲目地提倡“国学”,否则有可能使中国文化再次游离于世界文化发展的潮流之外,重新滑入狭隘民族主义和国粹主义的陷阱。


或许正是这种开放的心态和兼收并蓄的治学思想,让汤一介不断提出“和而不同”、“普遍和谐”、“内在超越”、“中国解释学”、“新轴心时代”、“普世价值“等一系列新的哲学问题,从而推动了文化界对传统哲学的讨论。


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


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是普普通通、飞不高也飞不远的一对。他们喜欢自由,却常常身陷牢笼;他们向往逍遥,但总有俗事缠身。现在,小鸟已变成老鸟,但他们依旧在绕湖同行。他们不过是两只小鸟,始终同行在未名湖畔。——汤一介


汤一介和乐黛云是在各自学术领域都卓有建树、享誉国内外的著名学者。“汤先生和乐先生,一个研究中国哲学,一个研究中西文化比较学,可谓中西合璧,他们能在学术上互相促进、比翼齐飞。这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与研究中心副主任魏常海羡慕地说。


汤一介与乐黛云相识于1949年。那时,新中国刚刚建立,北大成立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文学院有一个团总支,他和乐黛云同时在做团的工作。“我是组织委员,她是宣传委员。后来我们又一起到了团委,我做宣传部长,她做群众文化部长。”两人经常在一起工作、聊天,慢慢建立了感情。1952年,他们组成了自己的家庭。


“我们的感情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始终都没有怀疑过对方。”谈起结婚50年来的坎坷经历,汤一介说,“1958年,乐黛云被打成‘右派’,小儿子汤双刚刚8个月,她就被送到门头沟‘劳动改造’,3个月才能回家一两天。那时有几十万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被打成‘右派’,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夫妻离婚的也不计其数。但我始终不相信她是‘右派’,常常写信安慰她。”因此,汤一介还在后来的‘反右倾运动’中受到批判。在日后一次次的政治运动冲击下,夫妻二人始终相互信任、携手相扶、不离不弃。“明年就是我们结婚60年了,儿女们也都要回来庆贺,确实是不容易啊。”汤一介感慨道。


汤一介家学渊源、古文基础深厚,而乐黛云外语好,思想活跃,容易接受新思想和新信息。这种知识结构的差异,让他们在学术研究上相得益彰。“我较多接触一些当前西方的理论思潮,他没有时间和机会看很多这方面的东西。我常常把一些西方新的思维方式跟他探讨,这对他和我都有帮助。”乐黛云说,“我做学问常常凭灵感,不是很严谨,想起来就写。我的文章都要经过他看一下,他常常给我挑出很多毛病,这个地方不准确,那个地方注释不对,或者是哲学上讲不通,对我帮助很大。”


或许是受传统家庭氛围的影响,汤一介性格儒雅平和,内敛沉静,但这并不影响他开放、自由的治学心态。他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又对西方文学、哲学以及西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虽然很多人说我是儒家,实际上我是很喜欢西方哲学的,特别是西方文学。我受西方文学的影响应该讲比受中国文学的影响要更大一些。俄国的托尔斯泰、法国的罗曼·罗兰,还有法国的纪德(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对我的影响都非常大。我也非常喜欢听西方古典音乐。”汤一介说。至今汤先生还保留着每天晚上睡前听一小时西方古典音乐的习惯。“一方面是一种精神享受,另一方面可以让整个人放松下来,有利于睡眠。”


如今,84岁的汤一介和80岁的乐黛云过着平静的生活。虽然儿女们都远在美国工作生活,二老没有儿孙绕膝,宁静的屋里多少有点冷清,但他们并未感到太寂寞。每天上午,他们各自工作或读书;中午,身体不太好的汤一介是一定要睡个午觉的;下午,二老或工作或参加一些活动;黄昏,他们常绕着未名湖散步。


耄耋之年主持《儒藏》重大工程


“汤先生还是一名活跃的学术活动家、大型中国文化学术工程的组织者。他在上世纪80年代创办的‘中国文化书院’,掀起了一轮传统文化热潮。从上世纪末的‘传统文化热’,到如今的‘国学热’,中国传统文化经过近百年的沉寂,在顺利回应了西方文化的挑战之后,重新走上了复兴之路。近年来汤先生又组织主持教育部重大学术项目《儒藏》工程。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盛世工程。”汤一介的学生、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张广保评价说。


1984年,中国文化书院成立,这在当时是国内第一家民间学术团体。初建时,得到冯友兰、张岱年、朱伯崑等先生的大力支持。“当时我刚从美国开会回来,大家希望我来做院长。我的想法是如果建立这样一个学术团体,一定要像蔡元培先生一样,‘兼容并包’。所以我联系的学者是各种各样的,有梁漱溟、冯友兰先生,也有李泽厚、庞朴,还有‘全盘反传统’的,如包遵信等。我觉得学术是天下之公器,只有兼容并包,才能够有很自由的讨论环境,也才能够真正推动中国学术的发展。”


“对学术研究来说,‘自由地思想’是非常重要的。‘自由’是一种最宝贵的创造力。”汤一介说。


2002年10月,汤一介向北大校领导提出编纂《儒藏》的构想,2003年教育部批准立项,北京大学整合文科院系的力量并联合有关高等院校和学术机构,正式启动了《儒藏》工程,这是教育部迄今为止最为重大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攻关项目。汤一介介绍说,历史上有《佛藏》、《道藏》,就是没有儒藏。中国的《佛藏》从宋朝开始编纂,到现在已累积有20多部佛教文献集成。《道藏》从宋朝开始编,现在留下来的是明朝的《道藏》。当时,《佛藏》、《道藏》的编纂多是靠寺院支持做起来的,儒家不是一个宗教派别,没有寺院支持,应该由国家来做。明朝的学者已经提出编纂《儒藏》,没有实行,当时编了《永乐大典》。清朝的学者也提出来做,也没有做成,当时编了《四库全书》。现在中国经过30多年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在经济上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巨大成就,《儒藏》编纂可以做了。


“我们编纂《儒藏》的目标是,之后100年内不会有人超过,而且成为世界上通行的儒学研究本子。”据汤一介介绍,《儒藏》工程是一个总称,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编纂《儒藏》精华编,计划出书330本,收书500余部、约2亿字的儒家经典著作;第二部分是编纂《儒藏》大全本,将收入5000部著作、约10亿字。第二项工作现在没有启动,要等第一部分完成后才进行。目前已经出版了精华编40本,计划到2015年完成。


“我算是编纂首席专家,组织了近400人的专家队伍。我们不仅要把中国的儒家文献典籍包含在内,而且要联合日本、韩国和越南等国家的学者,把这些国家用汉文写作的儒家典籍都包含在内。这是带有一定跨国性质的大工程,确实不太容易。”汤一介说,“我接手这项任务时已经76岁了,按道理不应该接这么大的工程。我觉得这也是受我父亲的影响,‘事不避难,义不逃责’,你应该承担的就要承担,就应该负起责任来。”汤一介认真地说,“既然儒学在中国历史上曾经起过那么大的作用,而且是中国文化的主流,那就不应该没有《儒藏》。”


2010年6月29日,北京大学儒学研究院成立,汤一介出任院长。“这也是长期以来我想做的一件事情。从上世纪90年代我就提出来要建立这样一个儒学研究基地。国内高校里,四川大学设有一个道家道教研究基地,中国人民大学设有一个佛教研究基地,至今还没有一个专门研究儒学的基地。儒学研究院首先是一个研究的平台,把《儒藏》编纂与研究中心、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哲学史研究室、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所等机构整合在一起,共同做课题、带研究生、开设儒学课程。同时,它也是一个开放的平台,可以加强与国内外儒学研究机构的学术交流。因此我们成立儒学研究院的目标和宗旨是:‘放眼世界文化潮流,传承儒学思想精粹,阐释儒学特殊理念,寻求儒学普遍价值,创构儒学新型体系。’”


“汤先生以自己半个多世纪学术工作积累的功力和境界,化作深刻而开阔的学术眼光,提出了若干重大的科研课题,不仅为中国儒学搭建了一个研究的平台,更是为我们中国哲学未来10年的发展作出了整体规划,可以说是总设计师。”在2011年农历正月十五,汤一介先生84岁生日聚会上,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王博这样评价说。


学术成果


汤一介,北京大学哲学系资深教授,北京大学儒学研究院院长、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所名誉所长,博士生导师。


著有《郭象与魏晋玄学》、《早期道教史》、《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道释》、《儒道释与内在超越问题》、《儒教、佛教、道教、基督教与中国文化》(英文版)等,在国内外哲学界产生很大影响,为哲学研究史上不可不读的著作;著有学术随笔《在非有非无之间》、《汤一介学术文化随笔》、《非实非虚集》、《昔不至今》、《郭象》、《当代学者自选文库:汤一介卷》、《反本开新》、《和而不同》、《儒学十论与外五篇》、《新轴心时代与中国文化的建构》、《佛教与中国文化》、《生死》、《LaMort》(法文版、意大利版)等,笔墨清新,隽永;主编的“20世纪西方哲学东渐史”丛书,第一次系统、完整地展示了20世纪西方哲学东渐的百年历程,被张岱年先生称为“一项贯通中西哲学视野的难得的学术工程”;2003年,以耄耋之年发起并主持《儒藏》工程,任编纂首席专家。这是教育部迄今为止最为重大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攻关项目。


汤一介说:一个人学问的高下往往和他境界的高低相联系,“做学问”与“做人”是统一的。“做人”首先要真诚,“做学问”同样要真诚。


“自由”是一种最宝贵的创造力。对学术研究来说,“自由地思想”是非常重要的。


学术是天下之公器,只有兼容并包,才能够有很自由的讨论环境,也才能够真正推动中国学术的发展。


古人的思想观念无论多么有价值,都必须给它们适应现代生活的新诠释,并使之落实于操作层面,才能对现代社会生活发生实际效用。


我自知自已的学术功力比起老一代学者如熊十力、陈寅恪诸先生差得很远,但我和我这一辈的人却也在努力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学术复兴做力所能及的事。


哲学可以被视为“无用之学”,因为它不能一一解决具体问题,但它思考问题的路子,却可启迪人们的智慧,提高人们的人生境界,故又可被视为“大用之学”。我们研究中国哲学就是要从中发掘出其“无用之大用”,以贡献给人类社会。


谢选骏指出:汤一介说他不是哲学家,这不是自谦,而是自清——因为他这里所说的“哲学家”乃是像马恩列斯毛那样的“无产阶级人渣”;而汤一介却是“安魂曲下的儒藏”。至于熊十力和陈寅恪,则十分不幸地沦为“被人渣毛泽东给揉碎了的无辜的花朵”,没有活过黑暗的毛泽东时代的阴沟。他们的智慧,自保自清尚且不足,又何能启迪他人哉。

谢选骏:俄罗斯又一次祸害了中国


《新冠疫情:“成功的受害者”中国能否放弃“清零”与病毒共存?》(赵雅珊BBC中文记者8月6日2021年)报道:


新冠病毒Delta变异株疫情涌至,湖北武汉再次经历全民检测。


全球流行的2019新型冠状病毒变异株Delta攻陷江苏南京禄口机场后,截止8月5日,本轮新冠病毒疫情(COVID-19)扩散至中国的17个省市与澳门特区。中国大陆现在有144个疫情中、高风险地区,达到疫情防治常态化以来的最高数量。


Delta变异病毒正强迫中国做压力测试,挑战着中国的“零确诊”防疫策略。相关专家认为,中国防疫政策若需改变,官员和民众必须对病毒和疫苗的作用有清醒认识,并且达成与病毒共存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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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价比和次生危害

中国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将个案基本清零,英国牛津大学流行病学教授陈铮鸣对BBC中文评价中国的抗疫“从全球各国的防疫效果来看,是防疫奇迹”。


中国政府也因在新冠疫情早期反应迟缓,地方官员管治水平低,存在瞒报和迟报等现象等饱受民众批评。但陈铮鸣也认为,全球疫情仍旧持续,中国很难独善其身。本次由南京机场爆发的新一轮疫情就是例子。


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生物化学系教授金冬雁也对BBC表示,中国原先把机场守得滴水不漏,现在漏了一些。漏是正常,不漏则非常难做到。


于是变异病毒Delta被一架从俄罗斯抵港的航班顺利带进中国,随后因为机场外包清洁公司的防疫漏洞,中国17个省市出现相关病例。


Delta毒株让万人候检的场面再次在中国大陆出现。


作为中国式防疫的标准模式,各个受关联病例影响的省份和城市开始采取封城,全民核酸检测等措施,甚至治安抓捕手段。


拥有900万人口的南京已做过四轮核酸检测。中国网友开始发出疑问,到底频密的核酸检测是否值得。


金冬雁指:“当然不值得。是用大炮打蚊子,宁可错差一千,不可漏过一个。但(官员们)认为这是他们赖以成功方式。大家认知上有距离。用大量的资源去做检测,但实际的收益不相称。”


2020年8月至9月,香港特区政府推行自愿性全民检测,花费5.3亿港币(6815万美元;4.41亿元人民币),参加检测的人数约为178万,共找出42名患者。


时间再往前推四个月,2020年5月,有1100万人口的武汉完成一轮全员核酸检测,所需要的费用20亿元人民币(3.09亿美元)。中共湖北省委机关报《湖北日报》曾指出,这些费用很可能由武汉市、区两级财政承担。


为击退新冠病毒,我们必须知道它是怎么传播的


专家认为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做法在去年中国发生疫情的初期是可行的。因为彼时面对突发的公共卫生传染病事件,病毒扩散非常广,对疫情不了解,没有疫苗。但现在中国政府有定力,有能力和手段,相关政策必须做出调整,势必要做出选择和平衡利弊。


陈铮鸣称,严格的管控会带来次生危害。比如说一封城,医院被要求关闭,有很多手术病人,很多需要抢救的病人,很多心肌梗塞的病人,得不到及时诊治。


8月3日,在被列为高风险区域的江苏市扬州主城区,一位怀孕36周,预产期在即的孕妇在微博上发出求救信息。因扬州采取“封城”措施,她无法回到主城区待产。这是能被大众看见的,因为封城可能造成的次生危害风险。但还有很多目前看不见的次生危害尚待浮现。


金冬雁指,本次南京等地封城的扰民力度较小。封城政策也有所变化,现在比以前灵活,封锁小区范围相对比较局限。


政策转变与官民共识


在本轮疫情爆发之前,中国的官员曾提及过“清零”政策的改变。


今年6月,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冯子健在一次会议上表示,何时从疫情“零容忍”策略转向较为开放的边境政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疫苗接种率。不过他最后称,需要就这方面的利弊达成社会和政治共识,才能做出决定。


也许能促成社会大众和官员们达成共识的,是流行病和病毒学以至于整个科学界的专家和学者的讨论与分析。他们希望通过发声和讨论,为官员提供更精准的防控思路,消除大众对目前新冠病毒的误解和认知盲区。


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近期发声说,他认为世界如何与病毒共存,各个国家都在作出自己的回答。中国曾经给出一张漂亮的答卷,南京疫情之后,我们一定会学习到更多。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全球卫生高级研究员黄严忠发声称,与新冠病毒共存不仅必要而且可行,称要对新冠病毒“脱敏”处理。


陈铮鸣说专家之间有共识,但因为涉及到社会问题,还取决于民众的态度反应,取决于政府官员的认知。


“成功的受害者”


陈铮鸣认为中国前期抗疫成绩做得“太漂亮”,现在一旦出现小范围感染或者区域性爆发,哪怕在100例感染以下,也能在包括官员、媒体和民众等各个阶层造成一种恐慌。


本轮疫情爆发后,南京禄口机场母公司江苏东部机场集团董事长冯军被中共江苏省委停职,中国媒体称或其防疫不当有关;江苏扬州的“零号病人”是一位64岁的南京老人,她因隐瞒行程引发扬州疫情,涉嫌妨害传染病防治罪,被立案侦查和刑事拘留。


金冬雁也指出,南京机场最初的阳性病例是在定期筛查中发现,“本来应该是表扬,但现在容易造成很多人有事不会往上报”。


陈铮鸣说:“官员撤职和拘捕不听话的老百姓就发出非常强烈的信号:不光是零容忍,而且要各级责任到位。但现在面对的是大自然,必须顺其自然,必须要学会跟它共存,病毒不随人的意志转移。对病毒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假如观念不转变,就走进了死胡同。”


陈铮鸣说,中国一定程度上可能是一个“成功的受害者”。大家的预期很高,目标是“清零”,希望把防疫做得很漂亮。此外中国和世界存在免疫落差。外界未知中国达成群体免疫还需多长时间。


截止8月5日,中国已接种超过17亿剂疫苗。但完全接种疫苗的人数未知。


再者,陈铮鸣认为中国民众心理上也存在免疫落差。他说英国社会总体比较淡定,没有恐慌,因为一定程度上英国已经接受长期与病毒和平共处的事实。陈铮鸣2020年4月接受BBC中文专访时就指出,人类必须与病毒共存,“与病共舞”。


武汉是新冠全球大流行的“原点”,也是第一个经历封城的地方。一年过后,真相正在被控制。


观念如何转变?


陈铮鸣所指的认知改变还涉及到中国公众对疫苗作用的认知。他对BBC说,大家谈的疫苗指标都是防感染,这个认知有失偏颇。


他解释称,疫苗主要有四个作用:


一、防病毒感染。

二、防发病,即很多人哪怕感染以后是轻症或者无症状感染者,自己都不知道,就表示个体的免疫力好,或者感染病毒量不多。

三、感染病毒以后是否得重症和死亡——这也是最关键的。现在的疫苗对重症和死亡的保护力非常好,哪怕面对变异病毒Delta,完全接种两针疫苗以后虽然保护力有所减弱,但防重症防死亡的比例还是非常高。

四、防传播,即感染病毒后会不会传播给其他人。

陈铮鸣指出,要关注大规模疫苗接种后,重点应转为关注住院和重症或者死亡的人数。


英国的放宽防疫“实验”受世界关注。


中国延续“清零”政策继续抗疫的同时,英国已经宣布重启市面活动,取消所有包括戴口罩的措施。但多方担心重启速度过快,批评首相约翰逊(Boris Johnson)“草菅人命”。全球都在关注英国是否“闯关”成功。


英国18岁以上的成年人,90%已完成至少一剂的疫苗注射;70%以上完成两剂的注射。英国已经初步达到群体免疫的水平。


Delta变异株出现后,感染人数还是居高不下。6月份,英国一度推迟全民解禁的步伐。到7月中旬,达到每天5万人确诊,但最近两周感染出现明显下降,比最高峰时的确诊下降了60%至70%。


目前英国每日新增确诊人数维持在2万人左右。而中国自2020年初疫情爆发以来,截止8月5日,确诊人数约为9.3万人。外界质疑中国在疫情初期由于瞒报和混乱等因素,确诊人数远远不止10万人,也由于中国不将无症状感染者列入确诊案例,这使得官方的确诊人数较别国少。


陈铮鸣解释道,英国近期感染后得重症和死亡的人数和第一波、第二波相比出现根本性变化。大部分人感染后都是轻症和无症状,哪怕是有症状,哪怕住院,相比于第一波,大部分都是轻症,死亡人数也很少。几乎没有出现类似的同比增加。


他说2021年1月和2月份英国遭受第二波疫情时,每天的死亡人数达到约1200人,现在稍稍有抬头,基本上每日有50、60人死亡。所以和第一波和第二波相比,现在英国已经切断死亡和重症的连接。对于社会的重新开放,给大家极大的信心。


虽然还有不确定因素,不知即将到来的秋冬季节,英国的疫情是否有所反复,但全球都在关注,英国是否能够“闯关”成功:英国在没有采取任何防控措施,社会全面开放的情况下,能否真正控制疫情,能否真正体现群体免疫的威力。


被问及中国是否会像英国一样,将新冠病毒作为季节性流感处理时,陈铮鸣说这要有个过程,世界开始重启,中国将面对越来越大的压力。


金冬雁则认为,“中国是艘大船,掉一个头,闹不好就翻船。主要还要看政治领导人。要给政治领导人做很长时间的培训和(相关专业领域)的教育才行。中国现在一放就乱,一抓就死。根本不可能立马改防疫政策。”


黄严忠指出,对新冠“脱敏”也要求在政策执行中调整地方官员的激励机制,如果仅仅因为某地出现了几个病例就严厉处罚主管官员,往往导致地方上应对疫情时草木皆兵,搞“一刀切”,甚至层层加码过犹不及,反而不利于精准抗疫。


谢选骏指出:上文七嘴八舌,却没有说到要点——BBC希望中国也像英国一样,敞开怀抱,拥入病毒,就像翻译了马克思的资本论一样;但在不经意间还是透露了一个事情——俄罗斯又一次祸害了中国,通过货运输入中国大量病毒,就像一百年前(1921年)输入了共产主义小组一样。看来英俄这两个杂种联手缔造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真是具有超强的杀伤力。


《中国花样游泳银牌 爱国小粉红一看金牌得主不喷了》(2021-8-8 三立新闻)报道:


东京奥国顶尖运动员之间的切磋,可说是话题不断。其中,中国网友们对于自家运动员那股爱之深、责之切,甚至输了还会一片谩骂的特色,也在本届奥运会展露无疑。有趣的是,一项被认为是中国传统强项的“游泳”,在“女子花式游泳”并未如愿拿下金牌,但爱国的小粉红们一看拿下第一的是俄罗斯联队,似乎也停止了抨击砲火。


今(7)日稍早,中国《新浪体育》分享了女子花式游泳的比赛结果,这项被认为是水上芭蕾的运动,展现出了力与美,让人看得目不转睛。这个项目最后俄罗斯联队以196.0976的高分,力压各国拿下金牌。至于中国则是拿下193.5531分拿下银牌,铜牌则为乌克兰的190.3018分。


有别于桌球与羽球先前酿起的“小粉红砲火”,甚至是网路霸凌。这次看到金牌得主是俄罗斯,微博的风向出现了显著转变。包含《新浪体育》、《腾讯体育》、《封面新闻》等主要传媒平台下方,丝毫不见谩骂对手,或是责备自家选手的留言,反而呈现出一片和谐,甚至有多名中国网友称讚金牌的俄罗斯太强,更有人说“他们的实力,看得我目瞪口呆”,形成相当有趣的风向。


▲留言多半是正面性质。(图/翻摄自微博)


谢选骏指出:爱国小粉红为何一看金牌得主俄罗斯就不喷了?因为她他们爱的是苏维埃汉奸祖国。这就是白俄与黄俄的主奴之分。


谢选骏:粉红非红也,白骗实骗子



《"我爱你,但没法儿爱被洗脑的你"》(VOA 2021-08-06)报道:


2013年,酒吧林立的南京1912街区,夜色正浓,时髦的年轻人跳得正嗨。舞池里一位身材火辣、风姿绰约的中国女子吸引了美国大男生乐乐法利(LeLe Farley)的注意。


借着酒劲儿,他上前搭讪,告诉这位名叫妮娜的女子,他24岁,在南京从事外交工作。其实那时他只有20岁,正在南京大学孔子学院学中文。他撒了谎,因为妮娜28岁,供职金融界,他不想被看扁。


“然后我们就慢慢熟悉。在我们越来越熟的时候,我就发现她不仅仅是一个小粉红,而且是一个非常忠诚、忠实的小粉红,”乐乐法利用中文对美国之音说。


在随后的约会中,两人的话题从中国的经济、社会渐渐转向更敏感的政治,当然也包括89六四。


“她就跟我说那些学生很暴力,甚至把一个军人给吊死了。她会用一些小小的故事来辩驳整个六四,” 乐乐法利回忆。


他也发现,每当和妮娜聊到南中国海时,空气中的火药味都会加重,战争一触即发,于是他选择沉默。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更年轻的我是更加看重她的肉体的,就觉得她很好看,还是不要说太多,还是要入戏,”乐乐法利这样形容那个20岁的自己。


2018年,因为上海电视台一次试镜的机会,乐乐法利回到中国。彼时的妮娜从英国留学归来,凭借一纸MBA文凭在上海得到了一份金融分析师的工作,跻身高薪白领一族。


“这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一位成熟男性,然后我们又……不是藕断丝连,怎么说?” 乐乐法利思考了片刻,蹦出两个字:“复活”。


旧情复燃的两个人约在上海一家餐厅见面。等待的过程中,乐乐法利不停地给自己灌扎啤。时隔五年,妮娜依然非常火辣,但是有一个问题始终横亘在两人面前:


“她是那种典型的粉红,一面享受着西方资本主义带来的物质生活,一面说着中国人素质太差,不适合民主。我的生活很幸福,所以共产党做得很好。留学并没有改变她的政治观点,反而让她更加拥护共产党,” 乐乐法利告诉美国之音。


他清楚,只要不谈政治,两个人就能相处融洽,可是他担心管不住自己的嘴。


果然那天晚上,当话题不由自主地又转向天安门时,情况急转直下,两个人大吵起来。妮娜坚持说,她和她爸核实过,确实是学生先下的手,是他们先把军人吊死的。


“你疯了,绝对疯了!”乐乐法利说。


“你才疯了!” 妮娜也不甘示弱提高了嗓门。


“我会为你写一首歌,一首关于你有多脑残的歌,”乐乐法利最后撂下这番话。


那晚,两个人不欢而散,一段罗曼史也就此划上句号。


四年后,成为脱口秀演员和说唱歌手的乐乐法利把创作的MV上传到油管。这首名叫《党妞儿》的歌讲述了自己与一位“深爱红色党魂”的姑娘注定无法地老天荒的爱情。


“19岁、20的我会觉得没问题,谁在乎呢,只要有外表就可以了,但是在我成长了之后,变成了一个男人后,就更加在乎这些问题。”乐乐法利说。“我并不想说服这个特别漂亮的妹子,让我们更合得来。对我来讲这就像是条件反射。如果你的逻辑像小粉红那样,我们就是没有办法做情侣。”


在世界其它国家,政治光谱上坐标不同的两个人无法实现亲密关系的例子并不罕见。美国Dating.com 2017年的一项调查发现,84%的单身者表示,不会考虑与自己政治倾向相反的人约会,67%的人承认,曾经因为政治立场相左而分手。


乐乐法利说,他约会过与自己身处不同政治阵营的美国女生,也见过非常相爱的极端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夫妻。他认为,美国的左右之争与自己与小粉红的立场分野不同。


“小粉红通常是要把你给骂死了,处于一种你死我活的状态,没有任何灵活性,”他说。


在乐乐法利看来,“党妞儿”代表了中国相当一批年轻人——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受过良好教育,曾留学海外,英文程度不错,但是他们不仅没有摆脱共产党的洗脑,反而更加严重了。


不过,陈卓是他们中的异数。这位90后给自己的标签是一个“反贼”。不久前,他也经历了一段被政见分歧葬送的爱情。


陈卓出生在中国某二线城市一个普通的家庭。因为下岗潮,家里的经济很长一段时间都捉襟见肘。尽管厌烦学校的洗脑教育,但他意识到,“小镇做题家”是他的人生最优解,于是努力读书,考进了一所985大学,又成功在北京谋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但是近乎996的工作强度和帝都高昂的房租让陈卓看不到希望。热衷政治的他喜欢在网上发表一些言论。随着政治空气的收紧,他觉得自己在中国生活的风险也越来越高。


在一个网上群组里,他认识了Sylvia,兴趣相投的二人逐渐发展为恋人。Sylvia来自亚洲一个人均GDP排名前列的国家,从小生活无忧,毕业于理想的大学,做一份喜爱的工作,还有来自家人的支持和关爱。


“听到她成长的故事,有时候我自己会想,青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啊,可是我没有办法体验,” 陈卓告诉美国之音。


对于中国社会的种种怪象,Sylvia充满好奇与不解,听闻有位支持《武汉日记》作者方方的大学教授被小粉红举报后遭校方停职,她问,教授的个人立场与她的学术工作有什么关系?陈卓向她解释小粉红的“逻辑”,还讲到疯魔的文革和红卫兵。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就是那种好像看到了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很可怕的怪兽,”陈卓回忆说。


其实Sylvia一早就知道,陈卓的政治立场和自己没有太大分别。在某些问题上,他甚至比在民主国家长大的自己还要激进,但是两个人还是会因为一些观念上的差异冷战。


陈卓告诉美国之音,虽然他从小到大极力摆脱共产党的宣传洗脑,也积极发声与这个在各方面都愈发疯狂的政党割席,但毕竟在这个国家生活了20多年,还是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此外,无法否认,他的家人中也的确存在那些沉浸在官方叙事中的民族主义者。


“只不过因为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既得利益者,”他说。“因为他们不是香港人,不是维吾尔人,所以那边发生的一切和他们无关;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买房和工作,所以996、内卷化和他们无关。有时候想起这些事情,我自己也会有很深的负疚感。”


陈卓说,他和Sylvia其实并没有因为政治激烈争吵过。只是突然有一天,两个人都觉得很累。


“我还是没有办法把你和其他中国人区分开来,”Sylvia对他说。


陈卓决定放弃。他无力辩驳,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并非是无辜的。


“这不是你的错,”希望用自己的艺术作品改变世界对中共看法的的乐乐法利想对中国的年轻人说:


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六四屠杀、器官活摘、新疆集中营——是中国政府所为,你无须抱歉。但是,你不要成为他人的工具,帮着他们做宣传,一听到有人说共产党不好,就群情激愤地跟着喊“辱华”。


他相信,每一个小粉红都有被改变的潜质,那些还在做梦的小粉红只是还没有被铁拳打到。


上个月,一位曾恶毒攻击方方的小粉红说,她被现实的铁拳锤醒了。现在31岁,网名“巴黎恋人”的李丹被确诊患癌。她在网上批评中国的医疗制度,称治疗费用高昂,“没有钱,得了癌症就只有等死。”“现在被铁拳锤醒了,好疼,”她写道。


网民哀嚎:


研究研究 发表评论于 2021-08-06 07:36:40

弯弯1450的脑子,都被洗没了。光会整天臆想和喷。

华伦久费 发表评论于 2021-08-06 07:30:47

赵家现在正在用利益侵蚀着整个世界。人的本性就是有利益就会妥协。赵家用利益拉拢天朝的那些既得利益者,拉拢西方的“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他们的策略正在获得成功。如果不再遏制他们,自由世界就会在赵家的侵蚀下轰然倒塌。一个天朝控制的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蓝靛厂 发表评论于 2021-08-06 07:20:13

骂共产党就行了,不需要提上裤子不认账非说对方是小粉红。这特么跟共产党拿香港台湾美国的钱发展然后骂街对方有毛区别。爽完了就翻脸有什么资格骂共产党?


谢选骏指出:这个美国骗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粉红非红也。这就像如果她告诉你,美国黑人都是白人强奸黑人妇女的产物,而美国白人都是殖民主义强盗的吸血后代,你会不愤怒吗。尽管你知道她说的不错,但你会接受她的观点吗,尤其是面对面的时候?因为你会觉得,她这样说其实是在耍你,是把你玩腻了以后的故意找茬,而且还表达了轻佻和轻蔑——你既然骗了她,她为何不骗你?所以对联说——粉红非红也,白骗实骗子;横批曰,红白喜事。


谢选骏:共青团员余英时救济共青团员

《孔捷生:走近余英时,去国彷徨时的精神导师》(2021-08-06 新三届)报道:


惊悉:著名历史学家、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余英时先生在美国东部时间8月1日凌晨于睡梦中安详离世,终年91岁。余英时先生日前已经下葬于普林斯顿他父母的墓旁。余英时于1930年1月22日在天津出生,籍贯安徽潜山。他师从国学大师钱穆,后赴美国哈佛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余英时是罕见曾获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三校延聘正教授者。他专长以现代学术方法诠释中国传统思想,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华裔知识分子之一,在中国历史、尤其是思想史和文化史方面所作的研究,皆扮演开创性的角色。——编者


秋风穿过疏林,红叶纷飞,雀鸟清啭。刚学会开车的我小心翼翼驶进林间幽径,落枝被车轮辗得脆响……余宅就在林木掩映之中。那是1990年,我初次见到余英时先生。


余先生是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我当时是东亚系访问学者。初来乍到,余先生对我和其他几位大陆文化人都不熟悉,便请到他家作客,见面认识。时隔久远,我只记得余先生的雕花烟斗和余太太沏的芬芳清茶,还有一对野鹿闯入庭院悠闲觅食……文学界中人对形象事物易存印象。我在国内只读过余英时的《反智论和中国政治传统》。1980年代初我去香港购得此书,读后颇震动。其后始知,此书于1970年代末在台湾引起一场思想风潮。那时台湾离解严还早,余英时、张灏、林毓生对反智论的讨论,轰动一时。


到了普林斯顿大学,聆听余英时教授讲座的机会多了。在东亚系壮思堂,听他讲思想史、讲秦制,讲儒学,讲《红楼梦》,讲士的精神…… 我三十七岁始来美,这是尴尬年龄,而立未完,不惑待建。过去固定的话语和叙事模式盘丝成茧,种种新知对我大有棒喝之感。记得余先生如是说,历史从来没有“必然规律”,历史是由思想、事件、人物书写的;又如,中国王朝帝制,除了若干礼崩乐坏的黑暗时段,君权都是受到制约的;再如,中国逾千年而存在,其社会架构与文化传统必然蕴含人性成分。这和我昔时接受的历史言说迥然不同。


本文无意去谈论余英时的学术思想,这超越了我的能力。我只想写一则素描,虽也力有不逮,但记录若干片段,首先于我自己有意义。


人生行旅,一缕萍踪,原以为普林斯顿只是驿站,没想到一住九年,俨然第二故乡。美国大革命时普林斯顿是临时首都,十九世纪哥特式拿骚堂曾为政府驻地,塔楼在校园拖曳着历史的影子,宛如一种价值建立的见证。不像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大学只出过麦迪逊和威尔逊两位总统,却出过星汉灿烂的大学者,爱因斯坦即是此间矜荣。普林斯顿大学着重人文精神,开国元勋华盛顿曾说过:没有一所学校能比这里培养更好的学者和更好的教养。


我带着去国之初的焦虑,在此走进书香世界。我流连最多的是胡适曾任馆长的东亚系东方图书馆。每天背着书包经过卡内基桥,波光粼粼的湖面倒影摇荡,如同命途变幻。远离故土那份孤独感却在书卷中得到稀释。我住在草木蓊郁的奔狐小区,那是半吊子英文的直译,中文语境里“奔狐”颇有动感。其后才知Fox Run精译应为“狐径”,Run在此处是名词不是动词,因而更显幽隐疏旷,亦与迁客心境更相符。


在这段彷徨岁月,余英时先生可谓精神导师。他读过我的几篇文字,觉出有一缕排遣不去的乡愁,便告诉我,传统农业社会安土重迁,而现代人的“根” 却不再有固定空间。文化之根必然存在于每个人心中,所以人之所至,根必随之。余先生例举二战时流寓美国普林斯顿的德国作家托马斯·曼,有人问他怀念故土否,他说:“我到什么地方,德国就在什么地方。”


余英时前辈待人诚恳宽厚,充满人文关怀。然而我在普林斯顿除去听课,和他几无私人接触。本来有点缘分——围棋。余先生是业余五六段,我只是二三段,棋力相差悬殊,无颜讨教。恰逢台湾清华大学校长沈君山来普林斯顿,在东亚系座谈之余,和我下过一盘棋。沈校长授四子,余先生在旁观棋不语,只在我补上扑劫漏洞时,余先生点头嘉许。但这盘棋我还是输了。


时易失,岁将零,九年倏忽过去。命运川河把我这叶扁舟漂流到华盛顿。余英时教授也在普林斯顿大学荣休。没想到,棋缘未结却结上诗缘。我从小喜欢读古典诗词,去国后才学写。余英时先生旧体诗写得甚好,我有时将自己的习作寄给前辈。一日收到余先生信,是他的几首绝句近作。这令我意外并兴奋,于是不避冒昧登门拜访。


重到余宅,距上次已隔了近廿年。庭院依旧,茶香依旧,前辈情怀依旧,他还是充满人性关怀。他和夫人陈淑平关切询问我的家人及迁居华盛顿之后的生活。我看到茶几上余先生临枰弈棋的照片,对弈者很面熟,便问是谁。爽朗的淑平前辈说,这是林海峰,他和余先生边聊边下,谈笑用兵,居然输了半目。


余英时前辈已戒烟,他抽烟斗是受燕京大学的授业老师翁独健所传染;他下围棋是在哈佛大学读博士时受杨联陞教授所影响。我一直遗憾未和余先生下过棋,但有幸和前辈谈诗论文。他和我谈过北岛、哈金、阎连科,又说到陈寅恪、汪精卫的诗。余先生书法很好,还赠我一幅抄录陈寅恪七律《丁酉七夕》的墨宝。我将前辈视为吾师,前辈赐墨题款却称“捷生吾友”。


此后我每次重返普林斯顿,都去拜访余英时先生。我岂敢对前辈攀朋称友,但就诗词而言,可谓诗友。余先生文字功底极深,却从不指教别人如何作文,仅对我的诗作说过几句,建议少用僻字僻典。这就是诗友。这一心理认同是很个人的,别人不会如此看。我迁到华盛顿后见过余夫人的台大同学、思想史学者张灏前辈。他听说我写近体诗,又来自普林斯顿,就说:“你一定是余门弟子。我们那辈,能写旧体诗的只有余英时和许倬云。”


我很希望成为余门弟子,可惜我不是,甚愧未有资格。


余英时和淑平前辈都读文学作品,既读古典也读当代。我曾请前辈为我的小说集《龙舟与剑》写序,遭婉拒。余先生说小说并非自己研究范围。其实他对文学很有见地,他对文与质之观照对我的阅读与写作启迪颇多。史家论文,别有天地,他研究《红楼梦》、陈寅恪、汪精卫的诗,都从纵深溯源,那是文学中人如我者所看不到的层面。后来余先生为我另一本纪实类的书写了序。区区一篇序文,同样贯通了历史与思想,传统与现实,蕴藉深长。


余英时著作我再三阅读的是《历史与思想》《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双照楼诗词稿》序。第一本我无力谈论,后两篇却是本人兴趣所在。《双照楼诗词稿》序是一篇奇文,从历史风云穿越到诗歌,摒弃民国史固有叙事,透视汪精卫的内心世界,道尽汪氏其才可悯,其遇可哀,其情可叹,其行可悲。晚年陈寅恪读到余英时《陈寅恪


历史这个词,中文拆解是“经历”之“记录”,而在英文拆解history是“他的故事”,其间并无差异。西方对历史的认知,离不开人和他(他们)的故事。东方对历史的认知,当然也有人,《史记》就是人的故事,司马迁为治史源头。其后历史中的“他”和“故事”都不断生长,治史之源流有所迁移。史书由朝廷修撰后,脉络终不离思想、事件、人物,但人和故事的甄选取舍有所不同,王朝的盛衰已重于个人命运浮沉。我觉得余英时治学要旨,是把历史与思想的终极意义回归人性、人道、人本。历史不单是“经历”“记录”,而首先是人的故事。我没有和余先生谈过,不知这样理解对不对。


那年适逢余先生八十五岁寿辰,因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世,故而前辈从来不过生日。为感谢前辈写序和赐墨,我总想送一点什么做回礼。这很难,余先生素来不受他人礼品。忽而念及我存有一方端砚,那是知青岁月留念。我到海南岛五指山之前,先到西江流域插队两年,其时仅十五岁。那里属古端州,离开时作为纪念,我特意买了一块端砚。文革年间端砚便宜,又非上品,不过十多元而已。去国后,家人又买了端砚托人带来以慰乡思。这块较好,是宋坑石,有两粒石眼。我不谙书法,藏砚只是寄托青春缅怀。心忖把自己当年买的那方端砚送给前辈,或不会被拒。没想到前辈真的接受了。


余英时家乡也出砚台,是四大名砚之歙砚。但他出生于天津,1937年抗战爆发,他才被送回家乡安徽潜山官庄住过九年,在那里他认识了城市以外的中国。官庄在皖西万山丛中,逾百年保持农业社会原生态,宗法、乡绅是草根自治基石。从童年到少年这九年,对余先生后来治学影响深远。我也生在城市,少小离家,亦在粤西水乡认知草根社会。当年知青集体宿舍是一座古老的陈姓祠堂,它化为我青春期的深意象。90年代在普林斯顿创作的中篇小说《紫云砚》,其间从端砚和祠堂的描写辐射出大时代一组人物脸谱,正是这种意象的沉淀。


淑平前辈说,余英时当年是山乡憨孩子。我说自己当年是水乡莽少年。我们从不同年代一直走到普林斯顿交汇点。在与前辈倾谈往事之余,我渐悟余先生关于“根”的真义。他没有乡土观念,只有文化情怀。而文化之根在新土壤吸收新养分,反而更茁壮,人挪活,树挪也活。我猛省当初前辈解我乡愁,其实蕴含勉励和期许。


余英时荣休后,常有远方来客拜访。余先生诚恳亲和,却也有闭门谢客之时。某次我到访,座上已有来自国内某大学的一对访客。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和余先生谈话小心翼翼。我的出现并不在他们外事活动程序中,于是令气氛更拘谨。察觉这点,我就离席和淑平前辈聊天去了。另有国内某大学校长求访,来电称:“我已事先汇报了,上面已同意我来拜访。”此言一出,便吃了闭门羹。


回想在普林斯顿每听余教授讲座,我和其他听者提出问题都很大。廿年后和前辈相对,却很少言及思想与学术,谈的多是人生与家常。然而余先生随意道出的却时常闪烁着睿智。我和前辈说台湾见闻,甚感民风敦厚,人情浓郁,越到中南部越是如此,与香港及我生活过的地方很不一样。余先生说:“台湾民众没有革命记忆,连辛亥革命的记忆都没有。”这令我品味再三。余先生又从童年往事说到草根农村的人际关系,并非我受教育时教科书里的阶级对立关系。这令我想起《红楼梦》,进而念及文革插队端州乡村,地富分子门户必得用黑漆写上诸如“脱胎换骨”之类的侮辱性对联,曾使我充满警惕和绷紧阶级斗争之弦。倒是本村乡亲对涂抹黑对联的家庭和睦融洽,并无歧视之心。我在彼处仅两年,未见过古华《芙蓉镇》里流氓无产者“运动根子”王秋赦式的人物,如果有,也定受乡亲鄙夷。


余英时前辈生活淡泊简朴,烟斗与围棋束之高阁后,除读书著书简直没有什么嗜好,只喝清茶和偶尔看看网球直播。一次我问起徽菜,余先生笑道,在皖西山区九年粗茶淡饭,从来不知什么是徽菜。他只看过梁实秋记叙,胡适请吃徽菜,却未获佳评。写过《雅舍谈吃》的梁实秋是美食家,哪怕抗战期间也谈吃不辍。梁实秋批评徽菜油太多,想必为实。我后来得机品尝,其中招牌徽菜臭鳜鱼,缘于过去从长江边到徽州贩运不便,途中不断浇淡盐水保鲜,运到食肆已轻度腐烂,真是味溢四座。嗜臭是人类味蕾特殊感应,如臭豆腐和瑞士臭芝士。我却不惯逐臭,听我形容此味,前辈不禁失笑。


匮乏年代的过来人,通常会对得不到的东西特别渴求,这是人之常情。美学家高尔泰劳改释放之日,一顿饭就毁了胃功能,他实在无法遏止吃肉欲望。我也属同类,甚至可从逆向证明,我至今一见萝卜干就反胃,只缘在海南岛漫长雨季中只能嚼它。余英时先生却不属此类,他不觉得粗茶淡饭有何不好。相反,他从皖西丛山走出来,初尝鱼虾不耐其腥,至今亦然。


我自愧人生杂色太多,上网下棋,看NBA和美式橄榄球,还不时追口碑好的美国电视剧,虚掷许多时光。却有一点和余英时前辈近似,我最大兴趣在于读书写作,只有进入这天地才获得心灵自由,乃至有一种飞翔感。


一次和前辈聊家常,说起我儿子辞职去做独立音乐人,这令我困惑。余英时先生说:“人只要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就一定做得好”。儿子真成了费城小有名气的音乐DJ。其实无关名气,关键是人生过得快乐充实。于是悟出,前辈那句话也是对我说的。


去国多年,人生行旅山重水复,始终没有走出文学原野。曾记否,我在西江水乡古老祠堂里,在五指山中茅寮的油灯下,写作是点燃生命的一根火柴。其后它居然跳跃成一簇火焰,把我照亮。及至人到中年离开家园,跌跌撞撞地走向不可知的未来,甚至没有带上笔和纸,但我带着自己的语言。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是我永远放不下的,那就是写作。我过去之文学情缘,到了他乡或许有点水土不服,以致一度疏远了它。当我终于回到文学天地,仅创作过程那种快乐,就使我陶醉不已。


犹记1990年代中期,我重履文学耕地,笔下并无异邦生活痕迹。毕竟故国的岁月河山,已成为生命年轮里色泽最深的纹路。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十七年,足以在脑质层里伸展出庞大根系,西江逝波,琼崖林莽,悠远涛声昼夜拍击着我的记忆与想象。反而眼前影像太真实了,我一度拒绝它进入,觉得这近距离的真实挤压了想象空间。


直到近年,我的笔触才开始耕耘身边的生活,在其间呼吸与行走,宛如发现一片厚土。这就是余英时前辈早就提点的“人之所至,根必随之”。我舒展开新的根须,在语言文字的流淌中,回到故乡,植根新大陆。


我无缘进入余英时前辈的学术天地,但当年沿着普林斯顿那条蜿蜒“狐径”,我一点点走近前辈的精神世界。读书、作文、做人,自知难以臻达那个境界,却已印下足迹,就这样走过了将近三十年。写于2017年秋


谢选骏指出:上文及其编者没有说明,六十多年前,余英时是一个共青团员,后来借故、通过黑道、偷渡香港、“背叛组织”,而这个红色组织是他本来发誓要终生追随、任由差遣的。三十多年前,摇身一变为教授的余英时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救济的大陆逃亡者,基本上也和他有着非常相似的经历——先入了共产党或共青团,然后再伺机叛党叛团,偷渡香港,潜入西方。他她们同病相怜,抱成一团,惺惺相惜,人之常情,也许无可厚非;事后感激涕零,亦属人之常情,但把私情当作公论,则是一叶遮目矣。

谢选骏:新时代“肃反”式政治运动蠢蠢欲动



《彭勝玉:美國對華接觸政策雖失敗,但接觸政策挖的「坑和雷」還在》(2021-08-05 秦安戰略)报道:


拜登上台前,特朗普時期國務卿在尼克森圖書館對全世界宣稱:美歷屆政府對華接觸政策失敗。今天,拜登政府堅定選擇特朗普任期末端開始的對華強硬遏制打壓國策。


筆者倒是想問一句:蓬佩奧稱美歷屆政府對華接觸政策失敗,到底失敗了什麼?美國歷屆政府對華接觸是什麼目的?蓬佩奧口中的對華接觸又是一個什麼目的?


對華接觸如果真失敗了,那到底失敗了什麼?沒有目的就沒有失敗之說吧?如果有目的,當時定的哪個目的沒有達到?定這個目的本身是不是就是極其錯誤的呢?


蓬佩奧的接觸失敗論如果是以衍變中國並搞垮中國為對華接觸目的,所以才有失敗論的話,那失敗了其實是好事,因為你不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中國14億人民的水深火熱的痛苦之上嗎。如果他口中的對華接觸沒有這個目的,那又何來失敗。


筆者認為:雖然蓬佩奧宣稱美國歷屆政府對華接觸政策失敗,但筆者認為美國只是失敗在沒有搞垮中國這個結果上,並不代表美國沒有收穫到一些可以用來將來搞垮中國的「接觸的成果」。而這些「接觸的成果」,在今天美國全國家機器遏制打壓拖累搞垮中國為追求下,就將成為美國的有力抓手。而我們中國,現在就極其有必要梳理出,美國過去幾十年對華接觸過程中,留下了多少對華「接觸的成果」,留下了多少現在正好可以用來挖坑搞垮遏制的「坑和雷」。


中美接觸的這幾十年內,兩國之間各領域的交往是較廣泛的,中國非常有必要系統總結美國對華接觸政策可能將被美國後面利用的「接觸的成果」。筆者難以總結齊全,只談以下四方面的一些觀察:


一、培養的親美公知力量、帶路黨、第五縱隊

公知原是「公共知識分子」的簡稱,現為對有目的性引導輿論或發表批判言論,並自詡為「公共知識分子」的特定人群的特殊化簡稱。


帶路黨,意即敵人打進來時的當姦細「帶路」的人。


很多人不清楚什麼是「第五縱隊」,更不理解「第五縱隊」有什麼作用,其實不知不覺中,很多人都已被第五縱隊利用了。


「第五縱隊」一詞最早來源於西班牙內戰。

1936年,在納粹希特勒支持下,西班牙國民軍領袖佛朗哥,向首都馬德里發動進攻。大戰前,記者向佛朗哥問道:將軍,你認為哪支部隊將最先登上馬德里的城頭?佛朗哥答道:第五縱隊。當時記者很詫異,叛軍只有四支縱隊,何來的第五縱隊?戰後才知道:原來「第五縱隊」並不是指參戰部隊,而是攻城期間不斷散播「即將失守」的「內部人員」。是以各種謠言蠱惑人心的「自己人」,其目標在於讓更多的國人在大戰來臨之際,對祖國倒戈相向!


近年來,經常會在國內網絡上看到各種謠言肆虐,製造焦慮、引起恐慌、激化矛盾、引發社會對立,如此成規模的行為其實這些很有可能就是敵對勢力里埋伏在中國的第五縱隊的行動。


美國對華接觸幾十年,不可能什麼都收穫不到,這幾十年的中美人員往來,培養出一批的親美公知,帶路黨,「第五縱隊」的收穫絕對是有的。


現在中美兩國走向這種遏制與反遏制的局面,中國需要認真識別,積極收拾這些親美公知,帶路黨,「第五縱隊」。


二、「奶頭戰略」的實施階段成果


美國著名戰略問題專家布熱津斯基(「奶頭戰略」提出者)針對誰也沒有能力改變未來的「二八現象」,指出解除「邊緣人」的精力與不滿情緒的辦法只有一個,推出一個全新的戰略「tittytainment」,即在80%人的嘴中塞一個「奶嘴」。「奶嘴」的形式有兩種:一種是發泄性娛樂,比如開放色情行業、鼓勵暴力網路遊戲、鼓動口水戰;另一種是滿足性遊戲,比如拍攝大量的肥皂劇和偶像劇,大量報導明星醜聞,播放很多真人秀等大眾娛樂節目。這樣一來,通過把令人陶醉的消遣娛樂及充滿了感官刺激的產品堆滿人們的生活,最終達到目的:占用人們大量時間,讓其在不知不覺中喪失思考的能力。


經濟參考網調研報導:數據顯示,當前,我國62.5%的未成年網民經常在網上玩遊戲;13.2%未成年手機遊戲用戶,在工作日玩手機遊戲日均超過2小時。網路遊戲的過度投入對我國未成年人生理和心理帶來雙重負面影響。2020年,我國超一半兒童青少年近視,因沉迷網路遊戲而影響學業、引發性格異化的現象呈增長趨勢。遊戲危害越來越得到社會的共識,常常用「精神鴉片」「電子毒品」指代。


這一新型「毒品」卻突飛猛進、發展壯大成一個巨大的產業。2020年,中國遊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2786.87億元,同比增長20.71%。占據行業半壁江山的騰訊遊戲2020年實現營業收入1561億元。


網路遊戲對未成年人影響觸目驚心:遊戲對學生影響較大是社會的普遍共識,但影響到底有多大?記者近日隨機來到四川省瀘州市展開調研。當地藍田中學得知記者調研主題後,主動設計問卷在全校學生中進行調查。班主任和家長督促全校2154名學生儘可能參與,共交回1929份問卷。問卷數據顯示,兩三天玩一次網路遊戲的學生占比為26.23%,幾乎每天玩網路遊戲的占比為11.66%;每天玩遊戲時長為1-2小時的占比53.91%,每天玩遊戲時長超過5小時的占比達2.28%。面對這一讓人吃驚的數字,學校8年級12班的班主任劉老師直截了當地說:「學生接受調查時肯定有保留,實際情況遠遠比這個嚴重,班上60名學生完全不玩遊戲的學生幾乎沒有,可控的有20人!」


筆者的孩子及其玩伴和同學玩手機遊戲的情況我自己是深刻清楚的,危害是極其需要警惕的。


據易觀分析數據顯示,2020年上半年,騰訊遊戲和網易遊戲分別以54.46%和15.29%的市場份額占據行業第一和第二。騰訊遊戲也是我國遊戲行業營業收入最多的企業,2020年騰訊遊戲實現營業收入1561億元,較排在第二位的網易遊戲的營業收入高出了1015億元。


遊戲產業幾乎都是網際網路企業參與。但是我們必須要警惕的是,這些核心的網際網路企業被美國等西方資本滲入極深極廣。


美國對華搞接觸政策是有目的的。對華做的一些投資是不是只圖那點利潤的。美國對中國是有各種布局的。我們一些專家學者可能還是太善良想不到人家會這麼壞。如果總認為他們不可能有這種布局,我覺得可能是錯誤的。美國人比我們想像的要高明。我們可以看看美國人的布局深遠的套路和經驗--當時二戰結束,美國人把美元扶植成全球貨幣,很多布局是極其深謀遠慮的。


遊戲產業,對小孩的粘性太大,事實上可以起到荼毒青少年讓孩子不思進取的功效,這些是敵對國家可以頹廢中國下一代的大事。不管有沒有陰謀,達到了陰謀的效果,就實現了陰謀的意圖,故有沒有陰謀的效果達成才是我們最為關心的,對方設計陰謀的證據不可能被我們掌握到。故西方資本積極湧進的遊戲產業,我認為決不能單純從資本角度看,完全存在西方支持幾大控股的中國網絡大公司故意用遊戲產業荼毒中國青少年的可能。現在大型網絡公司的主要股東,幾乎都是西方的,他們確實有能力利用這些已經成為國家規模型公司做一些布局很深遠的事,比如全力支持發展遊戲產業。


美國扶持日本XX文化,和可能存在的支持中國遊戲產業,意圖可能是一致的。西方資本支持了遊戲產業發展造成了青少年荼毒的事實,就構成了美國戰略意圖。



三、西方資本滲入過重的已養成諸多國家平台型企業的網際網路產業

網際網路剛剛興起時,中國傳統行業對網際網路企業發展沒有先見之明,不敢投資,而網際網路企業急需發展資金,美國等西方資本逮住了這段極佳的時機,瘋狂地給予中國新興網際網路企業天量資金,當時,中國新型企業在國內拿不到錢,也就成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但隨著中國的發展,今天這些當時美國秉持接觸政策對華網際網路企業的投資均已經收穫頗豐。我們可以看到,中國今天已經發展到諸多可以堪稱國家型網絡平台的網際網路企業,主要股東,大股東幾乎都是美國等西方資本。這,就是美國對華接觸的「巨大可以將來使用的成果」。


以前造成的局面他們現在有能力利用,現在他們能利用這種對大型網絡公司控股滲透及掌握的地位,就構成了對中國的巨大威脅。這種威脅就是他們對華接觸的成果。


基於網際網路經濟的全國性,全球性,美國如果通過背後的資本力量,藉助各種國家級別的平台型企業,打著科技創新生態創新的幌子,有意讓中國的眾多產業凋敝,有意讓中國的財富分配過度失衡過度聚集,有意讓中國的百姓就業萎靡,有意讓中國的區域經濟發展更不平衡,有意讓中國更加不公平,有意讓奶頭戰略得以繼續在中國實施,美國是可能能使上力的,是可以大有可為利用平台經濟達到讓中國國內發展朝不好的方向前進的。


中國網際網路的主要企業都是股份公司,而且大多數在美國、少量在香港上市。研究發現,這些公司無一例外地都有西方資本、主要是美國資本的背景,而且大股東幾乎清一色都是外資機構。以下四大網際網路巨頭股東數據僅供參考:


1、阿里巴巴:1999年至2005年間,日本軟銀集團先後向阿里巴巴投資8000多萬美元。2005年,雅虎向阿里巴巴注資10億美元,在隨後幾年被馬雲部分贖回。 目前,日本軟銀集團和美國雅虎分別持有阿里巴巴36.7%和24%的股權。在IPO後阿里巴巴最大持股人為軟銀的32.4%,雅虎還有16.3%,兩家幾乎占據半壁江山。而創始人馬雲僅擁有7.8%的公司股份。幸好阿里巴巴集團實行的合伙人制保證了董事會的投票權在馬雲控制下。


2、騰訊:1998年11月,騰訊科技成立,IDG和盈科數碼分別向騰訊投資220萬美元,各占騰訊股份的20%。隨後,來自南非的傳媒企業米拉德國際控股集團從盈科數碼和騰訊創始人團隊手中收購股份,目前,米拉德持有騰訊33.93%的股份,為騰訊第一大股東。我們清楚,騰訊有一個特點是控股了非常龐大的中國網際網路優秀企業,觸角極其廣泛。遊戲產業也占據中國的半壁江山。


3、百度:2000年9月,美國風投公司德豐傑聯合IDG等其他幾家財團,向剛剛成立9個月的百度投資1000萬美元。目前,德豐傑持有百度25.8%的股份,為百度第一大股東。


4、京東:據京東遞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F1文件,京東新股權結構:京東CEO劉強東持股比例增至18.8%,成京東第一大股東,老虎環球基金退為第二大股東。與此同時,通過與京東建立戰略合作關係,騰訊獲得351,678,637股京東普通股,成為第三大股東,持股比例為14.3%。在一張圖上顯示除了創始人和騰訊大股東都是外國資本。二者控股合計才35.12%,外資機構占股超過55%。


針對上述現狀,筆者提點建議,這些網際網路產業已經成為國家戰略性產業,需要被國家足夠控制,否則將憂患巨大貽害無窮。


四、社會不公平的背後美國推手


教育培訓行業,遊戲產業,現在都湧進太多外資,這些外資不要理解為只是逐利。他們的深層次企圖是必須要警惕的,教育培訓行業,將讓教育沒有公平可言,出現農村的孩子競爭不過城市的娃的嚴重教育不公平問題,教育極度不公出現時,階層固化極其嚴重難以逾越時,農村人民將是不會幹的,國家將出大問題。


這些年來,從紐約到上海,中國的私立教育公司一直是海內外投資者的寵兒,在全球規模最大、競爭最激烈的教育體系下,它們建立了一個價值1000億美元的產業。Macquarie Research 數據顯示,預計2023年,中國私人家教市場規模將從2019年的6191億元人民幣增長近一倍,達到1.17萬億元人民幣(約合1830億美元)。如此蓬勃如此龐大的課外教育產業,讓農村娃,讓底層娃拿什麼和中高層家庭的娃比升學,比人生?窮者越窮,富者越能,階層固化,不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追求的天下。


看看因中國打擊教育培訓產業造成的結果,幾家大型IPO計劃已被叫停,騰訊支持的 VIPKid 和火花思維推遲了在美上市的計劃,而作業幫據悉很可能無法實現最快在今年上市的目標。這些很多都是有西方的資本,赴美國上市獲取的也主要都是美國的資本。


美國如何可以做到和平時期衍變中國,製造中國的巨大不公平,讓享受到不公平的人群起來鬧事,就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和手法。所以中國,極其有必要重視中國國內被西方操弄的人為製造不公平的產生。


五、通過中美之間可以信息暢通傳播實施的美國國際戰略誘導

2021年6月7日,蘭德公司發布報告《中國對全球主導地位的追求——中國超越美國的國際與國防戰略分析》(China's Quest for Global Primacy——An Analysis of Chinese International and Defense Strategies to Outcompete the United States)。本報告著眼於中美競爭的國際和國防層面,研究探討了中國超越美國可能採用的策略。報告最後總結了中國在國內外戰略上的重要弱點,並為美國政府及國防部提出相關應對建議,作為贏得大國競爭支持。


其中:對手的評價:


1.國內戰略漏洞:經濟發展及人口挑戰


2.國際戰略漏洞:與大國關係;亞太地區;發展中國家;多邊組織;全球治理域


3.國防戰略漏洞:保護主權與海外利益


4.結論:競爭不可避免必須直面;如何以和平的方式進行權力轉移;可能結果是長期而艱苦的競爭


5.對美國政府的建議:鞏固聯盟關係網;加強亞太領導力;重視發展中國家;領導多邊機構;加強中美軍事危機管理能力


6.對美國國防部的啟示:加強常規軍事威懾;投資軍隊在印太、網絡、太空等領域利益;加強軍事外交;規劃應對突然事件;加強穩定競爭的能力。


從上可以看到:美國權威智庫釋放給中國的文章中:給美國提的建議全是爭奪領導力,影響力的建議,沒有一個是提升自己國家能力的建議。其對美國國防部的建議也是在誘導中國開展惡性軍事競爭。


這種建議不會讓美國強大,只會讓美國衰敗得更快,這是一個害美國的建議。反過來說,美國智庫釋放這種文章給中國,就是要誘導中國朝爭奪國際影響力領導力,是在故意誘導中國走向錯誤的國家發展方向。這是極其陰險的國際戰略誘導意圖。


什麼是智庫,美國智庫發展得遠比中國成熟和完善,美國智庫已經很好的起到了服務於美國國際戰略牽引及誘導的國家系統戰略行為中,美國智庫釋放的很多文章,往往都是帶有戰略誘導意圖的。


美國很好的利用了現在中美之間信息傳播極其快捷的情況,一些具有戰略誘導意義的文章很輕鬆的就能在中國上下無限傳播,就能在中國學術圈毫無死角的傳播。而我們中國,精英畢竟是少數,能識別出對方深遠戰略意圖的是極其少數,絕大多數普通人,絕大多數普通學者是難以甄別出對方文字背後深遠意圖的。


這種通過中美之間可以信息暢通傳播實施的美國國際戰略牽引誘導是我們必須要警惕的。


作者:彭勝玉(國際戰略研究員、察哈爾學會研究員、崑崙策研究院研究員、國際金融論壇(IFF)研究院特約研究員、浙江外國語學院美國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延安精神研究會成員,秦安戰略核心成員)


谢选骏指出:上文似乎听风就是雨,但结果可能真的引起新时代的风满楼——新时代“肃反”式的政治运动蠢蠢欲动了!

谢选骏:演员就是鸡鸭



《不顾央视警告多次顶风作案,谁在给张国立撑腰?》(守捉使 2021-08-04)报道:


张国立是一个演技和口碑俱佳的好演员,也是人们心目当中当之无愧的老戏骨。可是这段时间张国立似乎深陷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中,多次被网友扒出来痛批,张国立任性妄为的背后,说到底还是明星特权在为他撑腰。


张国立屡次深陷争议


张国立在个人社交平台上感叹,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却仍然又在深夜加班,被网友骂到狗血淋头。很多网友表示明星一天收入几百万,加班到深夜,还要感慨自己不容易。


在明星的天价片酬被屡次曝光的时候,发这样的动态,无疑会引起网友极大的愤怒。实际上,并非是网友针对张国立老师,而是娱乐圈的天价片酬已经引起了众怒。


众所周知,明星一部戏的片酬高到令人发指。一线明星的片酬动辄就以千万起步,哪怕是二三线明星,收入都比普通人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最重要的是明星这种天价片酬的背后,是极其不合理的。


相比于科学家,消防员,人民教师等为社会做出的贡献,明星所做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他们却拿着比普通人高几百倍,几千倍的报酬,让人深感不公平。


尤其是在张恒曝光郑爽天价片酬之后,网友对明星这个群体的不满,已经上升到了极点。郑爽工作77天,片酬1.6亿,日薪高达208万。即便已经有了如此高昂的收入,她还想方设法的钻空子避税。


这个圈子的片酬已经高到让人难以想象,毛晓彤被曝光被剧组拖欠了1000多万的片酬。网友们刚开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觉得很正常,毕竟明星一向高薪。


但是大家要注意一点,毛晓彤当年在拍摄该电视剧的时候,连个三线明星都算不上,就已经有1000多万的片酬了。这个圈子的收益之高,真是令人咋舌。


如果是真正有演技,够敬业的演员,拿到高额收入也就罢了。可是在娱乐圈里拿到高片酬的,大多数都是那些流量明星,无演技,无敬业的态度,反倒一身矫情的毛病。


Angelababy一部戏8000万的片酬,口口声声说自己就值这个价。可是她在拍戏的时候就只会有瞪眼睛的演技,随身带着六个替身,各种抠图。


但是真正敬业的好演员,却一直默默无闻。像张颂文这种认真演戏的好演员,拍戏20多年,不仅连老家的一套房子都买不起,甚至有一段时间连房租都交不起。在听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总是感觉这简直就是大型魔幻现场。


张国立拍戏封路


张国立感慨深夜收工被骂,是因为受到郑爽的连累,确实有点冤枉。可是这次因为拍戏封路再度被骂上热搜,就纯属自作自受。


有网友爆料,张国立导演的新电影在江西拍摄时,连续多天封锁了当地的东门大桥。东门大桥属于当地交通的主要干道之一,在早晚高峰的时候,不少人都被剧组堵在了这个地方。想要走到目的地,至少需要绕行五公里,因此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剧组方面随后做出了回应,剧组为了拍摄封路,已经向有关部门报备,并且还设置了告示牌。总的意思就是说剧组这么做,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但是对于剧组的回应,当地群众并不满意。就连官方媒体都点名批评,拍戏时恰当占用公共资源,尚且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严重影响到人民群众交通出行,决不能姑息。


事件不断发酵,人们都在感慨,明星拍个戏就能切断老百姓的交通枢纽,到底是谁给了他们权利?明星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职业而已。


虽然在群众当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但是说到底,连个公务员都算不上。凭什么明星出门就要前呼后拥动辄就是封路,封桥。


明星耍大牌事件层出不穷,经常能够在新闻媒体上看到明星出行,保镖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甚至还会喝斥路人。


由此引发了网友的讨论,普通人到底应不应该给明星让路?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每一个公民都拥有自然行走的权利,既然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普通人没有给明星让路的义务。


天价片酬和明星特权


明星的天价片酬已经引发了人民群众的极大不满,但是比天价片酬更让人头疼的就是明星特权。明星拥有非常广泛的粉丝基础,一举一动都受到粉丝和群众的关注,由此衍生出了很多特权。


一些明星故意在社交平台上发表相应的言论,想要利用舆论来为自己争取某些特权。比如说曾轶可在过安检时蛮不讲理的举动,仗着自己的明星身份便肆意妄为,最终也因自己作死,被网友唾弃。


还有很多明星,都在利用这种影响力。孙俪在拍戏时,因为隔壁酒店施工被吵得睡不着觉,于是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短短几个小时之内,迅速得到了处理和回应。谢娜发文表示,自己的社交账号密码找不到了,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工作人员就替她找回了密码。


如果是普通人吐槽酒店施工会得到如此妥善的解决方式吗?如果是普通人申请忘记密码,会以这么迅速的方式就找回自己的账号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为明星所受到的关注和影响力,所以他们的诉求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被解决。


尤其是现在还有很多明星,或许是在天价片酬的熏陶之下,自以为收入高人一等,于是便衍生出了种种优越感。每次出门的时候必然要保镖开路,身边还有随行着六个助理。有的艺人甚至还要求助理为自己跪地穿鞋,这种优越感和所谓的特权,简直都要成了社会的毒瘤。


最后现在明星天价片酬已经严重影响了人们的价值观,明星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普通人一辈子都拿不到的高额收入。长此以往,所有孩子长大之后的梦想可能都是成为明星。到时候科学家,消防员,警察,教师这样的工作到底该由谁来做?


比天价片酬更可怕的就是明星身上的这种特权,滥用自己在粉丝心目中的影响力,利用名人效应来为自己制造种种特权。甚至利用自己身上的这种特权,影响到人们的正常生活。


张国立老师已经是一个口碑很好的老戏骨了,他曾经为国家立下过三等功,尚且因为这些事情屡次受到争议。在演艺圈里没有被曝光出来的明星还有很多,越想越觉得水深。希望有关部门能够加大监查和管理力度。希望未来不会有天价片酬和明星特权。


谢选骏指出:上文不懂为何越好的演员片酬越低,因为现在的演员就是鸡鸭——女的“鸡”,男的是“鸭”,所谓“小鲜肉”的干活。至于“老戏骨”当然无法当作鸡鸭出售了。演员就是鸡鸭,古代称之为“妓”也。

《創造論已經包括了進化論》(兩卷本) Creationism Already Encompasses Evolution (Two-Volume Work)

【上卷:基礎與溯源(第1節–第100節)】 Volume One: Foundations and Origins (Sections 1–100) 第一部分 概念澄清與定義(第1節–第20節) 第1節 廣義創造論的定義:從嚴格字面到寬鬆包容 Defining Broad C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