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3, 2018

谢选骏:解构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二四、解构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2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roilus and Cressida)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四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Troilus and Cressida)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秃笔一支】【皇宫选秀】【独善其身】【逍遥派】【气量狭窄】【有眼无珠】【吃里扒外】【目不转睛】【恨别鸟惊心】【个人崇拜】【桃色新闻】【守口如瓶】【四大皆空】【哼哈二将】【众人皆睡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狗官争宠】
第二幕【任重道远】【聪明反被聪明误】【英雄气短】【隔岸观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权大于法】【对答如流】【谁人背后不说人】【宰相肚里能撑船】
第三幕【爹亲娘亲】【张冠李戴】【黑社会亲】【祸莫大于轻敌】【爱博而情不专】【爱之必以其道】【一床锦被遮盖】【十大元帅】【热锅上的蚂蚁】【八面威风】【杀猴儆鸡】【摸不着头脑】
第四幕【走为上计】【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宁为玉碎】【石人落泪】【莫逆于心】【神气十足】【唯我独尊】【斗私批修】【互相吹捧】【孙吴兵法】【强扭的瓜不甜】
第五幕【不食人间烟火】【鸦片贩子】【引蛇出洞】【一误再误】【偷鸡不成】【虎父无犬子】【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敌逃我追】【祸起萧墙】【周而复始】【左丘明】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Troilus and Cressida)

剧中人物:
普里阿摩斯  特洛亚国王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
帕里斯
得伊福玻斯
赫勒诺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
玛伽瑞隆  普里阿摩斯的庶子
埃涅阿斯
安忒诺  特洛亚将领
卡尔卡斯  特洛亚祭司,投降于希腊
潘达洛斯  克瑞西达的舅父
阿伽门农  希腊主帅
墨涅拉俄斯  阿伽门农之弟
阿喀琉斯
埃阿斯
俄底修斯
涅斯托
狄俄墨得斯
帕特洛克罗斯  希腊将领
忒耳西忒斯  丑陋而好谩骂的希腊人
亚历山大  克瑞西达的仆人
特洛伊罗斯的仆人
帕里斯的仆人
狄俄墨得斯的仆人
海伦  墨涅拉俄斯之妻
安德洛玛刻  赫克托之妻
卡珊德拉  普里阿摩斯之女,能预知未来
克瑞西达  卡尔卡斯之女
特洛亚及希腊兵士、侍从等
地点:特洛亚;特洛亚郊外的希腊营地

开场白
这一场戏的地点是在特洛亚。一群心性高傲的希腊王子,怀着满腔的愤怒,把他们满载着准备一场恶战的武器的船舶会集在雅典港口;六十九个戴着王冠的武士,从雅典海湾浩浩荡荡向弗里吉亚出发;他们立誓荡平特洛亚,因为在特洛亚的坚强的城墙内,墨涅拉俄斯的王妃,失了身的海伦,正在风流的帕里斯怀抱中睡着:这就是引起战衅的原因。他们到了忒涅多斯,从庞大的船舶上搬下了他们的坚甲利兵;这批新上战场未临矢石的希腊人,就在达耳丹平原上扎下他们威武的营寨。普里阿摩斯的城市的六个城门,达耳丹、丁勃里亚、伊里亚斯、契他斯、特洛琴和安替诺力第斯,都用重重的铁锁封闭起来,关住了特洛亚的健儿。一边是特洛亚人,一边是希腊人,两方面各自提心吊胆,不知道谁胜谁败;正像我这念开场白的人,又要担心编剧的一枝笔太笨拙,又要担心演戏的嗓子太坏,不知道这本戏究竟演得像个什么样子。在座的诸位观众,我要声明一句,我们并不从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演起,却是从中途开始的;后来的种种事实,都尽量在这出戏里表演出来。诸位欢喜它也好,不满意也好,都随诸位的高兴;本来胜败兵家常事,万一我们演得不好,也是不足为奇的呀。
【秃笔一支吗。】

第一幕
第一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王宫门前
特洛伊罗斯披甲胄上,潘达洛斯随上。
特洛伊罗斯  叫我的仆人来,我要把盔甲脱下了。我自己心里正在发生激战,为什么还要到特洛亚的城外去作战呢?让每一个能够主宰自己的心的特洛亚人去上战场吧;唉!特洛伊罗斯的心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潘达洛斯  您不能把您的精神振作起来吗?
特洛伊罗斯  希腊人又强壮、又有智谋,又凶猛、又勇敢;我却比妇人的眼泪还柔弱,比睡眠还温驯,比无知的蠢汉还痴愚,比夜间的处女还懦怯,比不懂事的婴儿还笨拙。
潘达洛斯  好,我的话也早就说完了;我自己实在不愿再多管什么闲事。一个人要吃面饼,总得先等把麦子磨成了面粉。
特洛伊罗斯  我不是已经等过了吗?
潘达洛斯  嗯,您已经等到麦子磨成了面粉;可是您必须再等面粉放在筛里筛过。
特洛伊罗斯  那我不是也已经等过了吗?
潘达洛斯  嗯,您已经等到面粉放在筛里筛过;可是您必须再等它发起酵来。
特洛伊罗斯  那我也已经等过了。
潘达洛斯  嗯,您已经等它发过酵了;可是以后您还要等面粉搓成了面团,炉子里生起了火,把面饼烘熟;就是烘熟以后,您还要等它凉一凉,免得烫痛了您的嘴唇。
特洛伊罗斯  忍耐的女神也没有遭受过像我所遭受的那么多的苦难的煎熬。我坐在普里阿摩斯的华贵的食桌前,只要一想起美丽的克瑞西达——该死的家伙!“只要一想起”!什么时候她离开过我的脑海呢?
潘达洛斯  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像昨天晚上那样美丽,她比无论哪一个女人都美丽。
【皇宫选秀吗。】
特洛伊罗斯  我要告诉你:当我那颗心好像要被叹息劈成两半的时候,为了恐怕被赫克托或是我的父亲觉察,我不得不把这叹息隐藏在笑纹的后面,正像懒洋洋的阳光勉强从阴云密布的天空探出头来一样;可是强作欢娱的忧伤,是和乐极生悲同样使人难堪的。
潘达洛斯  她的头发倘不是比海伦的头发略微黑了点儿——嗯,那也不用说了,她们两个人是不能相比的;可是拿我自己来说,她是我的甥女,我当然不好意思像人家所说的那样过分夸奖她,不过我倒很希望有人听见她昨天的谈话,就像我听见的一样。令姊卡珊德拉的口才固然很好,可是——
特洛伊罗斯  啊,潘达洛斯!我对你说,潘达洛斯——当我告诉你我的希望沉没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你不该回答我它们葬身的深渊有多么深。我告诉你,我为了爱克瑞西达都快发疯了;你却回答我她是多么美丽,把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面庞、她的步态、她的语调,尽量倾注在我心头的伤口上。啊!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一切洁白的东西,和她的玉手一比,都会变成墨水一样黝黑,写下它们自己的谴责;比起她柔荑的一握来,天鹅的绒毛是坚硬的,最敏锐的感觉相形之下,也会迟钝得好像农夫的手掌。当我说我爱她的时候,你这样告诉我;你的话并没有说错,可是你不但不替我在爱情所加于我的伤痕上敷抹油膏,反而用刀子加深我的一道道伤痕。
潘达洛斯  我说的不过是真话。
特洛伊罗斯  你的话还没有说到十分。
潘达洛斯  真的,我以后不管了。随她美也好,丑也好,她果然是美的,那是她自己的福气;要是她不美,也只好让她自己去设法补救。
特洛伊罗斯  好潘达洛斯,怎么啦,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我为你们费了许多的气力,她也怪我,您也怪我;在你们两人中间跑来跑去,今天一趟,明天一趟,也不曾听见一句感谢的话。
特洛伊罗斯  怎么!你生气了吗,潘达洛斯?怎么!生我的气吗?
潘达洛斯  因为她是我的亲戚,所以她就比不上海伦美丽;倘使她不是我的亲戚,那么她穿着平日的衣服也像海伦穿着节日的衣服一样美丽。可是那跟我有什么相干呢!即使她是个又黑又丑的人,也不关我的事。
特洛伊罗斯  我说她不美吗?
潘达洛斯  您说她美也好,说她不美也好,我都不管。她是个傻瓜,不跟她父亲去,偏要留在这儿;让她到希腊人那儿去吧,下次我看见她的时候,一定这样对她说。拿我自己来说,那么我以后可再也不管人家的闲事了。
特洛伊罗斯  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我什么都不管。
特洛伊罗斯  好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请您别再跟我多说了!言尽于此,我还是让一切照旧的好。(潘达洛斯下。号角声。)
【独善其身吗。】
特洛伊罗斯  别吵,你们这些聒耳的喧哗!别吵,粗暴的声音!两方面都是些傻瓜!无怪海伦是美丽的,因为你们每天用鲜血涂染着她的红颜。我不能为了这一个理由去和人家作战;它对于我的剑是一个太贫乏的题目。可是潘达洛斯——老天爷!您怎么这样作弄我!我要向克瑞西达传达我的情愫,只有靠着潘达洛斯的力量;可是求他去说情,他自己就是这么难说话,克瑞西达又是那么凛若冰霜,把一切哀求置之不闻。阿波罗,为了你对达芙妮的爱,告诉我,克瑞西达是什么,潘达洛斯是什么,我们都是些什么;她的眠床就是印度;她睡在上面,是一颗无价的明珠;一道汹涌的波涛隔开在我们的中间;我是个采宝的商人,这个潘达洛斯便是我的不可靠的希望,我的载登彼岸的渡航。
号角声。埃涅阿斯上。
埃涅阿斯  啊,特洛伊罗斯王子!您怎么不上战场去?
洛伊罗斯  我不上战场就是因为我不上战场:这是一个娘儿们的答案,因为不上战场就不是男子汉的行为。埃涅阿斯,战场上今天有什么消息?
埃涅阿斯  帕里斯受了伤回来了。
特洛伊罗斯  谁伤了他,埃涅阿斯?
埃涅阿斯  墨涅拉俄斯。
特洛伊罗斯  让帕里斯流血吧;他虏了人家的妻子来,就让人家的犄角碰伤了,也只算礼尚往来。(号角声。)
埃涅阿斯  听!今天城外厮杀得多么热闹!
特洛伊罗斯  我倒宁愿在家里安静点儿。可是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你是不是要到那里去?
埃涅阿斯  我立刻就去。
特洛伊罗斯  好,那么我们一块儿去吧。(同下。)
【逍遥派吗。】
第二场同前。街道
克瑞西达及亚历山大上。
克瑞西达  走过去的那些人是谁?
亚历山大  赫卡柏王后和海伦。
克瑞西达  她们到什么地方去?
亚历山大  她们是上东塔去的,从塔上可以俯瞰山谷,看到战事的进行。赫克托素来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今天却发了脾气;他骂过他的妻子安德洛玛刻,打过给他造甲胄的人;看来战事吃紧,在太阳升起以前他就披着轻甲,上战场去了;那战地上的每一朵花,都像一个先知似的,在赫克托的愤怒中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一场血战而凄然堕泪。
克瑞西达  他为什么发怒?
亚历山大  据说是这样的:在希腊军队里有一个特洛亚血统的将领,同赫克托是表兄弟;他们叫他做埃阿斯。
克瑞西达  好,他怎么样?
亚历山大  他们说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而且单独站得住脚的男子汉。
克瑞西达  个个男子都是如此的呀,除非他们喝醉了,病了,或是没有了腿。
亚历山大  这个人,姑娘,从许多野兽身上偷到了它们的特点:他像狮子一样勇敢,熊一样粗蠢,象一样迟钝。造物在他身上放进了太多的怪脾气,以致于把他的勇气揉成了愚蠢,在他的愚蠢之中,却又有几分聪明。每一个人的好处,他都有一点;每一个人的坏处,他也都有一点。他会无缘无故地垂头丧气,也会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什么事情他都懂得几分,可是什么都是鸡零狗碎的,就像一个害着痛风的布里阿洛斯①,生了许多的手,一点用处都没有;又像一个昏眊 的阿耳戈斯②,生了许多的眼睛,瞧不见什么东西。
克瑞西达  可是这个人我听了觉得好笑,怎么会把赫克托激怒了呢?
亚历山大  他们说他昨天和赫克托交战,把赫克托打下马来;赫克托受到这场耻辱,气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克瑞西达  谁来啦?
【气量狭窄吗。】
潘达洛斯上。
亚历山大  姑娘,是您的舅父潘达洛斯。
克瑞西达  赫克托是一条好汉。
亚历山大  他在这世上可算是一条好汉,姑娘。
潘达洛斯  你们说些什么?你们说些什么?
克瑞西达  早安,潘达洛斯舅舅。
潘达洛斯  早安,克瑞西达甥女。你们在那儿讲些什么?早安,亚历山大。你好吗,甥女?你什么时候到王宫里去的?
克瑞西达  今天早上,舅舅。
潘达洛斯  我来的时候你们在讲些什么?赫克托在你进宫去的时候已经披上甲出去了吗?海伦还没有起来吗?
克瑞西达  赫克托已经出去了,海伦还没有起来。
潘达洛斯  是这样吗?赫克托起来得倒很早。
克瑞西达  我们刚才就在讲这件事,也说起了他发怒的事情。
潘达洛斯  他在发怒吗?
克瑞西达  这个人说他在发怒。
潘达洛斯  不错,他是在发怒;我也知道他为什么发怒。大家瞧着吧,他今天一定要显一显他的全身本领;还有特洛伊罗斯,他的武艺也不比他差多少哩;大家留意特洛伊罗斯吧,看我的话有没有错。
克瑞西达  什么!他也发怒了吗?
潘达洛斯  谁,特洛伊罗斯吗?这两个人比较起来,还是特洛伊罗斯强。
克瑞西达  天哪!这两个人怎么能相比?
潘达洛斯  什么!特洛伊罗斯不能跟赫克托相比吗?你难道有眼不识英雄吗?
克瑞西达  嗯,要是我见过他,我会认识他的。
【有眼无珠吗。】
潘达洛斯  好,我说特洛伊罗斯是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那么您的意思跟我一样,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不是赫克托。
潘达洛斯  赫克托也有不如特洛伊罗斯的地方。
克瑞西达  不错,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本色;各人都是他自己。
潘达洛斯  他自己!唉,可怜的特洛伊罗斯!我希望他是他自己。
克瑞西达  他正是他自己呀。
潘达洛斯  除非我赤了脚去印度朝拜了回来。
克瑞西达  他该不是赫克托哪。
潘达洛斯  他自己!不,他不是他自己。但愿他是他自己!好,天神在上,时间倘不照顾人,就会摧毁人的。好,特洛伊罗斯,好!我巴不得我的心在她的胸膛里。不,赫克托并不比特洛伊罗斯强。
克瑞西达  对不起。
潘达洛斯  他年纪大了些。
克瑞西达  对不起,对不起。
潘达洛斯  那一个还不曾到他这样的年纪;等到那一个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你就要对他刮目相看了。赫克托今年已经老得有点头脑糊涂了,他没有特洛伊罗斯的聪明。
克瑞西达  他有他自己的聪明,用不着别人的聪明。
潘达洛斯  也没有特洛伊罗斯的才能。
克瑞西达  那也用不着。
潘达洛斯  也没有特洛伊罗斯的漂亮。克瑞西达那是和他的威武不相称的;还是他自己的相貌好。
潘达洛斯  甥女,你真是不生眼睛。海伦前天也说过,特洛伊罗斯虽然皮肤黑了点儿——我必须承认他的皮肤是黑了点儿,不过也不算怎么黑——
克瑞西达  不,就是有点儿黑。
潘达洛斯  凭良心说,黑是黑的,可是也不算黑。
克瑞西达  说老实话,真是真的,可是有点儿假。
潘达洛斯  她说他的皮肤的颜色胜过帕里斯。
克瑞西达  啊,帕里斯的皮肤难道血色不足吗?
潘达洛斯  不,他的血色很足。
克瑞西达  那么特洛伊罗斯的血色就嫌太多了:要是她说他的皮肤的颜色胜过帕里斯,那么他的血色一定比帕里斯更旺;一个的血色已经很足,一个却比他更旺,那一定红得像火烧一样,还有什么好看。我倒还是希望海伦的金口恭维特洛伊罗斯长着一个紫铜色的鼻子。
潘达洛斯  我向你发誓,我想海伦爱他胜过帕里斯哩。
【吃里扒外吗。】
克瑞西达  那么她真是一个风流的希腊女人了。
潘达洛斯  是的,我的的确确知道她爱着他。有一天她跑到他的房间里去——你知道他的下巴上一共不过长着三四根胡子——
克瑞西达  不错,一个酒保都可以很快地把他的胡须算出一个总数来。
潘达洛斯  他年纪很轻,可是他的哥哥赫克托能够举起的重量,他也举得起来。
克瑞西达  他这样一个年轻人,居然就已经是举重能手了吗?
潘达洛斯  可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的确爱他:她跑过去用她白嫩的手摸他那分岔的下巴——
克瑞西达  我的天哪!怎么会有分岔的下巴呢?
潘达洛斯  你知道他的脸上有酒涡,他笑起来比弗里吉亚的任何人都好看。
克瑞西达  啊,他笑得很好看。
潘达洛斯  不是吗?
克瑞西达  是,是,就像秋天起了乌云一般。
潘达洛斯  那才怪呢。可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爱着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要是您证明有这么一回事,特洛伊罗斯一定不会否认。
潘达洛斯  特洛伊罗斯!嘿,他才不把她放在心上,就像我瞧不起一个坏蛋一样呢。
克瑞西达  要是您喜欢吃坏蛋,就像您喜欢胡说八道一样,那您一定会在蛋壳里找小鸡吃。
潘达洛斯  我一想到她怎样摸弄他的下巴,就忍不住发笑;她的手真是白得出奇,我必须承认——
克瑞西达  这一点是不用上刑罚您也会承认的。
潘达洛斯  她在他的下巴上发现了一根白须。
克瑞西达  唉!可怜的下巴!许多人的肉瘤上都长着比它更多的毛呢。
潘达洛斯  可是大家都笑得不亦乐乎;赫卡柏王后笑得眼珠都打起滚来。
克瑞西达  就像两块磨石似的。
潘达洛斯  卡珊德拉也笑。
克瑞西达  可是她的眼睛底下火烧得不是顶猛;她的眼珠也打滚吗?
【目不转睛吗。】
潘达洛斯  赫克托也笑。
克瑞西达  他们究竟都在笑些什么?
潘达洛斯  哈哈,他们就是笑海伦在特洛伊罗斯下巴上发现的那根白须。
克瑞西达  倘若那是一根绿须,那么我也要笑起来了。
潘达洛斯  这根胡须还不算好笑,他那俏皮的回答才叫他们笑得透不过气来呢。
克瑞西达  他怎么说?
潘达洛斯  她说,“你的下巴上一共只有五十一根胡须,其中倒有一根是白的。”
克瑞西达  这是她提出的问题。
潘达洛斯  不错,那你可以不用问。他说,“五十一根胡须,一根是白的;这根白须是我的父亲,其余都是他的儿子。”“天哪!”她说,“哪一根胡须是我的丈夫帕里斯呢?”“出角的那一根,”他说;“拔下来,给他拿去吧。”大家听了都哄然大笑起来,害得海伦怪不好意思的,帕里斯气得满脸通红,别的人一个个哈哈大笑,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来。
克瑞西达  说了这许多时候的话,现在您也可以合拢一下嘴了。
潘达洛斯  好,甥女,昨天我对你说起的事情,请你仔细想一想。
克瑞西达  我正在想着呢。
潘达洛斯  我可以发誓说那是真的;他哭起来就像个四月里出世的泪人儿一般。
克瑞西达  那么我就像一棵盼望五月到来的荨麻一样,在他的泪雨之中长了起来。(归营号声。)
【恨别鸟惊心吗。】
潘达洛斯  听!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我们站在这儿高一点的地方,看他们回宫去好不好?好甥女,看一看吧,亲爱的克瑞西达。
克瑞西达  随您的便。
潘达洛斯  这儿,这儿,这儿有一块很好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走过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个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可是你尤其要注意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说话轻一点。
埃涅阿斯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那是埃涅阿斯;他不是一个好汉吗?我告诉你,他是特洛亚的一朵花。可是留心看特洛伊罗斯;他就要来了。
安忒诺自台前走过。
克瑞西达  那个人是谁?
潘达洛斯  那是安忒诺;我告诉你,他是一个很有机智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男子汉;他在特洛亚是一个顶有见识的人,他的仪表也很不错。特洛伊罗斯什么时候才来呢?特洛伊罗斯来的时候,我一定指给你看;他要是看见我,一定会向我点头招呼的。
克瑞西达  他会向你点头么?
潘达洛斯  你看吧。
克瑞西达  那样的话,你就更成了个颠三倒四的呆子了。
赫克托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那是赫克托,你瞧,你瞧,这才是个汉子!愿你胜利,赫克托!甥女,这才是个好汉。啊,勇敢的赫克托!瞧他的神气多么威武!他不是个好汉吗?
克瑞西达  啊!真是个好汉。
潘达洛斯  不是吗?看见了这样的人,真叫人心里高兴。你瞧他盔上有多少刀剑的痕迹!瞧那里,你看见吗?瞧,瞧,这不是说笑话;那一道一道的,好像在说,有本领的,把我挑下来吧!
克瑞西达  那些都是刀剑割破的吗?
潘达洛斯  刀剑?他什么都不怕;即使魔鬼来找他,他也不放在心上。看见了这样的人,真叫人心里高兴。你瞧,那不是帕里斯来了吗?那不是帕里斯来了吗?
帕里斯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甥女,你瞧;他不也是个英俊的男子吗?嗳哟,瞧他多神气!谁说他今天受了伤回来?他没有受伤;海伦看见了一定很高兴,哈哈!我希望现在就看见特洛伊罗斯!那么你也就可以看见特洛伊罗斯了。
克瑞西达  那是谁?
赫勒诺斯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那是赫勒诺斯。我不知道特洛伊罗斯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是赫勒诺斯。我想他今天大概没有出来。那是赫勒诺斯。
克瑞西达  赫勒诺斯会不会打仗,舅舅?
潘达洛斯  赫勒诺斯?不,是,他还能应付两下。我不知道特洛伊罗斯到什么地方去了。听!你不听见人们在喊“特洛伊罗斯”吗?赫勒诺斯是个祭司。
克瑞西达  那边来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谁?
特洛伊罗斯自台前走过。
【个人崇拜吗。】
潘达洛斯  什么地方?那儿吗?那是得伊福玻斯。啊,那是特洛伊罗斯!甥女,这才是个好汉子!嘿!勇敢的特洛伊罗斯!骑士中的魁首!
克瑞西达  别说啦!不害羞吗?别说啦!
潘达洛斯  瞧着他,留心瞧着他;啊,勇敢的特洛伊罗斯!甥女,好好瞧着他;瞧他的剑上沾着多少血,他盔上的刀伤剑痕比赫克托的盔上还要多;瞧他的神气,瞧他走路的姿势!啊,可钦佩的少年!他还没有满二十三岁哩。愿你胜利,特洛伊罗斯,愿你胜利!要是我有一个姊妹是女神,或是有一个女儿是天仙,我也愿意让他自己选一个去。啊,可钦佩的男子!帕里斯?嘿!帕里斯比起他来简直泥土不如;我可以大胆说一句,海伦要是能够把帕里斯换了特洛伊罗斯,就是叫她挖出一颗眼珠来她也心甘情愿。
克瑞西达  又有许多人来了。
众兵士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驴子!傻瓜!蠢才!麸皮和糠屑,麸皮和糠屑!大鱼大肉以后的稀粥!我可以在特洛伊罗斯的眼面前度过我的一生。别瞧啦,别瞧啦;鹰隼已经过去,现在就剩了些乌鸦,就剩了些乌鸦了!我宁愿做一个像特洛伊罗斯那样的男子,不愿做阿伽门农以及整个的希腊。
克瑞西达  在希腊人中间有一个阿喀琉斯,他比特洛伊罗斯强得多啦。
潘达洛斯  阿喀琉斯!他只好推推车子,扛扛东西,他简直是一匹骆驼。
克瑞西达  好,好。
潘达洛斯  “好,好”!嘿,难道你一点不懂得好坏吗?难道你没有眼睛吗?你不知道怎样才算一个好男子吗?家世、容貌、体格、谈吐、勇气、学问、文雅、品行、青春、慷慨,这些岂不都足以加强一个男子的美德吗?
克瑞西达  是呀,这样简直是以人为脍啦;烤成了一只去骨鸡,那还有什么骨气可言。潘达洛斯你在女人中间也正是这样一个角色罗,谁也不知道你采用了一套什么护身符。
【桃色新闻吗。】
克瑞西达  我靠在背上好保卫我的肚子;靠我的聪明好守住我肚子里的玩意儿;靠我守住秘密好保持我的清白;靠我的面罩好卫护我的美貌;我还靠着你来保卫这一切:这就是我的一套护身法宝,招架着四面八方。
潘达洛斯  你且把你所招架的一面一方说来听听。
克瑞西达  嘿,首先就是把你看紧;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我如果不能抵御对方的袭击,至少可以注意到你的把戏,不让你看出我是怎样接住那横刺的剑头,除非我被击中受伤,那就藏也无从藏起了。
潘达洛斯  你真也算得一个。
特洛伊罗斯侍童上。
侍童  老爷,我的主人请您马上过去,有事相谈。
潘达洛斯  在什么地方?
侍童  就在您府上;他就在那里脱下他的盔甲。
潘达洛斯  好孩子,对他说我就来。(侍童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再见,好甥女。
克瑞西达  再见,舅舅。
潘达洛斯  甥女,等会儿我就来看你。
克瑞西达  舅舅,您要带些什么来呢?
潘达洛斯  啊,我要带一件特洛伊罗斯的礼物给你。
克瑞西达  那么您真是个氤氲使者了。(潘达洛斯下)言语、盟誓、礼物、眼泪以及恋爱的全部祭礼,他都借着别人的手向我呈献过了;然而我从特洛伊罗斯本身所看到的,比之从潘达洛斯的谀辞的镜子里所看到的,还要清楚千倍。可是我却还不能就答应他。女人在被人追求的时候是个天使;无论什么东西,一到了人家手里,便一切都完了;无论什么事情,也只有正在进行的时候兴趣最为浓厚。一个被人恋爱的女子,要是不知道男人重视未获得的事物,甚于既得的事物,她就等于一无所知;一个女人要是以为恋爱在达到目的以后,还是像热情未获满足以前一样的甜蜜,那么她一定从来不曾有过恋爱的经验。所以我从恋爱中间归纳出这一句箴言:既得之后是命令,未得之前是请求。虽然我的心里装满了爱情,我却不让我的眼睛泄漏我的秘密。(克瑞西达、亚历山大同下。)
【守口如瓶吗。】
第三场希腊营地。阿伽门农帐前
吹号;阿伽门农、涅斯托、俄底修斯、墨涅拉俄斯及余人等上。
阿伽门农  各位王子,你们的脸上为什么都这样郁郁不乐?希望所给我们的远大计划,并不能达到我们的预期;我们雄心勃勃的行为,发生了种种阻碍困难,正像壅结的树瘿扭曲了松树的纹理,妨害了它的发展。各位王子,你们都知道我们这次远征,把特洛亚城围困了七年,却还不能把它攻克下来;我们每一次的进攻,都不能收到理想的效果。你们看到了这样的成绩,满脸羞愧,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吗?实在说起来,那不过是伟大的乔武的一个长时期的考验,故意试探我们人类有没有恒心。人们在被命运眷宠的时候,勇、怯、强、弱、智、愚、贤、不肖,都看不出什么分别来;可是一旦为幸运所抛弃,开始涉历惊涛骇浪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把有力的大扇子,把他们掮开了,柔弱无用的都被掮去,有毅力、有操守的却会卓立不动。
涅斯托  伟大的阿伽门农,恕我不揣冒昧,说几句话补充你的意思。在命运的颠沛中,最可以看出人们的气节:风平浪静的时候,有多少轻如一叶的小舟,敢在宁谧的海面上行驶,和那些载重的大船并驾齐驱!可是一等到风涛怒作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那坚固的大船像一匹凌空的天马,从如山的雪浪里腾跃疾进;那凭着自己单薄脆弱的船身,便想和有力者竞胜的不自量力的小舟呢,不是逃进港口,便是葬身在海神的腹中。表面的勇敢和实际的威武,也正是这样在命运的风浪中区别出来: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之下,迫害牛羊的不是猛虎而是蝇虻;可是当烈风吹倒了多节的橡树,蝇虻向有荫庇的地方纷纷飞去的时候,那山谷中的猛虎便会应和着天风的怒号,发出惊人的长啸,正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志士,不肯在命运的困迫之前低头一样。
俄底修斯  阿伽门农,伟大的统帅,整个希腊的神经和脊骨,我们全军的灵魂和主脑,听俄底修斯说几句话。对于你从你崇高的领导地位上所发表的有力的言词,以及你,涅斯托,凭着你的老成练达的人生经验所提出的可尊敬的意见,我只有赞美和同意;你的话,伟大的阿伽门农,应当刻在高耸云霄的铜柱上,让整个希腊都瞻望得到;你的话,尊严的涅斯托,应当像天轴地柱一样,把所有希腊人的心系束在一起:可是请你们再听俄底修斯说几句话。
阿伽门农  说吧,伊塔刻的王子;从你的嘴里吐出来的,一定不会是琐屑的空谈,无聊的废话,正像下流的忒耳西忒斯一张开嘴,我们便知道不会有音乐、智慧和天神的启示一样。
【四大皆空吗。】
俄底修斯  特洛亚至今兀立不动,没有给我们攻下,赫克托的宝剑仍旧在它主人的手里,这都是因为我们漠视了军令的森严所致。看这一带大军驻屯的阵地,散布着多少虚有其表的营寨,谁都怀着各不相下的私心。大将就像是一个蜂房里的蜂王,要是采蜜的工蜂大家各自为政,不把采得的粮食归献蜂王,那么还有什么蜜可以酿得出来呢?尊卑的等级可以不分,那么最微贱的人,也可以和最有才能的人分庭抗礼了。诸天的星辰,在运行的时候,谁都格守着自身的等级和地位,遵循着各自的不变的轨道,依照着一定的范围、季候和方式,履行它们经常的职责;所以灿烂的太阳才能高拱出天,炯察寰宇,纠正星辰的过失,揭恶扬善,发挥它的无上威权。可是众星如果出了常轨,陷入了混乱的状态,那么多少的灾祸、变异、叛乱、海啸、地震、风暴、惊骇、恐怖,将要震撼、摧裂、破坏、毁灭这宇宙间的和谐!纪律是达到一切雄图的阶梯,要是纪律发生动摇,啊!那时候事业的前途也就变成黯淡了。要是没有纪律,社会上的秩序怎么得以稳定?学校中的班次怎么得以整齐?城市中的和平怎么得以保持?各地间的贸易怎么得以畅通?法律上所规定的与生俱来的特权,以及尊长、君王、统治者、胜利者所享有的特殊权利,怎么得以确立不坠?只要把纪律的琴弦拆去,听吧!多少刺耳的噪音就会发出来;一切都是互相抵触;江河里的水会泛滥得高过堤岸,淹没整个的世界;强壮的要欺凌老弱,不孝的儿子要打死他的父亲;威力将代替公理,没有是非之分,也没有正义存在。那时候权力便是一切,而凭仗着权力,便可以逞着自己的意志,放纵无厌的贪欲;欲望,这一头贪心不足的饿狼,得到了意志和权力的两重辅佐,势必至于把全世界供它的馋吻,然后把自己也吃下去。伟大的阿伽门农,这一种混乱的状态,只有在纪律被人扼杀以后才会发生。就是因为漠视了纪律,有意前进的才反而会向后退却。主帅被他属下的将领所轻视,那将领又被他的属下所轻视,这样上行下效,谁都瞧不起他的长官,结果就引起了猜嫉争竞的心理,损害了整个军队的元气。特洛亚所以至今兀立不动,不是靠着它自己的力量,乃是靠着我们的这一种弱点;换句话说,它的生命是全赖我们的弱点替它支持下来的。
涅斯托  俄底修斯已经很聪明地指出了我们的士气所以不振的原因。
阿伽门农  俄底修斯,病源已经发现了,那么应当怎样对症下药呢?
俄底修斯  公认为我军中坚的阿喀琉斯,因为听惯了人家的赞誉,养成了骄矜自负的心理,常常高卧在他的营帐里,讥笑着我们的战略;还有帕特洛克罗斯也整天陪着他懒洋洋地躺在一起,说些粗俗的笑话,用荒唐古怪的动作扮演着我们,说是模拟我们的神气。有时候,伟大的阿伽门农,他模仿着崇高的你,像一个高视阔步的伶人似的,走起路来脚底下发出蹬蹬的声响,用这种可怜又可笑的夸张的举止,表演着你的庄严的形状;当他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串哑钟的声音,发出一些荒诞无稽的怪话。魁梧的阿喀琉斯听见了这腐臭的一套,就会笑得在床上打滚,从他的胸口笑出了一声洪亮的喝彩:“好哇!这正是阿伽门农。现在再给我扮演涅斯托;咳嗽一声,摸摸你的胡须,就像他正要发表什么演说一样。”帕特洛克罗斯就这样扮了,扮得一点也不像,可是阿喀琉斯仍旧喊着,“好哇!这正是涅斯托。现在,帕特洛克罗斯,给我表演他穿上盔甲去抵御敌人夜袭的姿态。”于是老年人的弱点,就成为他们的笑料:咳一声嗽,吐一口痰,瘫痪的手乱抓乱摸着领口的钮钉。我们的英雄看见了这样的把戏,简直要笑死了,他喊着,“啊!够了,帕特洛克罗斯;我的肋骨不是钢铁打的,你再扮下去,我要把它们一起笑断了。”他们这样嘲笑着我们的能力、才干、性格、外貌,各个的和一般的优长;我们的进展、计谋、命令、防御、临阵的兴奋、议和的言论,我们的胜利或失败,以及一切真实的或无中生有的事实,都被这两人引作信口雌黄的题目。
【哼哈二将吗。】
涅斯托  许多人看着这两个人的榜样,也沾上了这种恶习。埃阿斯也变得执拗起来了,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气,就跟阿喀琉斯没有两样;他也照样在自己的寨中独张一帜,聚集一班私党饮酒喧哗,大言无忌地辱骂各位将领;他手下有一个名叫忒耳西忒斯的奴才,一肚子都是骂人的言语,他就纵容着他把我们比得泥土不如,使军中对我们失去了信仰,也不管这种言论会引起多么危险的后果。
俄底修斯  他们斥责我们的政策,说它是懦怯;他们以为在战争中间用不着智慧;先见之明是不需要的,唯有行动才是一切;至于怎样调遣适当的军力,怎样测度敌人的强弱,这一类运筹帷幄的智谋,在他们的眼中都不值一笑,认为只是些痴人说梦,纸上谈兵:所以在他们看来,一辆凭着它的庞大的蛮力冲破城墙的战车,它的功劳远过于制造这战车的人,也远过于运用他们的智慧指挥它行动的人。
涅斯托  我们如果承认这一点,那就是说,阿喀琉斯的战马也比得上许多希腊的英雄了。(喇叭奏花腔。)
阿伽门农  这是哪里来的喇叭声音?墨涅拉俄斯,你去瞧瞧。
墨涅拉俄斯  是从特洛亚来的。
埃涅阿斯上。
阿伽门农  你到我们的帐前来有什么事?
埃涅阿斯  请问一声,这就是伟大的阿伽门农的营寨吗?
阿伽门农  正是。
埃涅阿斯  我是一个使者,也是一个王子,可不可以让我把一个善意的音信传到他的尊贵的耳中?
阿伽门农  当着全体拥戴阿伽门农为他们统帅的希腊将士面前,我给你比阿喀琉斯的手臂更坚强的保证,你可以对他说话。
埃涅阿斯  谢谢你给我这样宽大的允许和保证。可是一个异邦人怎么可以从这许多人中间,辨别出哪一个是他们最尊贵的领袖呢?
阿伽门农  怎么!
埃涅阿斯  是的,我这样问是因为我要让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恭敬的表情,叫我的颊上露出一重羞愧的颜色,就像黎明冷眼窥探着少年的福玻斯一样。哪一位是指导世人的天神,尊贵威严的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  这个特洛亚人在嘲笑我们;否则特洛亚人就都是些善于辞令的朝士。
埃涅阿斯  在和平的时候,他们是以天使般的坦白、文雅温恭而著称的朝士;可是当他们披上甲胄的时候,他们有的是无比的胆量、精良的武器、强健的筋骨、锋利的刀剑,什么也比不上他们的勇敢。可是住口吧,埃涅阿斯!赞美倘然从被赞美者自己的嘴里发出,是会减去赞美的价值的;从敌人嘴里发出的赞美,才是真正的光荣。
阿伽门农  特洛亚的使者,你说你的名字是埃涅阿斯吗?
埃涅阿斯  是,希腊人,那是我的名字。
阿伽门农  你来有什么事?
埃涅阿斯  恕我,将军,我必须向阿伽门农当面说知我的来意。
阿伽门农  从特洛亚带来的消息,他必须公之于众人。
埃涅阿斯  我从特洛亚奉命来此,并不是来向他耳边密语的;我带了一个喇叭来,要吹醒他的耳朵,唤起他的注意,然后再让他听我的话。
阿伽门农  请你像风一样自由地说吧,现在不是阿伽门农酣睡的时候;特洛亚人,你将要知道他是清醒着,因为这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众人皆睡我独醒吗。】
埃涅阿斯  喇叭,高声吹起来吧,把你的响亮的声音传进这些怠惰的营帐;让每一个有骨气的希腊人知道,特洛亚的意旨是要用高声宣布出来的。(喇叭吹响)伟大的阿伽门农,在我们特洛亚有一位赫克托王子,普里阿摩斯是他的父亲,他在这沉闷的长期的休战中,感到了髀肉复生的悲哀;他叫我带了一个喇叭来通知你们:各位贤王、各位王子、各位将军!要是在希腊的济济英才之中,有谁重视荣誉甚于安乐;有谁为了博取世人的赞美,不惜冒着重大的危险;有谁信任着自己的勇气,不知道世间有可怕的事;有谁爱恋自己的情人,不仅会在他所爱的人面前发空言,并且也敢在别人面前用武力证明她的美貌和才德:要是有这样的人,那么请他接受赫克托的挑战。赫克托愿意当着特洛亚人和希腊人的面前,用他的全力证明他有一个比任何希腊人所曾经拥抱过的更聪明、更美貌、更忠心的爱人;明天他要在你们的阵地和特洛亚的城墙之间的地带,用喇叭声唤起一个真心爱自己情人的希腊人前来,赫克托愿意和他一决胜负;倘然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他要回到特洛亚去向人家说,希腊的姑娘们都是又黑又丑,不值得为她们一战。这就是他叫我来说的话。
阿伽门农  埃涅阿斯将军,这番话我可以去告诉我们军中的情人们;要是我们军中没有这样的人,那么我们一定把这样的人都留在国内了。可是我们都是军人;一个军人要是不想恋爱、不曾恋爱或者不是正在恋爱,他一定是个卑怯的家伙!我们中间倘有一个正在恋爱,或者曾经恋爱过的,或者准备恋爱的人,他可以接受赫克托的挑战;要是没有别人,我愿意亲自出马。
涅斯托  对他说有一个涅斯托,在赫克托的祖父还在吃奶的时候就是个汉子了,他现在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在我们希腊军中,倘然没有一个胸膛里燃着一星光荣的火花,愿意为他的恋人而应战的勇士,你就去替我告诉他,我要把我的银须藏在黄金的面甲里,凭着我这一身衰朽的筋骨,也要披上甲胄,和他在战场上相见;我要对他说我的爱人比他的祖母更美,全世界没有比她更贞洁的女子;为了证明这一个事实,我要用我仅余的两三滴老血,和他的壮年的盛气决一高下。
埃涅阿斯  天哪!难道年轻的人这么少,一定要您老人家上阵吗?
俄底修斯  阿门。
阿伽门农  埃涅阿斯将军,让我搀着您的手,先带您到我们大营里看看,阿喀琉斯必须知道您这次的来意;各营各寨,每一个希腊将领,也都要一体传闻。在您回去以前,我们还要请您喝杯酒儿,表示我们对于一个高贵的敌人的敬礼。(除俄底修斯、涅斯托外同下。)
【举世皆浊我独清吗。】
俄底修斯  涅斯托!
涅斯托  你有什么话,俄底修斯?
俄底修斯  我想起了一个幼稚的念头;请您帮我斟酌斟酌。
涅斯托  你想起些什么?
俄底修斯  我说,钝斧斩硬节,阿喀琉斯骄傲到这么一个地步,倘不把他及时挫折一下,让他的骄傲的种子播散开去,恐怕后患不堪设想。
涅斯托  那么你看应当怎么办?
俄底修斯  赫克托的这一次挑战虽然没有指名叫姓,实际上完全是对阿喀琉斯而发的。
涅斯托  他的目的很显然;我们在宣布他挑战的时候,应当尽力使阿喀琉斯明白——即使他的头脑像利比亚沙漠一样荒凉——赫克托的意思里是以他为目标的。
俄底修斯  您以为我们应当激他一下,叫他去应战吗?
涅斯托  是的,这是最适当的办法。除了阿喀琉斯以外,谁还能从赫克托的手里夺下胜利的光荣来呢?虽然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的斗争,可是从这回试验里,却可以判断出两方实力的高低;因为特洛亚人这次用他们最优秀的将材来试探我们的声威;相信我,俄底修斯,我们的名誉在这场儿戏的行动中将要遭受严重的考验,结果如何,虽然只是一时的得失,但一隅可窥全局,未来的重大演变,未始不可以从此举的结果观察出来。前去和赫克托决战的人,在众人的心目中必须是从我们这里挑选出来的最有本领的人物,为我们全军的灵魂所寄,就好像他是从我们各个人的长处中提炼出来的精华;要是他失败了,那得胜的一方岂不将勇气百倍,格外加强他们的自信,即使单凭着一双赤手,也会出入白刃之间而不知恐惧吗?
俄底修斯  恕我这样说,我以为唯其如此,所以不能让阿喀琉斯去接受赫克托的挑战。我们应当像商人一样,尽先把次货拿出来,试试有没有脱售的可能;要是次货卖不出去,然后再把上等货色拿出来,那么在相形之下,更可以显出它的光彩。不要容许赫克托和阿喀琉斯交战,因为我们全军的荣辱,虽然系此一举,可是无论哪一方面得胜,胜利的光荣总不会属于我们的。
涅斯托  我老糊涂了,不能懂得你的意思。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倘不是这样骄傲,那么他从赫克托手里取得的光荣,也就是我们共同的光荣;可是他现在已经是这样傲慢不逊,倘使赫克托也不能取胜于他,那他一定会更加目空一世,在他侮蔑的目光之下,我们都要像置身于非洲的骄阳中一样汗流浃背了;要是他失败了,那么他是我们的首将,他的耻辱当然要影响到我们全军的声誉。不,我们还是采取抽签的办法,预先安排好让愚蠢的埃阿斯抽中,叫他去和赫克托交战;我们私下里再竭力捧他一下,恭维他的本领比阿喀琉斯还强,那对于我们这位戴惯高帽子的大英雄可以成为一服清心的药剂,把他冲天的傲气挫折几分。要是这个没有头脑的、愚蠢的埃阿斯奏凯而归,我们不妨替他大吹特吹;要是他失败了,那么他本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不算丢了我们的脸。不管胜负如何,我们主要的目的,是要借埃阿斯的手,压下阿喀琉斯的气焰。
涅斯托  俄底修斯,你的意思果然很好,我可以先去向阿伽门农说说;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吧。制伏两条咬人的恶犬,最好的办法是请它们彼此相争,骄傲便是挑拨它们搏斗的一根肉骨。(同下。)
【狗官争宠吗。】

第二幕
第一场希腊营地的一部分
埃阿斯及忒耳西忒斯上。
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要是阿伽门农浑身长起毒疮来呢?
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要是那些毒疮都出起脓来呢?
埃阿斯  狗!
忒耳西忒斯  那样他总该可以拿出些东西来了吧;我现在可没看见他拿出什么东西来。
埃阿斯  你这狼狗养的,你没听见吗?且叫你尝点味儿。(打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整个希腊的瘟疫降在你身上,你这蠢牛一样的狗杂种将军!
埃阿斯  你再说,你这发霉的酵母,再说;我要打掉你这丑陋的皮囊。
忒耳西忒斯  我要骂开你那糊涂的心窍;可是我想等到你能够不瞧着书本念熟一段祷告的时候,你的马也会背诵一篇演说了。你会打人吗?你这害血瘟症的!
埃阿斯  坏东西,把布告念给我听。
忒耳西忒斯  你这样打我,你以为我是没有知觉的吗?
埃阿斯  那布告上怎么说?
忒耳西忒斯  我想它说你是个傻瓜。
埃阿斯  你再说,野猪,你再说;我的手指头痒着呢。
忒耳西忒斯  我希望你从头上痒到脚上,让我把你浑身的皮都搔破了,叫你做一个全希腊顶讨人厌的癞皮化子。在你冲锋陷阵的时候,你就打不动了。
埃阿斯  我叫你把布告念给我听!
忒耳西忒斯  你一天到晚叽哩咕噜地骂阿喀琉斯,因为他比你神气,所以你一肚子不舒服,就像一个丑妇瞧不惯别人长得比她好看一样;哼,你简直像狗一样地向他叫个不停。
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老太太!
忒耳西忒斯  你可以打他呀。
埃阿斯  你这烘坏了的歪面包块儿!
忒耳西忒斯  他会像一个水手砸碎一块硬面包似的,一拳头就把你打得血肉横飞。
埃阿斯  你这婊子生的贱狗!(打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你打,你打。
埃阿斯  你这替妖精垫屁股的凳子!
忒耳西忒斯  好,你打,你打;你这糊涂将军!我的臂弯里也比你有更多的头脑;一头蠢驴都可以做你的老师;你这下贱的莽驴子!他们叫你到这儿来打几个特洛亚人,你却给那些聪明人卖来卖去,好像一个蛮族的奴隶一般。要是你尽打我,我就从你的脚跟骂起,一寸一寸骂上去,一直骂到你的头顶,你这没有肚肠的东西,你!
埃阿斯  你这狗!
忒耳西忒斯  你这下贱的将军!
埃阿斯  你这恶狗!(打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你这战神手下的白痴!你打,不讲理的东西;你打,蠢骆驼;你打,你打。
阿喀琉斯及帕特洛克罗斯上。
【任重道远吗。】
阿喀琉斯  啊,怎么,埃阿斯!你为什么打他?喂,忒耳西忒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你瞧他,你看见吗?
阿喀琉斯  我看见;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不,你再瞧瞧他。
阿喀琉斯  好;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不,你仔细瞧瞧他。
阿喀琉斯  好,我瞧过了。
忒耳西忒斯  可是你还没有把他瞧清楚;因为无论你把他当作什么人,他总是埃阿斯。
阿喀琉斯  那我也知道,傻瓜。
忒耳西忒斯  不错,可是那傻瓜却不知道他自己。
埃阿斯  所以我打你。
忒耳西忒斯  听,听,听,听,这还成什么话!简直是驴子的理由。我已经敲扁了他的脑袋,他倒还没有打痛我的骨头;我可以拿一个铜子去买九只麻雀,可是他的脑袋还不值一只麻雀的九分之一。我告诉你,阿喀琉斯,这家伙把思想装在肚子里,把大肠小肠一起塞在他的脑袋里,让我告诉你我怎么说他的。
阿喀琉斯  你怎么说的?
忒耳西忒斯  我说,这个埃阿斯——(埃阿斯举手欲打。)
阿喀琉斯  且慢,好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他所有的一点点儿智慧——
阿喀琉斯  不,你不要动手。
忒耳西忒斯  还塞不满海伦的针眼,其实他还是为了这个海伦才来打仗的。
阿喀琉斯  住口,傻瓜!
忒耳西忒斯  我倒是想安安静静的,可是那傻瓜一定要跟我闹;瞧他,瞧他,你瞧。
埃阿斯  啊,你这该死的贱狗!我要——
阿喀琉斯  你何必跟一个傻瓜斗嘴呢?
忒耳西忒斯  不,他才不敢哩;他还斗不过一个傻瓜的嘴。
帕特洛克罗斯  说得好,忒耳西忒斯。
阿喀琉斯  为什么闹起来的?
埃阿斯  我叫这坏猫头鹰去替我看看布告上说些什么话,他就骂起我来了。
忒耳西忒斯  我又不是替你做事的。
埃阿斯  好,很好。
忒耳西忒斯  我是自己到这儿来的。
阿喀琉斯  你刚才到这儿来挨了打,不是自动的;没有人愿意挨打。埃阿斯才是自己来的,你却是不得已才来的。
忒耳西忒斯  哼,你也是条没脑子的蛮牛。赫克托要是把你们两个人的脑壳捶了开来,那才是个大笑话,因为这简直就跟捶碎一个空心的烂胡桃没有分别。
阿喀琉斯  怎么,忒耳西忒斯,你把我也骂起来了吗?
忒耳西忒斯  俄底修斯,还有那个涅斯托老头子,他们的头脑在你们的祖父还没有长脚爪的时候就已经发了霉了,把你们当作牛马一样驾驭,赶你们到战场上去替他们打仗。
阿喀琉斯  什么?什么?
忒耳西忒斯  是的,老实对你们说吧。哼,阿喀琉斯!哼,埃阿斯!哼!
埃阿斯  我要割下你的舌头。
忒耳西忒斯  没有关系,我被割下了舌头还比你会说话些。
帕特洛克罗斯  别多说啦,忒耳西忒斯;还不住口!
忒耳西忒斯  阿喀琉斯的走狗叫我别说话,我就闭上嘴吗?
阿喀琉斯  他骂到你身上来了,帕特洛克罗斯。
忒耳西忒斯  我要瞧你们像一串猪狗似的给吊死,然后我才会再踏进你们的营帐;我要去找一个有聪明人的地方住下,再不跟傻瓜们混在一起了。(下。)
帕特洛克罗斯  他去了倒也干净。
阿喀琉斯  埃阿斯,传谕全军的是这么一件事:赫克托要在明天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在我们的营地和特洛亚城墙之间,以喇叭为号,召唤我们这儿的一个骑士去和他决战;要是谁敢宣称——我记不得那一套话,全是些胡说八道。再见。
埃阿斯  再见。那么派谁去应战呢?
阿喀琉斯  我不知道;那是要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的;否则他们应该知道叫谁去的。
埃阿斯  啊,你的意思是说你自己。待我再去探听探听消息。(各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第二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宫中一室
普里阿摩斯、赫克托、特洛伊罗斯、帕里斯及赫勒诺斯上。
普里阿摩斯  抛掷了这许多时间、生命和言语以后,希腊军中的涅斯托又向我们发出了这样的通牒:“把海伦交还我们,那么一切其他的损害,例如荣誉上的污辱,时间上的损失,人力物力的消耗,将士的伤亡,以及充填战争欲壑所消费的一切,都可以置之不问。”赫克托,你的意思怎样?
赫克托  就我个人而论,虽然我比谁都不怕这些希腊人,可是,尊严的普里阿摩斯,没有一个软心肠的女人会像我这样为了瞻望着不可知的前途而忧惧。太平景象最能带来一种危险,就是使人高枕无忧;所以适当的疑虑还是智者的明灯,是防患于未然的良方。放海伦回去吧;自从为了这一个问题开始掀动干戈以来,我们已经牺牲了无数的兵士,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像海伦一样宝贵;要是我们丧亡了这许多同胞,去保卫一件既不属于我们、对于我们又没有多大价值的东西,那么我们凭着什么理由,拒绝把她交还给人家呢?
特洛伊罗斯  什么话!哥哥,你把我们伟大尊严的父王的荣誉,去和微贱的生命放在一个天平里称量吗?你要用算盘来计算出他无限的广大,用恐惧和理智的狭窄的分寸来束缚不可测度的巨人的腰身吗?呸,说这样丢脸的话!
赫勒诺斯  你这样痛斥理智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你是个完全没有理智的人。是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一套意气用事的话,我们的父王就不该用理智来处理他的事务了吗?
特洛伊罗斯  你还是去做梦打瞌睡吧,我的祭司哥哥;你满口都是大道理。我可以代你把你的这番大道理说出来:你知道敌人是要来加害于你的;你知道一柄出鞘的剑是危险的,按照理智,一个人应当明哲保身;所以赫勒诺斯一看见拿起了剑的希腊人,就会像一颗出了轨道的流星似的,借着理智的翅膀高飞远走,这还用得着奇怪吗?不,我们要是谈理智,那么还是关起大门睡觉吧。一个堂堂男子,要是让他的脑中塞满了理智,就会变成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汩没了他的英勇的气概。
【英雄气短吗。】
赫克托  兄弟,她是不值得我们费这么大代价保留下来的。
特洛伊罗斯  哪一样东西的价值不是按照着人们的估计而决定的?
赫克托  可是价值不能凭着私心的爱憎而决定;一方面这东西的本身必须确有可贵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必须为估计者所重视,这样它的价值才能确立。要是把隆重的祭礼去向一个卑微的神衹献祭,那就是疯狂的崇拜;偏执着私人的感情而不知辨别是非利害,那也是溺爱不明。
特洛伊罗斯  假如我今天娶了一个妻子,我的选择是取决于我的意志,我的意志是受我的耳目所左右;假如我在选定以后,我的意志重新不满于我的选择,那么我怎么可以避免既成的事实呢?一方面逃避责任,一方面又要不损害自己的荣誉,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我们把绸缎污毁了以后,就不能再拿它向商家退换;我们也不因为已经吃饱,就把剩余的食物倒在肮脏的阴沟里。当初大家都赞成帕里斯去向希腊人报复;你们的一致同意鼓励了他的远行,善于捣乱的海浪和天风,也协力帮助他一帆风顺地到了他的目的地;为了希腊人俘掳了我们一个年老的姑母,他夺回了一个希腊的王妃作为交换,她的青春和娇艳掩盖了朝暾的美丽。我们为什么留住她不放?因为希腊人没有放还我们的姑母;她是值得我们保留的吗?啊,她是一颗明珠,它的高贵的价值,曾经掀动过千百个国王迢迢渡海而来,大家都要做一个觅宝的商人。你们不能不承认帕里斯的前去并不是失策,因为你们大家都喊着“去!去!”你们也不能不承认他带回了光荣的战利品,因为你们大家都拍手欢呼,说她的价值是不可估计的;那么你们现在为什么要诋毁从你们自己的智慧中产生的果实,把你们曾经估计为价值超过海洋和陆地的宝物重新贬斥得一文不值呢?啊!赃物已经偷了来了,我们却不敢把它保留下来,这才是最卑劣的偷窃!这样的盗贼是不配偷窃这样的宝物的。
卡珊德拉  (在内)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
普里阿摩斯  什么声音?谁在那儿喊叫?
特洛伊罗斯  这是我们那位发疯的姊姊,我听得出她的声音。
卡珊德拉  (在内)痛哭吧,特洛亚人!
赫克托  这是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上,狂呼。
卡珊德拉  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借给我一万只眼睛,我要使它们充满先知的眼泪。
赫克托  安静些,妹妹,别闹!
卡珊德拉  少年的男女们,中年的、老年的人们,还有只会哭泣的荏弱的婴孩们,大家帮着我哭喊呀!让我们先付清一部分将来的重大的悲恸。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让你们的眼睛练习练习哭泣吧!特洛亚要化为一片平地,我们美好的宫殿要变成一堆瓦砾;我们那闯祸的兄弟帕里斯放了一把火,把我们一起烧成灰烬啦!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海伦是我们的祸根!痛哭吧,痛哭吧!特洛亚要烧起来啦,快把海伦放回去吧(下。)
【隔岸观火吗。】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兄弟,你听了我们的姊妹这一种激昂的预言,难道一点都无动于衷吗?难道你的血液竟狂热得这样无可理喻,不知道师出无名,必遭天谴吗?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大哥,行动的是非曲直,只有从事实的发展上去判断,卡珊德拉的疯话,更不能打消我们的勇气;我们已经把我们各人的荣誉寄托在这一次战争里了,她的神经错乱的谵语,决不能抹煞我们行动的光明正大。拿我自己来说,我正像所有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一样,什么都不能动摇我的决心;愿上帝唾弃我们中间那些畏首畏尾的懦夫!
帕里斯  要是我们不能贯彻始终,那么世人将要讥笑我的行动的轻率,也要讥笑你们决策的鲁莽;可是我指着天神为证,我因为得到你们完全的同意,才敢放胆行事,屏除一切恐惧,去进行这一个危险的计划;要不然单凭着这一双赤手空拳,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呢?一个人的匹夫之勇,怎么抵挡得了倾国之众的敌意呢?然而我可以说一句,要是我必须独自担当这些困难,要是我能够运用充分的权力,那么帕里斯决不从他已经做下的事情中缩回手来,也决不会中途气馁。
普里阿摩斯  帕里斯,你的话说得完全像一个沉醉于自己的欢乐中的人;你自己吮吸着蜜糖,让人家去尝胆汁的苦味。我不敢恭维你的勇敢。
帕里斯  父王,我本来不敢独占这样一个美人所带来的欢乐,可是为了洗刷她的失身的羞辱,我不能不保持她的光荣的完整。要是现在因为迫于对方的威胁,再把她还给敌人,那对于这位被劫的王妃是一件多么不可容忍的罪恶,对于您的尊严是一个多大的污点,对于我又是一桩多么难堪的耻辱!难道像这样一种卑劣的思想,也会侵入您的高贵的心灵吗?在我们这儿即使是一个最凡庸的懦夫,为了保卫海伦的缘故,也会挺身而出,拔剑而起;无论怎样高贵的人,都愿意为海伦献身效命;她既然是这样一个绝世无双的美人,我们难道不应该为她而作战吗?
赫克托  帕里斯,特洛伊罗斯,你们两人的话都说得很好;可是你们对于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不过作了一番文饰外表的诡辩,正像亚理斯多德所说的那种不适宜于听讲道德哲学的年轻人一样。你们所提出的理由,只能煽动偏激的意气,不能作为抉择是非的标准;因为一个耽于欢乐或是渴于复仇的人,他的耳朵是比蝮蛇更聋,听不见正确的判断的。物各有主,这是造物的意旨;在一切人类关系之中,还有什么比妻子对于丈夫更亲近的?要是这一条自然的法律为感情所破坏,思想卓越的人因为被私心所蒙蔽,也对它悍然不顾,那么在每一个组织健全的国家里,都有一条制定的法律,抑制这一类悖逆的乱行。海伦既然是斯巴达的王妃,按照自然的和国家的道德法律,就应该把她还给斯巴达;错误已经铸成,倘再执迷不悟地坚持下去,那就大错而特错了。这是赫克托认为正确的见解;可是虽然这么说,我的勇敢的兄弟们,我仍旧赞同你们的意思,把海伦留下来,因为这是对于我们全体和各人的荣誉大有关系的。
【一荣俱荣吗。】
特洛伊罗斯  你这句话才真说中了我们的本意;倘然这不过是一场意气之争,而不是因为重视我们的光荣,那么我也不愿为了保卫她的缘故,再洒一滴特洛亚的血。可是,尊贵的赫克托,她是一个光荣的题目,可以策励我们建立英勇卓绝的伟业,使我们战胜当前的敌人,树立万世不朽的声名;我相信即使有人给他整个世界的财富,勇敢的赫克托也不愿放弃这一个千载一时的机会。
赫克托  我愿意和你们通力合作,伟大的普里阿摩斯的英勇的后人。我已经向这些行动滞钝、党派纷歧的希腊贵人们提出挑战,惊醒他们昏睡的灵魂。我听说他们的主将只会睡觉不会管事,听任手下的将士们明争暗斗;也许我这一声怒吼,可以叫他觉醒过来。(同下。)
第三场希腊营地。阿喀琉斯帐前
忒耳西忒斯上。
忒耳西忒斯  怎么,忒耳西忒斯!你把头都气昏了吗?埃阿斯这蠢象欺人太甚;他居然动手打人;可是他会打我,我就会骂他,总算也出了气了。要是颠倒过来,他骂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打他,那才痛快呢!他妈的!我一定要去学会一些降神召鬼的法术,让我瞧见我的咒诅降在他身上。还有那个阿喀琉斯,也真是一尊好大炮。要是特洛亚一定要等这两个人去打下来,那么除非等到城墙自己坍倒。啊!你俄林波斯山上发射雷霆的乔武大神,还有你,蛇一样狡猾的麦鸠利,你们要是不能把他们所有的不过这么一点点儿的智慧拿去,那么还算什么万神之王,还算什么足智多谋?他们的智慧稀少得这样出奇,为了搭救一只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他们竟不知道除了拔出他们的刀剑来把蛛丝斩断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然后,我希望整个的军队都遭到灾殃;或者让他们一起害杨梅疮,因为他们在为一个婊子打仗,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我的祷告已经说过了,让不怀好意的魔鬼去说他们吧。喂!阿喀琉斯将军!
帕特洛克罗斯上。
【一损俱损吗。】
帕特洛克罗斯  是谁?忒耳西忒斯!好忒耳西忒斯,进来骂几句人给我们听吧。
忒耳西忒斯  要是我能够记得一枚镀金的铅币,我一定会想起你;可是那也不用说了,我要骂你的时候,只要提起你的名字就够了。但愿人类共同的咒诅,无知和愚蠢一起降在你的身上!上天保佑你终身得不到明师的指示,听不到教诲的启迪!让你的血气引导着你直到死去!等你死了的时候,替你掩埋的那位太太要是说你是一个漂亮的尸体,我就要再三发誓,说她除了掩埋害麻疯病死的人以外,从来不曾掩埋过别的尸体。阿门。阿喀琉斯呢?
帕特洛克罗斯  什么!你也会虔诚起来吗?你刚才在祷告吗?
忒耳西忒斯  是的,上天听见了我的话!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谁在这儿?
帕特洛克罗斯  忒耳西忒斯,将军。
阿喀琉斯  哪儿?哪儿?你来了吗?啊,我的干酪,我的开胃的妙药,你为什么不常常到我的餐桌上来吃饭呢?来,告诉我阿伽门农是什么?
忒耳西忒斯  你的主帅,阿喀琉斯。告诉我,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是什么?
帕特洛克罗斯  你的主人,忒耳西忒斯。再请你告诉我,你自己是什么?
忒耳西忒斯  我是知道你的人,帕特洛克罗斯。告诉我,帕特洛克罗斯,你是什么?
帕特洛克罗斯  你知道我,就不用问了。
阿喀琉斯  啊,你说,你说。
忒耳西忒斯  我可以把整个问题演绎下来。阿伽门农指挥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我的主人;我是知道帕特洛克罗斯的人;帕特洛克罗斯是个傻瓜。
帕特洛克罗斯  你这混蛋!
忒耳西忒斯  闭嘴,傻瓜!我还没有说完呢。
阿喀琉斯  他是一个有谩骂特权的人。说下去吧,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阿伽门农是个傻瓜;阿喀琉斯是个傻瓜;忒耳西忒斯是个傻瓜;帕特洛克罗斯已经说过了是个傻瓜。
阿喀琉斯  来,把你的理由推论出来。
忒耳西忒斯  阿伽门农倘不是个傻瓜,他就不会指挥阿喀琉斯;阿喀琉斯倘不是个傻瓜,他就不会受阿伽门农的指挥;忒耳西忒斯倘不是个傻瓜,他就不会侍候这样一个傻瓜;帕特洛克罗斯不用说啦,当然是个傻瓜。
帕特洛克罗斯  为什么我是个傻瓜?
忒耳西忒斯  那你该去问那造下你来的上帝。我只要知道你是个傻瓜就够了。瞧,谁来啦?
阿喀琉斯  帕特洛克罗斯,我不想跟什么人说话。跟我进来,忒耳西忒斯。(下。)
【权大于法吗。】
忒耳西忒斯  全是些捣鬼的家伙!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忘八和一个婊子,结果弄得彼此猜忌,白白损失了多少人的血。但愿战争和奸淫把他们一起抓了去!(下。)
阿伽门农、俄底修斯、涅斯托、狄俄墨得斯及埃阿斯上。
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呢?
帕特洛克罗斯  在他的帐里,元帅;可是他的身子不大舒服。
阿伽门农  你去对他说,我在这儿。他辱骂我的使者,现在我又卑躬屈节地来拜访他;你对他说吧,叫他不要以为我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我的地位,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身分。
帕特洛克罗斯  我就照这样对他说。(下。)
俄底修斯  我们刚才看见他站在营帐的前面;他没有病。
埃阿斯  他害的是狮子的病,骄傲是他的病根。你们要是喜欢这个人,那么也可以说是一种忧郁症;可是照我说起来,完全是骄傲。他凭着什么理由这样骄傲呢?元帅,我对你说句话。(拉阿伽门农立一旁。)
涅斯托  埃阿斯为什么这样骂他?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把他的弄人骗去了。
涅斯托  谁,忒耳西忒斯吗?
俄底修斯  正是他。
涅斯托  那很好,我们希望看见他们分裂,不希望看见他们勾结;可是为了这样一个傻子就会叫他们彼此不和,那么他们的友谊也实在太巩固了。
俄底修斯  智慧连络不起来的好感,愚蠢一下子就会把它打破。帕特洛克罗斯来了。
帕特洛克罗斯重上。
涅斯托  阿喀琉斯没有跟他来。
俄底修斯  巨象的腿是为步行用的,不是为屈膝用的。
帕特洛克罗斯  阿喀琉斯叫我回复元帅,要是元帅的大驾光临敝寨,除了游玩以外还有其他的目的,那么他真是抱歉万分;他希望您不过是因为要在饭后活活筋骨,助助消化,所以才出来散散步的。
阿伽门农  听着,帕特洛克罗斯,他这种语含讥讽的推托,我们早就听厌了。他这个人不是没有可取的地方,可是因为自恃己长的缘故,他的优点已经开始在我们的眼中失去光彩,正像一枚很好的鲜果,因为放在龌龊的盆子里,没有人要去吃它,只好听任它腐烂。你去对他说,我们要来找他说话;你尽管大胆告诉他,说我们认为他太骄傲,也不够爽气,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说不上什么明智;他故意摆出一股威风,装模作样,目中无人,反而自鸣得意;他横行霸道,喜怒无常,好像天下大事都要由他摆布。你去把这些话告诉他,要是他把自己估价得这么高,那么我们也用不着他这么一个人,只好让他像一架无法拖曳的重炮一样,搁在武器库里生锈;对他说,我们宁愿重用一个活跃的侏儒,不要一个贪睡的巨人。
帕特洛克罗斯  是,我就去这样对他说,把他的回音立刻带出来。(下。)
阿伽门农  我们是来找他说话的,一定要听到他亲口的答复。俄底修斯,你进去。(俄底修斯下。)
【对答如流吗。】
埃阿斯  他有什么胜过别人的地方?
阿伽门农  他不过自以为比别人了不起罢了。
埃阿斯  他竟这样了不起吗?您想他是不是以为他比我强?
阿伽门农  那是没有问题的。
埃阿斯  您也跟他有同样的见解,认为他比我强吗?
阿伽门农  不,尊贵的埃阿斯,你跟他一样强,一样勇敢,一样聪明,一样高贵,可是你比他脾气好得多,也比他更听号令。
埃阿斯  一个人为什么要骄傲?骄傲的心理是怎么起来的?我就不知道什么是骄傲。
阿伽门农  埃阿斯,你的头脑比他明白,你的人格也比他高尚。一个骄傲的人,结果总是在骄傲里毁灭了自己。他一味对镜自赏,自吹自擂,遇事只顾浮夸失实,到头来只是事事落空而已。
埃阿斯  我讨厌一个骄傲的人,就像讨厌一窠癞蛤蟆一样。
涅斯托  (旁白)可是他却不讨厌他自己;这不是很奇怪吗?
俄底修斯重上。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明天不愿上阵。
阿伽门农  他有什么理由?
俄底修斯  他也不讲什么理由,只逞着自己的性子,一味执拗,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阿伽门农  我们再三请他,为什么他总不出来?
俄底修斯  正因为我们前来移樽就教,他便妄自尊大起来,把草纸当文书;他好比着了迷似的,甚至连自己嘴里出一口气都不得平静。我们这位阿喀琉斯是如此自命不凡,连他的思想与行动也互相仇视,自相残杀,使他不能自主。我该怎么说呢?他的骄傲确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阿伽门农  让埃阿斯去叫他出来。将军,你到他帐里去看看他;听说他对你的感情不错,也许你去请他,他会却不过你的情面。
俄底修斯  啊,阿伽门农!不要这样。我们应当让埃阿斯离开阿喀琉斯越远越好。这个骄悍的将军用傲慢塞住了自己的心窍,眼睛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难道我们反要叫一个更被我们敬重的人去向他礼拜吗?不,我们不能让这位比他尊贵三倍的、勇武超群的将军污损了他的血战得来的光荣;他的才能并不在阿喀琉斯之下,为什么要叫他贬低身分去向阿喀琉斯央求呢?那不过格外助长他的骄傲的气焰罢了。叫这位将军去看他!不,天神不容许这样的事,天神会用雷鸣一样的声音怒吼着说,“叫阿喀琉斯出来见他!”
涅斯托  (旁白)啊!这样很好,说到他的心窝里去了。
狄俄墨得斯  (旁白)瞧他一声不响地听得多么出神!
埃阿斯  要是我去看他,我要一拳打歪他的脸。
阿伽门农  啊,不!你不要去。
埃阿斯  要是他对我神气活现,我可老实不客气要教训他一下。让我去看他。
俄底修斯  不,用不着惊动你去。
埃阿斯  下贱的、放肆的家伙!
涅斯托  (旁白)他把自己形容得一点不错!
埃阿斯  他不能客气一点吗?
俄底修斯  (旁白)乌鸦也会骂别人太黑!
埃阿斯  我要叫他的傲气变成鲜血。
阿伽门农  (旁白)他自己原是病人,倒去当起医生来了。
埃阿斯  要是大家的思想都跟我一样——
俄底修斯  (旁白)那么世上没有聪明人了。
埃阿斯  ——一定不让他放肆到这个地步;他要是装腔作势,就叫他吞下他的刀子。
涅斯托  (旁白)果真如此,你也得同他平分秋色呢。
俄底修斯  (旁白)半斤八两。
埃阿斯  尽管他是个铁铮铮的硬汉,我也要把他揉做面团。
涅斯托  (旁白)他的热度还不是顶高;再恭维他几句,把他的野心煽起来。
俄底修斯  (向阿伽门农)元帅,你太容忍他了。
【谁人背后不说人吗。】
涅斯托  尊贵的元帅,不要这样做。
狄俄墨得斯  你必须准备不靠阿喀琉斯的力量去和特洛亚人作战。
俄底修斯  就是因为人家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所以养成了他的骄傲。我倒想起了一个人——可是他就在我们眼前,我还是不说了吧。
涅斯托  你为什么不说呢?他又不像阿喀琉斯一样争强好胜。
俄底修斯  整个世界都知道他是跟阿喀琉斯一样勇敢的。
埃阿斯  婊子养的畜生!在我们面前摆他的臭架子!但愿他是个特洛亚人!
涅斯托  要是埃阿斯现在也像他一样古怪——
俄底修斯  像他一样傲慢——
狄俄墨得斯  像他一样的喜欢人家奉承——
俄底修斯  像他一样的坏脾气——
狄俄墨得斯  像他一样的目中无人、妄自尊大——
俄底修斯  感谢上天,将军,你的天性是这样仁厚;那生下你的令尊、乳哺你的令堂,真是应该赞美;教你念书的那位先生,愿他名垂万世;你那非博学所能几及的天赋聪明,更可与日月争光;至于传授你武艺的那位师傅,那么他是应该和战神马斯并享千秋的;讲到你的神勇,那么力举全牛的迈罗③,也不得不向强壮的埃阿斯甘拜下风。我用不着称赞你的智慧,那是像一道围墙、一堵堤岸,包围着你的广大丰富的才能。咱们这位涅斯托老将军眼睛里见过的多,自然智慧超人一等;可是对不起,涅斯托老爹,要是您也像埃阿斯一样年轻,您的教育也不过像他一样,那么您的智慧也决不会超过他的。
埃阿斯  我拜您做干爹吧。
俄底修斯  好,我的好儿子。
狄俄墨得斯  你要听他的话啊,埃阿斯将军。
俄底修斯  咱们不要在这儿多耽搁了;阿喀琉斯这野兔子在丛林里躲着呢。请元帅立刻传令全军,召集所有人马;新的君王们到特洛亚来了,明天我们一定要用全力保持我们的声威。这儿有一位大将,让从东方到西方来的骑士们各自争取他们的光荣吧,最大的胜利将是属于埃阿斯的。
阿伽门农  我们就去召开会议。让阿喀琉斯睡吧;正是轻舟虽捷,怎及巨舶容深。(同下。)
【宰相肚里能撑船吗。】

第三幕
第一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宫中
潘达洛斯及一仆人上。
潘达洛斯  喂,朋友!对不起,请问一声,你是跟随帕里斯王子的吗?
仆人  是的,老爷,他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跟在他后面。
潘达洛斯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靠他吃饭的吗?
仆人  老爷,我是靠天吃饭的。
潘达洛斯  你依靠着一位贵人,我必须赞美他。
仆人  愿赞美归于上帝!
潘达洛斯  你认识我吗?
仆人  说老实话,老爷,我不过在外表上认识您。
潘达洛斯  朋友,我们大家应当熟悉一点。我是潘达洛斯老爷。
仆人  我希望以后跟您老爷熟悉一点。
潘达洛斯  那很好。
仆人  您是一位殿下吗?
潘达洛斯  殿下!不,朋友,你只可以叫我老爷或是大人。(内乐声)这是什么音乐?
仆人  我不大知道,老爷,我想那是数部合奏的音乐。
潘达洛斯  你认识那些奏乐的人吗?
仆人  我全都认识,老爷。
潘达洛斯  他们奏乐给谁听?
仆人  他们奏给听音乐的人听,老爷。
潘达洛斯  是谁想听这音乐,朋友?
仆人  我想听,还有爱音乐的人也想听。
潘达洛斯  朋友,你不懂我的意思;我太客气,你又太调皮。我是说什么人叫他们奏的。
仆人  呃,老爷,是我的主人帕里斯叫他们奏的,他就在里面;那位人间的维纳斯,美的心血,爱的微妙的灵魂,也陪着他在一起。
潘达洛斯  谁,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吗?
仆人  不,老爷,是海伦;您听了我形容她的话还不知道吗?
潘达洛斯  朋友,看来你还没有见过克瑞西达小姐。我是奉特洛伊罗斯王子之命来见帕里斯的;我的事情急得像热锅里的沸水,来不及等你进去通报了。
仆人  好个热锅上的蚂蚁!呀,一句陈词滥调罢了!
帕里斯及海伦率侍从上。
潘达洛斯  您好,我的好殿下,这些好朋友们都好!愿美好的欲望好好地领导他们!您好,我的好娘娘!愿美好的思想做您的美好的枕头!
海伦  好大人,您满嘴都是好话。
潘达洛斯  谢谢您的谬奖,好娘娘。好殿下,刚才的音乐很好,很好的杂色合奏呢。
帕里斯  是被你搀杂的,贤卿;现在要你加进来,奏得和谐起来。耐儿④,他是很懂得和声的呢。
潘达洛斯  真的,娘娘,没有这回事。
海伦  啊,大人!
潘达洛斯  粗俗得很,真的,粗俗不堪。
帕里斯  说得好,我的大人!你真说得好听。
潘达洛斯  好娘娘,我有事情要来对殿下说。殿下,您允许我跟您说句话吗?
海伦  不,您不能这样赖过去。我们一定要听您唱歌。
潘达洛斯  哎,好娘娘,您在跟我开玩笑啦。可是,殿下,您的令弟特洛伊罗斯殿下——
海伦  潘达洛斯大人,甜甜蜜蜜的大人——
潘达洛斯  算了,好娘娘,算了。——叫我向您致意问候。
【爹亲娘亲吗。】
海伦  您不能赖掉我们的歌;要是您不唱,我可要生气了。
潘达洛斯  好娘娘,好娘娘!真是位好娘娘。
海伦  叫一位好娘娘生气是一件大大的罪过。
潘达洛斯  不,不,不,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哈哈!殿下,他要我对您说,晚餐的时候王上要是问起他,请您替他推托一下。
海伦  潘达洛斯大人?——
潘达洛斯  我的好娘娘,我的顶好的好娘娘怎么说?
帕里斯  他有些什么要公?今晚他在什么地方吃饭?
海伦  可是,大人——
潘达洛斯  我的好娘娘怎么说?——我那位殿下要生你的气了。我不能让您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吃饭。
帕里斯  我可以拿我的生命打赌,他一定是到那位富有风趣的克瑞西达那儿去啦。
潘达洛斯  不,不,哪有这样的事;您真是说笑话了。那位富有风趣的婢子在害病呢。
帕里斯  好,我就替他捏造一个托辞。
潘达洛斯  是,我的好殿下。您为什么要说克瑞西达呢?不,这个婢子在害病呢。
帕里斯  我早就看出来了。
潘达洛斯  您看出来了!您看出什么来啦?来,给我一件乐器。好娘娘,请听吧。
海伦  呵,这样才对。
潘达洛斯  我这位外甥女一心只想着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好娘娘,您倒是有了。
海伦  我的大人,只要她所想要的不是我的丈夫帕里斯,什么都可以给她。
潘达洛斯  哈!她不会要他;他两人只是彼此彼此。
海伦  生过了气,和好如初,“彼此”两人就要变成三人了。
潘达洛斯  算了,算了,不谈这些;我来唱一支歌给您听吧。
海伦  好,好,请你快唱吧。好大人,你的额角长得很好看哩。
潘达洛斯  啊,谬奖谬奖。
海伦  你要给我唱一支爱情的歌;这个爱情要把我们一起葬送了。啊,丘匹德,丘匹德,丘匹德!
潘达洛斯  爱情!啊,很好,很好。
帕里斯  对了,爱情,爱情,只有爱情是一切!
潘达洛斯  这支歌正是这样开始的:(唱)
爱情,爱情,只有爱情是一切!
爱情的宝弓,射雌也射雄;
爱情的箭锋,射中了心胸,
不会伤人,只叫人心头火热,
那受伤的恋人痛哭哀号,
啊!啊!啊!这一回性命难逃!
等会儿他就要放声大笑,
哈!哈!哈!爱情的味道真好!
暂时的痛苦呻吟,啊!啊!啊!
变成了一片笑声,哈!哈!啥!
咳呵!
海伦  嗳哟,他的鼻尖儿都在恋爱哩。
帕里斯  爱人,他除了鸽子以外什么东西都不吃;一个人多吃了鸽子,他的血液里会添加热力,血液里添加热力便会激动情欲,情欲激动了便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玩女人闹恋爱。
潘达洛斯  这就是恋爱的产生经过吗?而这些经过不就是《圣经》里所说的毒蛇吗?好殿下,今天是什么人上阵?
【张冠李戴吗。】
帕里斯  赫克托、得伊福玻斯、赫勒诺斯、安忒诺以及所有特洛亚的英雄们都去了;我本来也想去的,可是我的耐儿不放我走。我的兄弟特洛伊罗斯为什么不去?
海伦  他噘起了嘴唇,好像有些什么心事似的。潘达洛斯大人,您一定什么都知道。
潘达洛斯  哪儿的话,甜甜蜜蜜的娘娘。我很想听听他们今天打得怎样。您会记得替令弟设辞推托吗?
帕里斯  我记得就是了。
潘达洛斯  再会,好娘娘。
海伦  替我问候您的甥女。
潘达洛斯  是,好娘娘。(下;归营号声。)
帕里斯  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我们到普里阿摩斯的大厅上去迎接这一群战士吧。亲爱的海伦,我必须请求你帮助我们的赫克托卸下他的甲胄;他的坚强的带扣,利剑的锋刃和希腊人的武力都不能把它打开,却不能抵抗你的纤指的魔力;你的力量胜过希腊诸岛所有的国王。替伟大的赫克托卸除他的甲胄吧。
海伦  帕里斯,我能够做他的仆人是莫大的荣幸;为他服役的光荣,比我们天生的美貌更值得夸耀。
帕里斯  亲爱的,我爱你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同下。)
【黑社会亲吗。】
第二场同前。潘达洛斯的花园
潘达洛斯及特洛伊罗斯的侍童自相对方向上。
潘达洛斯  啊!你的主人呢?在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家里吗?
侍童  不,老爷;他等着您带他去呢。
特洛伊罗斯上。
潘达洛斯  啊!他来了。怎么!怎么!
特洛伊罗斯  孩子,走开。(侍童下。)
潘达洛斯  您见过我的甥女吗?
特洛伊罗斯  不,潘达洛斯;我在她的门口踯躅,像一个站在冥河边岸的游魂,等待着渡船的接引。啊!请你做我的船夫卡戎⑤,赶快把我载到得救者的乐土中去,让我徜徉在百合花的中央!好潘达洛斯啊!请你从丘匹德的肩背上拔下他的彩翼来,陪着我飞到克瑞西达身边去吧!
潘达洛斯  您在这园子里随便玩玩。我立刻就去带她来。(下。)
特洛伊罗斯  我觉得眼前迷迷糊糊的,期望使我的头脑打着回旋。想像中的美味是这样甘芳,它迷醉了我的神经。要是我的生津的齿颊果然尝到了经过三次提炼的爱情的旨酒,那该怎样呢?我怕我会死去,昏昏沉沉地倒下去不再醒来;我怕那种太微妙渊深的快乐,调和在太芳冽的甘美里,不是我的粗俗的感官所能禁受;我怕,我更怕在无边的幸福之中,我会失去一切的知觉,正像大军冲锋、敌人披靡的时候,每个人忘记了自己一样。
【祸莫大于轻敌吗。】
潘达洛斯重上。
潘达洛斯  她正在打扮;她就要来了;您说话可要机灵点儿。她怕难为情怕得了不得,慌张得气都喘不过来,好像给一个鬼附上了身似的。我就去带她来。她真是个顶可爱的坏东西;就像一头刚给人捉住的麻雀似的慌张得喘不过气来。(下。)
特洛伊罗斯  我自己的心里也感到了这样一种情绪;我的心跳得比一个害热病的人的脉搏还快;我的一切感官都失去了作用,正像臣仆在无意中瞥见了君王威严的眼光一样。
潘达洛斯偕克瑞西达重上。
潘达洛斯  来,来,有什么害羞呢?小孩子才怕难为情。他就在这儿呢。把您向我发过的誓当着她的面再发一遍吧。怎么!你又要回去了吗?你在没有给人家驯服以前,一定要有人看守着吗?来吧,来吧,要是你再退回去,我们可要把你像一匹马似的套在辕木里了。您为什么不对她说话呢?来,打开这一块面纱,好给我们看看你的美容。呵,你何必这样不肯得罪一下日光呀!天黑了,你更要马上遮掩起来呢。好了,好了,赶快趁此将上一军吧。这才对了!一吻就定了终身!经营起来;多么甜美呵。让你们两颗心去扭成一团吧,莫等我把你们扯开了就迟了。真是英雄美人,好一双天配良缘;真不错,真不错。
特洛伊罗斯  姑娘,您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达洛斯  相思债是不能用说话去还清的,你还是给她一些行动吧,不要又是一动也不动的。怎么!又在亲嘴了吗?好,“良缘永缔,互结同心,”——进来吧,进来吧;我先去拿个火来。(下。)
克瑞西达  请进去吧,殿下。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我好容易盼望到这一天!
克瑞西达  盼望,殿下!但愿——啊,殿下!
特洛伊罗斯  但愿什么?为什么,您又不说下去了?我的亲爱的姑娘在我们爱的灵泉里发现什么渣滓了?
克瑞西达  要是我的恐惧是生眼睛的,那么我看见的渣滓比泉水还多。
特洛伊罗斯  恐惧可以使天使变成魔鬼,它所看到的永远不是真实。
克瑞西达  盲目的恐惧有明眼的理智领导,比之凭着盲目的理智毫无恐惧地横冲直撞,更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点;倘能时时忧虑着最大的不幸,那么在较小的不幸来临的时候往往可以安之若素。
特洛伊罗斯  啊!让我的爱人不要怀着丝毫恐惧;在爱神导演的戏剧里是没有恶魔的。
克瑞西达  也没有可怕的巨人吗?
特洛伊罗斯  没有,只有我们自己才是可怕的巨人,因为我们会发誓泪流成海,入火吞山,驯伏猛虎,凡是我们的爱人所想得到的事,我们都可以做到。姑娘,这就是恋爱的可怕的地方,意志是无限的,实行起来就有许多不可能;欲望是无穷的,行为却必须受制于种种束缚。
【爱博而情不专吗。】
克瑞西达  人家说恋人们发誓要做的事情,总是超过他们的能力,可是他们却保留着一种永不实行的能力;他们发誓做十件以上的事,实际做到的还不满一件事的十分之一。这种声音像狮子、行动像兔子一样的家伙,可不是怪物吗?
特洛伊罗斯  果然有这样的怪物吗?我可不是这样。请您考验了我以后,再来估计我的价值吧;当我没有用行为证明我的爱情以前,我是不愿戴上胜利的荣冠的。一个人要继承产业,在没有到手之前不必得意:出世以前,谁也无从断定一个人的功绩,并且,一旦出世,他的名位也不会太高。为了真心的爱,让我简单讲一两句话。特洛伊罗斯将会向克瑞西达证明,一切出于恶意猜嫉的诽谤,都不足以诬蔑他的忠心;真理所能宣说的最真实的言语,也不会比特洛伊罗斯的爱情更真实。
克瑞西达  请进去吧,殿下。
潘达洛斯重上。
潘达洛斯  怎么!还有点不好意思吗?你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吗?
克瑞西达  好,舅舅,要是我干下了什么错事,那都是您不好。
潘达洛斯  那么要是你给殿下生下了一位小殿下,你就把他抱来给我好了。你对殿下要忠心;他要是变了心,你尽管骂我。
特洛伊罗斯  令舅的话,和我的不变的忠诚,都可以给您做保证。
潘达洛斯  我也可以替她向您保证:我们家里的人都是不轻易许诺的,可是一旦许身于人,便永远不会变心,就像芒刺一样,碰上了身,再也掉不下来。
克瑞西达  我现在已经有了勇气:特洛伊罗斯王子,我朝思暮想,已经苦苦地爱着您几个月了。
特洛伊罗斯  那么我的克瑞西达为什么这样不容易征服呢?
克瑞西达  似乎不容易征服,可是,殿下,当您第一眼看着我的时候,我早就给您征服了——恕我不再说下去,要是我招认得太多,您会看轻我的。我现在爱着您;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我还能够控制我自己的感情;不,说老实话,我说了谎了;我的思想就像一群顽劣的孩子,倔强得不受他们母亲的管束。瞧,我们真是些傻瓜!为什么就要唠唠叨叨说这些话呢?要是我们不能替自己保守秘密,谁还会对我们忠实呢?可是我虽然这样爱您,却没有向您求爱;然而说老实话,我却希望我自己是个男子,或者我们女子也像男子一样有先启口的权利。亲爱的,快叫我止住我的舌头吧;因为我这样得意忘形,一定会说出使我后悔的话来。瞧,瞧!您这么狡猾地一声不响,已经使我从我的脆弱当中流露出我的内心来了。封住我的嘴吧。
特洛伊罗斯  好,虽然甜蜜的音乐从您嘴里发出,我愿意用一吻封住它。
潘达洛斯  妙得很,妙得很。
克瑞西达  殿下,请您原谅我;我并不是有意要求您吻我;真是怪羞人的!天哪!我做了什么事啦?现在我真的要告辞了,殿下。
特洛伊罗斯  告辞了,亲爱的克瑞西达?
潘达洛斯  告辞!你就是告辞到明天早晨,还会跟他在一起的。
【爱之必以其道吗。】
克瑞西达  请您不要多说。
特洛伊罗斯  姑娘,什么事情使您生气了?
克瑞西达  我讨厌我自己。
特洛伊罗斯  您可不能逃避您自己。
克瑞西达  让我试一试。我有另外一个自己跟您在一起,可是它是无情的,宁愿离开它自己,去受别人的愚弄。我真的要走了;我的智慧掉在什么地方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
特洛伊罗斯  说着这样聪明话的人,是不会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的。
克瑞西达  殿下,也许您会以为我所吐露的不是真情,我不过在耍着手段,故意用这种不害羞的招认,来试探您的意思,可是您是个聪明人,否则您也许不在恋爱,因为智慧和爱情只有在天神的心里才会同时存在,人们是不能兼而有之的。
特洛伊罗斯  啊!要是我能够相信一个女人会永远点亮她的爱情的不灭的明灯,保持她的不变的忠心和不老的青春,她那永远美好的灵魂不会随着美丽的外表同归衰谢;只要我能够相信我对您的一片至诚和忠心,会换到您的同样纯洁的爱情,那时我将要怎样地欢欣鼓舞呢!可是唉!我的忠心是这样单纯,比赤子之心还要简单而纯朴。
克瑞西达  在那一点上我要跟您互相竞争。
特洛伊罗斯  啊,当两种真理为了互争高下而相战的时候,那是一场多么道义的战争!从今以后,世上真心的情郎们都要以特洛伊罗斯为榜样;当他们充满了声诉、盟誓和夸大的比拟的诗句中缺少新的譬喻的时候,当他们厌倦于那些陈陈相因的套语,例如:像钢铁一样坚贞,像草木对于月亮、太阳对于白昼、斑鸠对于她的配偶一样忠心——当他们用尽了这一切关于忠诚的譬喻,而希望援引一个更有力的例证的时候,他们便可以加上一句说,“像特洛伊罗斯一样忠心。”
克瑞西达  愿您的话成为预言!要是我变了心,或者有一丝不忠不贞的地方,那么当时间变成古老而忘记了它自己的时候,当特洛亚的岩石被水珠滴烂、无数的城市被盲目的遗忘所吞噬、无数强大的国家了无痕迹地化为一堆泥土的时候,让我的不贞继续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永远受人唾骂!当他们说过了“像空气、像水、像风、像沙土一样轻浮;像狐狸对于羔羊、豺狼对于小牛、豹子对于母鹿、继母对于前妻的儿子一样虚伪”以后,让他们举出一个最轻浮最虚伪的榜样来,说,“像克瑞西达一样负心。”
潘达洛斯  好,交易已经作成,两方面盖个印吧;来,来,我替你们做证人。这儿我握着您的手,这儿我握着我甥女的手。我这样辛辛苦苦把你们两人拉在一起,要是你们中间无论哪一个变了心,那么从此以后,让世上所有可怜的媒人们都叫着我的名字,直到永远!让一切忠心的男人都叫做特洛伊罗斯,一切负心的女子都叫做克瑞西达,一切做媒的人都叫做潘达洛斯!大家说阿门。
特洛伊罗斯  阿门。
克瑞西达  阿门。
潘达洛斯  阿门。现在我要带你们到一间房间里去,那里面还有一张眠床;那张床是不会泄漏你们的秘密的,你们尽管去成其美事吧。去!(同下。)
【一床锦被遮盖吗。】
第三场希腊营地
阿伽门农、俄底修斯、狄俄墨得斯、涅斯托、埃阿斯、墨涅拉俄斯及卡尔卡斯上。
卡尔卡斯  各位王子,为了我替你们所做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向你们要求报偿了。请你们想一想,我因为审察未来的大势,决心舍弃特洛亚,丢下了我的家产,顶上一个叛逆的名字;牺牲了现成的安稳的地位,来追求不可知的命运;抛开了我所习惯的一切,到这举目生疏的地方来替你们尽力:你们曾经允许给我许多好处,现在我只要求你们让我略沾小惠,想来你们总不会拒绝我吧。
阿伽门农  特洛亚人,你要向我们要求什么?说吧。
卡尔卡斯  你们昨天捉来了一个特洛亚的俘虏,名叫安忒诺;特洛亚对他是很重视的。你们常常要求他们拿我的女儿克瑞西达来交换被俘的特洛亚重要将士,可是特洛亚总是加以拒绝;据我所知,这个安忒诺在特洛亚军中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一切事务倘没有他去处理,都要陷于停顿,他们甚至于愿意拿一个普里阿摩斯亲生的王子来和他交换;各位殿下,把他送回去,交换我的女儿来吧,只要让我瞧见她一面,就可以补偿我替你们所尽的一切劳力了。
阿伽门农  让狄俄墨得斯把他送去,带克瑞西达回来吧;卡尔卡斯的要求可以让他得到满足。狄俄墨得斯,你去准备好这一次交换所需要的一切,同时带个信去,问一声赫克托明天是不是预备决战,埃阿斯已经预备好了。
狄俄墨得斯  我愿意担负这一个使命,并且认为这是莫大的光荣。(狄俄墨得斯、卡尔卡斯同下。)
阿喀琉斯及帕特洛克罗斯自帐内走出。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正在他的帐前站着,请元帅在他面前走过去,理也不要理他,就好像忘记了他是个什么人似的;各位王子也都对他装出一副冷淡的态度。让我在最后走过,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人家都向他投掷这样轻蔑的眼光;那时我就借你们的冷淡做题目,对他的骄傲发出一些意含针砭的讥讽,使他不能不饮下我给他的这一服清心药剂。这服药也许会发生效力。要一个骄傲的人看清他自己的嘴脸,只有用别人的骄傲给他做镜子;倘然向他卑躬屈节,只会助长他的气焰,徒然自取其辱。
阿伽门农  我就依照你的计策而行,当我走过他身旁的时候,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神气;每一位将军也都要这样,或者不理他,或者用轻蔑的态度向他打个招呼,那是会比完全不理他更使他难堪的。大家跟着我来。
阿喀琉斯  怎么!元帅又要来找我说话了吗?您知道我的意思,我是不愿再跟特洛亚人打仗的了。
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说些什么?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涅斯托  将军,您有什么事要对元帅说吗?
阿喀琉斯  没有。
涅斯托  元帅,他说没有。
阿伽门农  那再好没有了。(阿伽门农、涅斯托同下。)
阿喀琉斯  早安,早安。
墨涅拉俄斯  您好?您好?(下。)
阿喀琉斯  怎么!那忘八也瞧不起我吗?
埃阿斯  啊,帕特洛克罗斯!
阿喀琉斯  早安,埃阿斯。
埃阿斯  嘿?
阿喀琉斯  早安。
埃阿斯  是,是,早安,早安。(下。)
【十大元帅吗。】
阿喀琉斯  这些家伙都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认识阿喀琉斯了吗?
帕特洛克罗斯  他们大模大样地走了过去。从前他们一看见阿喀琉斯,总是鞠躬如也,笑脸相迎,那一副恭而敬之的神气,就像礼拜神明一样。
阿喀琉斯  怎么!难道我的威风已经衰落了吗?大丈夫在失欢于命运以后,不用说会被众人所厌弃,他可以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的没落;因为人们都是像蝴蝶一样,只会向炙手可热的夏天蹁跹起舞;在他们的俗眼之中,只有富贵尊荣,这一些不一定用才能去博得的身外浮华,才是值得敬重的;当这些不足恃的浮华化为乌有的时候,人们的敬意也就会烟消云散。可是我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命运依然是我的朋友,我依然充分享受着我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些人却对我改变了态度,我想他们一定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俄底修斯也来了,他在读些什么;待我前去打断他的诵读。啊,俄底修斯!
俄底修斯  啊,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  你在读些什么?
俄底修斯  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给我这样几句话:“无论一个人的天赋如何优异,外表或内心如何美好,也必须在他的德性的光辉照耀到他人身上发生了热力、再由感受他的热力的人把那热力反射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他本身的价值的存在。”
【热锅上的蚂蚁吗。】
阿喀琉斯  这没有什么奇怪,俄底修斯!一个人看不见自己的美貌,他的美貌只能反映在别人的眼里;眼睛,那最灵敏的感官,也看不见它自己,只有当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眼睛相遇的时候,才可以交换彼此的形象,因为视力不能反及自身,除非把自己的影子映在可以被自己看见的地方。这事一点也不足为怪。
俄底修斯  我并不重视这一种很普通的道理,可是我不懂写这几句话的人的用意;他用迂回婉转的说法,证明一个人无论禀有着什么奇才异能,倘然不把那种才能传达到别人的身上,他就等于一无所有;也只有在把才能发展出去以后所博得的赞美声中,才可以认识他本身的价值,正像一座穹窿把声音弹射回来,又像一扇迎着阳光的铁门,反映出太阳所投射的形状,同时吐发出它所吸收的热力一样。他这番话很引起了我的思索,使我立刻想起了没没无闻的埃阿斯。天哪,这是一个多好的汉子!真是一匹轶群的骏马,他的奇才还没有为他自己所发现。天下真有这样被人贱视的珍宝!也有毫无价值的东西,反会受尽世人的赞赏!明天我们可以看见埃阿斯在无意中得到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从此以后,他的威名将要遍传人口了。天啊!有些人会乘着别人懈怠的时候,干出怎样一番事业!有的人悄悄地钻进了反复无常的命运女神的厅堂,有的人却在她的眼中扮演着痴人!有的人利用着别人的骄傲而飞黄腾达,有的人却因为骄傲而使他的地位一落千丈!瞧这些希腊的将军们!他们已经在那儿拍着粗笨的埃阿斯的肩膀,好像他的脚已经踏在勇敢的赫克托的胸口,强大的特洛亚已经濒于末日了。
阿喀琉斯  我相信你的话,因为他们走过我的身旁,就像守财奴看见叫化子一样,没有一句好话,也没有一张好脸。怎么!难道我的功劳都已经被人忘记了吗?
俄底修斯  将军,时间老人的背上负着一个庞大的布袋,那里面装满着被寡恩负义的世人所遗忘的丰功伟绩;那些已成过去的美绩,一转眼间就会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只有继续不断的前进,才可以使荣名永垂不替;如果一旦罢手,就会像一套久遭搁置的生锈的铠甲,谁也不记得它的往日的勋劳,徒然让它的不合时宜的式样,留作世人揶揄的资料。不要放弃眼前的捷径,光荣的路是狭窄的,一个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所以你应该继续在这一条狭路上迈步前进,因为无数竞争的人都在你的背后,一个紧追着一个;要是你略事退让,或者闪在路旁,他们就会像汹涌的怒潮一样直冲过来,把你遗弃在最后;又像一匹落伍的骏马,倒在地上,下驷的驽骀都可以追在它的前面,从它的身上践踏过去。那时候人家现在所做的事,虽然比不上你从前所做的事,但是你的声名却要被他们所掩盖,因为时间正像一个趋炎附势的主人,对于一个临去的客人不过和他略微握一握手,对于一个新来的客人,却伸开了两臂,飞也似的过去抱住他;欢迎是永远含笑的,告别总是带着叹息。啊!不要让德行追索它旧日的酬报,因为美貌、智慧、门第、膂力、功业、爱情、友谊、慈善,这些都要受到无情的时间的侵蚀。世人有一个共同的天性,他们一致赞美新制的玩物,虽然它们原是从旧有的材料改造而成的;他们宁愿拂拭发着亮光的金器,却不去过问那被灰尘掩蔽了光彩的金器。人们的眼睛只能看见现在,他们所赞赏的也只有眼前的人物;所以不用奇怪,你伟大的完人,一切希腊人都在开始崇拜埃阿斯,因为活动的东西是比停滞不动的东西更容易引人注目的。众人的属望曾经集于你的身上,要是你不把你自己活活埋葬,把你的威名收藏在你的营帐里,那么你也未始不可恢复旧日的光荣;不久以前,你那在战场上的赫赫声威,是曾经使天神为之侧目的。
【八面威风吗。】
阿喀琉斯  我这样深居简出,却有极充分的理由。
俄底修斯  可是有更充分、更有力的理由反对你的深居简出。阿喀琉斯,人家都知道你恋爱着普里阿摩斯的一个女儿。
阿喀琉斯  嘿!人家都知道!
俄底修斯  你以为那很奇怪吗?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旁观者的冷眼;渊深莫测的海底也可以量度得到,潜藏在心头的思想也会被人猜中。国家事务中往往有一些秘密,是任何史乘所无法发现的。你和特洛亚人之间的关系,我们是完全明白的;可是阿喀琉斯倘然是个真正的英雄,他就应该去把赫克托打败,不应该把波吕克塞娜⑥丢弃不顾。要是现在小小的皮洛斯在家里听见了光荣的号角在我们诸岛上吹响,所有的希腊少女们都在跳跃欢唱,“伟大的赫克托的妹妹征服了阿喀琉斯,可是我们的伟大的埃阿斯勇敢地把他打倒,”那时候他的心里该是多么难受。再见,将军,我对你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好意;留心你脚底下的冰块,不要让一个傻子从这上面滑了过去,你自己却把它踹碎了。(下。)
帕特洛克罗斯  阿喀琉斯,我也曾经这样劝告过您。一个男人在需要行动的时候优柔寡断,没有一点丈夫的气概,比一个卤莽粗野、有男子气概的女子更为可憎。人家常常责怪我,以为我对于战争的厌恶以及您对于我的亲密的友谊,是使您懈怠到现在这种样子的根本原因。好人,振作起来吧;只要您振臂一呼,那柔弱轻佻的丘匹德就会从您的颈上放松他的淫荡的拥抱,像雄狮鬣上的一滴露珠似的,摇散在空气之中。
阿喀琉斯  埃阿斯要去和赫克托交战吗?
帕特洛克罗斯  是的,也许他会在他身上得到极大的荣誉。
阿喀琉斯  我的声誉已经遭到极大的危险,我的威名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
帕特洛克罗斯  啊!那么您要留心,自己加于自己的伤害是最不容易治疗的;忽略了应该做的事,往往会引起危险的后果,这种危险就像寒热病一样,会在我们向阳闲坐的时候侵袭到我们的身上。
阿喀琉斯  好帕特洛克罗斯,去把忒耳西忒斯叫来;我要差这傻瓜去见埃阿斯,请他在决战完毕以后,邀请特洛亚的骑士们到我们这儿来,大家便服相见。我简直像一个女人似的害着相思,渴想着会一会卸除武装的赫克托,跟他握手谈心,把他的面貌瞧一个清楚。——他来得正好!
忒耳西忒斯上。
忒耳西忒斯  怪事,怪事!
阿喀琉斯  什么怪事?
忒耳西忒斯  埃阿斯在战场上走来走去,像失了魂似的。
阿喀琉斯  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他明天必须单人匹马去和赫克托交战;他因为预想到这一场英勇的厮杀,骄傲得了不得,所以满口乱嚷乱叫,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阿喀琉斯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杀猴儆鸡吗。】
忒耳西忒斯  他跨着大步,像一只孔雀似的走来走去,踱了一步又立定了一会儿;他那满腹心事的样子,就像一个在脑子里打算盘的女店主在那儿计算她的账目;他咬着嘴唇,装出一副深谋远虑的神气,好像说,“我这儿有一脑袋的神机妙算,你们等着瞧吧;”他说得不错,可是他那脑袋里的智慧,就像打火石里的火花一样,不去打它是不肯出来的。这家伙一辈子算是完了;因为赫克托倘不在交战的时候扭断他的头颈,凭着他那股摇头摆脑的得意劲儿,也会把自己的头颈摇断的。他已经不认识我;我说,“早安,埃阿斯;”他却回答我,“谢谢,阿伽门农。”你们看他还算个什么人,会把我当作元帅!他简直变成了一条失水的鱼儿,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啦。自以为了不起!就像一件皮背心一样,两面都好穿。
阿喀琉斯  忒耳西忒斯,你必须做我的使者,替我带一个信给他。
忒耳西忒斯  谁,我吗?嘿,他见了谁都不睬;他不愿意回答人家;只有叫化子才老是开口;他的舌头是长在臂膀上的。我可以扮做他的样子,让帕特洛克罗斯向我提出问题,你们就可以瞧瞧埃阿斯是怎么样的。
阿喀琉斯  帕特洛克罗斯,对他说:我恭恭敬敬地请求英武的埃阿斯邀请骁勇无比的赫克托便服到敝寨一叙;关于他的身体上的安全,我可以要求慷慨宽宏、声名卓著、高贵尊荣的希腊军大元帅阿伽门农特予保证,等等,等等。你这样说吧。
帕特洛克罗斯  乔武大神祝福伟大的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哼!
帕特洛克罗斯  我奉尊贵的阿喀琉斯的命令前来——
忒耳西忒斯  嘿!
帕特洛克罗斯  他,恭恭敬敬地请求您邀请赫克托到他的寨内一叙——
忒耳西忒斯  哼!
帕特洛克罗斯  他可以从阿伽门农取得安全通行的保证。
忒耳西忒斯  阿伽门农!
帕特洛克罗斯  是,将军。
忒耳西忒斯  嘿!
帕特洛克罗斯  您的意思怎样?
忒耳西忒斯  愿上帝和你同在。
帕特洛克罗斯  您的答复呢,将军?
忒耳西忒斯  明天要是天晴,那么在十一点钟的时候,一定可以见个分晓;可是他即使得胜,我也要叫他付下重大的代价。
帕特洛克罗斯  您的答复呢,将军?
忒耳西忒斯  再见,再见。
阿喀琉斯  啊,难道他就是这么一副腔调吗?
忒耳西忒斯  不,他简直是脱腔走调;我不知道赫克托捶破了他的脑壳以后,他还会唱些什么调调儿出来;不过我想他是不会有什么调调儿唱出来的,除非阿波罗抽了他的筋去做琴弦。
阿喀琉斯  来,你必须立刻替我去送一封信给他。
忒耳西忒斯  让我再带一封去给他的马吧;比较起来,还是他的马有些知觉哩。
阿喀琉斯  我心里很乱,就像一池搅乱了的泉水,我自己也看不见它的底。(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同下。)
忒耳西忒斯  但愿你那心里的泉水再清澈起来,好让我把我的驴子牵下去喝几口水!我宁愿做一只羊身上的虱子,也不愿做这么一个没有头脑的勇士。(下。)
【摸不着头脑吗。】

第四幕
第一场特洛亚。街道
埃涅阿斯及仆人持火炬自一方上;帕里斯、得伊福玻斯、安忒诺、狄俄墨得斯及余人等各持火炬自另一方上。
帕里斯  瞧!喂!那儿是谁?
得伊福玻斯  那是埃涅阿斯将军。
埃涅阿斯  那一位是帕里斯王子吗?要是我也安享着像您这样的艳福,除非有天大的事情,什么也不能叫我离开我床头的伴侣的。
狄俄墨得斯  我也这样想呢。早安,埃涅阿斯将军。
帕里斯  埃涅阿斯,这是一位勇敢的希腊人,你跟他拉拉手吧。你不是说过,狄俄墨得斯曾经有整整一个星期在战场上把你纠缠住不放吗?现在你可以仔细瞧瞧他的面貌了。
埃涅阿斯  在我们继续休战的期间,勇敢的将军,我愿意祝您健康;可是当我们戎装相见的时候,我对您只有不共戴天的敌忾。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对于您的友情和敌意,都同样欣然接受。当我们现在心平气和的时候,请您许我向您还祝健康;可是我们要是在战场上角逐起来,那么乔武在上,我要用我全身的力量和计谋,来夺取你的生命。
埃涅阿斯  你将要猎逐一头狮子,当它逃走的时候,是用它的脸奔向敌人的。现在我却用善意的温情,欢迎你到特洛亚来!凭着维纳斯的玉手起誓,世上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着他所准备杀死的东西。
狄俄墨得斯  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乔武,要是埃涅阿斯的末日不就是我的宝剑的光荣,那么愿他活到千秋万岁吧!可是当我们为了光荣而互相争斗的时候,那么愿他明天就死去,而且每一处骨节上都留着一个伤痕!
埃涅阿斯  我们真是知己相逢。
狄俄墨得斯  正是;我们更希望下一次相逢的时候,彼此互成仇敌。
帕里斯  像这样满含着敌意的热烈欢迎,像这样无上高贵的充满仇恨的友情,真是我平生所未闻。将军,你有什么事起得这样早?
埃涅阿斯  王上叫我去,可是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帕里斯  这儿就是他所要叫你干的事:你带着这位希腊人到卡尔卡斯的家里,在那里把美丽的克瑞西达交给他,以交换他们放回来的安忒诺。你可以陪着我们一块儿去;否则你先走一步也可以。我总是觉得——也可以说的确相信——我的兄弟特洛伊罗斯昨天晚上在那里过夜;你就把他叫醒起来,通知他我们就要来了,同时把一切情形告诉他。我怕我们此去是一定非常不受欢迎的。
埃涅阿斯  那还用说吗?特洛伊罗斯宁愿让希腊人拿了特洛亚去,也不愿让克瑞西达被人从特洛亚带走。
帕里斯  那也没有办法;时势所迫,不得不然。请吧,将军;我们随后就来。
埃涅阿斯  那么各位早安!(下。)
帕里斯  告诉我,尊贵的狄俄墨得斯,像一个好朋友似的老实告诉我,照您看起来,我跟墨涅拉俄斯两个人究竟是谁更配得上美丽的海伦?
狄俄墨得斯  你们两人都差不多。一个不以她的失节为嫌,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想要把她追寻回来;一个也不以舔人唾余为耻,不惜牺牲了如许的资财将士,把她保留下来。他像一个懦弱的忘八似的,甘心喝下人家残余的无味的糟粕;您像一个好色之徒似的,愿意让她淫荡的身体生育您的后嗣。照这样比较起来,你们正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帕里斯  您把您的同国的姊妹说得太不堪了。
狄俄墨得斯  她太对不起她的祖国了。听我说,帕里斯,在她的淫邪的血管里,每一滴负心的血液,都有一个希腊人为它而丧失了生命;在她的腐烂的尸体上,每一分、每一厘的皮肉,都有一个特洛亚人为它而暴骨沙场。自从她牙牙学语以来,她所说过的好话的数目,还抵不上死在她手里的希腊人和特洛亚人的总数。
帕里斯  好,狄俄墨得斯,您说的话就像一个做买卖的人似的,故意把您所要买的东西说得这样坏;可是我们却不愿多费唇舌,夸赞我们所要出卖的东西。请往这边走。(同下。)
【走为上计吗。】
第二场同前。潘达洛斯家的庭前
特洛伊罗斯及克瑞西达上。
特洛伊罗斯  亲爱的,进去吧;早晨很冷呢。
克瑞西达  那么,我的好殿下,让我去叫舅舅下来,替您开门。
特洛伊罗斯  不要麻烦他;去睡吧,去睡吧;你那双可爱的眼睛已经倦得睁不开来,你的全身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好像一个没有思虑的婴孩似的。
克瑞西达  那么再会吧。
特洛伊罗斯  请你快去睡一会儿。
克瑞西达  您已经讨厌我了吗?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倘不是忙碌的白昼被云雀叫醒,惊起了无赖的乌鸦;倘不是酣梦的黑夜不再遮掩我们的欢乐,我是怎么也不愿离开你的。
克瑞西达  夜是太短了。
特洛伊罗斯  可恨的妖巫!对于心绪烦乱的人们,她会像地狱中的长夜一样逗留不去;对于欢会的恋人们,她就驾着比思想还快的翅膀迅速飞走。你再不进去,会受寒的,那时你又要骂我了。
克瑞西达  请您再稍留片刻吧;你们男人总是不肯多留一会儿的。唉,好傻的克瑞西达!我应该继续推拒您的要求,那么您就不肯走开了。听!有人起来啦。
潘达洛斯  (在尔)怎么!这儿的门都开着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你的舅舅。
克瑞西达  真讨厌!现在他又要来把我取笑了;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啊,啊!其味如何?喂,你这位大娘子!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呢?
克瑞西达  该死的坏舅舅,老是把人取笑!你自己害得我——现在却来讥笑我。
潘达洛斯  害得你怎样?害得你怎样?让她自己说,我害得你怎样?
克瑞西达  算了,算了,你这坏人!你自己永远做不出好事来,也不让人家做一个安安分分的人。
潘达洛斯  哈,哈!唉,可怜的东西!真是个傻丫头!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吗?他这个坏家伙不让你睡吗?让妖精抓了他去!
克瑞西达  我不是对您说过吗?我恨不得打他一顿才痛快!(内叩门声)谁在打门?好舅舅,去瞧瞧。殿下,您再到我房里坐一会儿;您在笑我,好像我的话里头存着邪心似的。
特洛伊罗斯  哈哈!克瑞西达不,您弄错了,我没有转这种念头。(内叩门)他们把门擂得多急!请您快进去吧,我怎么也不愿让人家瞧见您在这儿。(特洛伊罗斯、克瑞西达同下。)
【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吗。】
潘达洛斯  (往门口)是谁?什么事?你们要把门都打破了吗?怎么!什么事?
埃涅阿斯上。
埃涅阿斯  早安,大人,早安。
潘达洛斯  是谁?埃涅阿斯将军!哎哟,我人都不认识啦。您这么早来有什么见教?
埃涅阿斯  特洛伊罗斯王子在这儿吗?
潘达洛斯  在这儿?他在这儿干么?
埃涅阿斯  算了,大人,我知道他在这儿,您不用瞒我。我有一些对他很有关系的话要跟他说。
潘达洛斯  您说他在这儿吗?那么我可以发誓,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自己是很晚才回来的。他到这儿来干么呢?
埃涅阿斯  算了,算了,您这样替他遮掩,也许是对朋友的一片好心,可是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不管您知道不知道,快去叫他出来;去。
特洛伊罗斯重上。
特洛伊罗斯  怎么!什么事?
埃涅阿斯  殿下,恕我少礼,我的事情很紧急;令兄帕里斯、得伊福玻斯、希腊来的狄俄墨得斯和被释归来的安忒诺都要来了。因为希腊人把安忒诺还给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一小时内,把克瑞西达姑娘交给狄俄墨得斯带回希腊,作为交换。
特洛伊罗斯  已经这样决定了吗?
埃涅阿斯  这件事情已经由普里阿摩斯和全体廷臣通过,立刻就要实行。
特洛伊罗斯  好容易如愿以偿,又变了一场梦幻!我要见他们去;埃涅阿斯将军,请你装作我们是偶然相遇的,不要说在这儿找到了我。
埃涅阿斯  很好,很好,殿下;我决不泄漏秘密。(特洛伊罗斯、埃涅阿斯同下。)
潘达洛斯  有这等事?刚才到手就丢了?魔鬼把安忒诺抓了去!这位小王子准要发疯了。该死的安忒诺!我希望他们扭断他的头颈!
克瑞西达重上。
克瑞西达  怎么!什么事?刚才是谁?
潘达洛斯  唉!唉!
克瑞西达  您为什么这样长叹?他呢?去了!好舅舅,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潘达洛斯  我还是死了干净!
克瑞西达  天哪!是什么事?
潘达洛斯  你进去吧。你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我知道你会把他害死的。唉,可怜的王子!该死的安忒诺!
克瑞西达  好舅舅,我求求您,我跪在地上求求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潘达洛斯  你得走了,丫头,你得走了;人家拿安忒诺来换你来了。你必须到你父亲那儿去,不能再跟特洛伊罗斯在一起。他一定要伤心死的;他再也受不了的。
克瑞西达  啊,你们天上的神明!我是不愿意去的。
潘达洛斯  你非去不可。
克瑞西达  我不愿意去,舅舅。我已经忘记了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什么骨肉之情,只有亲爱的特洛伊罗斯才是我最亲近的亲人。神明啊!要是克瑞西达有一天会离开特洛伊罗斯,那么让她的名字永远被人唾骂吧!时间、武力、死亡,尽你们把我的身体怎样摧残吧;可是我的爱情的基础是这样坚固,就像吸引万物的地心,永远不会动摇的。我要进去哭了。
潘达洛斯  好,你去哭吧。
克瑞西达  我要扯下我的光亮的头发,抓破我的被人赞美的脸,哭哑我的娇好的喉咙,用特洛伊罗斯的名字捶碎我的心。我不愿离开特洛亚一步。(同下。)
【宁为玉碎吗。】
第三场同前。潘达洛斯家门前
帕里斯、将洛伊罗斯、埃涅阿斯、得伊福玻斯、安忒诺及狄俄墨得斯上。
帕里斯  天已经大亮,把她交给这位希腊勇士的预定时间很快就要到了。特洛伊罗斯,我的好兄弟,你去告诉这位姑娘她所应该做的事,催她赶快收拾一切,准备动身。
特洛伊罗斯  你们各位都跟我到她家里去;我立刻带她出来。当我把她交给这个希腊人的时候,请你把他的手当作一座祭坛,你的兄弟特洛伊罗斯是个祭司,把他自己的心挖出来作为献祭了。(下。)
帕里斯  我知道一个人在恋爱中的心理;可是我虽然老大不忍,却没有法子帮助他!各位将军,请进去吧。(同下。)
第四场同前。潘达洛斯家中一室
潘达洛斯及克瑞西达上。
潘达洛斯  别太伤心啦,别太伤心啦。
克瑞西达  你为什么叫我别太伤心呢?我所感到的悲哀是这样地深刻、广泛、透彻而强烈,我怎么能够把它压抑下去呢?要是我可以节制我的感情,或是把它的味道冲得淡薄一点,那么也许我也可以节制我的悲哀;可是我的爱是不容许掺入任何水分的,我失去了这样一个爱人的悲哀,也是没有法子可以排遣的。
特洛伊罗斯上。
潘达洛斯  他、他、他来了。啊!好一对鸳鸯!
克瑞西达  (抱特洛伊罗斯)啊,特洛伊罗斯!特洛伊罗斯!
潘达洛斯  瞧这一双痴男怨女!我也要想抱着什么人哭一场哩。那歌儿是怎么说的?
啊,心啊,悲哀的心,
你这样叹息为何不破碎?
下面的答句是——
因为言语或友情,
都不能给你的痛苦以安慰。
这几行诗句真是说得入情入理。可见什么东西都不应该随便丢弃,因为我们也许会有一天用得着这样几句诗的。喂,小羊们!
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我因为爱你爱得这样虔诚,远胜于从我的冷淡的嘴唇里所吐出来的对于神明的颂祷,所以激怒了天神,把你夺去了。
克瑞西达  天神也会嫉妒吗?
潘达洛斯  是,是,是,是,这是一桩非常明显的事实。
克瑞西达  我真的必须离开特洛亚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一件无可避免的恨事。
克瑞西达  怎么!也必须离开特洛伊罗斯吗?
特洛伊罗斯  你必须离开特洛亚,也必须离开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真会有这种事吗?
特洛伊罗斯  而且是这样匆促。运命的无情的毒手把我们硬生生拆分开来,不留给我们一些从容握别的时间;它粗暴地阻止了我们唇吻的交融,用蛮力打散了我们紧紧的偎抱,把我们无限郑重的深盟密誓扼死在我们的喉间。我们用千万声叹息买到了彼此的爱情,现在却必须用一声短促的叹息把我们自己廉价出卖。无情的时间像一个强盗似的,现在必须把他所偷到的珍贵宝物急急忙忙塞在他的包裹里:像天上的星那么多的离情别意,每一句道别都伴着一声叹息一个吻,都被他挤塞在一句简单的“再会”里;只剩给我们草草的一吻,被断续的泪珠和成了辛酸的滋味。
【石人落泪吗。】
埃涅阿斯  (在内)殿下,那姑娘预备好了没有?
特洛伊罗斯  听!他们在叫你啦。有人说,一个人将死的时候,催命的鬼差也是这样向他“来吧!”“来吧!”地招呼着的。叫他们耐心等一会儿;她就要来了。
潘达洛斯  我的眼泪呢?快下起雨来,把我的叹息打下去,因为它像一阵大风似的,要把我的心连根吹起来了呢!(下。)
克瑞西达  那么我必须到希腊人那儿去吗?
特洛伊罗斯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克瑞西达  那么我要在快活的希腊人中间,做一个伤心的克瑞西达了!我们什么时候再相会呢?
特洛伊罗斯  听我说,我的爱人。只要你忠心不变——
克瑞西达  我忠心不变!怎么!你怀疑我吗?
特洛伊罗斯  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说“只要你忠心不变”,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我不过用这样一句话,引起我下面的意思。只要你忠心不变,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克瑞西达  啊!殿下,那您就要遭到不测的危险啦;可是我的忠心是不会变的。
特洛伊罗斯  我要出入危险,习以为常。你佩戴着我这衣袖吧。
克瑞西达  这手套也请您永远戴在手上。我什么时候再看见您呢?
特洛伊罗斯  我会贿赂希腊的守兵,每天晚上来探望你。可是你不要变心。
克瑞西达  天啊!又是“不要变心”!
特洛伊罗斯  爱人,听我告诉你我说这句话的理由:希腊的青年们都是充满美好的品质的,他们都很可爱,很俊秀,有很好的天赋,又博学多能,我怕你也许会喜新忘旧;唉!一种真诚的嫉妒占据着我的心头,请你把它叫作纯洁的罪恶吧。
克瑞西达  天啊!您不爱我。
特洛伊罗斯  那么让我像一个恶徒一样不得好死!我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是不相信自己有什么长处: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讲那些花言巧语,也不会跟人家勾心斗角,这些都是希腊人最擅长的本领;可是我可以说在每一种这一类的优点中间,都潜伏着一个不动声色的狡猾的恶魔,引诱人堕入他的圈套。希望你不要被他诱惑。
克瑞西达  您想我会被他诱惑吗?
特洛伊罗斯  不。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的意志所能作主的;有时候我们会变成引诱自己的恶魔,因为过于相信自己的脆弱易变的心性,而陷于身败名裂的地步。
埃涅阿斯  (在内)殿下!
特洛伊罗斯  来,吻我;我们就此分别了。
帕里斯  (在内)特洛伊罗斯兄弟!
特洛伊罗斯  哥哥,你带着埃涅阿斯和那希腊人进来吧。
克瑞西达  殿下,您不会变心吗?
特洛伊罗斯  谁,我吗?唉,忠心是我唯一的过失:当别人用手段去沽名钓誉的时候,我却用一片忠心博得一个痴愚的名声;人家用奸诈在他们的铜冠上镀了一层金,我只有纯朴的真诚,我的王冠是敝旧而没有虚饰的。你尽可相信我的一片真心:我的为人就是纯正朴实,如此而已。
【莫逆于心吗。】
埃涅阿斯、帕里斯、安忒诺、得伊福玻斯及狄俄墨得斯上。
特洛伊罗斯  欢迎,狄俄墨得斯将军!这就是我们向你们交换安忒诺的那位姑娘,等我们到了城门口的时候,我就把她交给你,一路上我还要告诉你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要好好看顾她;凭着我的灵魂起誓,希腊人,要是有一天你的生命悬在我的剑下,只要一提起克瑞西达的名字,你就可以像普里阿摩斯坐在他的深宫里一样安全。
狄俄墨得斯  克瑞西达姑娘,您无须感谢这位王子的关切,您那明亮的眼睛,您那天仙化人的面庞,就是最有力的言辞,使我不能不给您尽心的爱护;您今后就是狄俄墨得斯的女主人,他愿意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特洛伊罗斯  希腊人,你用这种恭维她的话语,来嘲笑我的诚意的请托,未免太没有礼貌了。我告诉你吧,希腊的将军,她的好处是远超过你的恭维以上的,你也不配作她的仆人。我吩咐你好好看顾她,因为这就是我的吩咐;要是你胆敢欺负她,那么即使阿喀琉斯那个大汉做你的保镳,我也要切断你的喉咙。
狄俄墨得斯  啊!特洛伊罗斯王子,您不用生气,让我凭着我的地位和使命所赋有的特权,说句坦白的话:当我离开这儿以后,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什么人也不能命令我;我将按照她本身的价值看重她,可是您要是叫我必须怎么怎么做,那么我就用我的勇气和荣誉,回答您一个“不”字。
特洛伊罗斯  来,到城门口去吧。我对你说,狄俄墨得斯,你今天对我这样出言不逊,以后你可不要碰在我的手里。姑娘,让我搀着您的手,我们就在路上谈谈我们两人所要说的话吧。(特洛伊罗斯、克瑞西达、狄俄墨得斯同下;喇叭声。)
帕里斯  听!赫克托的喇叭声。
埃涅阿斯  我们把这一个早晨浪费过去了!我曾经对他发誓,要比他先到战场上去,现在他一定要怪我怠惰迟慢了。
帕里斯  这都是特洛伊罗斯不好。来,来,到战场上去会他。
得伊福玻斯  我们立刻就去吧。
埃涅阿斯  好,让我们像一个精神奋发的新郎似的,赶快去追随在赫克托的左右;我们特洛亚的光荣,今天完全依靠着他一个人的神威。(同下。)
【神气十足吗。】
第五场希腊营地。前设围场
埃阿斯披甲胄及阿伽门农、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墨涅拉俄斯、俄底修斯、涅斯托等同上。
阿伽门农  你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勇气勃勃地等候时间的到来。威武的埃阿斯,用你的喇叭向特洛亚高声吹响,让它传到你那英勇的敌人的耳中,召唤他出来吧。
埃阿斯  吹喇叭的,我多赏你几个钱,你替我使劲地吹,把你那喇叭管子都吹破了吧。吹啊,家伙,鼓起你的腮帮,挺起你的胸脯,吹得你的眼睛里冒血,给我把赫克托吹了出来。(吹喇叭。)
俄底修斯  没有喇叭回答的声音。
阿喀琉斯  时候还早哩。
阿伽门农  那里不是狄俄墨得斯带着卡尔卡斯的女儿来了吗?
俄底修斯  正是他,我认识他走路的姿态;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非常得意。
狄俄墨得斯及克瑞西达上。
阿伽门农  这位就是克瑞西达姑娘吗?
狄俄墨得斯  正是。
阿伽门农  好姑娘,欢迎您到我们这儿来。
涅斯托  我们的元帅用一个吻来欢迎您哩。
俄底修斯  可是那只能表示他个人的盛意;她是应该让我们大家都有接一次吻的机会的。
涅斯托  说得有理;我来开始吧。涅斯托已经吻过了。
阿喀琉斯  美人,让我吻去您嘴唇上的冰霜;阿喀琉斯向您表示他的欢迎。
墨涅拉俄斯  我也有吻她一次的权利。
帕特洛克罗斯  你还是放弃了你的权利吧;帕里斯也正是这样打旁边杀了过来,把你的权利夺了去的。
俄底修斯  啊,杀人的祸根,我们一切灾难的主因;为了一个人而我们来混战这一场。
帕特洛克罗斯  姑娘,这第一个吻是墨涅拉俄斯的;第二个是我的:帕特洛克罗斯吻着您。
墨涅拉俄斯  啊!这倒很方便!
帕特洛克罗斯  帕里斯跟我两个人总是代替他和人家接吻。
墨涅拉俄斯  我一定要得到我的一吻。姑娘,对不起。
克瑞西达  在接吻的时候,是您给我吻呢还是您受我的吻?
帕特洛克罗斯  我给您吻,也受您的吻。
克瑞西达  权衡轻重,不可吃亏,您所受的吻胜过您所给的吻,所以我不让您吻。
墨涅拉俄斯  那么我给您利息;让我用三个吻换您的一个吧。
克瑞西达  你确是个怪人;偏偏不用双数。
墨涅拉俄斯  姑娘,单身汉都很古怪。
克瑞西达  帕里斯却成了双;你也明明知道;你变得吊单了,他占了你的便宜,你是有苦说不出。
墨涅拉俄斯  你真是当头一棒呢。
克瑞西达  对不起。
俄底修斯  你俩并不能针锋相对,这笔买卖是做不成的。好姑娘,我可以向您讨一个吻吗?
克瑞西达  可以。
俄底修斯  我真想吻你。
克瑞西达  好,您讨吧。
俄底修斯  那么,为了维纳斯的缘故,给我一个吻;等海伦再变成一个处女的时候,他也可以吻您,他的吻也让我代领了吧。
克瑞西达  这一笔债可以记在账上,等它到期的时候,您再来问我讨吧。
俄底修斯  那是永远不会到期的,那么把我的一吻给我。
狄俄墨得斯  姑娘,我带您去见令尊吧。(狄俄墨得斯偕克瑞西达下。)
【唯我独尊吗。】
涅斯托  一个伶俐的女人。
俄底修斯  算了,算了!她的眼睛里、面庞上、嘴唇边都有话,连她的脚都会讲话呢;她身上的每一处骨节,每一个行动,都透露出风流的心情来。呵,这类油腔滑调的东西,厚着脸皮,侧步而进;她们把心里的话全部打开,引人上钩:简直是街头卖俏,唾手可得。(喇叭声。)
众人  特洛亚人的喇叭。
阿伽门农  他们的军队来了。
赫克托披甲胄;埃涅阿斯、特洛伊罗斯与其他特洛亚将士等上。
埃涅阿斯  各位希腊将军请了!赫克托叫我来问你们,在今天这次比武中间,交战双方是不是一定要一决雌雄,死伤流血,在所不计;还是在一方面已经占到上风的时候,就由监战的人发令双方停止?
阿伽门农  赫克托愿意采取哪一种方式?
埃涅阿斯  他没有意见;他愿意服从两方面议定的条件。
阿喀琉斯  这正是赫克托的作风,想得很周到,有点儿骄傲,可是未免太小看对方的骑士了。
埃涅阿斯  将军,您倘然不是阿喀琉斯,那么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阿喀琉斯  我倘不是阿喀琉斯,就是个无名小卒。
埃涅阿斯  那么尊驾正是阿喀琉斯了。可是让我告诉您吧:赫克托有的是吞吐宇宙的无限大的勇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您要是知道他的为人,那么他这种表面上的骄傲,正是他的礼貌。你们这位埃阿斯的身体上有一半是和赫克托同血统的,为了顾念亲属的情谊,今天只有半个赫克托出场,用他一半的心,一半的身体,来跟这个一半特洛亚人一半希腊人的混血骑士相会。
阿喀琉斯  那么今天的战争只是一场娘儿们的打架吗?啊!我知道了。
狄俄墨得斯重上。
阿伽门农  狄俄墨得斯将军来了。善良的骑士,你去站在我们这位埃阿斯的旁边;你和埃涅阿斯将军就做两方面的监战人吧,或者让他们战到精疲力竭,或者让他们略为打上一两回合,都由你们两人决定。这两个交战的既然是亲戚,恐怕他们剑下不免有所顾忌。(埃阿斯、赫克托二人入场。)
俄底修斯  他们已经拔剑相向了。
阿伽门农  那个满脸懊丧的特洛亚人是谁?
俄底修斯  普里阿摩斯的最小的儿子,一个真正的骑士:他未曾经过多大的历练,可是已经卓尔不群;他的出言很坚决,他的行为代替了他的言辞,他也从不矜功伐能;他不容易动怒,可是一动了怒,他的怒气却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有一颗坦白的心和一双慷慨的手,他所有的都可以给人家,他所想到的都不加掩饰,可是他的慷慨并不是滥施滥与,他的嘴里也从不曾吐露过一些卑劣的思想。他像赫克托一样勇敢,可是比赫克托更厉害;因为赫克托在盛怒之中,只要看见柔弱的事物,就会心软下来,可是他在激烈行动的时候,是比善妒的爱情更为凶狠的。他们称他为特洛伊罗斯,在他的身上建立着未来的希望,足与赫克托先后媲美。这是埃涅阿斯对我说的,他很熟悉这个少年,当我在特洛亚宫里的时候,他这样私下告诉我的。
【斗私批修吗。】
(号角声;赫克托与埃阿斯交战。)
阿伽门农  他们打起来了。
涅斯托  埃阿斯,出力!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你睡着了吗;醒来!
阿伽门农  他的剑法很不错;好啊,埃阿斯!
狄俄墨得斯  大家住手。(号角声停止。)
埃涅阿斯  两位王子,够了,请歇手吧。
埃阿斯  我还没有上劲呢;再打一会儿吧。
狄俄墨得斯  请问赫克托的意思。
赫克托  好,那么我是不愿意再打下去了。将军,你是我的父亲的妹妹的儿子,伟大的普里阿摩斯的侄儿;血统上的关系,阻止我们作流血的斗争。要是在你身上混合着的希腊和特洛亚的血液,可以使你这样说,“这一只手是完全属于希腊的,这一只是属于特洛亚的;这腿上的筋肉全然是希腊的,这腿上全然是特洛亚的;右边的脸上流着我母亲的血液,左边的流着我父亲的血液,”那么凭着万能的乔武起誓,我要用我的剑在你每一处流着希腊血液的肢体上留下这一场恶战的痕迹;可是我不能上干天怒,让我的利剑沾上一滴你所得自你的母亲、我的可尊敬的姑母的血液。让我拥抱你,埃阿斯;凭着震响着雷霆的天神起誓,你有很壮健的手臂:兄弟,愿你得到一切的光荣!
埃阿斯  谢谢你,赫克托;你是一个太仁厚慷慨的人。我本意是要来杀死你,替自己博得一个英雄的名声。
赫克托  即使最负盛名的涅俄普托勒摩斯⑦,也不能希望从赫克托身上夺得光荣。
埃涅阿斯  两方面都在等着看你们两位还有什么行动。
赫克托  我们就这样回答:拥抱是这一场决战的结果。埃阿斯,再会。
埃阿斯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要是我的请求可以获得胜利,那么我要请我的著名的表兄到我们希腊营中一叙。
狄俄墨得斯  这是阿伽门农的意思,伟大的阿喀琉斯也渴想见一见解除甲胄的赫克托的英姿。
赫克托  埃涅阿斯,叫我的兄弟特洛伊罗斯过来见我;把这次友谊的访问通知我们特洛亚方面的观战将士,叫他们回去吧。兄弟,把你的手给我;我愿意跟你一起吃吃喝喝,认识认识你们的骑士。
埃阿斯  伟大的阿伽门农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赫克托  凡是他们中间最有名的人物,都请你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可是轮到阿喀琉斯的时候,我要凭着我自己的眼睛,从他魁梧庞大的身体上认出他来。
阿伽门农  尊贵的英雄!我们热烈欢迎你,正像我们热烈希望早早去掉你这样一位敌人一样;可是在欢迎的时候,不该说这样的话,请你明白我的意思,在过去和未来的路上,是布满毁灭的零落的残迹的,可是在此时此刻,我们却毫不猜疑,以出于真心的诚意向你表示欢迎,伟大的赫克托!
赫克托  谢谢你,尊严的阿伽门农。
【互相吹捧吗。】
阿伽门农  (向特洛伊罗斯)特洛亚著名的将军,我们同样欢迎你的光降。
墨涅拉俄斯  让我继我的王兄之后,欢迎你们两位英雄的兄弟。
赫克托  这一位将军是谁?
埃涅阿斯  尊贵的墨涅拉俄斯。
赫克托  啊!是您吗,将军?凭着战神的臂鞲,谢谢您!不要笑我发这样古怪的誓,您那位从前的太太总是凭着爱神的手套起誓的;她很安好,可是没有叫我向您问候。
墨涅拉俄斯  别提起她,将军;她是一个死了的题目。
赫克托  啊!对不起,恕我失言。
涅斯托  勇敢的特洛亚人,我常常看见你突过希腊青年的队伍,像披荆斩棘一样挥舞着你的宝剑,一手操纵着死生的命运;我也看见你像一个盛怒的珀耳修斯⑧似的鞭策着骏马驰聘,把你的剑停留在空中,不去加诛那些望风披靡的败将降卒;那时我曾经对旁边的人说,“瞧!那边正是天神朱庇特在那儿决定人们的生死呢!”我也看见一群希腊人把你紧紧包围在中间,像俄林波斯山上的一场角斗似的,你却从容不迫地在那儿休息;可是当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脸总是深锁在钢铁的面甲里,直到现在方才看到你的面目。我认识你的祖父,曾经跟他交战过一次,他是一位很好的军人;可是凭着伟大的战神起誓,你比他强得多啦。让一个老年人拥抱你;可尊敬的战士,欢迎你驾临我们的营地。
埃涅阿斯  这位是年老的涅斯托。
赫克托  让我拥抱你,久历沧桑的好老人家;最可尊敬的涅斯托,我很高兴遇见你。
涅斯托  我希望我的臂膀不但能够拥抱你,也能够和你在疆场上决战。
赫克托  我也希望它们能够。
涅斯托  嘿!凭着我这一把白须,我明天可要跟你决战几回合呢。好,欢迎,欢迎!我现在是老了——
俄底修斯  特洛亚的柱石已经在我们这儿了,我不知道现在那座城会不会倒下来。
赫克托  俄底修斯将军,您的容貌我还记得很清楚。啊!自从上次您跟狄俄墨得斯出使敝城,我们初次会面以后,已经死了多少希腊人和特洛亚人啦。
俄底修斯  将军,我那时候早就向您预告后来的事情了;我的预言还不过应验了一半,因为那座屏障贵邦的顽强的城墙,那些高耸云霄的碉楼,都必须吻它们自己脚下的泥土。
赫克托  我不能相信您的话,它们现在还是固若金汤;照我并不夸大的估计,打落每一块弗里吉亚的石头,都必须用一滴希腊人的血做代价。什么事情都要到结局方才知道究竟,那位惯于调停一切的时间老人,总有一天会替我们结束这一场纷争的。
俄底修斯  那么就让他去解决一切吧。最温良、最勇武的赫克托,欢迎!等元帅宴请过您以后,我也要请您驾临敝营,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阿喀琉斯  对不起,俄底修斯将军,我要占先一下!赫克托,我已经把你看了个饱,仔细端详过你的面貌,把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牢牢记住了。
赫克托  这位就是阿喀琉斯吗?
阿喀琉斯  我就是阿喀琉斯。
赫克托  请你站好,我也要看看你。
阿喀琉斯  你尽管看吧。
赫克托  我已经看好了。
阿喀琉斯  你看得太快了。我可要像买东西似的再把你从头到脚细细看一遍。
赫克托  啊!你要把我当作一本兵法书细看吗?可是我怕你有许多地方看不懂。为什么你要这样尽盯着我?
【孙吴兵法吗。】
阿喀琉斯  天神啊,告诉我,我应该在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把他杀死呢?是这儿,是这儿,还是这儿?让我认清在什么方位结果赫克托的生命。天神啊,回答我吧!
赫克托  骄傲的人,天神倘会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也不成其为天神了。请你再站一站。你以为取我的命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可以让你预先认清在什么地方把我杀死吗?
阿喀琉斯  我告诉你,是的。
赫克托  即使你的话是天神的启示,我也不会相信。你还是自己留心点儿吧,因为我要把你杀死的时候,我不是在这儿那儿杀死你,凭着替战神打盔的铁砧起誓,我要在你身上每一处地方杀死你。各位聪明的希腊人,恕我夸下这样的海口,他出言不逊,激我说出这样狂妄的话来;可是我倘不能用行为证实我的话,我就永不——
埃阿斯  表兄,你不必生气。阿喀琉斯,您也不用说这种恫吓的话,等您用得着它们的时候再拿出来吧;只要您有胃口,您可以每天去跟赫克托厮杀的。可是我怕我们全营将士请您出马的时候,您又请也请不出来了。
赫克托  请您让我在战场上跟您相见好不好?自从您不肯替希腊人出力以来,我们已经好久不曾有过痛快的厮杀了。
阿喀琉斯  赫克托,你请求我吗?好,明天我一定和你相会,决一个你死我活;可是今天晚上我们是好朋友。
赫克托  一言为定,把你的手给我。
阿伽门农  各位希腊将士,你们大家先到我的营帐里来,参加共同的欢宴;要是赫克托有功夫,你们有谁想要表示你们好客的殷勤,再可以各自招待他。把鼓儿高声打起来,把喇叭吹起来,让这位大英雄知道我们对他的欢迎。(除特洛伊罗斯、俄底修斯二人外皆下。)
特洛伊罗斯  俄底修斯将军,请您告诉我,卡尔卡斯住在什么地方?
俄底修斯  在墨涅拉俄斯的营帐里,尊贵的特洛伊罗斯;狄俄墨得斯今晚就在那儿陪他喝酒,这家伙眼睛里不见天地,只是瞧着美丽的克瑞西达。
特洛伊罗斯  将军,我们从阿伽门农帐里出来以后,可不可以有劳您带我到那里去?
俄底修斯  您可以命令我。我也要请问一声,这位克瑞西达姑娘在特洛亚的名誉怎样?她在那里有没有什么情人因为跟她分别而伤心?
特洛伊罗斯  啊,将军!我真像一个向人夸示他的伤疤的人一样,反而遭到您的讥笑了。请吧,将军。她曾经被人爱,她也爱过人,她现在还是这样;可是甜蜜的爱情往往是命运嘴里的食物。(同下。)
【强扭的瓜不甜吗。】

第五幕
第一场希腊营地。阿喀琉斯帐前
阿喀琉斯及帕特洛克罗斯上。
阿喀琉斯  今夜我要用希腊的美酒烧热他的血液,明天再用我的宝剑叫它冷下来。帕特洛克罗斯,我们一定要请他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
帕特洛克罗斯  忒耳西忒斯来了。
忒耳西忒斯上。
阿喀琉斯  啊,你这嫉妒的核儿!你这天生的硬面包壳儿!有什么消息?
忒耳西忒斯  嘿,你这虚有其表的画像,你这痴人崇拜者的偶像,这儿有一封信给你。
阿喀琉斯  从哪儿来的,你这七零八碎的东西?
忒耳西忒斯  嘿,你这满盘的傻瓜,从特洛亚来的。
帕特洛克罗斯  现在谁在看守着营帐?
忒耳西忒斯  军医和伤兵。⑨
帕特洛克罗斯  说得妙,你这捣蛋鬼,要这种把戏有什么意思?
忒耳西忒斯  请你免开尊口,孩子;我一点也不能从你的谈话里得到什么好处。人家都以为你是阿喀琉斯的雄丫头。
帕特洛克罗斯  混蛋!什么叫做雄丫头?
忒耳西忒斯  嘿,雄丫头就是男婊子。但愿南方的各种恶病,绞肠、脱肠、伤风、肾砂、昏睡症、瘫痪、烂眼、坏肝、哮喘、膀胱肿毒、坐骨神经痛、灰掌疯、无药可医的筋骨痛、终身不治的水泡疹,一古脑儿染到你这荒唐家伙的身上!
帕特洛克罗斯  怎么,你这该死的嫉妒匣子,你这样咒人是什么意思?
忒耳西忒斯  我咒你吗?
帕特洛克罗斯  哼,你这烂木桶,你这婊子生的不成形的恶狗,你没有咒我。
忒耳西忒斯  没有!那么你为什么发急,你这一绞轻薄的丝线,你这罩在烂眼上的绿绸眼罩,你这浪子钱袋上的流苏,你?啊!这个寒伧的世间怎么尽是这些水面的飞虫,这些可厌的渺小的生物!
帕特洛克罗斯  闭嘴,恶毒的东西!
忒耳西忒斯  你这麻雀蛋儿!
阿喀琉斯  我的好帕特洛克罗斯,我明天出战的雄心已经受到挫折。这儿是一封从赫卡柏王后写来的信,还有她的女儿,我的爱人,给我的一件礼物,她们都恳求我遵守我从前发过的一句誓言。我不愿违背我的誓言。让希腊没落,让名誉消失,让光荣或去或留吧;我必须服从我所已经发过的重誓。来,来,忒耳西忒斯,帮着布置布置我的营帐;今夜一定要在欢宴中消度过去。去吧,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同下。)
忒耳西忒斯  这两个人有太多的血气,太少的头脑,也许会发起疯来;要是他们因为有太多的头脑,太少的血气而发疯,那么我倒可以治愈他们的疯病。还有那个阿伽门农,人倒很老实,他也很爱玩鹌鹑,可是他的头脑总共还不过像耳屎那么一点点。讲到他那个外表像天神的兄弟,那头公牛,那尊原始的雕像,那座歪斜的忘八的纪念碑,他不过是用链条穿起了挂在他哥哥腿上的一块小小的鞋拔;像他这种家伙,智慧里掺了些奸恶,奸恶里拼了些智慧,还能够叫他变得比现在的样子好一点吗?变一头驴子,那也不算什么;他又是驴子又是牛。变一头牛,那也不算什么;他又是牛又是驴子。变一条狗、一头骡子、一头猫、一只臭鼬、一只蛤蟆、一条蜥蜴、一只枭、一只鹞子,或是一条没有卵的鲱鱼,我都不在乎;可是倘要叫我变一个墨涅拉俄斯!嘿,我才要向命运造反呢。要是我不是忒耳西忒斯,那么别问我愿意变什么,因为就是叫我做癞病人身上的一个虱子我都愿意,只要不是做墨涅拉俄斯。嗳唷!精灵们带着火把来啦!
【不食人间烟火吗。】
赫克托、特洛伊罗斯、埃阿斯、阿伽门农、俄底修斯、涅斯托、墨涅拉俄斯及狄俄墨得斯各持火炬上。
阿伽门农  我们走错了,我们走错了。
埃阿斯  不,那儿就是;就是那个有火光的地方。
赫克托  真太麻烦你们了。
埃阿斯  不,没有什么。
俄底修斯  他自己来接您啦。
阿喀琉斯重上。
阿喀琉斯  欢迎,勇敢的赫克托;欢迎,各位王子。
阿伽门农  特洛亚的英雄王子,我现在要向您道晚安了。埃阿斯会吩咐卫士们侍候您的。
赫克托  谢谢您,愿您晚安,希腊的元帅。
墨涅拉俄斯  晚安,将军。
赫克托  晚安,墨涅拉俄斯好将军。
忒耳西忒斯  好个屁:你说好呀?好粪坑,好尿桶。
阿喀琉斯  回去的人我向他们道晚安,留着的人我欢迎他们。
阿伽门农  晚安。(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同下。)
阿喀琉斯  年老的涅斯托也没有去,狄俄墨得斯,你也在这儿耽搁一二小时,陪陪赫克托吧。
狄俄墨得斯  我不能,将军;我有重要的事情,现在就要去了。晚安,伟大的赫克托。
赫克托  把您的手给我。
俄底修斯  (向特洛伊罗斯旁白)跟着他的火把跑;他是到卡尔卡斯的帐里去的。我陪您走走。
特洛伊罗斯  真是有劳您啦。
赫克托  好,晚安。(狄俄墨得斯下,俄底修斯、特洛伊罗斯随下。)
阿喀琉斯  来,来,我们进帐吧。(阿喀琉斯、赫克托、埃阿斯、涅斯托同下。)
忒耳西忒斯  那个狄俄墨得斯是个奸诈小人,一个居心不正的坏家伙;当他斜着眼睛瞧人的时候,正像一条发着咝咝声音的蛇一样靠不住。他会随口许愿,可是等到他履行他所许的愿的时候,天文学家也会发出预告,因为那时候天象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太阳反而要向月亮借光了。我宁愿不看赫克托,一定要跟住他;人家说他养着一个特洛亚的婊子,借那卖国贼卡尔卡斯的营帐幽会。我要跟他去。奸淫,只有奸淫!全都是些不要脸的淫棍!(下。)
【鸦片贩子吗。】
第二场同前。卡尔卡斯帐前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喂!你睡了没有?
卡尔卡斯  (在内)谁在叫?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是卡尔卡斯吗?你的女儿呢?
卡尔卡斯  (在内)她就来了。
特洛伊罗斯及俄底修斯自远处上;忒耳西忒斯随上。
俄底修斯  站远一些,别让火把照见我们。克瑞西达上。
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出来会他了。
狄俄墨得斯  啊,我的被保护人!
克瑞西达  我的亲爱的保护人!来!我给您说句话。(向狄俄墨得斯耳语。)
特洛伊罗斯  哼,这样亲热!
俄底修斯  她会向无论哪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唱歌。
忒耳西忒斯  不论哪个男人都能跟她唱到一块儿去,只要他能搭上她的腔调,她的调门多得很。
狄俄墨得斯  你会记得吗?
克瑞西达  记得,记得。
狄俄墨得斯  好,你可记住了;不要口不应心。
特洛伊罗斯  叫她记住些什么?
俄底修斯  听着!
克瑞西达  甜甜蜜蜜的希腊人,别再诱我干那些傻事情了。
忒耳西忒斯  捣什么鬼!
狄俄墨得斯  不,那么——
克瑞西达  我对您说呀——
狄俄墨得斯  算了,算了,有什么说的;你已经背了誓了。
克瑞西达  真的,我不能。你要我怎么样?
忒耳西忒斯  一个鬼把戏——公开的秘密。
狄俄墨得斯  你不是发过誓要给我一件什么东西吗?
克瑞西达  请您不要逼我履行我的誓言了,亲爱的希腊人;除了这一件事情以外,我什么都依你。
狄俄墨得斯  晚安!
特洛伊罗斯  忍耐,把这口怒气压下去吧!
俄底修斯  你怎么啦,特洛亚人?
克瑞西达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  不,不,晚安;我不愿再被愚弄了。
特洛伊罗斯  比你更好的人也被她愚弄过了。
克瑞西达  听着!我向您的耳边说句话。
特洛伊罗斯  该死,该死!
俄底修斯  您在动怒了,王子;我们还是走吧,免得您的脾气越发越大。这地方是个危险的地方,这时间也是容易闯祸的时间。请您回去吧。
特洛伊罗斯  不,你瞧你瞧!
俄底修斯  您还是走吧;您已经气得发疯了。来,来,来。
特洛伊罗斯  请你再等一会儿。
俄底修斯  您快要忍耐不住了;来。
特洛伊罗斯  请你等一会儿。凭着地狱和一切地狱里的酷刑发誓,我决不说一句话!
狄俄墨得斯  好,晚安!
克瑞西达  可是您是含怒而去的。
特洛伊罗斯  那使你心里难过吗?啊,枯萎了的忠心!
俄底修斯  怎么,怎么,王子!
特洛伊罗斯  天神在上,我忍耐就是了。
克瑞西达  我的保护人!——喂,希腊人!
狄俄墨得斯  呸,呸!再见;你老是作弄人家。
克瑞西达  凭良心说,我没有;您回来呀。
俄底修斯  您在气得发抖了;王子;我们走吧,您要忍不住了。
特洛伊罗斯  她摸他的脸!
俄底修斯  来,来。
特洛伊罗斯  不,等一会儿;天神在上,我决不说一句话;在我的意志和一切耻辱的中间,有忍耐在那儿看守着;再等一会儿吧。
忒耳西忒斯  那个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马铃薯般的荒淫的魔鬼怎么会把这两个宝货撮在一起!煎吧,都给我在奸淫里煎枯了吧!
狄俄墨得斯  那么你答应了吗?
克瑞西达  是,我答应了;不骗您。
狄俄墨得斯  给我一件什么东西做保证吧。
克瑞西达  我去给您拿来。(下。)
【引蛇出洞吗。】
俄底修斯  您发誓说一定忍耐的。
特洛伊罗斯  你放心吧,好将军;我一定抑制住自己,不让我的感情暴露出来;我满心都是忍耐。
克瑞西达重上。
忒耳西忒斯  抵押品来了!瞧,瞧,瞧!
克瑞西达  狄俄墨得斯,这衣袖请您收下来吧。
特洛伊罗斯  啊,美人!你的忠心呢?
俄底修斯  王子——
特洛伊罗斯  我会忍耐;在外表上忍住我的怒气。
克瑞西达  您瞧瞧那衣袖;瞧清楚了。他曾经爱过我——啊,负心的女人!把它还给我。
狄俄墨得斯  这是谁的?
克瑞西达  您已经还了我,不用再问了。明天晚上我不愿跟您相会。狄俄墨得斯,请您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吧。
忒耳西忒斯  现在她又要磨他了;说得好,磨石!
狄俄墨得斯  拿来给我。
克瑞西达  什么,是这个吗?
狄俄墨得斯  是这个。
克瑞西达  天上的诸神啊!你可爱的、可爱的信物!你的主人现在正在床上躺着想起你也想起我;他一定在那儿叹气,拿着我的手套,一边回忆一边轻轻地吻着它;就像我吻着你一样。不,不要从我手里把它夺去;谁拿了它去,就是把我的心也一块儿拿去了。
狄俄墨得斯  你的心已经给了我了;这东西也是我的。
特洛伊罗斯  我已经发誓忍耐。
克瑞西达  你不能把它拿去,狄俄墨得斯;真的您不能拿去;我宁愿把别的东西给您。
狄俄墨得斯  我一定要这个。它是谁的?
克瑞西达  您不用问。
狄俄墨得斯  快说,它本来是属于谁的?
克瑞西达  它本来是属于一个比您更爱我的人的。可是您既然已经拿了去,就给了您吧。
狄俄墨得斯  它是谁的?
克瑞西达  凭着狄安娜女神和侍候她的那群星娥们起誓,我不愿告诉您它是谁的。
狄俄墨得斯  明天我要把它佩在我的战盔上,要是他不敢向我挑战,也叫他看着心里难过。
特洛伊罗斯  即使你是魔鬼,把它挂在你的角上,我也要向你挑战。
克瑞西达  好,好,事情已经过去,也不用说了;可是不,我不愿应您的约会。
狄俄墨得斯  好,那么再见;狄俄墨得斯以后再不让你玩弄了。
克瑞西达  您不要去;人家刚说了一句话,您又恼起来啦。
狄俄墨得斯  我不喜欢让人开这样的玩笑。
忒耳西忒斯  我也不喜欢,自有地狱王为证;可是你不喜欢的事我倒最喜欢。
狄俄墨得斯  那么我要不要来?什么时候?
克瑞西达  好,你来吧;——天啊!——你来吧;——我一定要受神明的惩罚了!
狄俄墨得斯  再会。
克瑞西达  晚安;请你一定来。(狄俄墨得斯下)别了,特洛伊罗斯!我的一只眼睛还在望着你,可是另一只眼睛已经随着我的心转换了方向。唉,我们可怜的女人!我发现了我们这一个弱点,我们的眼睛所犯的错误支配着我们的心;一时的失足把我们带到了永远错误的路上。啊,从这里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受眼睛支配的思念一定是十分卑劣的。(下。)
【一误再误吗。】
忒耳西忒斯  这是她对于她自己的贞节的最老实的供认,除非她再说一句,“我的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娼妇。”
俄底修斯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王子。
特洛伊罗斯  是的,一切都完了。
俄底修斯  那么我们还留在这儿干吗?
特洛伊罗斯  我要把他们在这儿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在我的灵魂里。可是我倘把这两个人共同串演的这一出活剧告诉人家,虽然我宣布的是事实,这事实会不会是一个谎呢?因为在我的心里还留着一个顽强的信仰,不肯接受眼睛和耳朵的见证,好像这两个器官都是善于欺骗,它们的作用只是颠倒是非,淆乱黑白。刚才出来的真是克瑞西达吗?
俄底修斯  我又不会驱神役鬼,特洛亚人。
特洛伊罗斯  一定不是她。
俄底修斯  的确是她。
特洛伊罗斯  我还没有发疯,我知道那不是她。
俄底修斯  难道倒是我疯了吗?刚才明明是克瑞西达。
特洛伊罗斯  为了女人的光荣,不要相信她是克瑞西达!我们都是有母亲的;不要让那些找不到诽谤的题目的顽固批评家们得到借口,用克瑞西达的例子来评断一切女性;还是相信她不是克瑞西达吧。
俄底修斯  王子,她干了些什么事,可以使我们的母亲都蒙上污辱呢?
特洛伊罗斯  她没有干什么事,除非刚才的女人真的就是她。
忒耳西忒斯  他自己亲眼瞧见了还要强词诡辩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她吗?不,这是狄俄墨得斯的克瑞西达。美貌如果是有灵魂的,这就不是她;灵魂如果指导着誓言,誓言如果代表着虔诚的心愿,虔诚如果是天神的喜悦,世间如果有不变的常道,这就不是她。啊,疯狂的理论!为自己起诉,控诉自己,却又全无实证,矛盾重重:理智造了反,却不违反理智;理智丢光了,却仍做得合理,保持一个场面。这是克瑞西达,又不是克瑞西达。我的灵魂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奇怪的战争,一件不可分的东西,分隔得比天地相去还要辽阔;可是在这样广大的距离中间,却又找不到一个针眼大的线缝。像地狱之门一样坚强的证据,证明克瑞西达是我的,上天的赤绳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像上天本身一样坚强的证据,却证明神圣的约束已经分裂松懈,她的破碎的忠心、她的残余的爱情、她的狼藉的贞操,都拿去与狄俄墨得斯另结新欢了。
俄底修斯  尊贵的特洛伊罗斯也会受制于他所吐露的那种感情吗?
特洛伊罗斯  是的,希腊人;我要用像热恋着维纳斯的战神马斯的心一样鲜红的大字把它书写出来;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年轻的男子用我这样永恒而坚定的灵魂恋爱过。听着,希腊人,正像我深爱着克瑞西达一样,我也同样痛恨着她的狄俄墨得斯;他将要佩在盔上的那块衣袖是我的,即使他的盔是用天上的神火打成的,我的剑也要把它挑下来;疾风卷海,波涛怒立的声势,也将不及我的利剑落在狄俄墨得斯身上的时候那样惊心动魄。
忒耳西忒斯  这是他偷女人的报应。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负心的克瑞西达!你好负心!一切不忠不信、无情无义,比起你的失节负心来,都会变成光荣。
俄底修斯  啊!您忍着些吧;您这一番愤激的话,已经给人家听见了。
埃涅阿斯上。
埃涅阿斯  殿下,我已经找您一个钟头了。赫克托现在正在特洛亚披起他的甲胄来了。埃阿斯等着护送您回去。
特洛伊罗斯  那么我们一同走吧。多礼的将军,再会。别了,叛逆的美人!狄俄墨得斯,留心站稳了,顶一座堡垒在你的头上吧!
俄底修斯  我送你们两位到门口。
特洛伊罗斯  请接受我心烦意乱的感谢。(特洛伊罗斯、埃涅阿斯、俄底修斯同下。)
忒耳西忒斯  要是我碰见了那个混蛋狄俄墨得斯!我要向他学老鸦叫,叫得他满身晦气。我倘把这婊子的事情告诉了帕特洛克罗斯,他一定愿意把无论什么东西送给我;鹦鹉瞧见了一粒杏仁,也不及他听见了一个近在手头的婊子更高兴。奸淫,奸淫;永远是战争和奸淫,别的什么都不时髦。浑身火焰的魔鬼抓了他们去!(下。)
【偷鸡不成吗。】
第三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王宫门前
赫克托及安德洛玛刻上。
安德洛玛刻  我的夫君今天怎么脾气坏到这样子,不肯接受人家的劝告呢?脱下你的甲胄来,今天不要出去打仗了。
赫克托  不要激怒我,快进去;凭着一切永生的天神起誓,我非去不可。
安德洛玛刻  我的梦一定会应验的。
赫克托  别多说啦。
卡珊德拉上。
卡珊德拉  我的哥哥赫克托呢?
安德洛玛刻  在这儿,妹妹;他已经披上甲胄,充满了杀心。陪着我向他高声恳求吧;让我们跪下来哀求他,因为我梦见流血的混乱,整夜里只是梦着屠杀的惨象。
卡珊德拉  啊!这是真的。
赫克托  喂!让我的喇叭吹起来。
卡珊德拉  看在上天的面上,好哥哥,不要吹起进攻的信号。
赫克托  快去;天神已经听见我发过誓了。
卡珊德拉  天神对于愤激暴怒的誓言是充耳不闻的;它们是不洁的祭礼,比污秽的兽肝更受憎恨。
安德洛玛刻  啊!听从我们的劝告吧。不要以为自恃正义,便可以伤害他人;如果那是合法的,那么用暴力劫夺所得的财物拿去布施,也可以说是合法的了。
卡珊德拉  誓言是否有效,必须视发誓的目的而定;不是任何的目的都可以使誓言发生力量。脱下你的甲胄吧,亲爱的赫克托。
赫克托  你们别闹。我的荣誉主宰着我的命运。生命是每一个人所重视的;可是高贵的人重视荣誉远过于生命。
特洛伊罗斯上。
赫克托  啊,孩子!你今天预备上战场吗?
安德洛玛刻  卡珊德拉,叫我们的父亲来劝劝他。(卡珊德拉下。)
【虎父无犬子吗。】
赫克托  不,你不要去,特洛伊罗斯;脱下你的铠甲,孩子;我今天充满了骑士的精神。让你的筋骨再长得结实一点,不要就去试探战争的锋刃吧。脱下你的铠甲,去,不要怀疑,勇敢的孩子,我今天要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整个的特洛亚而作战。
特洛伊罗斯  哥哥,您有一个太仁慈的弱点,这弱点适宜于一头狮子,却不适宜于一个勇士。
赫克托  是怎样一个弱点,好特洛伊罗斯?你指出来责备我吧。
特洛伊罗斯  好几次战败的希腊人倒在地上,您虽然已经举起您的剑,却叫他们站起来,放他们活命。
赫克托  啊!那是公道的行为。
特洛伊罗斯  不,那是傻气的行为,赫克托。
赫克托  怎么!怎么!
特洛伊罗斯  看在一切天神的面上,让我们把恻隐之心留在我们母亲那儿吧;当我们披上甲胄的时候,让残酷的愤怒指挥着我们的剑锋,执行无情的杀戮。
赫克托  嘿!那太野蛮了。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这样才是战争呀。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我今天不要你临阵。
特洛伊罗斯  谁可以阻止我?命运、命令,或是握着火红的指挥杖的战神的手,都不能叫我退下;普里阿摩斯父王和赫卡柏母后含着满眶的眼泪跪在地上,都不能打消我的决心;就是您,我的哥哥,拔出您的锋利的剑来,也挡不住我;除了我自己的毁灭以外,我不怕任何的阻力。
卡珊德拉偕普里阿摩斯上。
卡珊德拉  拖住他,普里阿摩斯,不要放松。他是你的拐杖;要是你失去你的拐杖,那么你依靠着他,整个的特洛亚依靠着你,大家都要一起倒下了。
普里阿摩斯  来,赫克托,来,回来;你的妻子做了恶梦,你的母亲看见了幻象,卡珊德拉预知未来,我自己也像一个突然得到天启的先知一样,告诉你今天是一个不祥的日子,所以你回来吧。
赫克托  埃涅阿斯在战场上等我;我和许多希腊人有约在先,今天一定要去跟他们相会。
普里阿摩斯  可是你不能去。
赫克托  我不能失信于人。您知道我一向是不敢违抗您的意旨的,所以,亲爱的父亲,不要使我负上一个不孝的罪名,请您允许我出战吧。
卡珊德拉  普里阿摩斯啊!不要听从他。
安德洛玛刻  不要允许他,亲爱的父亲。
赫克托  安德洛玛刻,你使我生气了。为了你对我的爱情,快给我进去吧。(安德洛玛刻下。)
【敌退我进吗。】
特洛伊罗斯  都是这个愚蠢的、做梦的、迷信的姑娘,凭空虚构出这许多恶兆。
卡珊德拉  啊,别了!亲爱的赫克托!瞧,你死了!瞧,你的眼睛变成惨白了!瞧,你满身的伤口都在流血!听,特洛亚在呼号,赫卡柏在痛哭,可怜的安德洛玛刻在发出她尖锐的悲声!瞧,慌乱、疯狂和惊愕,像一群没有头脑的痴人彼此相遇,大家都在哭喊着赫克托:赫克托死了!啊,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  去!去!
卡珊德拉  别了。且慢,赫克托,我还要向你告别:你欺骗了你自己,也欺骗了我们全体特洛亚人。(下。)
赫克托  父王,您听见她这样嚷叫,有点儿惊恐吗?进去安慰安慰我们的军民;我们现在要出去作战,干一些值得赞美的事情,今天晚上再来讲给您听吧。
普里阿摩斯  再会,愿神明保佑你平安!(普里阿摩斯、赫克托各下;号角声。)
特洛伊罗斯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听!骄傲的狄俄墨得斯,相信我,我今天不是失去我的手臂,就要夺回我的衣袖。
特洛伊罗斯将去时,潘达洛斯自另一方上。
潘达洛斯  您听见吗,殿下?您听见吗?
特洛伊罗斯  现在又有什么事?
潘达洛斯  这儿是那可怜的女孩子寄来的一封信。
特洛伊罗斯  让我看。
潘达洛斯  这倒霉的混账咳嗽害得我好苦,还要让这傻丫头把我搅得心神不安,又是这样,又是那样,看来我这条老命也活不长久了;我的眼睛里又害起了风湿症,我的骨节又痛得这么厉害,不知道我作了什么孽,才受到这样的罪。她说些什么?
特洛伊罗斯  空话,空话,只有空话,没有一点真心;行为和言语背道而驰。(撕信)去,你风一样轻浮的,跟着风飘去,也化成一阵风吧。她用空话和罪恶搪塞我的爱情,却用行为去满足他人。(各下。)
【敌进我退吗。】
第四场特洛亚及希腊营地之间
号角声;兵士混战;忒耳西忒斯上。
忒耳西忒斯  现在他们在那儿打起来了,待我去看个热闹。那个奸诈的卑鄙小人,狄俄墨得斯,把那个下流的痴心的特洛亚小傻瓜的衣袖裹在他的战盔上;我巴不得看见他们碰头,看那头爱着那婊子的特洛亚小驴子怎样放那个希腊淫棍回到那只假情假义的浪蹄子那儿去,叫他有袖而来,无袖而归。在另一方面,那些狡猾的信口发誓的坏东西——那块耗子咬过的陈年干酪,涅斯托,和那头狗狐俄底修斯,他们定下的计策,简直不值一颗乌莓子:他们的计策是要叫那条杂种恶狗埃阿斯去对抗那条同样坏的恶狗阿喀琉斯;现在埃阿斯那恶狗已经变得比阿喀琉斯那恶狗更骄傲了,今天他不肯出战;所以那些希腊人都像野蛮人一样胡作非为起来,计策权谋把军誉一起搅坏了。且慢!衣袖来了;那一个也来了。
狄俄墨得斯上,特洛伊罗斯随上。
特洛伊罗斯  别逃;你就是跳下了冥河,我也要入水追你。
狄俄墨得斯  你弄错了,我没有逃;因为你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我才抽身出来。你小心点儿吧!
忒耳西忒斯  守住你那婊子,希腊人!为了那婊子的缘故,特洛亚人,出力吧!挑下那衣袖来,挑下那衣袖来!(特洛伊罗斯、狄俄墨得斯随战随下。)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希腊人,你是谁?你也是要来跟赫克托比一个高下的吗?你是不是一个贵族?
忒耳西忒斯  不,不,我是个无赖,一个只会骂人的下流汉,一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赫克托  我相信你;放你活命吧。(下。)
忒耳西忒斯  慈悲的上帝,你居然会相信我!这天杀的把我吓了这么一跳!那两个扭成一团的混蛋呢?我想他们也许把彼此吞下去了,那才是个笑话哩。看起来,淫欲总是自食其果的。我要找他们去。(下。)
【敌疲我打吗。】
第五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狄俄墨得斯及仆人上。
狄俄墨得斯  来,给我把特洛伊罗斯的骏马牵了回去,把它奉献给我的爱人克瑞西达,向她表示我对于她的美貌的敬礼;对她说,我已经教训过那个多情的特洛亚人,用事实证明我是她的骑士了。
仆人  我就去,将军。(下。)
阿伽门农上。
阿伽门农  添救兵,添救兵!凶猛的波吕达玛斯已经把门农打了下来;那私生子玛伽瑞隆把多里俄斯捉了去,像一尊巨大的石像似的,站在被杀的厄庇斯特洛福斯和刻狄俄斯二王的尸体上,挥舞着他的枪杆;波吕克塞诺斯也死了;安菲玛科斯和托阿斯都受了致命的重伤;帕特洛克罗斯被擒被杀,下落不明;帕拉墨得斯身受重创;可怕的萨癸塔里大逞威风,把我们的兵士吓得四散奔窜。狄俄墨得斯,快去添救兵,否则我们要一败涂地了。
涅斯托上。
涅斯托  去,把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抬到阿喀琉斯帐里;再叫西达那像蜗牛一样慢腾腾的埃阿斯赶快披上甲胄。有一千个赫克托在战场上,一会儿他骑着马在这儿鏖战,一会儿他又在那边徒步奔突,挡着他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就像一群轻舟小艇,遇见了一头喷射海水的巨鲸一样;一会儿他又在别的地方,把那些稻草般的希腊人摧枯拉朽似的杀得望风披靡,这里,那里,到处有他神出鬼没的踪迹,他的敏捷的行动,简直是得心应手,要怎么样便怎么样,看见了也会叫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俄底修斯上。
俄底修斯  啊!勇气,勇气,王子们!伟大的阿喀琉斯披起铠甲来了;他在哭泣,咒骂,发誓复仇,帕特洛克罗斯身上的创伤已经激起了他的昏睡的雄心;他手下的那些负伤的壮士,有的割去了鼻子,有的砍掉了手,断臂的,刖足的,都在叫喊着赫克托的名字。埃阿斯也失去了一个朋友,恼得他咬牙切齿,已经披甲出战,要去找特洛伊罗斯拚命;那特洛伊罗斯今天就像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勇不可当,命运也像故意讥讽智谋的无用一样,对他特别照顾,使他战无不胜。
埃阿斯上。
埃阿斯  特洛伊罗斯!你这懦夫躲到哪里去了?(下。)
狄俄墨得斯  在那儿,在那儿。
涅斯托  好,好,我们也上去杀一阵。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这赫克托在什么地方?来,来,你这吓吓小孩子的家伙,还不给我出来吗?我要让你知道遇见一个发怒的阿喀琉斯是怎么样的。赫克托!赫克托呢?我只要找赫克托。(各下。)
【敌逃我追吗。】
第六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埃阿斯上。
埃阿斯  特洛伊罗斯,你这懦夫,出来!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特洛伊罗斯!特洛伊罗斯在什么地方?
埃阿斯  你要找他干么?
狄俄墨得斯  我要教训教训他。
埃阿斯  等我做了元帅,你到了我的地位,你再来教训他吧。特洛伊罗斯!喂,特洛伊罗斯!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啊,奸贼,狄俄墨得斯!转过你的奸诈的脸来,你这奸贼!拿你的命来赔偿我的马儿!
狄俄墨得斯  嘿!你来了吗?
埃阿斯  我要独自跟他交战;站开,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  他是我的目的物;我不愿意袖手旁观。
特洛伊罗斯  来,你们这两个希腊贼子;你们一起来吧!(随战随下。)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呀,特洛伊罗斯吗?啊,打得好,我的小兄弟!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现在我看见你了。嘿!等着吧,赫克托!
赫克托  住手,你还是休息一会儿。
阿喀琉斯  我不要你卖什么人情,骄傲的特洛亚人。我的手臂久已不举兵器了,这是你的幸运;我的休息和怠惰,给你很大的便宜;可是我不久就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现在你还是去追寻你的命运吧。(下。)
赫克托  再会,要是我早知道会遇见你,我的勇气一定会增加百倍。啊,我的兄弟!
特洛伊罗斯重上。
特洛伊罗斯  埃阿斯把埃涅阿斯捉了去了;真有这样的事吗?不,凭着那边天空中灿烂的阳光发誓,他不能让他捉去;我一定要去救他出来,否则宁愿让他们把我也一起捉了去。听着,命运!今天我已经把死生置之度外了。(下。)
一骑士披富丽铠甲上。
赫克托  站住,站住,希腊人;你是一个很好的目标。啊,你不愿站住吗?我很喜欢你这身甲胄;即使把它割破砍碎,也要剥它下来。畜生,你不愿站住吗?好,你逃,我就追,非得剥下你的皮来不可。(同下。)
第七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阿喀琉斯及众骑士上。
阿喀琉斯  过来,我的骑士们,听清我的话。你们看我到什么地方,就跟到什么地方。不要动你们的刀剑,蓄养好你们的气力;当我找到了凶猛的赫克托以后,你们就用武器把他密密围住,一阵乱剑剁死他。跟我来,孩子们,留心我的行动;伟大的赫克托决定要在今天丧命。(同下。)
墨涅拉俄斯及帕里斯互战上;忒耳西忒斯随上。
忒耳西忒斯  那忘八跟那奸夫也打起来了。出力,公牛!出力,狗子!呦,帕里斯,呦!啊,我的两个雌儿的麻雀!呦,帕里斯,呦!那公牛打胜了;喂,留心他的角!(帕里斯、墨涅拉俄斯下。)
玛伽瑞隆上。
玛伽瑞隆  奴才,转过来跟我打。
忒耳西忒斯  你是什么人?
玛伽瑞隆  普里阿寥斯的庶子。
忒耳西忒斯  你是个私生子,我也是个私生子,我喜欢私生子,一个私生子生我出来,教养我成为一个私生头脑、私生血气的变种:一头熊不会咬它的同类,那么私生子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要注意,我们彼此不和是最不吉祥之兆:一个私生子为一个婊子打起架来就会惹祸上身的:再会,私生子。(下。)
玛伽瑞隆  魔鬼抓了你去,懦夫!(下。)
【祸起萧墙吗。】
第八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富丽的外表包裹着一个腐烂不堪的核心,你这一身好盔甲送了你的性命。现在我已经作完一天的工作,待我好好休息一下。我的剑啊,你已经饱餐了鲜血和死亡,你也休息休息吧。(脱下战盔,将盾牌悬挂背后。)
阿喀疏斯及众骑士上。
阿喀琉斯  瞧。赫克托,太阳已经开始没落,丑恶的黑夜在他的背后追踪而来;赫克托的生命,也要跟太阳一起西沉,结束了这一个白昼。
赫克托  我现在已经解除武装;不要乘人不备,希腊人。
阿喀琉斯  动手,孩子们,动手!这就是我所要找的人。(赫克托倒地)现在,特洛亚,你也跟着倒下来吧!这儿躺着你的心脏,你的筋肉,你的骨胳。上去,骑士们!大家齐声高呼,“阿喀琉斯已经把勇武的赫克托杀死了!”(吹归营号)听!我军在吹归营号了。
骑士  主将,特洛亚的喇叭跟我们的喇叭声音是一样的。
阿喀琉斯  黑夜的巨龙之翼已经覆盖了大地,分开了交战的两军。我的尚未餍足的宝剑,因为已经尝到了美味,也要归寝了。(插剑入鞘)来,把他的尸体缚在我的马尾巴上,我要把这特洛亚人拖过战场。(同下。)
第九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阿伽门农、埃阿斯、墨涅拉俄斯、涅斯托、狄俄墨得斯及余人等列队行进,内喧呼声。
阿伽门农  听!听!那是什么呼声?
涅斯托  静下来,鼓声!
内呼声:“阿喀琉斯!阿喀琉斯!赫克托被杀了!阿喀琉斯!”
狄俄墨得斯  听他们的呼声,好像是赫克托给阿喀琉斯杀了。
埃阿斯  果然有这样的事,我们也不要自夸;伟大的赫克托并没有不如他的地方。
阿伽门农  大家静静前进。派一个人到阿喀琉斯那里去,请他到我的大营里来。要是他的死是天神有心照顾我们,那么伟大的特洛亚已经是我们的,惨酷的战争也要从此结束了。(众列队行进下。)
【周而复始吗。】
第十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埃涅阿斯及特洛亚兵士上。
埃涅阿斯  站住!我们现在还控制着这战场。不要回去,让我们忍着饥饿挨过这一夜。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被杀了。
众人  赫克托!哪有这样的事!
特洛伊罗斯  他死了,他的尸体缚在那凶手的马尾上,惨无人道地拖过了充满着耻辱的战场。天啊,颦蹙你的怒眉,赶快降下你的惩罚来吧!神明啊,坐在你们的宝座上,眷顾着特洛亚吧!让你们的迅速的灾祸变成慈悲,不要拖延我们不可避免的毁灭吧!
埃涅阿斯  殿下,您不要瓦解我们全军的士气。
特洛伊罗斯  你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所以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没有说到逃走、恐惧和死亡;我是向着一切天神和世人所加于我们的迫切的危险挑战。赫克托已经离我们而去了;谁去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呢?有谁现在到特洛亚去,宣布赫克托的死讯的,让他永远被称为不祥的啼枭吧。这样一句话是会使普里阿摩斯变成一座石像,使妇女们变成泪泉和化石,使少年们变成冰冷的雕像,使整个的特洛亚惊怖失色的。可是去吧,赫克托死了,还有什么话说呢?且慢!你们这些可恶的营帐,这样骄傲地布下在我们弗里吉亚的平原上,无论太阳起得多早,我要把你们踏为平地!还有你,你这肥胖的懦夫。无论怎样广阔的距离,都不能分解我们两人的仇恨;我要永远像一颗疑神疑鬼的负疚的良心一样缠绕着你!回到特洛亚去!我们不要懊恼,让复仇的希望掩盖我们内心的悲痛。(埃涅阿斯及特洛亚军队下。)
特洛伊罗斯将去时,潘达洛斯自另一方上。
潘达洛斯  听我说,听我说!
特洛伊罗斯  滚开,下贱的龟奴!丑恶和耻辱追随着你,永远和你的名字连在一起!(下。)
潘达洛斯  好一服医治我的骨痛的妙药!啊,世界,世界,世界!一个替别人奔走的人,是这样被人轻视!做卖国贼的,做淫媒的,人家用得着你们的时候,是多么重用你们,可是他们会给你们些什么好处呢?为什么人家这样喜欢我们所干的事,却这样痛恨我们的行业?有什么诗句可以证明?——让我想一想!——
那采蜜的蜂儿无虑无愁,
终日在花丛里歌唱优游;
等到它一朝失去了利刺,
甘蜜和柔歌也一齐消逝。
奉告吃风月饭的朋友们,把这几句诗做你们的座右铭吧。(下。)
【左丘明吗。】
注释:
1、布里阿洛斯(briareus),希腊神话中百手的巨人。
2、阿耳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的百眼怪物。
3、迈罗(milo),希腊六世纪末的运动家,以力大能举一牛著名,曾六次获得奥林匹克胜利者的称号。
4、耐儿(nell),海伦的爱称。
5、卡戎(charon),希腊神话中渡亡魂过冥河到冥府去的船夫。
6、波吕克塞娜(polyxena),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为阿喀琉斯所恋。
7、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即皮洛斯,是阿喀琉斯的儿子。此处显然是指阿喀琉斯本人。
8、珀耳修斯(perseus),希腊神话中的著名英雄。
9、原文tent有两个意思:营帐和检查伤口的针具。忒耳西忒斯在回答时故意曲解原意,答非所问。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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