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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

谢选骏:轴心时代没有超越十诫的范围——精神无法超越精神自己

 



《“轴心时代”:中国文明归在何处?》(2014年01月21日 中华读书报 张京华)报道:


1、


凯伦阿姆斯特朗(Karen Amstrong)2006年出版的著作,基本概念和著作结构沿用雅斯贝斯的“轴心时代”理论。其主题直译为“伟大转变:我们宗教传统的开端”(The Great Tansformation:the Beginning of Our Religious Traditions),中译者调整为《轴心时代:人类伟大宗教传统的开端》(孙艳燕、白彦兵译,海南出版社出版),直接以“轴心时代”为题,并在中译本封面上添加了一段“轴心时代”的定义:“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是指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在北纬30度左右的地区,诞生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佛陀、孔子、老子等先哲,人类文明精神获得了重大突破,至今都无法超越,未来也不可能超越。”从而加重了“轴心时代”的概念,可以认为此书是自雅斯贝斯本人算起第二部关于“轴心时代”的重要汉译论著。


《轴心时代:人类伟大宗教传统的开端》读后,恍然觉得,宗教史原来可以这样写。


雅斯贝斯提出:“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间所发生的精神过程,似乎建立了这样一个轴心。”“似乎”一词具有猜测不确定的含义,而现在,凯伦将它写实了。


与哲学家雅斯贝斯不同的是,凯伦是宗教学家。雅斯贝斯的另外一本著作《哲学概论:智慧之路》,其中重申了“轴心时代”理论的第九章题为《人的历史》。很明显,雅斯贝斯依循的是哲学智慧、人的觉醒的理路,而人的觉醒在欧洲是由文艺复兴完成的,文艺复兴崛起的背景是中世纪的宗教。而现在,凯伦无疑是在证明,轴心时代所开启的乃是人类的宗教传统。那么,到底是哲学与人性的觉醒,还是原始宗教的回归呢?


2、


“do not do to others what you would not have done to you”(“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每个中国人都熟悉的成语,谈的是恕。恕是仁之一体,而“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道与德还在仁、义之上。而现在,凯伦将“恕”定义为一个新名词:“金规则”(Golden Rule)。


凯伦不对具体的宗教派别表态,她支持所有的宗教(但反对强制性的教条)。她在印度教、犹太教、希腊诸神和“儒教”之中寻找共同点,即各个宗教的共同基础。她说:“轴心时代是在知识、心理、哲学和宗教变革方面最具创造性的时期之一。直至创造现代科学技术的西方大变革发生之前,没有任何历史阶段可与之相提并论。”而在“创造性”问题上,她关心心理体验、神圣感、精神气质。她说:人类“是探寻意义的造物”,这句话是典型的宗教叙述,随之又提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你相信什么,而在于你的行为举止。宗教关乎你所做的事,而这可以深刻地改变一个人。”说到底,她肯定的是“一种富于同情心的生活”。最终她说出了这样的定义:“宗教就是同情。”


轴心时代“这一时期创造出来的所有伟大的思想传统一致认同博爱和仁慈的极端重要性”。“就轴心时代的贤哲而言,尊重一切生命的神圣权利——而非正统的教条——即是宗教。”“轴心时代的各种信仰里都有一种共同的理想,即同情、尊重和普遍的关注。”“轴心时代的贤哲们把放弃自私自利和提倡同情精神当作首要任务。对他们来说,宗教就是‘金规则’。”这应该是全书的宗旨所在。


“同情心”,直白的表达可以称之为“关联”。民胞物与,道理遍在天地万物之间。凯伦所说的思想观念,中国人十分熟悉。所以此书读来,觉得只是宗教学形式与“金规则”新概念下的“恕道”。因此,此书虽然是宗教学的专门著作,并且使用“轴心时代”概念贯穿,但由于作者作出了的生活化、情绪化的叙述,变得比较亲近而易于被接受,借用当代宗教界的流行术语,很有“人间宗教”的意味。


3、


凯伦极具思想与写作天才,她能将轴心时代的四个民族以类似蒙太奇的技巧作交替剪辑(荀子排列在韩非之后可能也出于这一点),但这些还不算最重要。


作者凯伦推崇中国文明,正如译者所说:“作者在书中对中国和印度部分所用的笔墨极重,可见她对东方文明的喜爱和推崇。”全书四部分共计十章,其各章标题,第六章《悲悯天下》、第七章《关注每个人》、第八章《万物一体》、第九章《帝国的思想》,显然借用了孔、墨、庄、商鞅的思想,可见一斑。


但由文献注释可知,该书撰写引用了西方汉学家的中国文明史论著与翻译的中国典籍,和少量中国或华夷学者的英文作品如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鉴于本国学者阅读经典已觉难明本义,西方汉学家对中国典籍的解读,特别是对其中默认而不明言的含义的理解,毕竟有限。而冯友兰所受疑古思潮的影响极大,早有学者撰写专文。


书中称《尚书》、《诗经》、《易经》、《乐经》、《春秋》为“一些书吏编纂的文集”,称《礼记》为“轴心时代之后才完成的一部典籍”。将五经等同于普通“史料”,以成书年代判定书中内容的年代,均为疑古派“辨伪”之残痕。


凯伦排列的诸子谱系,孔子在前,老子在后,中间为墨子、庄子、孟子、荀子。


她说:“正如雅斯贝斯所假设的,道家的圣人老子并非生活在公元前6世纪。他不是与孔子和墨子同时代的人,而几乎被确认生活在公元前3世纪。”沿用了雅斯贝斯所获得的20世纪20-40年代的“新知识”。


作者对墨子施以重彩,称颂墨子的“兼爱”为“普遍的爱”、“关注每个人”、“墨子的‘金规则’”墨子正是清末民初的“显学”。


凯伦对孔子最感兴趣,称之为“金规则”的首创者,而她的文献的最主要来源是《论语》。实际上,阅读孔子除《论语》之外当有更多文献,诸如群经、七十子传记、各派诸子以及《史记》和《孔子家语》等等。研究孔子而只采用《论语》,也是“新文化”以后的偏颇之见。


在古代经典中,《论语》属于“传记”,汉代抄写制式为八寸小简,与抄写在二尺四寸大简上的经典有法定的区分。《论语》重要性的程度大约也如它的制式差距,低于正式经书两个等级。


4、


日月之光照为明。“悬象莫大乎日月”,“遍照天下,无幽不烛,故云明”。因其高明,因其境界,因其灿烂,因其悠久,故称之为“文明”。“文明”是一个带有理想指向的词汇,与“存在”、“影响”不见得同步,甚至可能相反。


“影响”是很重要的一个元素,但它并不与合理性成正比。如果只论影响,那么现代世界格局莫不与纳粹、二战相关,在中国,影响重要莫过于秦火、文革。独立判断而不以成败论英雄,此即中国史学的独到之处。


从年代的一致性到地理位置的一致性,“轴心时代”是一个精巧的发现,但它只是一个现象层面,而不是真实层面。四个民族的组合具有偶然性,譬如人们熟知的最古老的埃及文明,在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和《轴心时代:人类伟大宗教传统的开端》二书中都没有正面出现,这不是因为古埃及文明不是“好的文明”,同理,被组合起来的四个文明也可能是“不好的文明”,总之无论“轴心时代”之内与“轴心时代”之外的文明类型,其存在与否都与“真理”无关。


雅斯贝斯的“轴心时代”理论将人类历史划分为史前、古代文明、轴心时代和科技时代四个基本阶段,但他放弃了第二阶段的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印度和中国四个“古代高级文明”不提,只把第三阶段的中国、印度、巴勒斯坦和希腊四个文明连成一线。东、西、印文明是拉平了,而实质上中国、印度在“古代高级文明”阶段业已隆盛的事实以及希腊出于次生文明的地位都被遮掩了。


中国在公元前800-200年间乃是乱世,史称“晚周”、“衰周”,而虞夏商周所谓“四代”才是中国历史的黄金时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轴心时代”。


《吕氏春秋》中记载了一则故事。宋澄子遗失了缁衣,认定途中一位妇人所服的缁衣为己物并要求归还,说道:我丢的缁衣是双层的纺缁,你现在穿的是单层的禅缁,你还我缁衣,岂不还白得一层里子吗?


疑古派摧毁经学,缩短古史,将中国古史“砍掉一半”、“打个对折”。在“轴心时代”的框架之下,中国古代文明被半数还原。在疑古派全面否定古史的背景下,这半数还原可以视为白得,然而整个事实却被颠倒了。


三代四代之学称为经学,晚周之学称为诸子学,二者一源一流,犹如父子,故而时代的取舍刚好造成了学术的中断和颠倒:以流为源,以子为父,以反题当正题,以乱世之学当文明景象。


“中国原始文明”一节,凯伦从商朝说起,然后再稍稍追溯“尧舜禹”,再稍稍追述黄帝、神农,同时不忘了在开始有关中国叙事的第三行处即写下“玄鸟生商”的神灵故事。“文明缓慢而痛苦地来到中国”,“所有这些传说中的贤明君王都将对中国轴心时代的思想家们给以启示”。在“中国商朝”地图中,商文化的影响范围不包括四川。这些都是典型的“后疑古派”观点。经过王国维“古史新证”之后,学者将《史记·殷本纪》还原为信史,但仍然不相信《五帝本纪》和《夏本纪》。


“中国缓慢渐进地发展着,直到公元前6世纪晚期,孔子首先发扬了完满的轴心精神。”“中国危机当头”,“大约此时,一个叫孔丘的年轻人几近完成学业……中国的轴心时代即将开始”。而在中国古典学术谱系中,首先受到人们称道的是尧舜之道、唐虞之道,然后才是“周孔”并称,再后才是“孔孟”并称。


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述而不作”,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这是孔子本人的自我评述。孔子在自述中并且承认他所身处的政治环境既非大同,也非小康,而只是卫灵之无道、鲁哀之非礼。


从晚周开始,中国学术从来都是以经史为大宗,以诸子为旁支流裔。将诸子学作为主体,只是“新文化”以来百年间在摧毁神圣经典、倡言自由平等观念下出现的一个“新潮”。而现在,凯伦的著作告诉我们要向“轴心时代”寻找“神圣感”。“婢作夫人”,“附庸蔚为大国”,百年回首,神圣感“一片孤云何处寻”?


晚周诸子学的光芒是无可置疑的,孔子、老聃等等诸多思想者的贡献可以一一历数,虽然如此,并不能因此而无视三代四代学术的意义。三代四代经学是日月,孔孟老庄商韩只是群星。中国文明所以伟大,所以超越世界各族,独树一帜,正在于它的前后承接、善继善述,经子相随、绵历不绝。 


谢选骏指出:如果我说“人类文明精神无法超越人类文明精神”,人们肯定笑我说了一句语意重复的废话。可是,所谓的“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是指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在北纬30度左右的地区,诞生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佛陀、孔子、老子等先哲,人类文明精神获得了重大突破,至今都无法超越,未来也不可能超越。”——也正是这样一句语意重复的废话。因为只要稍有常识就会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类的“良心发现”,并非所谓的“轴心时代的突破”,而是阐释了古已有之的规矩——例如,圣经十诫就不仅包含了这层意思,而且还有广为广泛的“轴心思想”……试问,轴心时代除了大量私人著述的出现之外,哪有什么突破?“人类文明精神获得了重大突破,至今都无法超越,未来也不可能超越”——说的只是一句“精神无法超越精神自己”的废话。所以耶稣基督说:“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我们无法超越古人,古人也无法超越我们——因为古人和我们,都是思想主权的产物。


谢选骏:“新新轴心时代”和“第三轴心时代”

谢选骏:“新新轴心时代”和“第三轴心时代”


《“新轴心时代”和“第二轴心时代”辨析》(2018-09-29 由 生命与国学 發表于教育 何二元)报道:


(何二元教授在第三届生命与国学高峰论坛发表主题演讲)


摘要:“新轴心时代”和“第二轴心时代”是同一概念,但是在使用中可能略有区别,“新轴心时代”可以是从原有轴心出发的创新,“第二轴心时代”则必须是另起炉灶,所以我们要慎用“第二轴心时代”这个语词。潘麟老师从生命科学讲轴心时代和雅斯贝斯理论方向是一致的,我们期待他在这方面实现“精神突破”。


关键词:轴心时代;新轴心时代;第二轴心时代;生命科学



 


雅斯贝尔斯

一、“轴心时代”研究需要文本细读

“轴心时代”的理论,源头不止一处,不过大多数研究者都承认,他们所说的“轴心时代”,是源于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既然如此,那么就有必要对这部著作进行文本细读。


下面一段是大家都注意到的,即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谈到的,在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人类思想出现了一次巨大变迁,他称之为“轴心时期”:


最不平常的事件集中在这一时期。在中国,孔子和老子非常活跃,中国所有的哲学流派,包括墨子、庄子、列子和诸子百家,都出现了。象中国一样,印度出现了《奥义书》和佛陀,探究了一直到怀疑主义、唯物主义、诡辩派和虚无主义的全部范围的哲学可能性。伊朗的琐罗亚斯德传授一种挑战性的观点,认为人世生活就是一场善与恶的斗争。在巴勒斯坦,从以利亚经由以赛亚和耶利米到以赛亚第二,先知们纷纷涌现。希腊贤哲如云,其中有荷马,哲学家巴门尼德、赫拉克利特和柏拉图,许多悲剧作者,以及修昔底德和阿基米德。在这数世纪内,这些名字所包含的一切,几乎同时在中国、印度和西方这三个互不知晓的地区发展起来。(第8页)



 

然而下面这些内容也许更重为要,而人们阅读时却不够重视:


从1500年到1800年,欧洲优异的精神成就——以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达芬奇、莎士比亚、伦勃朗、歌德、斯宾诺莎、康德、巴哈、莫扎特等为代表——使科学技术相形见绌,与2500年前的轴心期平分秋色。在这较晚的世纪里,我们是否将看到又一个轴心期?(第89页)


然而这仅仅是一种假设语气,雅氏随即否定了这一假设,他说:“不过最重要的是,第二次轴心世界完全是欧洲的现象,仅为此它就无权要求第二轴心的称号。”(第90页)他认为假如真有所谓“第二轴心时代”,那必须是全世界的,而这样的时代还没有出现——这反映了雅氏非常彻底的“反西方中心论”。


以及下面这一段落:


现在的时代是一种真正的技术和政治的改造,还不是永久的精神创造。我们宁可把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壮观的科学发明和技术发明,比作发明工具和武器,最初使用家畜和马的时代,而非孔夫子、佛陀和苏格拉底的时代。(第160页)



 

因为在雅氏眼里,精神运动才是构成历史的根本要素,工具绝不会成为历史的起点,绝不会成为“奠定我们新人性基础的精神革命”。(第55页)人假如丢掉了精神,那么不要说铁器,即使“我们的武器会是飞机而不是石斧,但其它一切都跟石器时代一样”,“我们会带着赤条条的原始躯体而退回去。”(第37页)


正是基于这一点,我认为潘麟老师从生命科学的角度讲轴心时代,方向是正确的。


更值得注意的还有这些段落:


我们可能已面临新的轴心期,它一定会建立统一的世界范围的实体,一定是超出我们的想象力的。以幻想期待它也意味着要去创造它。没有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第113页)


注意,雅氏说的是“统一的世界范围的实体”,这种“实体”有两种可能:一是“世界帝国。这是通过单一权力达到的世界和平,这权力从地球上的某一点对所有的人实行强制。它运用暴力保护自己”。二是“世界秩序。这种统一除了由协商产生的共同决定提供的力量外,别无其它联合的力量。”(第224页)这当然是最好的前景。



 

然而,“在形成可靠的世界秩序之前,存在着一个充满危险的过渡时期”(第232页):


绝对毁灭的危险。在通往世界国家的秩序之路上,在目标达到之前发生的事件,可能会把这种毁灭横加于人类,以至于我们几乎不能想象历史的延续。一个悲惨的世界的残存可能会在地表上零散地生存着,然后象几千年前一样,全部从头开始。(第235页)


现在一些好莱坞的大片,展示的正是这样一幅情景。而且在事实上,雅氏的这些预言,现在不是也已经被部分地证实了吗?



二、“新轴心时代”和“第二轴心时代”

在雅氏的著作里,有三个重要概念。第一个是“轴心时代”,第二个是“新轴心时代”,第三个是“第二轴心时代”。本文对这三个概念先做一逻辑分析。



 

“轴心时代”,它的逻辑图像是一个同心圆,中心有一个点,这个点向圆的周边发射能量,同时圆周在必要的时候随时回归轴心,以矫正可能出现的偏差。所以,“轴心时代”的理论一定是一个历史的概念,单纯的一个点只是一个点,而不是轴心,必须是形成历史的圆周之后,才可能发现、追认这个点。


“新轴心时代”和“第二轴心时代”则是同一概念,在雅氏著作里是作为同一概念使用的,但是今天我们使用时,仍有必要略加区别。两者之间,我的建议是尽量使用“新轴心时代”这一概念。为什么呢?因为“新”可以是建设,不一定是否定。譬如老北京城,我们对它进行建设,拓展,就成了新北京,即使建二环三环,甚至六环七环,轴心仍然是不变的。这很像我们中国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轴心时代,其后发展出第二期,第三期新儒家,但仍然不会否定孔子时代那个轴心。


“第二轴心时代”的提法则不然,它是出现了新的轴心,好比把政治文化中心从北京迁到雄安,成了另一个轴心。从城市建设设计说,雄安一定有自己的轴心,它不会是老北京的辐射,老北京即使建设到八环九环,仍然不会成为雄安的轴心。所以尽管“新轴心”和“第二轴心”是同一个概念,但是使用后者一定要比前者更加慎重。这就是当新千年来临之际,汤一介先生提出“第二轴心时代”理论,我写文章和他商榷的原因。我认为他的这个提法不太妥,因为他强调的还是儒家文化在新千年里的价值,这在逻辑上就不能自圆其说。



 

这个争论看似只是咬文嚼字,文字之争,其实不然,因为我知道我们中国人讲“第二轴心时代”的时候,是有一个隐含的命题在内的,这就是在新的一千年里,中国要成为世界轴心。譬如说21世纪是东方文明的世纪,譬如说只有孔子才能拯救21世纪,还有一些人煞有介事地讨论“新轴心时代”为什么偏偏会在中国发生,等等。假如只是学者的学术研究,也就罢了,但是我知道汤先生是把这个话题带进中南海给国家领导讲课的,假如由此造成误判,说“厉害了我的国”,那么后果就严重了。


所以关于“轴心时代”的理论,我们仍然要坚持雅斯贝尔斯提出的两条:第一条,它一定是精神的突破,不是科技的突破,更不是武力的突破。科技无论怎么强大,但假如精神出了问题,我们仍然会赤条条地返回石器时代。这个观点有利于反对美国的科技霸权主义。第二条,它一定是世界性的突破,1500年到1800年欧洲大陆曾发生的精神突破,不是新轴心时代,因为它只是地域性的突破。今天世界上连这样的突破也没有,美国的特朗普总统,就是一个精神粗鄙的象征。我们中国呢?多年来我们一直不能坦率地回答所谓的“钱学森之问”,也说明了同样的问题。


所以,我们今天讲“轴心时代”,最重要的仍是要重温雅斯贝尔斯下面这样的这些话:


直至今日,人类一直靠轴心期所产生、思考和创造的一切而生存。每一次新的飞跃都回顾这一时期,并被它重燃火焰。自那以后,情况就是这样。轴心期潜力的苏醒和对轴心期潜力的回忆,或曰复兴,总是提供了精神动力。(第14页)


今天的情况要求,我们必须回归到更深刻的起源,回到那所有的信仰一齐以其特殊的历史形态涌出的源头,回到那在人们准备要它时,它会喷涌而出的源头。当我们对世界上明显的和已有的东西的信赖不再支撑生活时,那么对于万物起源的信任就必须打下基础。(第244页)


这些话提醒我们: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和在新的一千年里,我们要继续做好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工作是一致的。


至于在语词方面,假如一定要添些新意,那么我们可以采用“新轴心时代”这个说法,但是一定要慎用“第二轴心时代”。


三、余 论

潘麟先生的生命科学我了解得不多,不过我认为从生命科学入手探讨人性的突破,这和雅斯贝尔斯“轴心时代”的理论研究方向是一致的,尤其是潘先生说人人皆可成佛,这和雅氏对于“第二轴心时代”的期待也是一致的,我们期待潘麟先生在这一方面能够做出特别的贡献。


谢选骏指出:“新浪博客”《重读历史,期待未来》(2009-10-10 21:49:30)转载报道——“又翻看了一下谢选骏写的《秦人与楚魂的对话》(1988年初版),重读一些历史,获取新的感悟——自我批判的精神与费孝通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本质上文化自觉的精神文化实质是上世纪80年代的继承和发展。(谢选骏认为)佛家和儒家缔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广厦,基督和佛汇归于中国,中国将开创第三度文化,以此为活力,中国文化将开创世界文化的新纪元。”——折是2009年的博文,可是博文九年之后、《秦人与楚魂的对话——对<展望21世纪>的诘难》之后三十年的2018年,上文津津乐道于“新轴心时代”和“第二轴心时代”的区别,却还是茫然不知“新新轴心时代”和“第三轴心时代”——因为作者不知中国有三期文明。可见上文作者不仅不读书,连博客都不阅读。所以作者及其同党也就无从知晓,所谓的“人人皆可成佛”、“人人皆可成为尧舜”之类,正是第二期中国文明的理想。在我看来,如果一定要用“轴心时代”这一肤浅的看法去观察文明历史,那么我们现在所经历的,其实是“新新轴心时代”和“第三轴心时代”——这是由第三期中国文明的显示所决定了的。在世界范围内也可看到,西方文明在最近几百年来,其实也形成了不同于古典文明(希腊罗马)的第二期欧洲文明及其轴心时代,正是这一现实勾起了雅斯贝尔斯及其前辈的相关论述。如果第三期中国文明没有流产,可望带领欧洲进入“新新轴心时代”和“第三轴心时代”。

2021年8月21日星期六

谢选骏:第三个千年是全球政府的时代

谢选骏:第三个千年是全球政府的时代


《展望第三个千年》(2018-07-14 生命与国学 金观涛)报道:


编者按:2018年9月15日至16日,第三届生命与国学高峰论坛将在中国武汉召开,本届论坛的主题是“传统文化与轴心时代”。“轴心时代”是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提出的重要观点。此观点认为,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是人类文明精神的重大突破时期,当时古代希腊、古代中国、古代印度等文明都产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文化传统,一直影响着人类的生活,并延续至今。围绕“轴心时代”话题研究和讨论的专家、学者众多,为了让社会各界人士更深入地了解轴心时代,把握论坛主旨,现将“轴心时代”相关文章辑录,发布在本头条号,以飨读者。


【摘要】鸟瞰下一个千年的前提是对人类历史有着整体的了解,而二十世纪恰恰是一个无情粉碎各种整体史观和历史目的论的世纪。在这历史消失所带来的普遍失语中,轴心时代和文明动力学的研究或许对知识分子具有某种启发意义。


关键词:轴心时代;文明动力学;二十一世纪


展望第三个千年,假若人类历史真的存在着某种轴心的话,它必须在经验上得到证实,正是从那时起……我们今天所了解的人开始出现,我们将它称为“轴心时代”。——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


一、轴心时代与“文明动力学”


在新的千年来临之际,知识分子最感困惑的莫过于发现自己正在丧失展望未来的能力。鸟瞰下一个千年的前提是对人类历史进程有若干整体的了解。而二十世纪恰恰是一个无情粉碎各种整体史观和历史目的论的世纪。在这幅图画中,社会形态的脚步只存在于从传统到现代之间。形形色色的农业社会(无论它是五千年前或是二百年前)都被归入传统之列,如果把历史定义为社会形态的进步,漫长的传统社会就变成没有历史的。“传统—现代”史观不仅抹去了过去的历史价值,未来也变成没有历史的。因为一旦所有民族都完成了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化,虽然科技在进步,经济在发展,明天的社会形态只是今天的延续。就在这历史消失所带来的普遍失语中,轴心时代和文明动力学的研究或许对知识分子具有某种启发意义。


轴心时代的观念由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1949年提出,他力图从文化角度对人类社会从传统到现代之演进提供长远眼光,以恢复我们的历史意识。人人都知道,人类历史上出现过众多的古代文明和宗教,今天它们大多只是作为文化化石,被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研究。但是并非所有古代宗教和文化都随时间流逝而死亡,如基督教、佛教、印度教和中国儒家文化等,虽在两千年前已经出现,但到二十世纪仍是现代人的终极关怀。对这一历史学家熟视无睹的现象,雅斯贝尔斯提出发问:为什么这些文化没有如同古代宗教那样被社会淘汰,至今仍是活的价值系统呢?雅斯贝尔斯的答案是:它们同古代宗教不同,出现了意义的觉醒。这就是所谓的轴心文明假说。它由如下三个要点组成:


(1)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存在于古代希腊、以色列、中国和印度的古代文化发生了一次革命性变化,这就是终极关怀的觉醒。魏尔(Eric Weil)称之为理智的、道德的文化和救赎的宗教之诞生。它被广泛地称为超越突破。由于超越突破有几种类型,围绕着几个轴心,故这一阶段也就称为轴心时代。换言之,正是基于轴心时代的超越突破,我们今天所了解的人产生了。超越突破的不同类型决定了今天西方、印度、中国、伊斯兰不同的文化形态。


(2)那些没有实现超越突破的古文明,如巴比伦文化、埃及文化,虽规模宏大,但都难以摆脱灭绝的命运,成为文化的化石。


(3)轴心时代所产生的文化一直延续到今天,它孕育了现代社会。每当人类社会面临危机或新的飞跃,都必须回顾轴心时代,让文化再次被超越突破的精神火焰所点燃。


虽然轴心时代和超越突破定义含混不清,雅斯贝尔斯的著作也没有坚实的基础,但因轴心文明假说同韦伯(Max Weber)有关西方现代社会起源的研究存在着内在联系,故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它引起了西方社会学家的注意。七八十年代以史华慈(Benjamin I.Schwartz)和艾森斯塔特(Shmue N.Eisenstadt)为首的一批社会人文学者对这一专题进行了数次大讨论,形成了被称之为“文明动力学”(Civilizational Dynamics)的历史社会学新分支。表面上看,轴心文明研究的宗旨在于搞清宗教和文化在社会演化,特别是现代社会形成中的作用,其目的是将韦伯的资本主义精神起源于新教伦理的观点和哈贝马斯(Jurgen Habermas)有关基督教入世转向如何促进理性化的研究推向更深的层面,以阐明为何现代社会唯独从西方基督教文明中产生,并理解其他文化形态所形成的现代社会与西方的差异。但是由于它涉及到轴心时代和现代性的内在关系,这使得它同一般现代化史或经济社会史完全不同,成为将历史意识注入“传统—现代”史观的重要尝试。显然,在这一以千年为单位的史观中,轴心突破前的社会和以后的社会虽然都是农业社会,但其形态却有先进落后之分。“传统社会”不仅被赋予有生命的历史,而且现代社会起源的最重要的前提被归为文化而不仅仅是市场经济的发展。因为唯有在文化上经过超越突破,人类社会才有可能进入现代。在此以前的古代文明,无论市场经济达到何种规模,都难逃灭绝的命运一样,从文化上展望现代社会未来的形态也就在理论上成为可能。


二、现代社会为什么起源于西方?


今天我们很难用几本著作或某几位社会学家与历史学家的观点来代表文明动力学研究的成果,但超越突破如何导致人类高级文化的形成,以及它如何成为现代社会摇篮的进程却可以大致勾画出来。


首先,文明动力学成功地解释了为何轴心突破前的古代文化会灭亡,而轴心时代产生的文化却能一直延续至今。近年来的研究表明,轴心时代前的宗教(文化)与轴心时代后的宗教最大差别在于:前者直接参与政治经济组织,是政治统治权力和利益分配的合法性基础,即宗教维系着整个宇宙秩序和社会秩序;轴心突破后的文化却具有相对于社会组织规范的独立性,它在推理方式上出现了对思想本身的思考(所谓二阶思维),而在宗教信仰上,一个全新的变化就是追求拯救或解脱。换言之,在轴心突破前,社会基本上是依靠宗教直接组织起来的。超越突破使宗教从社会组织中相对解放出来。用韦伯的话讲,由于基督教和希伯来精神最终关心的是得救,故对现世抱冷漠的态度。从此以后,西方基督教虽然仍在社会整合方面具有重大功能,但是它至多是默顿(Robert K.Merton)所说的隐功能,再也不是政治统治和社会经济分配的合法性根据了。这一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意义重大。我们知道,权力的腐败、社会制度的变迁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趋势,当宗教(或者一种文化系统)是政治权力和经济制度合法性根据时,政治腐败和经济变化必定冲击其背后的合法性根据,使旧有的宗教死亡,价值系统过时,并土崩瓦解,其后果是古代宗教甚至文明的灭绝。而只有使宗教从社会组织中相对独立出来,文化才破天荒地成为社会的反思力量。从此,人不仅是某一时代政治和经济的奴隶,而且可以超越于具体政治、经济进行文化的认同。更重要的是,宗教不直接参与社会经济组织使得文化获得连续性,它不会随着政治权力和经济生活变迁而一次又一次的解体,可以成为进一步积累和孕育新社会的基地。


第二,只有经过超越突破,现代社会才可能产生。现代社会之所以最先在西方形成,很多学者认为这是古希腊超越突破和希伯来超越突破互相结合所产生的后果。长期以来,文化历史学家在讨论西方现代社会时总要讲到古希腊罗马源头;而汤因比(Amold.Toynbee)则进一步指出:唯有高级宗教才是现代文明的蛹体。近三十年来,这些文学式的议论日益被宗教社会学和法律社会学的研究所证实。现代社会有两个基本特征:一是文化多元:二是市场经济。这两个特征形成的前提都不是它们本身所能提供的。为了使多元的追求不破坏社会秩序,就必须先确立法律高于多元值(政治意识形态)的精神。而市场经济对法治的依赖则更为强烈。韦伯早就指出,高度发展的、合理的法律制度的存在是资本主义出现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今天,人们经常津津乐道于西方现代法律制度是如何随着现代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革命而建立。其实,这只看到具体契约制度和不断变动的法律本身,而没有看到法律高于一切的精神是现代法律制度产生的前提。而这一前提却是在中世纪形成的。它是西方救赎宗教对现世政治社会冷漠的一个非意图的结果。据伯尔曼(HaroldJ. Berman)考察,西方在世俗生活中法律高于一切精神的两个特征——依法而治(rule by law)和法的统治(rule of law),均起源于1050年开始的教皇革命。教皇制度和统一的教法缔造了西方现代政府的雏型,它使得作为现代社会发源地的“西方”和东正教文明区别开来。虽然,教皇革命及其后的一系列有助于现代性形成之革命,要等到西方文化实现了超越突破后的一千年才姗姗来迟,但基督教的入世转向终于使得西方在轴心突破后第二个千年中全面进入现代社会。


当然,今天无论有关救赎宗教入世转向和现代性关系的探讨,还是人们用印度、伊斯兰宗教对救赎所采取的不同方式来解释为何其他类型轴心突破没有孕育出现代社会,这些理论统统都只是假说。即使它们成立,也只是涉及现代社会起源的文化条件,并不是认为可以离开政治、科学、经济来讨论人类社会的进步。这些基于社会长程变迁和文化关系的探讨虽然片面,却有助人们在科技和经济进步以外,以千年为时间单位抽取社会组织宏观变动方向。显然,根据西方社会演进的逻辑,社会演进的基本趋势可以归为宗教和文化价值一步步退出社会组织,超越突破为退出的第一步。由于宗教和文化系统从社会政治经济组织中相对解放出来,文化获得孕育新社会必需的认同的稳定性和连续性。继轴心时代后,社会结构第二次大进化是宗教与文化一步退出社会组织构架,其典型代表就是最早在西方成熟的现代社会组织形态。在这种新社会组织方式中,宗教仍可以是道德基础,人仍可以用文化来确定自我认同,但现代社会结构却不是依靠宗教道德和文化认同组织起来的。这时,价值的多元不会破坏社会秩序,个人自主性的高度发扬使社会获得强有力的创新能力。


对这种千年变迁的趋势的肯定与否定,也就构成了二十世纪末两种最著名的未来意识。一种观点是假定宗教和文化退出社会组织的趋势还会继续下去。在下一个千年,宗教信仰和文化价值不仅和社会组织架构无关,甚至退出公共空间,它不再是道德的基础。它们如同个人选择衣服那样纯属私人偏好。随着自由主义成为道德基础和政治伦理,人类将进入没有宗教和文化的现代。所谓“地球村”“全球化”和“历史的终结”,就是这种观点的不同说法。另一种看法是认为这种文化与宗教退出社会的趋势在下一个千年会被终止。因为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终极关怀。未来各民族的社会结构虽然是超越宗教和文化的,但轴心突破所造就的宗教和文化仍是人们的道德自我认同的基础。这样未来世界由不同文化的现代社会组成,全球文明冲突论正是建立在这种对未来图景的想象之上的。


三、中国文化对轴心文明的启示


表面上看,我们不得不在“历史终结论”与“文明冲突论”中进行选择,因为唯有了解过去和现在才能展望未来,而这两种前途已涵盖了用过去几千年社会变迁长期趋势来展望未来的所有可能。但是,我认为这种宏观图景不仅是片面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它仅仅是根据西方社会演进文明动力学得出的结论,而忽略了轴心文明研究的另一个方面,这就是中国文化的超越突破与西方不同。根据中国式的超越突破所建构的文明动力学,显示了与西方社会演变不同的长程趋势。


轴心时代的哲学研究,基本把超越突破分成希腊式的、希伯来式的、印度式的(包括佛教和印度教)和中国式的四种基本类型。如果我们把中国类型排除在外,根据基督教文明史经验建构的文明动力学基本上涵盖了各种超越突破同社会组织的互动关系。因为基督教同时综合了希腊式超越突破与希伯来精神,伊斯兰教的出现虽然比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晚了近七百年,但它无疑可以归为救赎型宗教。印度教和佛教虽不能单简地用救赎来概括,但佛教“舍离此世”的意志和印度教的“轮回”,在某种意义上也导致宗教从社会政治和经济组织的相对退出。故韦伯对印度宗教社会互动的论述虽存在种种问题,但仍具有某种洞察力。但是,如用救赎宗教社会的关系来解释超越突破以后中国社会的变迁,则大错特错。虽然,西方思想家高度重视道家的遁世和老庄的逍遥,认为它是一种寻找救赎的方式,但中国超越突破的主导形态——儒学却与救赎毫无关系。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把春秋战国看作是中国的轴心时代,那么在实现超越突破后,中国的文化系统并没有从社会组织中撤离。两千年来儒家学说不仅笼罩了家庭和政治制度,而且也支配着传统中国人的经济伦理。也就是说,如果用儒家文化代表中国文化超越突破的主导形态,经过轴心突破的中国文明中,文化价值系统不仅没有退出社会,反而比古代宗教更强有力地参与社会组织。这种参与竟然到了近代唯有意识形态才能具有的强度:儒家文化不仅是政治制度合法性根据和社会秩序的来源,甚至是设计社会的某种模板。


然而,十分奇怪的是,虽然中国超越突破和社会组织的关系同西方完全相反,但雅斯贝尔斯归纳出轴心文明假说的三个要点,却完全符合中国。中国轴心时代前的古代文化是夏文化和商文化,它们具有超越突破前文化的特点。所谓“秦后无古”所讲的,正是只有经轴心时代后形成的价值系统才能成为两千年中活的文化,它直到二十世纪仍是中国人终极关怀的组成部分。我们知道,西方社会学者认为救赎意识使宗教从社会组织相对退出,是文化系统可以保持自己的稳定性并延续至今的前提。十分明显,这一前提在中国并不存在。那么中国文化为什么能抗拒两千年时间流逝保存至今?显然,中国轴心时代对文明动力学的挑战,不仅使有关超越突破导致文化延续的机制必须重新解释,它与现代性的关系也不得不重新界定了。


我们认为,问题的本质在于什么是“超越突破”?中国文化的超越突破方式同西方究竟有什么根本不同?我们发现,西方社会学家的超越突破研究隐含着一个基本的逻辑混乱,这就是把超越突破的结果同文化如何从社会组织独立出来的机制混为一谈。所谓超越突破的结果,是指文化系统中产生对思想本身进行思考的反思意识,以及文化系统可以从社会组织中相对独立出来,不会随社会政治经济解体而崩溃。在西方,这一结果是通过救赎宗教对现世的冷漠实现的。由于西方社会学家仅仅根据西方经验提出理论,故在无意中把救赎宗教和超越突破的结果混为一谈,而不知道一种高度入世的道德意识形态也可以实现文化价值系统从社会组织中相对独立出来,不随现实政治经济制度变化而解体。这种机制恰恰是中国文化超越突破特有的。我们在有关研究中将之称为道德意识形态导致“应然的高度扩张”。


所谓“应然”是指人应该去履行义务的道德意识。道德的觉醒使人意识到不能用实际利害和事实上发生了什么(实然),来怀疑和否定作为道德规范的“应然”。历史学家公认,道德意识的产生是轴心文明的重大成果。但在西方,道德的基础是救赎宗教,它不可能成为政治统治的合法性基础。而在中国,超越突破的特点就是道德本身成为终极关怀,并在轴心时代之后道德直接参与社会组织,即政治经济制度被认为是道德规范的延长,它导致“应然”从个人行为领域扩张到政治经济制度甚至宇宙论。“实然”不能否定“应然”的原则,也被泛用到政治经济领域和整个世界观。这样,无论政治怎样腐败,经济制度在运作中发生什么问题,它们都可以被归为没有实行道德原则所致,而不是理想的政治经济制度本身以及整个儒家道德意识形态有什么问题,它们作为道德规范及其基础是不可能被质疑的。这样一来,中国在超越突破后的文化虽然更为直接强有力地参与社会组织,但同样实现了文化价值系统可以独立于社会组织之外,不随社会解体而消亡。这里我们看到,在西方是唯有救赎宗教的出现才形成文化超越;而在中国“应然”的高度扩张,同样使入世的道德意识形态也达到超越突破的结果。由于中国超越突破的机制完全不同于西方,使得中国有着完全不同于西方的文明动力学。


四、另一种文明动力学:超稳定系统


如果我们把西方文明动力学的大趋势概括为宗教一步步退出社会组织,它终于使现代社会从轴心时代后的西方文明中脱胎而出;那中国的文明动力学则显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向,有人将其称为“内卷化”。其实严格地说,应称之为道德意识形态始终不能退出社会组织所造成的“动态停滞”。我们知道,没有一种政治权力不会腐败,没有一种社会制度可以万古长存。但是,由于“实然”不能质疑“应然”,中国传统政治危机和经济制度的解体不会冲击其意识形态根据。相反,每当社会组织解体之时,道德意识形态在社会失序中巍然屹立,成为原有社会组织修复的模板。这一切导致唯有中国文明才具有的独特历史现象:轴心时代后,中国文明演化呈现某种社会结构的动态停滞。


“动态停滞”中的“动态”是指传统社会一次又一次解体,自秦汉到淸代每两三百年,中国社会便发生一次大崩溃,但每一次崩溃后,道德意识形态都成为社会重建的力量,重建与旧王朝结构相同的新王朝。所谓“停滞”,一方面指中国在轴心时代建立的文化能在两千年中延续而不曾中断,另一方面则是社会结构不能脱离道德意识形态与政治一体化的模式,未能发展到现代社会中去。我们曾将这种历史结构称为“超稳定系统”( ultrastable system)。


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假说是我们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提出的,目的是为了解释中国文明为何未能进入现代资本主义。有些人认为,这一探讨背后的问题意识一开始就是错的。因为根据韦伯的观点,现代资本主义是西方救赎宗教在特定条件下的结果,如同印度、东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没有孕育资本主义一样,中国没有最先进入资本主义并不需要特别解释。但是他们没有看到,超稳定系统假说提出了另一种文明动力学,即中国传统社会不能进入现代资本主义的机制与印度、伊斯兰、东正教文明不同,并不能简单地用这种前提、那种前提的缺乏来解释。其本质在于:中国文化超越突破的方式和社会组织的互相作用,造成其长久地束缚于某一种固定的社会结构,只要没有强大的外来冲击,它就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固有形态。这种文明动力学不仅可以对中国不能进入资本主义获得更深的理解,还能分析它在西方冲击下进入现代社会方式的特殊模式。根据西方建立的文明动力学,东正教、印度和伊斯兰文明虽不能自发地孕育资本主义现代社会,但却可以在西方冲击下实现现代化。实现的方式就是外来冲击迫使宗教和文化进一步退出社会组织。而中国超稳定系统揭示的文明动力学却表明:道德意识形态是不可能退出社会组织的。这样,就存在着一种道德意识形态不退出社会组织的社会现代转型。我们的研究表明,中国超稳定系统在西方冲击下走向现代的历程,是通过道德意识形态更替实现的,它由如下三个环节组成:


(1)在外来冲击导致的严重社会危机面前,儒家道德规范所规定的社会制度变成不可欲的,即随着旧的道德意识形态解体,日益出现严重社会整合危机。


(2)一旦原有道德意识形态不可欲,一个由道德价值逆反所支配的抛弃旧道德,建构新意识形态过程即开始,与原有道德价值相反的道德(如近代的革命乌托邦)迅速兴起,成为接受外来文化的意义结构。中国文化实现了道德意识形态更替。


(3)在近代,新道德意识形态成为建构现代社会的模板,也是推动工业化的力量。而认同新道德意识形态的团体则成为社会组织者;政治权力被意识形态政党所垄断。


在《开放中的变迁》一书中,我们试图用上述模式系统地解释十九到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的变迁,提出了一种不同于基于西方后现代化理论的中国近现代史,我们称其为超稳定结构在对外开放前提下的行为模式。在此,我们不可能详细展开这方面的讨论,但必须着重指出的是:由于这种特殊的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模式根源于中国文化超越突破的性质,故它不单纯是一种近现代才有的短期历史现象。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当儒家道德在外来冲击下变得不可欲时,由价值逆反主导的新道德文化建构和对外来文化的吸收已经出现过,这就是玄学的兴起和中国文化对佛教的吸收与同化。我们发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出现的意识形态更替,与魏晋南北朝吸收外来文化具有深层的同构性。也就是说,中国的共产革命不能只用受到苏联影响来解释。早在马克思主义传入之前,中国已经出现了对革命乌托邦的追求,中国现代文化的形成在深层结构上为中国特色的文明动力学所支配。


这样,我们可以从中国近现代社会转型中,看到另一种不同于西方社会化的长时段趋势的现象,这就是,在现代转型过程中,意识形态和文化价值实际上是不可能最后退出社会组织的。这就是当旧意识形态解体,新意识形态即会兴起,并通过意识形态整合社会来解决文化退出社会带来的失序。在西方,意识形态为近代的新事物,它是法国大革命前后出现的。当时由于传统政治权威的合法性开始解体,人们必须重新解释政治和社会制度的合理性与合法性。于是,作为政治权威和新社会建构根据的种种意识形态应运而生。但是,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西方社会学家断言意识形态时代的终结开始,在史学家眼中,意识形态的兴起,特别是用意识形态来整合社会是西方近现代特殊的现象。而中国文明动力学,却显示上述过程在历史上的重要性。在第三个千年,人类社会变迁也许存在着与“历史终结论”和“文明冲突论”完全不同的图景:现代化的潮流使宗教和意识形态解魅,文化退到私人空间,但是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道德和文化。宗教和意识形态退出社会组织所造成的巨大危机,又导致新意识形态的兴起……世界处于旧意识形态解魅和新意形态创造的震荡之中。


五、不能忽略中国文明的历史经验


长期以来,中国作为现代化后进国家,它的现代化史从来处于边缘地位,用中国历史经验来预言世界未来会如何似乎是十分可笑的。但是就超越突破的几种基本类型而言,中国文化是同西方、印度、伊斯兰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类型。因此考虑社会长时段变迁,不能忽略中国文明的经验。其实,我们前面所说的宗教和文化退出社会带来无序并导致产生新意识形态的机制,在西方也曾发生过,就是十九世纪下半叶马克思主义的出现和二十世纪初社会主义运动的风起云涌。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社会学家博兰尼( Karl Polanyi)在检讨二十世纪初法西斯主义兴起和两次世界大战的根源时,发现不得不将其追溯到十九世纪。博兰尼通过现代社会在英国孕育的过程研究证明,现代社会的基本组织机制——市场调节和相应的法律制度并不是自足的。现代市场社会在其运行过程中,将发生一系列自身不可克服的危机。社会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出现对市场的反抗。博兰尼认为,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民族主义、关税保护运动以至帝国主义,均可以归为社会对市场的反抗。如果从近代思想特别是宗教文化经济政治的关系来解释博兰尼的著作,它正意味着现代社会兴起过程中本身不可避免的内在矛盾:一方面现代化意味着宗教文化(甚至道德)退出社会、经济、政治组织。但是,市场社会在自身发展中不能用市场解决公平问题,道德的沦丧更使个人利益互相冲突,这时不得不需要国家政策的干预和重建合理的人际关系。新意识形态就顺应这种社会需求而产生,并再次参与社会经济组织。而这种参与在某种意义上却是现代性的退却,使市扬的扩张和经济増长的效率受到损害;另一方面,新意识形态一旦产生,它就必须对社会问题提出解释:这种仅适用于某一时代的解释不可抗拒地将随政治和经济变迁而过时,这样意识形态的解构和市场化又必定再次发生……


虽然博兰尼早就断言人类并没有从法西斯主义和两次大战惨痛的历史经验中接受教训,但由于他相信社会主义,他的思想在二十世纪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他的学说除了为沃勒斯坦( manuel Wallerstein)的世界体系论提供资源外,在今天自由主义眼中已是一种过时的典范。但是,如果我们把视野收窄到观察今天的中国社会,博兰尼当年所说的十九世纪英国废除大锅饭式的《济贫法》(Speenhamland Act),如何造就劳动力市场的产生以及由此出现的种种问题,目前正在中国重演。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必定要实行政治改革。但正如博兰尼所描绘的,这种改革如果只是意味着自由主义的普遍推行,社会对市场的反抗又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这时,意识形态又会兴起。也就是说,社会在意识形态解构与重建之间反复震荡,在中国未来完全有可能再次发生。今天很多中国学者相信,只有进行新的文化创造,中国未来才有可能从这种建构与解构的震荡中解放出来。这似乎正好回到了雅斯贝尔斯在提出轴心时代假说时对未来的展望。他认为,当今人类正开始一个新的轴心时代,面临着文化上新的超越突破。但是,新的超越突破是什么呢?沉醉于个人主义和大众文化的消费社会之中的人能去追求一种新文化吗?已经掌握了基因工程、克隆技术,并且生活在全世界计算机互联网之上的新人类,有能力去创造新的道德吗?除了轴心时代人类创造的四种基本终极价值之外,是否还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新终极关怀?这都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刚刚开始的第三个千年是完全不可预见的。


谢选骏指出:现代中国人陷入“现代南北朝”的泥沼,至今还在百年内战中晕头转向,所以,可怜的废垃们,只能在“历史终结论”与“文明冲突论”之间进行“选择”,他们鼠目寸光,无法看到“西升东降”的历史终结论和“东升西降”的文明冲突论之外的“第三条道路”——那就是我一直宣传的“全球政府论”。因此,废垃的选择不是选择,而是随波逐流。正如,不是“人民选择了塔利班和共产党”;正如,不是“人民选择了洪水、飓风、大地震”。但是,人民确实陷入了“洪水、飓风、大地震”——这不是“选择”,这是废垃的无可奈何。

谢选骏:孔子的教育缺乏灵魂



《雅斯贝尔斯:文明的起源与教育的目标》(2018-01-29  志道教育)报道:


随着教育哲学和科学的发展和普及,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指明的——“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渐渐成为启发从教者的名言。雅斯贝尔斯是哲学家,《什么是教育》是关于教育的哲学,并且和作者所专注的人类轴心期文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本文对轴心期文明和教育的存续发展作简要并举梳理,抛砖引玉,希望能唤起更多从教者的“灵魂感”。



 


轴心期学说


今天全球通用的公元纪年,使公元〇年——上帝之子的降临,看起来妥妥地成为世界历史的轴心。雅斯贝尔斯指出基督教并非全人类的信仰,他想要寻求一个新的世界历史的轴心,这个轴心必须是包括基督徒在内的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事实,而且要位于对于人性的形成最卓有成效的历史之点。在此轴心期之前,人性尚未形成,而在之后,人性形成和发展的源流清晰可见,而且人性发展的原始动力都来自这一轴心期,这样世界上所有民族——不计特殊的宗教信条,包括西方人、亚洲人和地球上一切人,参照这一轴心期,就有了对历史进行自我理解的共同框架。


雅斯贝尔斯找到了人类哲学家集中出现的时期——公元前500年左右,作为轴心期的大致定位点。他搜集了这一时期全世界最不寻常的事件作为依据:在东方,孔子和老子活跃地开坛立说,其余包括墨子、庄子、列子和诸子百家纷纷涌现;在印度,出现了《奥义书》和佛陀,探讨的人性内容包括怀疑主义、唯物主义、诡辩派和虚无主义的哲学可能性的极大范围;在伊朗,琐罗亚斯德(查拉图斯特拉)不惧挑战地提出人世即善恶之争;在巴勒斯坦,先知层出不穷;在希腊,荷马、赫拉克利特、柏拉图、修昔底德、阿基米德……贤者智者云集。在综上几个世纪内,中国、印度和西方三处互不知晓的文明建立和发展了起来。



 

以上文明皆由反思产生。意识再次意识到自身,思想成为它自己的对象。这个时代产生了直至今天仍是我们思考范围的基本范畴,创立了人类仍赖以存活的世界宗教的起源。在此之前,人类神话时代的宁静和明白无误,都一去不复返了。


除了跨地域共同出现大批哲学家,轴心时代还有几个特点:一、轴心期结束了几千年古代文明——诸如巴比伦文化、埃及文化、印度河流域文化和中国土著文化如三星堆文化,这些文化本身规模可能十分宏大,但却没有显示出某种觉醒的意识,仿佛还罩着一层面纱,人在其中没有真正苏醒过来;二、地球上其他未同轴心期取得联系和影响的民族,继续保持“原始”状态,继续过着已达几十万年的非历史生活,比如美洲大陆的印第安人、玛雅人;三、直至今天,人类一直靠轴心期所产生、思考和创造的一切而生存。每一次新的飞跃都回顾这一时期,并被它重新点燃,比如文艺复兴。




 

轴心期学说所指的文明发生地


轴心说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处境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在学术界,轴心期学说成为了一个流行的学说,几乎成了讲古代思想的常识,也是很多研究者立论的起点。为什么轴心期对后世能产生如此宏大的影响呢?雅斯贝尔斯认为,这一时期的特点是:三个地区的人全都开始意识到整体的存在、自身和自身的限度;人类体验到世界的恐怖和自身的软弱;面对空无,人类力求解放和拯救,开始探寻根本性的问题。


人不再封闭在自身之中,哲学家出现了,他们开拓了人类的视野,不急于确定自己,开始向无限进行探索:中国的隐士和哲人、印度的苦行者、希腊的哲学家和以色列的先知,尽管其信仰、思想内容和内在气质迥异,但都努力实践自己的能力,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从精神上将自己和整个宇宙进行对比,虽然途径不同,但哲学家们都追求在整体上不断意识到自己从而超越自己。


那么从被解释的东方思想的衣钵持有者的我们今天中国人的角度,问题出现了:轴心期学说阐述的是东方文明的因还是果?从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原文,我们不难查找到,所谓轴心期,实际上是为了符合结论而制造出来的。



 

在雅斯贝尔斯之前,已经有哲学家拉索尔克斯和维克多·冯·斯特劳斯在著作中提出“轴心时代”这一设想,雅斯贝尔斯不过是引而伸之。就中国文明而言,雅斯贝尔斯把孔子以前划为原始神话时代,这是有欠考虑的。孔子讲,自己不过是“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也就是把自己当做殷周文明的继承者,而不是崭新的创世说。


因此,雅斯贝尔斯把春秋战国之前归为不自觉的蒙昧时期,是为了推导出自己的结论——春秋战国是一场精神性的飞跃。而因为春秋战国有一场哲学的突破,所以之前的历史必须是不开化的神话时代,这种自我循环论证,不符合东方文明的因果发展律。


并且,所谓精神性的飞跃,以及哲学上的突破,乃至文明的自觉云云,这本来就是西方现代性的概念,是从希腊哲学发展出来的特征,对孔子、庄子而言 ,他们完全没听说过什么是“哲学”,什么又是“自觉”,及至今天,也不符合普通中国人的经验,按照雅斯贝尔斯的初衷,这种共同经验的缺失,印证的是轴心说的欠妥和牵强。



 

甚至,东方儒家文明的守护者、学者龚鹏程直接指出,雅斯贝尔斯描述轴心期文明的用意,根本不是要谈古代史,而是要利用一个“世界历史的结构”来指明人类未来应循之道路——那就是西方现在的路子。



周文王


从法学、医学走向哲学


先不论轴心期学说能不能统摄中国、印度、西方三大文明,我们回到雅斯贝尔斯本人的视角,来看待相关理论的来由。


1883年,雅斯贝尔斯生于濒临北海的德国奥登堡。这一年也是东方的汪精卫、欧洲南部的墨索里尼的出生年。雅斯贝尔斯在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他的祖先们有农民、商人和为数众多的牧师。广阔的海滩平原和沙滩给童年的雅斯贝尔斯留下了神奇的印象:“大海上漂浮着太阳的光带;我们脚下是我从未见过的无数珍贵的贝壳、水母;沙滩上是海藻。这一切就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变幻而来的神奇莫测的现实世界——我当时像中了魔一样……”



 

雅斯贝尔斯的母亲的一生“有着伟大的、超乎寻常的胆识”,她用“她那令人惊奇的热情”,使家中变得生气勃勃。她操持家务,“却从不运用权威,而是有意识地运用生活的智慧和天生的外交策略”。


雅斯贝尔斯的父亲71岁时,他自己认为,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了,因此退出了教会。“教会行动和教义的内容都向他证明,在这里占统治地位的不是真理。”


童年的雅斯贝尔斯在学校中并不出色,他在数学上毫不费劲,但语言课却使他感到很困难,用德语作文时他感觉有“说不出的费劲”。中学毕业后,身体不好但长得超过1.9米的雅斯贝尔斯决定学习法学,然后作为律师或者商人进入“实际生活”。


不过很快,他决定转学医学。他给父母写信:“一个多月来,我已经确定我要放弃法学而改学医学。……假如我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大脑,我首先想学习自然科学和哲学,直接加入科学院的发展进程。我想作哲学博士论文,但是在这之前必须很好地学习医学,它是一个基础,心理学和哲学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结婚前后,他的工作转向了精神病学——“医学中最难的一个领域”。当雅斯贝尔斯开始他的研究工作时,精神病学还处在医院的经验水平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科学体系。不久,他开始发表不同凡响的论文和著作——《幻觉分析过程中的肉体性与真实性的判断》《精神病理学的现象学的研究方向》《精神分裂症中的命运与变态心理之间的因果联系和理解的联系》等等。



 

中学和大学以来,雅斯贝尔斯是一个性格孤独的人。并且由于疾病,而使他感到一种对持续存在的威胁。在一个必定会与其他人相分离的此在中,会包含什么意义呢?如果由于存在着早死的可能性而不可能期待客观的结论,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科学可以回答的问题。“只存在着一条道路:哲学应该指出真理,指出我们生命的意义和目的。”因此,雅斯贝尔斯很早就开始阅读哲学家的书:斯宾诺莎、叔本华、尼采、谢林和康德,后来又阅读了克尔凯郭尔和黑格尔。斯宾诺莎的书把他带入忍受疾病坦然处之的精神状态。就这样,雅斯贝尔斯终于走向了哲学。



青年雅斯贝尔斯


教育的直接传达和间接传达


雅斯贝尔斯从来没有在某一位教师的指导下在某一所大学里学习过哲学。他认为像数学、天文学及医学知识的内容与熟练的技巧都可以以简单的、直接的方式传递给学生,但是关涉人的存在本原和根本处境的哲学却无法传递。因为诸如:真理是什么?真理的正确性又在何处?可传授的知识与全部生命之意义从何而来,又将到何处去?这一切是人设定的标准么?要想加以回答,实在是非易事。


回到雅斯贝尔斯建构自己哲学体系的20世纪,他在轴心期学说中所阐述的中国文明的轴心:孔子、老子等等,囿于语言的不同和翻译等等问题,对他的思想同样没有直接的传达。


那么东方儒家、道家的思想如何向海外这些“夷狄”的子孙传达呢?雅斯贝尔斯认为这种传达如果是本真的,就是超越语言、文字的,那是仅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传达,并不向所有的人敞开,而是选择那些具有敏感气质的人作为传达者。雅斯贝尔斯指出,柏拉图认为天才的人能够自助,这样的人才能承担传播真理种子的任务,而这一重任不是书籍传达的功能所能取代的。


相比之下,我们来看中国文明是如何传承的。四书五经必须逐字背诵,唐诗宋词有严格的格律和词牌限制的形式,宗族的家谱,已经预先规定好后代的字辈。这充分说明,作为文明的祖荫都是珍贵而先验的,一切都是后世的教育出了问题。雅斯贝尔斯非常直白地断言:“如果有人能准确地复述我所说出的一切,并能理解我所思考的事物,然而却从来不准备有些微怀疑精神和自主意识,那么,这样的思考者是可有可无、于世无补的。”


雅斯贝尔斯凭什么这么说呢?他明白地指出,教育中计划部分的必要性,以及全盘计划的危害性。人类的存续当然是以有意义的计划为基础的,比如为了控制大河洪涝,使人类从中受益而减低受害,就需要一套国家管理系统,这就是国家和管理机构的起源。但今日世界的复杂就复杂在出现了大量不可计划之事,比如马克思深信他掌握了历史发展过程的全部规律,并对其作出全盘计划,试图将整个人类置于他的计划之内,但我们看到事实已经远远逾越这个计划。


值得考虑的是,对不可计划之事人们还是可以做出一些计划,那就是创造一个让它得以自由实现的空间。就像对待人类的宠物,人们不止是饲养它们,而且还要照料它们。那么对人类而言,则需要教育。真正的教育总是要靠那些不断自我教育以不断超越的教育家才得以实现。教育有直接传达,也仰仗间接传达的奇迹,这样的教育是跨文明的,不会拘泥于东方教授东方的文明,西方教授西方的文明。



柏拉图雕像


从西方的特殊性到东方的特殊性


回过头来我们再来审视雅斯贝尔斯轴心期学说和他的教育思想体系的关联和关系。雅斯贝尔斯大胆假设,人类在轴心时期虽然文明还没有互通,但已经大同小异。西方文明的一些小异,像一粒种子一样,后来生长为现代文明的参天大树。从结果来看,现代科学技术没有从中国和印度产生,而是诞生于欧洲,即是明证。雅斯贝尔斯说:“科学技术的起源,与日耳曼、罗马民族一起奠定。由于科学技术,这些民族完成了历史的突变,他们开始了真正世界性的、全球的人类历史。只有这些民族,才仍然能在决定人类命运方面发挥积极的作用。”


这样一边倒的说法,明确解释中国和印度在科学技术诞生上的落后,是因为中国和印度耗尽了轴心时期以来开辟的精神资源。只有欧洲,因为具有“西方的特殊性”,所以才能一枝独秀。


所以,雅斯贝尔斯大胆假设的人类文明轴心期学说,直接绕过了小心求证的过程,成为流行学说,直接指向现代化等于西方化的结论。而反观雅斯贝尔斯的学说,不难发现这一结论操之过急,直接违背了雅斯贝尔斯本人所珍视的文明不急于确立自己的态度。


相对于“西方的特殊性”,我们可以发现包括雅斯贝尔斯这样浸润在西方传统里的哲学家在内,对“东方的特殊性”的漠视和误解乃是常态。中国思想里的天、帝、命、道、天人关系,实在不能按照西方传统里的超越、自然法则、本质、客观规律、神圣与世俗、救赎、理性来解说和消化。以天道来说,《易经》中揭示天道建立在过程当中,是运动进行时的,而希腊精神中的形而上义,则偏重静止和永恒。天道观底下的东方秩序,三生万物,品物流形,并成族系方式递次展开无限的世界,这和西方那种由上帝这样的超越性的媒介带来的秩序建构,其框架是完全不同的。


中国人所说的“道”,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法则,而是宇宙自身的运动过程。从西方传统的超越视角来看“道”,最多也就是看出个“God”或者“The way”。而且,随着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在近代几个世纪向全球的扩展,对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征服,西欧核心区国家所创造的“欧洲特殊文明”竟逐渐被普遍化,越来越被认为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文明”,这有违文明本身就是融合之道。


教育的本质、权威和未来


所以,孤立地看雅斯贝尔斯的文明轴心期学说,会直接滑向“西方特殊性”的有违文明融合的陷阱。只有不再锱铢必较于文明的起源之争,才能通向今日世界文明的融合。雅斯贝尔斯指出通过文明的问答方式,开启适合现代世界的教育方法。


因为追根溯源,文明的本质是人。人不只是经由生物遗传,更主要是通过历史的传承而成其为人的。在人作为个体赖以生长的世界里,通过父母和学校的有计划教育,自由利用的学习机构,最后将其一生的所见所闻和个人的内心活动相结合,人的教育唯有通过这条途径才能成为人的第二天性,也就是人的社会属性。教育正是借助于个体的存在,将个体带入全体也就是社会当中。“个人进入世界而不是固守着自己的一隅之地,因此他狭小的存在被万物注入了新的生气。如果人与一个更明朗、更充实的世界合为一体的话,人就能够真正成为他自己。”雅斯贝尔斯如此对教育意义的看法,是超越了任何文明的特殊性,对全人类有效的。


至于教育对文明的传承,对于不同的文明,雅斯贝尔斯都指出其权威性的必要和排他性。表面上看,权威来自外部,但同时它在人的内部和人问答。假如缺乏外在的权威,那人就成了人自己的权威,雅斯贝尔斯直指其荒谬。但他还指出如果权威只来自外部,就仅仅沦为一种强制力,人失去了内在的权威,只能屈从外在的权威,在此教育下的人就不再能够成人。


雅斯贝尔斯指出,在保留权威的过程中,哲学以所有大全的理性来照亮这种保留,理性不断地进行自我检验并对其它的一切开放。除此之外,不存在什么标准,也不存在权威的标准,一切都须卷入理性的运动中去。我们可以看出,这种理性的精神,完全也当然可以运用到我们阅读四书五经的过程中去。


面对未来,雅斯贝尔斯欣喜地看到现代人将精神历史的所有可能性都接受下来,不管是希腊的、印度的,还是中国的,而当代人,不管是欧洲的、中国的还是非洲的,都对这些继承下来的精神历史拥有极大的行使主权的机会。“因为每一个在历史上被人们一时接受的观念都为现代人提供出来,人们会轻易地期望这些观念成为自由而真实的历史。”作为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提出人类本然的“在”是未来。只有当当下的生活是为未来服务时,那么这种生活才有意义。


雅斯贝尔斯所谓的教育,从人对人的、老一代对年轻一代的主体间的灵肉交流活动出发,通过文化传递功能,将文化遗产教给年轻一代,使他们自由地生成,并启迪其自由天性,这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的真实意义。


(原创自志道教育所属杂志《新教育家》张喁)


谢选骏指出:“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这个说法很合以为从小多病的精神病医生的想象,但却不是真的。或者说,这只是在极端情况和例外时刻才是真的,而在多数情况和一般时刻,教育只是印刻,是一种简单的复制罢了。不信看看孔子,他有三千弟子,可是有几个是有所谓的灵魂的?

谢选骏:官学和公教为何遭到矮化



《前轴心时代的中国与希腊——早期中西文明比较研究论纲》(2018-08-08 生命与国学 范毓周 王志轩)报道:



编者按:2018年9月15日至16日,第三届生命与国学高峰论坛将在中国武汉召开,本届论坛的主题是“传统文化与轴心时代”。“轴心时代”是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提出的重要观点。此观点认为,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是人类文明精神的重大突破时期,当时古代希腊、古代中国、古代印度等文明都产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文化传统,一直影响着人类的生活,并延续至今。围绕“轴心时代”话题研究和讨论的专家、学者众多,为了让社会各界人士更深入地了解轴心时代,把握论坛主旨,现将“轴心时代”相关文章辑录,发布在本头条号,以飨读者。




【摘要】本文通过对文明形成的途径、社会结构、政治模式、思想文化四个方面的比较,指出东西方文明在人性及人类文明起源方面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同时在复杂的历史条件激荡下各自适应所属环境和自身背景,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特质。并从制度经济学的角度分析了公元前11世纪中国和希腊由于迁徙和征服造成的社会结构变迁,对中国和希腊“轴心时代”因何产生,为何同时产生等问题,提出了新的阐释。


【关键词】前轴心时代;文明比较研究;新制度经济学


20世纪中期,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提出了“轴心时代”的概念,在其论述“轴心突破”时,特别重视个人(individuals)的思想贡献。实际上,早在雅氏提出“轴心时代”之前,学者间对于三大文明在公元前一千年之内都经过一次精神的觉醒或跨越已有一定的认识,例如马克斯?韦伯和闻一多先生都曾注意到这一现象并有论述。雅氏的贡献主要在于把问题提得更尖锐、更集中。雅斯贝尔斯提出“轴心时代”这一概念后,对于各古代文明在“轴心时代”因何而产生、为何同时产生,以及各文明在“轴心时代”的思想文化有何异同等问题并没有进行具体论述。二战结束以来,随着中国经济文化的振兴,中国学者对于“轴心时代”问题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20世纪70年代,台北“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曾组织学者对中国先秦时期思想与希腊哲学进行比较研究并有论著发表。本世纪初,香港《二十一世纪》杂志社还专门组织了“轴心时代”专号,不少学者撰文参加了讨论,使得这一问题受到学术界的普遍重视,成为近年来一个学术热点。关于古代中国和希腊文明的比较研究,长期以来,虽然已有很多学者进行过研究和探讨。但是,这些比较研究尚局限于“轴心时代”。对于“前轴心时代”的问题,大多作为“轴心时代”产生的背景条件略有论及,迄今仍然少有专文探讨。实际上,“前轴心时代”是了解“轴心时代”的渊源和背景的基础。不理清“前轴心时代”的相关问题,就很难认识“轴心时代”的突破与飞跃。为了有助于这一问题的深入探讨,我们试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前轴心时代”中国和希腊文明形式的途径、社会结构、政治模式、思想文化四个方面进行框架式的比较研究。进而对两大文明的轴心时代为何同时产生、因何而产生的问题作出一些初步解释,以就教于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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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轴心时代的中国和希腊

中国和希腊的古代文明是人类文明中对于今天东西方世界仍有重大影响的两大文明,其特质虽在表象上表现出种种差异,但就其总体发展过程、社会政治结构与思想文化等方面仍有较大的相似性。我们进行比较如下。


(一)文明形成途径


相似点:两个民族都有悠久的历史,显示了旺盛的生命力、发达的智慧和尚武精神,他们长期对居住地进行开发,通过繁衍、战争与结盟等方式,逐步扩张了势力。


1.中国


(1)开发与繁衍:中华民族的祖先很早就生活在欧亚大陆东部的广袤地区,到了考古学上的二里头文化,中国已经进入早期文明阶段,其年代大约在前2395年到前1625年之间。随后商、周王朝相继兴起,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华夏共同体初步形成,其生活空间已经覆盖了今日中国的主要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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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争与征服:客观上讲,战争与征服是文明发展的助推器。商周时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通过战争和征服,加速了民族融合与经济文化交流,扩大了生存空间。根据现存甲骨文初步统计,殷商时期共征伐方国136个,其中武丁时期征伐的方国有81个,祖庚、祖甲时期2个,廪辛、康丁时期17个,武乙、文丁时期28个,帝乙、帝辛时期8个。其中以羌方、危方、鬼方、大方、人方、夷方等为主要征伐对象;周在克商之前连年在西方用兵,克商之后,经过周公三年东征,平定了三监、武庚、东夷的叛乱,把东夷地区归入周王朝的直接领地。


(3)结盟与融合:民族融合也以结盟的形式进行,武王伐纣时就曾会盟西土诸侯,战后进行过分封。周公东征后,通过分封制度,以周与殷商遗民及东方各旧族结合为原则,进行分区控制。各诸侯之间依赖祭祀和婚姻建立联系,并在此基础上融合成为后来的华夏族。


2.希腊


(1)开发与繁衍:现有多方面的史料说明,公元前二千年左右,有一部分操希腊语部落,主要是亚该亚人,进入希腊中南部。他们吸取了克里特文明(克里特文明一般指米诺斯文明)的成果,在公元前1600年左右,建立了迈锡尼文明,最终取代克里特而崛起。公元前1100年左右,多丽斯人开始统治希腊,经过300多年的发展,在公元前800年以后,希腊城邦兴起,希腊共同体逐步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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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争与征服:克里特文明的毁灭可能与迈锡尼文明的入侵有关,阿伽门农率领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的故事也被考古学证明确有其事;多丽斯人的入侵则摧毁了迈锡尼文明,推动希腊人进行了一波又一波的海上殖民活动,定居点遍布于地中海沿岸。


(3)结盟与融合:在文化和血缘认同的基础上,出于共同的军事目的,公元前500年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形成了斯巴达领导的军事同盟。


相异点:中国文明是一脉相承,连绵不绝的,而希腊文明有明显的断层,文明在废墟上被重建。不同的地理条件造成了两个文明经济生活的差异,中国具有大陆农耕文明的特征,工商业相对薄弱,希腊山地和近海的地理条件使得工商业和航海发达,但是农业仍然为最重要的产业;中国为土著民族,而希腊为入侵民族;中国分封扩张与希腊的殖民扩张有异,中国由国家进行封建式的扩张,目的是为了建立藩篱并控制各氏族,希腊殖民扩张一开始由征服而自发进行,后来则为母邦有组织地进行,目的是为了获得新的居住地和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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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经济形态与社会结构


相同点:农业都是两大文明的基础产业,家族为主要生产部门,东西方文明都经历了血亲家族势力逐步弱化的过程,个人自由增加。


1.中国


(1)经济形态方面。商代农业生产已处于一个较为发达的水平上,农作物品种丰富,今日的“五谷”已基本齐备,犁耕技术出现。工商业等都有一定发展,商代和西周时期,家族为社会主要生产单位,土地分为公田和私田,“众人”或“庶人”从事生产劳动。春秋时期,自耕农增加、井田制瓦解、各国开始税制改革。


(2)社会结构方面。前轴心时代的商、周社会以家族为主要社会单位,两个时代的家族有以下共同点:以宗族形态存在;族长在本族内有政治上的统治权和经济上的支配权;家庭成员基于同族长亲属关系,亲疏形成政治等级关系;奴隶劳动不居于主要地位;家庭是政治军事集团,也是国家的政治单位。家庭演变趋势是亲属血缘关系与亲族观念对家庭形态影响渐弱;家族内部血缘亲疏与等级相关的制度在西周时得到强化。到春秋时,虽然形式上保存着,但实质上已经瓦解;与国家政权的关系由起支柱作用转向对抗;家庭成员个人的人格和价值逐渐得到重视。这些演变反映了社会结构的变迁。到了春秋时期,流动人口增加,新的“士”阶层逐步形成,郡县制出现,贵族体系开始解体,人与人的关系由血缘关系为主让位于地域和经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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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希腊


(1)经济形态方面。目前越来越多的资料表明,希腊文明开始是一个以农业为主要经济基础的古代文明,由于地理条件的原则,以种植葡萄、橄榄、大麦等为主;畜牧业占到一定比重。随着海外殖民地增加和航海业的发展,工商业逐步兴旺起来。黑暗时期在城邦社会的发展过程中,希腊社会开始使用大量奴隶劳动,这些奴隶或者为被征服民族,如斯巴达的美赛尼亚人,或者是战俘,或者为在市场购买的异邦奴隶。希腊公民则主要从事政治文化活动,从而获得了经济独立和个人自由。


(2)社会结构方面。随着殖民地的扩展和奴隶的广泛使用,传统社会的王和贵族越来越受到新兴富人阶层的挑战。地域和财富成为公民的主要属性,如雅典,按照居住地对公民进行了选区划分和部落重组,并按照财富标准划分公民等级。希腊的氏族组织残余逐步消失了。随后,随着重装步兵成为主要兵种,平民的政治权利也开始上升。


相异点:普遍使用奴隶是古希腊文明不同于中国的一个显著特点,其社会结构表现为公民和奴隶两个对立阶级,希腊文明建立在普遍的奴隶劳动之上。希腊人以必要性为理由来肯定奴隶制,他们认为这样的制度,是保证公民为国家服务的基础。中国文明的宗法制度没有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完全消失,它温情脉脉地长期影响中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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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政治模式与权力结构


相同点:无论迈锡尼或是殷商文明,王在王国内部具有极大的政治、经济和宗教祭祀权力。公元前11世纪的民族征服与迁徙之后,经过长期而反复的斗争,中国和希腊的王权逐步削弱,低层贵族和平民开始进入权力核心。王权衰落,权力下移,邦国林立,平民崛起。


武王、周公、成康时期,周王朝凭借文治武功进入鼎盛期,但是社会矛盾正逐步积累,之后天子权力式微,国人对国家权力的控制逐步增强,最终在厉王时期产生了国人放逐天子的历史事件,出现了“共和行政”、左右王权的新局面。在诸侯国内部,与周王室同样的变化也在进行着,卿大夫乃至家臣已经攫取了权力。纵观周王室和诸侯国内部发生的权力结构变化,与希腊的“寡头”或“僭主”政治非常类似。从国家的整体来看,地方诸侯实力逐步坐大,国家日益分裂,至春秋时期,周天子虽有天下共主之名,而霸主独享其实。


在前轴心时代,希腊并没有一个像周王室那样的最高权力存在,整个文明自始至终分裂为众多的城邦,维系希腊这个整体概念的是共同的文化和信仰。各城邦的内部权力斗争异常激烈而复杂,但是,除了少数例外,希腊城邦走的是同样的政治演化道路。它们的历史自世袭君主制开始,公元前8世纪左右演变为贵族统治的寡头政治。一个世纪以后,绝大多数的寡头都被独裁者(僭主)推翻。最后,在公元前6世纪和5世纪,建立起了民主政治,有时也称为“荣誉政治”,即基于财产资格而决定政治权利,以对荣誉的喜爱为从政原则。从整体看,这一时期的中国和希腊,拥有众多的城邦是它们共同的特点。在轴心时代到来前夕,城邦是相对独立自主的,都划定了边界,可以宣战或议和,可以互派大使,签订合约,缔结同盟。城邦之间纵横捭阖,围绕领导权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在政治方面,城邦虽然四分五裂,但是其政治模式和权力结构有趋同的发展方向,文化和精神生活也是统一的,对共同体都有强烈的认同感。由强大的城邦担当盟主或共主,中国的春秋五霸与希腊的雅典、斯巴达都曾经担任类似的角色,以保持内部的协调和共同抵御外侮。


相异点:中国古代文明的集权程度要更高一些,虽然王权逐步衰落,但是前轴心时代的中国古代文明存在着一个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而希腊虽然有各种同盟存在,却从未实现真正的或名义上的统一。或许是因为中国位于大陆,农耕经济更具优势而造成这一结果。同时,我们也可以以此出发,理解中国通过宗法制度影响王权,而希腊的民主政治制度更为典型的现象。从日知等人的研究可知,城邦时代,中国和希腊出现了相似的民主政治制度,他们充分论证了贵族议事会、卿大夫会议、国人大会及执政官的存在,但是我们也能从中看到中西方政治结构的具体而细微的差别。


(四)思想文化


相同点:重视对神祗的祭祀;创作了丰富的诗歌和神话;发展出了初步的哲学思维;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整个思想文化都是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意识形态是社会制度的组成部分,有其特定的政治和经济功能。无论中国还是希腊,神话的出现与王权紧紧相连,它是现实世界在意识形态中的反映,更是统治者话语霸权的结果。而哲学,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反映了一种新社会结构的需要。无论东西方文明,文字对轴心时代的到来都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在中国,文字的普及是由上而下逐步扩展的,而希腊人则借用了腓尼基拼音文字。文字广泛的使用使得思想的传播超越了时空限制,这是思想文化繁荣的最基础条件和巨大动力。人们开始整理文字或口头的古典作品,如中国的“六经”和希腊的史诗,并记载对当世的思考。文字的普及、王权的衰落、城邦的竞争使得话语权不再掌握在少数贵数手里,人民不再处于倾听和服从的地位,他们掌握了话语权,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了。而在新的社会秩序确立之前,意识形态的多样化也是必然的。


在轴心时代到来的前夕,作为知识阶层的“士”开始在中国出现,“士”的先祖都是贵族,随分封而分散各地。他们有条件受到良好的教育,却因社会的变迁发生剧烈的分化。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寻找出路,而他们的手段只有营造意识形态。希腊文化的真正创造者并非我们今日所说的希腊国家的希腊人,而是那些为逃避多丽斯人的征服,在外国海岸上开拓殖民地的人,由于他们对迈锡尼文明的记忆和惊人的精力,远在马拉松战役以前创造了作为西方世界文明先驱的文学艺术和哲学,如希腊前苏格拉底哲学首先产生在米利都。因此,对于希腊文明来讲,是母邦继承了殖民地的成就。


相异点:中国的哲学家通过经验进行理论概括,运用关联思维和分类配位模式产生哲学思维,古希腊先哲则运用思辨和理性分析进行哲学思考。中国神话传说注重历史传闻,这是由现实生活中注重祖宗崇拜所决定的,而且中国特别重视对历史的记录,留下了大量的文字资料。整个希腊的黑暗时代几乎没有文字记录,留下的只有荷马史诗等口头文学作品,充满了大量的神话传说。古希腊神话传说具有浓重的人性色彩,这是现实生活中英雄崇拜的结果。所以,中国古代文明与希腊文明相比,其浪漫色彩不足而现实精神有余。中国人使用了以象形文字为主体的文字体系,希腊人则使用以字母拼写为表述手段的文字体系。



二、轴心时代的产生时间及其原因

(一)公元前11世纪前后的大规模人群迁徙和征服


要理解轴心时代因何产生,我们必须高度关注公元前11世纪同时发生在中国和希腊的人群迁徙现象。


大约在公元前11世纪,在中国,生活在西部黄土高原的周人通过武力侵入中原地区,取代商人成为新的统治者,他们随后通过有组织、有计划的分封制度进行了持续而频繁的人群迁徙,迅速扩张,加速了民族的融合。在希腊,则有来自北部的多丽斯人与此同时或更早些时候侵入希腊半岛,他们完全控制了阿哈伊亚人和克里特人。由于多丽斯人的社会组织较为落后,他们只是乱哄哄地烧杀抢掠,强占土地和奴役原住居民,原有的迈锡尼文明被摧毁殆尽。希腊半岛的战乱引发了连锁式的移民浪潮,原住居民为争取自由,设法在征服者势力之外积极殖民,寻求新居住空间。经过一两个世纪的迁徙,希腊已经不像荷马时代的狭长半岛,而是散布于自非洲至色雷斯及自直布罗陀至黑海东段各独立城市的一种颇为松弛的结合。从此,希腊人广泛分布于整个地中海地区,融合形成了希腊民族。


如何解释这一时期普遍的人群迁徙问题,我们推测,可能与气候变化有关。有资料表明,公元前1500年至1200年间,气候进入温暖期,牧区扩大,中亚游牧部落人口增加,活动区域扩张。就中国而言,商、周王朝的北面和西北面都承受了源自中亚游牧部落扩张的间接压力。从甲骨文可见,这一时期商与西北的方国进行了持续的战争。虽然战争频繁,但是这两大势力总体仍然保持了平衡状态。根据竺可桢的研究,公元前11世纪左右,出现了一个寒冷期,它由东向西,由北向南扩展到整个欧亚大陆。由此可以推测,气候的突变终于打破了势力平衡,表现为农耕文明防御的决心难以抵抗游牧部落求生的欲望,最终引发了连锁性的征服和移民浪潮。尽管周人克商和多丽斯人入侵希腊半岛有许多复杂的原因,但是,上述气候变化无疑是诱发这些历史事件发生的深层次原因。


(二)由人群迁徙和征服而引发的社会结构变迁


美国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诺斯基于制度经济学的最新进展而用最先进的经济理论去重新解释历史,把“制度”作为变量引入经济史和国家兴衰研究,并由于在这方面的贡献而获得199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诺斯在《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一书中用他的理论重新解释了西方文明自农业出现以来的发展史。前轴心时代是一个制度发生剧烈变迁的时期,我们不妨借鉴西方已经成熟的新制度经济学理论来重新认识中国和希腊的这段历史。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王国维先生在《殷周制度论》中开宗明义:“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王国维先生还指出引发这一变化的原因:“自上古以来帝王之都皆在东方……唯周独崛起于西土……以兵力平定东方……则其制度文物与其立制之本意,乃出于万世治安之大计”。显然,王氏把民族征服作为制度变迁之根本原因。


众所周知,周王朝所创立和强化的制度主要有嫡长继承制、分封制度、井田制度、世卿世禄制度,礼乐制度等。我们不妨建立一个模型来说明周王朝的制度结构。


这个模型的基础和前提是:西周王朝建立后所面临的主要矛盾是土地资源的大量供应和人力资本的相对稀缺。面对新征服的广阔领土和众多资源,出于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最大化的考虑,要保持政治稳定和攫取胜利果实,周王朝必须迅速地采取措施进行有效统治,而分封制度和井田制度无疑是当时周天子和贵族都能接受的最佳制度安排。通过分封和井田安排,对占领地进行产权界定和产权分割,来标识周王朝对广大被征服领土的所有权,而周贵族也从中得到了实际利益。由于征服者人力资本相对于被征服的土地具有稀缺性,它的相对价格开始上升。因此,周王朝偏好对人的重视要远大于对土地的重视,而土地资本价格的相对下降,使得周贵族小的团体和个人以极低的成本获得大量土地。土地产权就这样一次次分割下去,最终导致小团体和个人经济实力增强。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天子对诸侯、诸侯对卿大夫的控制力越来越弱,诸侯对天子、卿大夫对诸侯的依赖性越来越小。在瓜分利益的过程中,为了保持社会秩序和防止“搭便车”现象,周王朝强化了宗法制度,并相应构建了一套“礼乐”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只有一个目的,即说明等级制度的合理性,以保证分封过程中贵族地位的尊卑与经济实力相一致,从而确定“大宗”在国家和社会中的永远领导地位。但是,由于社会现实中土地产权的分割和大量低价供应,那些地位虽低但比较善于利用机会并孔武有力的低层贵族,从利益最大化的个人理性原理出发,往往会通过掠夺、开发或交换方式获得更多的土地和资源,从而产生地位和实力的错位。这种错位累积到一定程度,社会结构终会发生质变。当土地资源渐渐变得稀缺时,纷争开始出现,以血缘和等级维系的礼乐社会的权力秩序被由实力和权谋维系的铁血秩序取代,进而引起社会旧意识形态的崩溃。而民族大迁徙之后的整个前轴心时代,中国社会一直处于这种错位累积的过程之中。


在迈锡尼文明中,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一种被称为王宫经济的体系中,王借助一套复杂的等级制度,严密地控制和管理着经济生活的各个领域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这种经济形态,在东西方早期文明中普遍存在。多丽斯人入侵后,希腊半岛进入了“黑暗时代”。这一时期没有文字记载,我们只能根据考古资料和荷马史诗来推测这一时代原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再也看不到迈锡尼式的王权的存在了。这种社会结构的变化,也可以用制度变迁加以说明。对于多丽斯人和那些向地中海沿岸地区殖民的希腊人来讲,土地资源的大量供应和殖民者人力资本的相对稀缺同中国一样存在。生产要素的变化,像中国类似,引发了土地资源产权的确定和分割、小团体和个人实力上升、王和社会整体控制力量的减弱、人的社会地位和实力发生错位等一系列反应,进而造成以血缘和等级维系的社会权力秩序和意识形态的崩溃。希腊城邦的兴起,不仅是希腊平原分布于山地之中的地理状况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土地产权确定和分割的结果。在这一时期,东西方两大文明都发生了大的社会结构变迁,其基础条件和发展方向是一致的。不同点在于,中国的结构变迁是一种自上而下、强制性制度变迁的结果,希腊则是自下而上自发的诱致性制度变迁的结果。但从经济学角度来讲,二者可谓殊途而同归。


轴心时代的到来,有其历史条件和时代背景,而这些历史条件和时代背景的形成,也有较长时间的积累过程。比较前轴心时代的中国与希腊,二者文明的“轴心突破”都有相似的动力引擎:一是经过长期的民族融合,形成了有一定地域、一定人口并有文化和血缘认同的社会共同体,此时的人们认为在自己城邦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共同体存在(“华夏”或“希腊”),自己是这个共同体内的个体成员,这是轴心时代到来的基础条件。其次是王纲解纽,社会失去了一个整体控制力量,分裂为相互竞争的政治、经济、文化实体,这样,把越来越多的挑战和机遇提供给这个共同体内的个体成员,为个人才华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的舞台。随着社会的失序,旧的意识形态也随之崩溃,迫使人们开始重新思考伦理和形而上的东西。三是在同一社会共同体内个体成员能够自由流动。这是因为同一社会共同体内的不同政治、经济、文化实体之间是相对的竞争关系,而非绝对的敌对关系,他们有共同的文化认同和血缘认同,成员的自由流动不构成所谓“背叛母邦”的道义上的缺陷。这种流动不仅表现在地理上,还表现为个人在社会阶层之间的垂直变化。在轴心时代到来之前,这些历史条件和背景同时在东西方逐步出现,为轴心时代文明的突破性发展提供了充分的动力。


许多学者关于古代中国与希腊的比较研究着眼于二者的差异,诚然中国文明与希腊文明之间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是应该看到,同为人类,有相同的心智和理性,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要远多于不同点,差异是细枝末节的,而相同是本质的。尽管文明有其多样性,但不同文明在其发展进程中也有普遍适用的价值取向。中国和希腊的早期文明进程虽然具体途径各异,但在相同的历史发展阶段内从深层结构上仍然是一致的。


历史学者最重要的任务是通过历史思考产生感悟以推动时代的进步。当前,不少人都在讨论迎接“新轴心期”的问题,对轴心时代形成的历史回顾有助于我们重新点燃心灵的智慧之火,为未来的发展照亮前程。作为历史学者,时代需要我们作出更多的思考。我们的文明诞生在这个有着46亿岁年龄的蓝色星球上只有短短的数千年时间,如果站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和空间高度,我们就会发现:人类的历史古今贯通,中外合一。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到,“我们的回溯越接近轴心期,我们的关系就变得越密切,我们彼此也觉得越接近。我常感到,轴心期全貌未必仅仅是历史巧合所造成的幻觉,相反,它似乎是某种深刻的共同因素,即人性的唯一本源的表现”。希望若干年后,后人在回溯我们的时代时,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谢选骏指出:所谓“前轴心时代”,其实就是“官学和公教”的时代,也就是说,轴心时代并非凭空构建的,而是因袭而来的。但是,为了抬高“轴心突破”的理论,就需要对官学和公教加以矮化,而对“哲学来自神话与宗教”这一事实一笔抹杀。至于“我们的回溯越接近轴心期,我们的关系就变得越密切,我们彼此也觉得越接近。”——则完全基于一种赤裸裸的实用主义,用“轴心时代的突破”来填补“轴心国的破败”所造成深度空虚。同时,也以此弥合战胜国与战败国之间的巨大鸿沟。

谢选骏:私学是公教的退化形式



《轴心时代、形而上学与哲学的危机——海德格尔与未来哲学》(2019-04-17●张志伟)报道:  


内容提要:虽然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有很多可以商榷之处,但是仍不失为一种关于人类文明的解释框架。在公元前800年—公元前200年的轴心时代,世界各大主要文明为了抵御虚无主义的威胁,相继独立地构建起自身的核心理念,不过在世界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中逐渐失去了决定性的影响力,哲学作为轴心时代希腊人的创造也难逃厄运,因形而上学的终结而陷入困境。20世纪以来哲学学科的繁荣难以掩盖哲学的危机,我们重新暴露在虚无主义的威胁之下,这就是我们期待一种未来哲学的根本原因。

  

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言说“未来哲学”。当这样的讨论与一个哲学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时,那意味着这位哲学家成了某种测度未来哲学的“标尺”“准绳”或“参照系”。看上去似乎每一位哲学家都可以成为讨论未来哲学的“参照系”:“柏拉图与未来哲学”“笛卡尔与未来哲学”“康德与未来哲学”……其实不然。当我们讨论未来哲学的时候,其着眼点并不是“哲学的未来”,即哲学这个学科或这门学问的未来发展,换言之,所谓“未来哲学”不仅仅是一个时间概念。如果仅仅从时间上说,我们可以讨论任何一个学科的未来:数学的未来、物理学的未来……但是显然这并不是说数学将有一个不同以往的样态,或者将会出现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物理学。然而当我们讨论未来哲学的时候,所思所想却恰恰如此——我们期待一种完全不同以往的哲学出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待?这或者源于我们对哲学现状的不满,或者是因为以往的哲学得到了某种完成或终结,除非我们另辟蹊径,否则便失去了做哲学的热情,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那么,一种不同以往的未来哲学是可能的吗?如何可能?


本文将海德格尔与未来哲学联系在一起,看似成问题,因为在西方哲学中海德格尔毕竟属于异类,无论是因为与纳粹的纠葛还是因为所谓“非理性主义”、反现代化的倾向,都使得其哲学思想不仅与西方哲学2000多年的理性主义传统格格不入,而且与我们这个科学技术的伟大时代难以相容。在有些哲学家的眼中,英美哲学才是“当代主流哲学”,分析哲学的确在蚕食欧洲,原本由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等主导的德国哲学界业已陷落。然而,这恰恰是我们之所以讨论“海德格尔与未来哲学”的原因所在:海德格尔是传统哲学的批判者,形而上学的颠覆者,因其“异类”于以往的哲学,从而有可能是一位未来哲学的预言家。


真正的预言家总是寂寞的。


既然讨论的是未来哲学,那就意味着这样的哲学现在还不存在,恰如孙周兴教授讨论尼采的大作名之为《未来哲学序曲》一样,主旋律尚未呈现之前,我们无从知晓细节,更遑论“呈现”乃至“展开”,所以只能“宏观地”“旁敲侧击地”从外围揣摩臆测。故而我们尝试通过三个“框架”来讨论未来哲学问题:第一,围绕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从文明的框架讨论未来哲学的现实意义;第二,以形而上学为框架,讨论未来哲学的必要性;第三,以海德格尔思想为框架,讨论未来哲学的可能性。


归根结底,文章意在从哲学面临的困境或危机去讨论哲学的出路。


  

一、轴心时代的没落

  

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为我们耳熟能详,甚至已经变成老生常谈了。将海德格尔与未来哲学的问题置于轴心时代的框架之下来思考,并非出于海德格尔本人的意图,我想由此强调的是:从人类文明历史进程的角度看一种未来哲学所面临的核心问题,换言之,究竟是什么使得传统哲学失去了意义,而让我们期待一种未来哲学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说,轴心时代各大文明构建起来的核心理念皆为对虚无主义挑战的反应,不过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尤其是随着在西方少数国家带领下走上了现代化道路,全世界纷纷从传统社会转型为现代社会,作为传统社会之意识形态的传统文化逐渐失去了对文明与社会的影响力,这意味着我们正在重新面临虚无主义的挑战。


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期”理论试图提供一个所有人类文明都能够由此而进行历史自我理解的共同框架。①按照轴心期理论,公元前800年—公元前200年,世界各大主要文明相继独立地构建起了自身的核心理念:中国的先秦诸子百家、印度的《奥义书》和佛陀、伊朗的琐罗亚斯德、巴勒斯坦的犹太先知以及希腊哲学等等。轴心时代的特点是,中国、印度和西方这三个地区的人类开始意识到整体的存在、自身和自身的限度,“人类体验到世界的恐怖和自身的软弱。他探询根本性的问题。面对空无,他力求解放和拯救。通过在意识上认识自己的限度,他为自己树立了最高目标。他在自我的深奥和超然存在的光辉中感受绝对。”②雅斯贝尔斯把这个时期称为人类“精神化”的时期,首先,轴心期体现为人的觉醒,它结束了几千年的古代文明。其次,迄今为止,人类一直依靠轴心期所形成的价值观念而生存。再次,轴心期的文明逐渐覆盖了地球上的所有文明。最后,中国、印度和西方这三个地区,从相遇开始,它们之间就可能存在着一种深刻的相互理解。③


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期理论有很多值得商榷之处,例如他把中国、印度和西方都称为哲学就太过宽泛,不一定恰当。佛陀、琐罗亚斯德、犹太先知……属于宗教,而中国的先秦诸子既不同于哲学,也不同于宗教,只有希腊思想是严格意义上的哲学。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以所谓轴心时代作为一个解释框架。显然,与轴心时代相比,此前几千年的古代文明是传统,然而与17世纪以来在西方发生继而波及全世界的现代社会转型相比,轴心时代则沦落为了传统。虽然自轴心时代以来,各大文明的传统观念对世界的影响持续了2000多年,西方人“言必称希腊”,中国人则时常要回到先秦诸子百家去,但是这些传统观念现在逐渐失去了对现实的影响力。


这就是我所说的轴心时代的没落。


我们可以把17世纪以前的西方社会看作是传统社会,虽然有各式各样的变化,但是人们的观念是尊崇传统的,文艺复兴以古希腊罗马为经典,宗教改革要求回到原始基督教的观念,都在“向后看齐”。然而以哥白尼日心说的提出为标志,解释世界的传统方式出了问题,开普勒在证实了日心说的同时也揭示了古人的错误,而17世纪的科学革命和18世纪的启蒙运动则开启了未来,我们可以把它们看作西欧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开始,由此而发生的社会变革史无前例。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一书的最后一章说了这样一段话:“尽管社会情况、法制、思想和人的感情方面发生的革命还远远没有结束,但它所造成的后果已远非世界上迄今发生的任何事情可比。我一个时代一个时代地往上回顾,一直追溯到古代,也没有发现一个与我现在看到的变化相似的变化。过去已经不再能为未来提供借鉴,精神正在步入黑暗的深渊。”④在某种意义上说,托克维尔触及了现代性的核心亦即无限开放的未来,一方面由此而形成的现代社会向未来开放而不再靠过去的指引,未来社会的发展已经在历史中找不到先例;而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我们只能在黑暗中探索。就文明的历史发展而论,轴心时代形成的传统观念虽然仍旧潜移默化地发挥着作用,但是逐渐失去了对现实社会的决定性影响。我之所以说传统“逐渐”失去了影响力,是因为它持续的时间够久,足以使我们在无所察觉的情况下习惯了改变,或者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意识不到变化。不过仅就哲学而论,可能更为重要的原因是,颠覆传统的因素原本就植根于哲学传统之中。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将在第二部分讨论。


简言之,未来哲学成为迫切问题的最重要的社会历史背景是轴心时代的没落。


如前所述,轴心时代形成的各大文明之核心理念如希腊哲学影响了世界2000多年,即便是17世纪西欧少数国家开始向现代社会转型,传统观念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而轴心时代的没落,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尼采所说的:上帝死了。通常我们只是把“上帝死了”看作是西方人的事,而且只是基督徒的事,它标志着建立在基督教神学基础上的欧洲价值观念的崩溃,殊不知伴随着全世界被西方引领而走上了现代化的道路,“上帝死了”所体现的不仅是宗教意义上的而且是传统观念的衰落,从而构成了全人类的命运。全世界在走上现代化道路的同时,都在不同程度上实现了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这意味着原本在传统社会中起着决定性作用的传统文化失去了土壤,越来越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因此,不仅仅是基督教的上帝逐渐失去了对现实的影响力,而且像存在、实体、天、道等传统观念也是如此。就此而论,古代社会人类打造的防御虚无主义的铠甲分崩离析,我们重新暴露在虚无主义的威胁之下。


然而,人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危机,甚或以为言说危机实乃耸人听闻。在很多人看来,我们貌似生活在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所以此时此刻强调虚无主义的威胁有点儿“盛世危言”的味道,其实不然。之所以让我们有“盛世危言”而非“危世危言”的错觉,是因为我们陷入了海德格尔称之为“无急难的急难”状态:我们貌似生活在两个分裂的世界:一个是由科学技术(主要是技术)统治的世界,看起来一切都井井有条秩序井然,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另一个则是人文的世界,呈现为价值多元化、道德相对主义的混乱局面,问题丛生而且难以解决。科学技术的世界无限膨胀,以至于把人文的世界挤压到了边缘,甚至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其结果类似马克斯·韦伯所揭示的“理性化的悖论”。在科学技术面前,虚无主义像人类面临的所有问题一样不再是问题,我们失去了急迫感。


如前所述,在某种程度上说,轴心时代各大文明相继形成的核心理念都是出自对虚无主义的回应——作为有限之存在的人类需要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不满于自身有限性的人类向往无限永恒的理想。以希腊哲学和基督教哲学为源头的西方哲学影响西方社会并且产生了世界性的意义长达2000多年,终究随着轴心时代的没落而没落,而哲学的没落则体现为形而上学的终结。


  

二、形而上学的终结


  

希腊哲学繁荣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不过他们的思想变成传统则是后来的事。经过中世纪基督教的哲学化,先是柏拉图后是亚里士多德成为基督教可以利用的哲学资源,尤其是文艺复兴使得古希腊罗马的文献成为经典。由此,希腊哲学成了后世西方哲学的基础,而真正构成某种传统的应该是希腊人的思维方式。看上去西方哲学与始终由古代圣贤主导的中国思想不同,被人们当作传统的希腊哲学自身就蕴含着批判精神和创新理念,任何人只要随便浏览一下哲学史就会看到,哲学家们奉行的是亚里士多德的名言: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我们往往沉浸在历史传统之中,而被我们奉为经典的哲学家们却从来不把传统当作传统来接受,哲学始终在超越自身的过程之中。不过,看上去不断在创新的哲学的确也形成了某种传统,或者说,内容上似乎在不断地创新,而由希腊人奠定的思维方式却始终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借用托马斯·库恩的“范式”概念,我们可以把从柏拉图到黑格尔的西方哲学看作是一种“范式”,它规定着哲学问题乃至解决哲学问题的基本思路。当然,我们仅仅是“借用”范式概念来说明问题,实际上哲学与自然科学不同,从来没有形成过哲学家们共同认可的统一的科学理念,哲学领域始终处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混战”之中,以至于人们往往把哲学史看作是死人的历史。但是,既然我们把2500多年的哲学史称为哲学史,把历史上的哲学家称为哲学家,那就意味着其中总有某种共同的东西,这种东西构成了哲学之所以被称为哲学的基础。


形成传统的时代一定是创新的时代,而传统一旦形成就不再有创新,或者说不再需要创新,这是传统社会的共同特征,即其社会发展是由传统决定的,古代圣贤已经把握并且说出了真理,后人所要做的不过是去理解和践行而已。哲学看起来与此不同,因为哲学始终在“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变化发展之中,但是在哲学家的思想之间却存在着某种“传统”,那种使哲学被称之为哲学的东西,或者说,是哲学的基本框架或基本思路,我们可以笼统地称之为“形而上学”,我们由此把从柏拉图到黑格尔的西方哲学称为“古典哲学”。

形而上学因其与众不同的解释世界的意图、解释世界的方式和解释世界的结构而成其为形而上学。


试图认识自然,获得关于自然的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识,构成了希腊哲学与其他古代文明之核心理念的不同之处。希腊人以求知为人的本性,不求学以致用,但求学以致知,德谟克利特的名言:“只找到一个原因的解释,也比成为波斯王要好。”就是其鲜明的写照,由此而形成了哲学试图合理地解释世界的根本意图。就形而上学的历史而论,对西方哲学具有决定性影响的是巴门尼德提出了“存在”作为哲学研究的对象,并且强调通过思想而实现与存在的同一性,由此为形而上学奠定了基础。然而,哲学的意图是合理地解释世界,当巴门尼德以存在是一、是不动不变的来解释纷繁杂乱的世界之真理时,显然其解释度有限。苏格拉底则把关于存在的思想具体化为关于任何事物的“是什么”的知识,由此而引出了柏拉图的理念论:我们的感官所及者是相对、偶然而有限的可感世界,这是一个变动不居、生灭不已的现象的世界,而每一类事物都具有自身的类概念,亦即个别具体事物的普遍共相或本质规定,柏拉图称之为“理念”,由此而构成了一个理念世界,现象界的存在以这个本质的世界为基础和根据,由此而形成古典哲学解释世界的基本方式。尽管亚里士多德不同意他的老师柏拉图关于理念存在于可感事物之外的观点,但是他延续的仍然是苏格拉底—柏拉图解释世界的方式,形而上学由此而基本定型。


形而上学以存在为对象,在苏格拉底—柏拉图那里,存在问题是通过“是什么”的问题来回答的,而“是什么”的问题则是通过对事物的抽象而形成的普遍性的概念来回答的。一切科学(知识)都要探求是什么的问题,哲学与其他知识不同之处在于,它最一般地回答问题,或者说,它把“是什么”的问题本身当作对象来研究,所以形而上学基于存在与存在者的差异而思存在问题,这是哲学或形而上学不同于其他知识或科学的地方。按照亚里士多德,关于“是什么”的最一般的研究形成的乃是关于存在的意义亦即一套范畴体系,其他科学是关于具体存在物“是什么”的“什么”的研究,哲学则是关于“是什么”本身的“什么”的研究,而存在是什么的问题之核心乃是“实体(ousia)是什么”的问题。


因此,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的形而上学其主体部分是“存在论”(ontologia),它是由一套范畴体系构成的。形而上学或存在论是如何解释世界的?自然万物千差万别多种多样,任何个别具体的存在物都被归属于类,而在类之上还有更大的类……由此构成了一个类属之网,而使之成为整体性的“网”的就是形而上学的范畴体系。任何类属都是对某一类事物的规定,对这一类事物的规定不适用于另一类事物,如果我们把世界看作一个整体,那就意味着必须有超越于特殊的类属的最普遍一般的类,它们构成了对所有事物的说明,这就是形而上学的范畴体系。关于这个范畴体系究竟是世界自身的逻辑结构(亚里士多德),还是我们认识世界的逻辑结构(康德),抑或“思想所把握住的事物自身”(黑格尔),哲学家们虽然众说纷纭,但是世界有一套范畴体系大家都是认同的,分歧在于如何解释范畴体系的性质。


在此基础之上,形而上学体现为一个目的论的基本结构。


哲学不同于宗教,它从现实出发来解释现实,超现实或者超自然的终极原因一定会陷入“无穷后退”的困境,所以形而上学必须是自己说明自己的,因此哲学在其根源处就蕴含着目的论的因素。苏格拉底质疑自然哲学家只关心支流末节,错过了最重要的问题亦即万物的“善”(agathon),也就是使万物实现自己为最佳状态的东西,当柏拉图规定其为“理念”的时候,这意味着万物的本性就在于实现自己的本质,所以亚里士多德称形式(eidos)为现实——事物获得了自己的形式(本质)也就成为现实,这样的观念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中获得了最完满的体现:宇宙是一个由潜在的逻辑理念外化为自然万物然后在人类精神中达到现实的自我完成的“圆圈”,亦即一个目的论的体系。就此而论,黑格尔哲学使形而上学达到了完善的程度,几近无懈可击。


既然如此,我们如何解释形而上学的衰落?


形而上学基于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别而思存在者的存在,存在者的存在被理解为存在者的本质共相,任何事物都不过是自身本质的现实化,而整个世界则是一套范畴体系的现实化。然而,一方面自然科学颠覆了哲学以一个本质世界解释现实世界的哲学世界观,另一方面尼采则颠倒了柏拉图主义,揭示了所谓存在不过是存在者的性质,因而存在是不存在的。两者的结果是一样的:只有一个世界,虽然这个世界是不完满的。就此而论,尼采揭示了形而上学的虚无主义的本质,主张把归之于存在的所有一切还给存在者。


这就是形而上学的终结。


按照海德格尔,尼采是形而上学的终结,同时也是最后一位形而上学家。当尼采声称形而上学研究的“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从而揭示了形而上学的本质亦即虚无主义的时候,他的确从根本上终结了形而上学。然而在海德格尔看来,尼采与传统形而上学一样“遗忘”了存在:形而上学以为研究的是存在而实际上不过是存在物,尼采则公开了存在并不存在的秘密,因而与形而上学异曲同工,都在不同程度上认可了存在的缺失。在某种意义上说,尼采揭去了形而上学的“皇帝的新衣”,但却从反面重新激发了存在的“急难”。


形而上学的终结意味着哲学的终结,霍金尝言:哲学已死。在《大设计》中,霍金说道:“我们个人存在的时间都极为短暂,其间只能探索整个宇宙的小部分。但人类是好奇的族类。我们惊讶,我们寻求答案。生活在这一广阔的、时而亲切时而残酷的世界中,人们仰望浩渺的星空,不断地提出一长串问题:我们怎么能理解我们处于其中的世界呢?宇宙如何运行?什么是实在的本性?所有这一切从何而来?宇宙需要一个造物主吗?我们中的多数人在大部分时间里不为这些问题烦恼,但是我们几乎每个人有时会为这些问题所困扰。”“按照传统,这是些哲学要回答的问题,但哲学已死。哲学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在我们探索知识的旅程中,科学家已成为高擎火炬者。”⑤


如前所述,传统哲学的目的是合理地解释宇宙,现在这个理想由自然科学完美地实现了,因而哲学终结于科学—技术。因此,形而上学的终结与上帝之死一样,是轴心时代没落的组成部分。或者说,形而上学与神学原本就是一体的,所以海德格尔称形而上学为“存在—神—逻辑学”。


那么,哲学已死或形而上学的终结是不是意味着自然科学可以完全取代哲学的工作了呢?换言之,存在的急难是不是不再构成急难了呢?非也。实际上,哲学之死并不意味着急难不再急难,并不意味着无急难了,相反,它恰恰清除了急难的无急难性,让我们重新面对存在的急难,这就是迫使海德格尔去开辟哲学的“另一开端”的根本动力。如前所述,或许我们可以把形而上学的终结看作是轴心时代之没落的“组成部分”,就此而论,形而上学的终结就是哲学的危机,而哲学之危机的根源归根结底乃是——虚无主义的威胁。


  

三、哲学的危机


  

赵敦华教授曾经概括了哲学的四次危机:⑥(1)早期自然哲学的衰落与智者的兴盛导致的哲学危机,激发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雅典哲学的兴盛。(2)晚期希腊哲学的危机,哲学在慰藉心灵方面败给了基督教。(3)近代自然科学的兴起导致了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危机,笛卡尔开创了近代哲学。(4)19世纪下半叶哲学的研究领域纷纷被蚕食,上帝、宇宙和心灵这三个研究领域,上帝还给了神学,宇宙交给了物理学,当实验心理学出现,貌似心灵也不再是哲学的研究对象。只是由于数理逻辑和现象学方法为哲学续命使之满血复活,重新找回了自信,于是哲学貌似终于走上了正轨。


在哲学如此繁荣的时代言说哲学的危机,总让人感觉有些耸人听闻。19世纪以来,哲学系几乎成了任何一所像样的大学的标准配置,20世纪从事哲学工作的人超过了以往2000多年之总和不知道多少倍,哲学的论文论著汗牛充栋浩如烟海,一片繁荣景象。然而,哲学的繁荣体现为哲学作为一个“学科”的繁荣,哲学在向自然科学靠拢,在自己的领域中精耕细作,细心维护,却早已失去了哲学的问题。正如技术的进步掩盖了科学的问题一样,哲学学科的繁荣掩盖了哲学的危机。


实际上,哲学始终处在危机之中,当今时代尤其如此。按照海德格尔,正是存在的“急难”(Not,)激发了哲学—形而上学的出现,但是却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无急难”之中:形而上学基于存在与存在者的差别而思存在者的存在,而对存在者之存在的思想乃是通过抽象出存在者的普遍共相即本质的方式而实现的。由此,存在问题被转换为存在者的存在的问题,存在本身不再是问题。迄今为止,我们仍然还是以把存在的急难变得不再急难的方式来应付存在的急难,这意味着在哲学的开端之处,在形而上学以存在为对象之初,我们就已经遗忘了存在。在尼采看来,形而上学之所以遗忘了存在是因为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所以形而上学是本真的虚无主义,由此他要颠倒柏拉图主义,把归之于存在的所有一切还给存在者,换言之,尼采要以积极的虚无主义克服形而上学的虚无主义。由此可见,轴心时代的没落、形而上学的终结乃至哲学的危机,根源于同一个问题:虚无主义的挑战。海德格尔借助于尼采重新激发起存在的“急难”,试图通过从形而上学中拯救存在问题而抵御虚无主义的威胁,因而其解决问题的方式与尼采不同。他从尼采中解读出来的是:存在的急难。尼采撕去了形而上学的伪装,揭示了存在并不存在的“事实”,而海德格尔则由此事实出发,寻求思想存在的途径。就其对形而上学的批判而论,海德格尔颠覆了传统,而就海德格尔试图从形而上学存在历史而思存在而论,海德格尔却又是传统的继承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海德格尔站在传统与未来“之间”,或者说,站在形而上学与未来哲学“之间”。就此而论,海德格尔的思考是从形而上学为什么不能思想存在而入手的。


在海德格尔看来,哲学—形而上学之所以会遗忘了存在是有原因的。


在《存在与时间》里,海德格尔似乎把形而上学遗忘存在的根源归结为此在自始以来的沉沦,被抛于可能性之境域的此在始终逃避着自己的能在而混迹于芸芸众生,存在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海德格尔所致力的乃是通过“提前到死中去”“向死而在”,以最极端的方式把此在逼回到自身去,迫使此在本真地立足自身而在世,从而使存在通过此在的生存而显现。然而,一方面此在的存在毕竟不是存在本身,而另一方面此在无论如何是被存在规定的,故而遗忘存在的根本原因也需从存在去寻觅。的确,与一切在者相比,此在在存在者状态上和存在论上居于优先地位——它是由存在规定的存在者,而这个独一无二的在者作为存在在此可以存在出来的境域,有如密不透风之森林中星星点点的“林中空地”(Lichtung)。它操心自己的存在,把为什么有“存在着”当作问题来追问,在去存在之中领会着自己的存在,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然而,无论如何它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在和存在者打交道,存在则付诸阙如——不是此在不想思存在,而是当存在本质性地现身(Wesen)之际,存在者存在而存在付诸阙如。因此,在尼采看来,存在者“背后”并没有存在,而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者“背后”并非“虚无”,或者说,那“虚无”即是“存在”,“存在”即是“虚无”。因为“存在本身作为无蔽状态而本质性地现身,而存在者就在这种无蔽状态中在场。可是,无蔽状态本身作为这样一种无蔽状态依然蔽而不显。在与其本身的关联中,无蔽状态在它自身那里付诸缺如。关键在于无蔽状态之本质的遮蔽状态,关键在于存在之为存在的遮蔽状态。存在本身付诸悬缺”。⑦当存在本质性现身之际,存在者显现而存在悬缺。“这种无蔽状态一发生,就有了形而上学:因为形而上学乃是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这种无蔽状态的历史。有了这种历史,存在本身的隐匿就历史性地出现了,存在者之为存在者被存在离弃的状态就出现了,也就出现了一种历史,在其中存在本身是一无所有的。相应地,从此以后,存在本身就一直是未被思考的。”⑧所以,如果我们说存在者“存在着”,那么存在就“不存在”。虽然如此,存在毕竟与存在者一同到场,只不过存在以缺席的方式“到场”。

这就关涉到海德格尔后期思想中的一个关键词:Ereignis,即本有或存在的发生。“人即使在唯一地根据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来认识存在时也已经与存在相对待,就此而言,人就在与存在打交道。人置身于存在本身与人的关联中,因为人之为人是要与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打交道的。由于存在把自己托庇于无蔽状态中——而且只有这样它(Es)才是存在——,存在本身就与它的到达场所(作为其悬缺的寓所)一道发生出来了。这个所在(Wo)作为隐蔽之所的此(das Da der Bleibe)属于存在本身,‘是’(ist)存在本身,因此被叫作此之在(Da-sein)。”⑨如果说存在者是“有”,那么存在便是“无”。存在的发生——存在之本质性的现身——开启了“此之在”(Da-sein),或可看作“有”“无”之一体,唯人可能进入“有”“无”“之间”(Zwischen),成为“此之在”(Da-sein)。形而上学之所以遗忘了存在,不仅在于存在“不在”,而且更是因为面对存在相当于面对“深渊”(Abgrund)。于是海德格尔倡议:“对于基础的探基必须冒险一跳,跃入离—基深渊之中,必须去测度和经受住离—基深渊本身。”⑩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海德格尔为什么把另一开端的情绪规定为“惊恐”。


海德格尔把哲学—形而上学的发生称为“第一开端”,主导问题是存在者的存在,而他致力于开辟“另一开端”,关注的则是基础问题,即存在的真理。在某种意义上说,海德格尔始终在为开辟另一开端做准备,或者说准备过渡,但是这另一开端貌似还没有开启,也就是说,我们充其量也就只是在向另一开端的过渡之中,“未来哲学”遥遥无期。


马克思在1845年《费尔巴哈论纲》中说到,以往的哲学家都在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有人把这句话稍作改动:“迄今为止,哲学家只是描述世界,现在到了解释世界的时候了。”(11)哲学家描述世界的工作类同于科学家,面对的是存在者的世界。而“解释世界”,在海德格尔看来,面对的则是存在本质性现身为存在者的同时所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亦即关于此在之对于自己存在的领会的解释。所以,如果有未来哲学,它一定不是描述性的而是解释性的——存在者可以描述而存在需要解释,抑或我们只能通过描述存在者而去解释存在。因为,存在不存在,存在发生。一种未来哲学作为诠释学就可能是:通过存在的发生(它发生在事件之中)言说存在的哲学。借用孙周兴教授的话说就是——说不可说之神秘。


这显然不太像哲学了,难怪海德格尔在考虑哲学终结之后的“思的任务”。


如果我们不关注存在发生了“什么”(这是描述存在者的科学的工作),而关注发生本身,那意味着哲学要彻底改变自从希腊哲学一开始就在追求的普遍性和必然性的知识。这就是说,哲学不再是关于存在者之必然性的知识,而是关于存在之可能性的“艺术”。然而,西方哲学的发展似乎不在这个方向,西方哲学仍然对存在置若罔闻,不屑一顾。难道真的该中国哲学登场了?


圣地亚哥·扎巴拉在《存在的遗骸》一书的中文版序中一开始就说:“哲学的未来在中国。此诚非浮夸溢美之词。在美国,分析哲学居于主导地位,存在不仅被遗忘,而且事实上已经被边缘化。作为研究哲学的欧洲学者,我对此深感忧虑”,“中国学者将本项存在论研究译成中文,这不仅反映出中国对大陆哲学的敏感性,而且更是实际发生的事件”,云云。(12)我们当然不会因为外国人的一句称赞就忘乎所以,以为哲学—西方哲学的希望在中国,以为翻译了几本形而上学的书、存在论的书,中国就有形而上学或存在论了。不过换个角度思考,细思,的确有点儿意思。


哲学—西方哲学归根结底是一种科学思维方式,这可以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的存在之思没有后继者,因为在“当代主流哲学”看来,海德格尔的哲学乃至他所期望的未来哲学根本就不是哲学。由此而观之,中国哲学也不是哲学,更何况中国哲学从来不是以存在作为问题。然而,很可能恰恰因为如此,中国哲学可以对哲学有所贡献。海德格尔哲学在西方实属另类,不过在东方却可以找到知音:如果中国有哲学的话,这是一种并不以存在为对象,也不属于科学思维方式且从不描述世界的“哲学”。


不过,我们切记不要听风听雨,以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真的该中国哲学登场了。真正应该踏踏实实思考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用中国哲学去思西方哲学的问题,能不能通过中国哲学解决虚无主义的难题。如果可以,那应该属于一种未来的哲学。


注释:


①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7页。


②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8-9页。


③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13-15页。


④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下,董果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882页。


⑤史蒂芬·霍金、列纳德·蒙洛迪诺:《大设计》,吴忠超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年,第3页。


⑥参见赵敦华:《现代西方哲学新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454-457页。


⑦海德格尔:《尼采》下,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983-986页。


⑨海德格尔:《尼采》下,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986页。


⑨海德格尔:《尼采》下,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989页。


⑩海德格尔:《哲学论稿——从本有而来》,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406页。


(11)圣地亚哥·扎巴拉:《存在的遗骸——形上学之后的诠释学存在论》,吴闻仪、吴晓番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4页。


(12)圣地亚哥·扎巴拉:《存在的遗骸——形上学之后的诠释学存在论》,吴闻仪、吴晓番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页。


谢选骏指出:首先我要说的是,海德格尔远远够不上一个“预言家”的水平,否则他就不会去巴结纳粹这样粗俗的下里巴人。在这种意义上,海德格尔连秦末的儒生都不如,所以秦始皇才会坑儒,汉高祖才会尿尿到儒冠里面。其次,我偏要说说“记录”并非“构建”——我认为“公元前800年—公元前200年,世界各大主要文明相继独立地构建起了自身的核心理念”的说法相当夸张,完全违背了孔子关于“述而不作”的自况。实际上,“轴心时代”的说法就像一种“圣人化”的结果,这是违反历史事实的一种炒作。这就像孔子明确说过,尧舜都够不上圣人的标准,而他自己就更不够了——但是他的门徒却一定要把“圣人”的狗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连毛泽东这个反传统的牲口,也胡扯什么“六亿神州尽舜尧”,因为他上的私塾,是把尧舜捧为圣人的。在我看来,所谓的“轴心时代”,就是“私学时代”,私学是相对于官学或公教而言的——其本身并无独立的建构,而是基于对传统官学或公教的学习和讨论,甚至可说“私学是公教的退化形式”。

谢选骏:轴心时代的神话与二十一世纪的现实



《重返轴心时代,看看当时的人如何面对生活的“难”》(2019-12-22 澎湃新闻 理想君)报道:


过去一年里,一个词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生活里:暴力。

网络暴力的肆虐使互联网上的交流变得日益困难,人们既无法解释自己,也不愿相信别人;校园暴力让教育蒙上一层阴影;家庭暴力和精神虐待蛰伏在很多人的沉默中。今天我们遇到的精神危机,似乎比以往更难面对。凯伦·阿姆斯特朗在《轴心时代》中说,“社会暴力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们的自我中心主义造成的”,不仅是肢体,语言的暴力也无处不在。如何超越自我,去理解关怀他人?阿姆斯特朗说,“这不是一个产生对‘神’的信仰,然后再过一种富于同情心的生活的问题”,轴心时代的先哲们寻求为人类建立一种思想倾向,真正的同情应该是你即将要说出伤害别人的话时,因为考虑到对方感受而克制自己没有说出来,“这一刻,人超越了自我,成为一个超然的时刻。”

什么是轴心时代?它给今天的我们以什么启示?《轴心时代》呼吁我们重拾蕴含于人类所有宗教传统核心的同情精神,直面今天人类的精神危机。


1. 轴心时代,一个神奇的人类文明转折时代


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间,大概在北纬30度上下,即北纬25度至35度这一区间,人类历史上发生一件极为神奇的事情,影响人类文明的先哲:中国的孔子、孟子、老子;印度的释迦牟尼;以色列的犹太先知;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相继出现。世界上的四大文明——中国、印度、以色列和希腊——同时取得了思想的重大突破和“人性的整体飞跃”,中国的儒道思想、印度的印度教和佛教、以色列的一神教,以及希腊的哲学理性主义,延绵不断抚育着人类文明的伟大传统开始形成。


在这一具有高度创造力的时期,宗教和哲学天才们为人类开创了一种崭新的体验,奠定了人类文明的精神基础,这一时期被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称为“轴心时代”。

在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轴心时代是在知识、心理、哲学和宗教变革方面最具创造性的时期之一,是塑造人类精神与世界观的大转折时代。直到今天,人类仍然附着在这种基础之上。

许倬云先生曾在文章《谈枢轴时代》中写到,“雅氏认为枢纽时代的几位重要人物,都有凿窍之功。这一想法,以孔子一例言之,颇似中国人所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如同点亮黑暗世界的四盏灯,轴心时代推动人类从愚昧走向文明。从此人类历史可以轴心时代为坐标,在这之前的一切事物都是为了它所做的准备,而在这之后,人类所有的进步都是以它为起点:包括文艺复兴的人文启蒙、宗教改革的理性化和世俗化运动、现代科学技术的理性精神、启蒙时代的社会契约理念等等。


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1883年2月23日-1969年2月26日),德国哲学家,他在自己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著名的“轴心时代”观点。

在轴心时代之前,人类的日常生活常常被死亡、动迁和无休止的变化所折磨。动物献祭在古代社会是一种普遍的宗教实践活动。人们深信,生与死、创造与毁灭无法解脱地纠缠盘绕在一起。他们意识到,自己能够存活下来是由于其他生物为他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由于没有这样的死亡便不会有生命,一些人设想,在太初之时,世界是作为一种牺牲的结果而产生的。人们在神圣的戏剧性场面中体验神明。

轴心时代的贤哲改变了这种状况:他们仍然重视仪式,但赋予了它新的伦理意义上的重要性,并将道德置于精神生活的中心。唯一能与他们所指称的“上帝”“涅槃”“梵”或“道”相配的是过一种富于同情心的生活。在当时,宗教就是同情。今天,我们在开始接受一种宗教性的生活方式之前,往往假定一个前提,即必须证实“上帝”或“神”(Absolute)是存在的。这是个有益的科学实践:首先确立一个原则,然后才能应用。但轴心时代的贤哲们可能会说,这是本末倒置。首先你应当实践一种道德性的生活;接下来,个人修为和平素的仁爱之心而非理论上的认信,将为你揭示出所要寻求的超越。

这便意味着你必须准备做出改变。轴心时代的贤哲对于训诫他们的弟子以使其得到小小的进步并不感兴趣。在此之后他们可能会带着重新恢复的活力再次回到以自我为中心的平常生活中。贤哲们的目的是创造一种完全不同的人格。所有圣贤都颂扬一种同情和怜悯的精神,他们强调,人必须摒弃自大、贪欲、暴力和冷酷。不仅杀人是错误的,你甚至不应对别人说出一句带有敌意的话,或者做出一个过激的手势。

进一步说,几乎所有轴心时代的贤哲都意识到,你不能只对自己的亲友行善,而应当以某种方式将你的关切扩展至整个社会。事实上,一旦人们开始局限自己的视野和同情心,这便是轴心时代即将落幕的另一征兆。每一种思想传统都发展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金规则”(GoldenRule)的独特程式。就轴心时代的贤哲而言,尊重一切生命的神圣权利——而非正统的信条——即是宗教。如若人们怀着善意行事,对其同伴宽大为怀,则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

在中国,孔子创立了儒学思想,提倡“仁”,真正的君子应该是学者而不是武士。他不应为权力而争斗,而是要学习正确的行为规范,为家庭、政治、军事和社会生活的传统礼数所约束。在阿拉伯地区,耶利米等先知和祭司们的思考也开始转向了人的内心世界,他们提出人类应该平静面对苦难,避免用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从而避免了一种基于怨恨和复仇的宗教的产生,创造了一种肯定一切生命之神圣性的精神信仰。在印度,乔达摩发展了一种使受苦的人得以解脱的精神方法,他认为,“忘我”这种境界天然存在于每个人身体之中,而这种发自内心的无私的怜悯之情(无我),可以让每个人都得到终极的快乐和解脱。乔达摩的思想被后人整理出来,形成了影响深远的佛教。在希腊,人们开始通过悲剧反思战争的正义性。

各个轴心民族并非遵循了同样的道路,而是沿着各自的轨迹前进。他们有时获得了在轴心时代完全值得称道的洞见,而后却又放弃了。印度人始终引领着轴心时代前进的步伐。以色列的先知、祭司和历史学家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地接近理想,直到公元前6世纪被放逐巴比伦,其非凡创造力得到了短暂而激烈地发挥。中国缓慢渐进地发展着,直到公元前6世纪晚期,孔子首先发扬了完满的轴心精神。希腊人从一开始便走向与其他民族全然不同的道路。

雅斯贝尔斯以为轴心时代在各个地区发生的时间十分接近,例如他以为佛陀、老子、孔子、墨子和琐罗亚斯德(Zoroaster),都几乎生活在同一时代。但现代的学术成果修正了这种年代测定。


2. 轴心时代为什么这么重要


轴心时代出现的思想在今天的人看来似乎老生常谈,甚至有些观点被证明是错的,为什么每当人类出现危机,我们要重新回到这里寻求启示?

究其根本,轴心时代的先知对于人类文明的贡献,并不在于他们建立的思想,创立的教派,而在于他们将思索的对象从另外一个世界的神,转向现实世界真实存在的人,以人为起点重新思考问题,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们改革的不是一国一地的制度,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思维范式。

轴心时代的各种信仰里都有一种共同的理想,即同情、尊重和普遍的关切。那些圣贤像我们一样,全都生活在暴力社会当中。他们所创造的是一种精神之术,利用人类自然的活力去反对这种侵害。他们之中最具天赋的人意识到,如果你想要遏制残酷和专制的行为,仅仅提出外在的指令是徒劳的。正如庄子所指出的,颜回即便向魏王宣扬儒家学说崇高的道义也没有用,因为这并不能触动魏王潜意识里存有的偏见,而这种偏见导致了他残暴的行为。

当战争和恐怖充斥社会,它会影响到人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仇恨和惊骇渗透到他们的梦魇、交往、欲望和野心之中。轴心时代的贤哲们看到这一幕发生在他们同时代人的身上,想出了一种教育方式,让它扎根于更深入的潜意识中,以帮助人们克服它。


社会暴力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们的自我中心主义造成的,他们设计的训练规划都是以清除这种自我中心主义为目标,并推进“金规则”中推己及人的精神。他们发现,这样可以将人们引入人类经验的另一个维度。它使人们进入一种入迷状态,即“暂时离开”其惯常的、自我束缚的意识,领悟一种实在,即他们所称的“神”、涅槃、梵、个我,或者“道”。这不是一个产生对“神”的信仰,然后再过一种富于同情心的生活的问题。修行同情本身就会造成超然。

人类很可能早已习惯于自我防卫。即便是在我们自己的社群和家庭中,其他人也会与我们的利益发生冲突,伤害我们的自尊。因此,我们在口头上、精神上和身体上永远准备着进行反击并抢先发动攻击。轴心时代的贤哲们殊途同归地回到“金规则”上来,或许昭示了构成人类本性的关键。例如,假若我们在每一次想说出一些对同事、兄弟姐妹或敌对国家不利的话的时候,考虑一下如果同样的议论落在自己头上,我们会有怎样的感觉。如果我们克制自己不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么在那一刻,我们便已超越了自我,它会成为一个超然的时刻。


“金规则”并非某一两位圣人的发明创造,而是轴心时代的贤哲们在世界上不同地域生发出的一致见解。这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这一点给生活在全球化时代的我们以启示:我们无须背离自身传统,即可学习、借鉴他人的有益思想。不同国家、民族和种族的人们在某一点上能够达成共识。因而,实现和谐、和平等人类普遍理想的可能性是切实存在的。


3.我们为什么要知道轴心时代


轴心时代是产生精神天才的时代,我们则生活在一个产生科技天才的时代,但我们的精神教育往往是欠发达的。

我们的科技创造了一个全球社会,通过电子、军事、经济和政治而相互连接。我们所面临的许多困境背后隐藏着更深刻的精神危机。在20世纪当中,我们目睹暴力以空前的规模爆发。令人悲痛的是,我们彼此伤害的才能已然可与人类非凡的经济和科学进步相媲美。我们似乎缺乏将侵害控制在安全和适度范围之内的智慧。最早的两枚原子弹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爆炸,在人类现代文明辉煌成就的中心展现出恐怖的自我毁灭。由于我们不再将地球尊为神圣,而仅将其视为一种“资源”,人类面临着环境灾难的危险。除非发生某种能与人类的科技发展相并行的精神变革,否则我们将不太可能拯救这个星球。


纯粹理性的教育无济于事。直到付出代价我们才发现,一所杰出的大学可与集中营比邻而居。奥斯维辛、卢旺达、波斯尼亚,以及纽约世贸中心的垮塌,无一不是现实真谛阴郁的显露。这些揭示出,当每个人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种认知丧失之后将会发生什么。


世贸中心倒塌的塔楼 BETH A. KEISER/AFP/Getty Images

人们认为,宗教是可以帮助我们培养这种态度的,但它却似乎往往投射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暴力和绝望。几乎每天,我们都能看到由宗教而引发的恐怖主义、仇恨和褊狭。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传统的宗教教义和宗教实践落后于时代潮流并且令人难以置信,从而转向艺术、音乐、文学、舞蹈、运动甚或毒品,以求得到似乎是人类所需要的超越的体验。不同于其他动物,如若我们不能在生命中找到意义和价值,便很容易陷入绝望。


从ISIS控制的领土上逃出的妇女和儿童 Jane Arraf/NPR

几个世纪以来,制度、政治和智识方面的发展模糊了蕴含在宗教之中同情的重要性。支配着公共话语的宗教似乎时常表达出一种体制上的自我中心主义:“我的信仰比你的更好!”正如庄子所指明的,一旦人们投身于其信仰之中,就可能变得喜好争辩、多管闲事,或者甚至冷酷无情。同情并非一种受欢迎的美德,因为它要求人们将自我搁置一旁,而我们将自我视为内心最深层的本性,所以人们往往宁肯选择正义也不愿选择富有同情心。

轴心时代的贤哲为我们的时代带来一则重要的信息,而他们的洞见会令当今许多自认为信奉宗教的人感到惊讶甚至震惊。例如,人们往往假定,信仰大概就是相信某些教义命题,然而,大多轴心时代的哲人对任何教条或玄学都不感兴趣。像佛陀这样的人对神学信仰漠不关心。一些贤哲甚至断然拒绝探讨神学问题,声称它会分散人的注意力且具有破坏性。另一些人则认为,寻找某种绝对的确定性——这正是很多人都期望宗教能够提供的——是不成熟、不切实际和不恰当的。

在轴心时代得到发展的各种思想传统延展了人类意识的边界,并在其存在之本质当中显现出超验的一面。然而贤哲们未必将其视为超自然的,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拒绝讨论这个问题。如若一位先知或哲人开始强调那些强制性的教条了,这大抵便是轴心时代已失去其前进动力的征兆。由于精神体验是不可言喻的,唯一正确的态度就是谦恭地保持沉默。他们认为,人们永远都不应将任何宗教教条或道听途说的东西接受为信仰。质疑一切并对照个人体验,以经验为依据去检测任何教义,是非常重要的。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你相信什么,而在于你的行为举止。


谢选骏指出:上文有关“轴心时代的先哲们寻求为人类建立一种思想倾向,真正的同情应该是你即将要说出伤害别人的话时,因为考虑到对方感受而克制自己没有说出来,”的说法……完全是一个神话。事实上,只要对于历史稍有常识就不难发现,被人们称为“轴心时代”的那个公元前几百年,正是多灾多难的时代——至少,比它之前的王国时代和它之后的帝国时代,都要更多战争。在我看来,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个时代如此危险,所以人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对待他人,既不能像此前的王国时代那样理所当然,也不像此后的帝国时代那样飞扬跋扈——所以,一些提倡将心比心、取悦他人的学说就开始流行起来了。这就是我从二十一世纪的现实中,所看到的轴心时代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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