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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26日星期三

谢选骏:抵抗红色恐怖的就是“白色恐怖”了


《時代悲劇…半夜裝人進麻布袋 外海扔下船》(封面故事/廖大綱 2025-02-09)報道:


站在骨灰罈前,我只能輕聲說,對不起,五叔叔,我來晚了。


是的,五叔叔,對不起,我晚了30多年才來看你。從我29歲離家赴美求學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聽到您的消息。算我們有緣吧,30多年之後,我畢竟還是找到了您,如果從我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見面開始,那就是快60年了。


故事要從民國55年(1966年)講起,在通訊極為困難的年代,父親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五叔出家的消息,帶著只有七、八歲的我,從台北遠赴桃園大溪,尋找他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那是一個盛陽的夏日,我們應該是坐了很久的車,然後下車步行。清楚地記得我們走過一片青翠又廣闊的稻田,父親替我買了一瓶當年我最喜歡的芭樂汁,那清涼的解暑甜味,事隔多年,依然鮮活的在我腦海裡。


穿過稻田,我們轉入崎嶇的小徑。印象中,父親用他生硬的台語向人問路,幾經波折,最後終於找到了五叔修行的小廟。五叔住在廟旁一間六角寶塔形狀的木屋裡,我們踏上台階,輕輕的叩門;一位著僧侶裝的年輕叔叔來應門,我只依稀記得父親不斷地拭淚,並且要我叫人。


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也不記得了。唯一有印象的,是爸爸曾打造一條棉被,送去給五叔,因為冬天山裡實在太冷。過沒多久五叔就因病去世,我對他的印象,停留在被擺在家裡神桌菩薩像旁的一張黑白照片裡。


英挺軍官 遁入空門成僧侶


多年之後,父親向我們說明了五叔的故事。原來他當年是官校畢業的英挺軍官,然而在白色恐怖的背景下,他的工作,竟是負責在黑夜裡,把人裝入麻布袋,開船到外海深處把麻袋扔下船。後來他從軍中退出,並且出了家,父親說,五叔告訴他,這些人三更半夜都會回來,使他根本無法入眠。


五叔過世後的數年內,我們是圓山臨濟寺的常客。爸爸總是帶著我和大哥參加一次次法會,多得令我抱怨。那時我們也不過小學三、四年級,每次在廟裡就東奔西竄,玩躲貓貓的遊戲。法會最後的時刻,法師向會眾布撒銅板。我和大哥爭先恐後地去搶,並且比賽誰拿得多,這也是我對法會的唯一回憶。


五叔雖然走了,但是他的存在,在我成長的過程裡卻從未缺席。他有一位同門師弟,對占卜之道略有鑽研。這位師父,也成為我們家庭的心理諮詢輔導師。家中每逢大小事,父親必然帶我們遠赴桃園,向大師請益。藉著五叔這層特殊關係,大師總會為我們指點迷津。1987年我離台赴美求學,臨行之前,大師特別教我如何唸咒語「嗡嘛尼叭彌吽」來祈福。並且給我一個有五色流蘇綵繐的小錦囊,作為護身的平安符,我到今天都仍然保存。


時光荏苒,歲月飄移。父親從公司退休,又兼職顧問,到了80多歲才離開工作崗位。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已經不再去桃園朝聖。我長期滯美,每次回國,只有兩個星期的時間。行程緊湊,加上親朋好友聚會不斷,早將大溪這間廟宇置諸腦後。而父母逐漸進入高齡,不再能忍受舟車顛簸之苦、遠赴深山拜訪。大師和五叔的影響力,也隨著時間而淡化了。


2010年代後期,父親身體逐漸衰弱,我回台灣的頻率也開始上升。家中缺乏人手打掃照顧,牆壁上有斑駁的落漆,角落裡有厚積的灰塵。我雖有心整理,但來去匆匆,總有深深的無力感。大哥住在附近,但忙於工作,也只能定時來問安。供奉菩薩的神桌上,布滿了散落的香灰。但是五叔的照片,依然在觀音像旁矗立。在父親仍然走得動的日子裡,他每天清晨都會焚香祝禱,淨水供奉,並且誦念心經。


父、兄接連過世 接手祭祀


2021年,新冠疫情中,父親在睡夢中安詳辭世。我從美國返台奔喪,度過了生命中最沉重的夏天。次年6月,我再次由美返台,參加「對年」的祭禮儀式。8月中旬,正打算返美前幾天,大哥卻被診斷出胰臟癌,合併遠端轉移。父親過世前,大哥在台照顧兩老,已經是心力交瘁,而母親的身體雖然尚稱硬朗,但是失智癥狀日趨明顯,已經不能獨立自理日常生活。面對家庭的巨變,我當下做出決定,延期返美。好在我本來已經接近退休年齡,因此工作上並未造成太大困擾。


2023年元月,大哥在過完元宵節後次日也與家人永別。大哥事親至孝,從小就是父母的好幫手。尤其在父母高齡行動受限之時,更成為庶務總管,處理家中大小事務。他走得又快又急,許多事情也來不及交代清楚。從告別式上回來,我訝然發現,自己在一夕之間,已經成為家族之中,除了母親之外輩分最高的長者。


過去在父兄庇蔭下的悠閒慢活,瞬間消失無蹤。為了照顧輕微失智的母親,我辭去工作,辦理退休,毫無選擇地返台定居,一肩負起了照顧母親的責任。


小廟已拆遷 尋無五叔蹤跡

 

父親在世之時,是個非常顧家的人。對子女不用說,對自己的手足也從來未曾疏於關懷照拂。他走了之後,我面對昊天罔極的親恩,懷著愧疚的心情,不斷的問自己:有沒有什麼我還能替他做的事?讓他走得更無牽無掛、了無懸念?我知道為時已晚,但是拒絕放棄。除了照顧母親,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一定不樂見他親弟弟的骨灰罈無人打理,清明時節,無人祭拜。然而問題是。我連五叔的名字都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在過去,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問大哥」,但是他也不在了。我們也曾特別驅車前往大溪,希望能找到那座修行的小廟。但是當地早就被重畫為住宅區,只剩下一幢幢冰冷的水泥建築,哪裡還有五叔的蹤跡?


端午節前,我們決定將家中堆滿了灰塵的供佛神桌,整理打掃一番。從父親過世前四,五年開始,他已經無力照顧,只能任由香灰堆積。桌上在觀音像旁的兩盞蠟燭形紅燈,其中之一突然損壞,亟須替換。原本以為換個燈泡就好,豈知因為時間久遠,燈泡早已黏連在燈座之上。不得已,只有把整個燈座換新。正當我們在整理纏繞的新電線之時,卻意外的發現在一幅多年未曾移動過的佛祖畫像後側,有一個塵封已久的牛皮紙袋信封。打開一看,在脆化的朱砂紙上,有父親的親筆「過房書」。


過房書有法號 找到骨灰罈

 

原來父親考量五叔隻身在台,又遁入空門,無家無後、孑然一身;因此把大哥過繼到五叔的名下作為義子,並且立書為憑,每日頂禮膜拜,以示真誠。最重要的是,這紅紙上有五叔的法號。


有了法號,我就像在大海中找到了一根浮木。立即致電臨濟寺,證實了五叔的骨灰罈,就在寺裡的靈骨塔。次日我略備鮮花素果前往,終於在八角亭內找到了叔叔的位置。骨灰罈上的照片,和家裡的那張一模一樣。他走的時候,只有42歲。


去年過年期間,我拜訪了久未謀面、過去都由大哥出面代表探視的六叔。父親排行老四,下面就是兩位叔叔。從1987年我出國後,就鮮有和叔叔碰面的機會。最近一次見到他老人家,就是在父親的告別式上。多年未見,印象中意氣風發、當時正值盛年的六叔,已經是白髮蒼蒼、94高齡的重聽老人,但好在頭腦還算清楚,他毫不遲疑地說出他「五哥」的名字。


原來當年抗戰軍興,五叔投身軍旅,熱血報國,在西安王曲的黃埔分校受訓。來台後,在高雄左營軍區任職。我如獲至寶的捧著他的俗名,開始了我下一個階段的探索。


我嘗試著用五叔的俗名去做搜尋,造訪戶政所、民政局,致電國防部、退輔會、陸軍司令部、後勤指揮部。然而,由於年代久遠,再加上受到個資法與非直系血親關係的限制,尋找他的資料根本就是緣木求魚、海底撈針,吃了一個又一個的閉門羹,找不到任何和他有關的蛛絲馬跡。


本以為事情到此就要告一段落。我已經找到了五叔的骨灰罈,也知道了他的姓名和生辰年月。以後每逢清明等重要節慶,一定前往拜祭,也算對父親有一個交代。然而,心中唯一未解開的謎團是,一位原本應該在軍中大展鴻圖,前程無限光明的青年軍官,為什麼要離開軍隊?落髮為僧?我從父親口中得知了一個大概的輪廓,但感覺冥冥之中,總有一股力量,要我繼續向前去探索這一段「麻袋故事」的詳細過程。


鑽研歷史 揭海軍白色恐怖

 

我平日素來喜愛鑽研歷史,常常閱讀書刊或觀賞歷史有關頻道。在純粹偶然的機會裡,在YouTube上發現了一個專講國共戰史的頻道,其中一集赫然有「麻布袋」幾個字。反覆看了幾遍,找到並進一步追查1950年代「海軍白色恐怖事件」的許多線索。感謝現代科技的進步,許多相關資料都可以經由Google查詢。


原來在反共抗俄的年代裡,英烈千秋、筧橋英烈傳等陸空英雄的英勇事績,充斥在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而海軍卻是一個幾乎不存在的軍種。我們從來不曾認識任何海軍英雄,也未曾聽說任何海軍的輝煌戰果。其中原因很多,但是與海軍閩系主力一直與老總統蔣介石不和有關。


有鑑於此,蔣派出他的親信、黃埔一期的桂永清將軍,以空降方式入主海軍,企圖整合不同派系,打造一支聽命指揮的新海軍。然而各方勢力糾葛,鬥爭由來已久,這本身就是難度極高的工作,導致桂將軍與閩系多所摩擦。隨後桂永清又引進政戰與情報幹部進入加強掌控,為海軍的整合埋下了失敗的種子。


1949年,江山易主,山河變色。國民黨全面潰敗,海軍有多艘艦艇變節投共,其中又以當時最高噸位的巡洋艦「重慶號」叛變事件,由於其指標性意義,最令蔣、桂兩人難堪。重慶號的艦長鄧兆祥即為閩系,更引發了徹底整肅海軍的導火線。福建馬尾海校原是培養海軍軍官的搖籃,鄧兆祥曾任該校訓育主任;高層以思想不忠貞為理由,大量逮捕該校的官師生,連校長魏濟民都不能倖免,總計受牽連人數有千餘人,這些被捕的年輕官校師生,絕大多數都屬福建閩籍,被捕之後,在高雄左營、鳳山一帶遭刑求逼供,簽下非自願的自白書,很多未經公平審理就判處死刑。而麻袋沉海就是當時的行刑手法之一,根據生還者的描述。那是一個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的時代。


被迫成幫兇 難忍痛苦絕望


剎那間,我突然明白了,父親在五叔過世之後,為什麼多次不厭其煩地參加臨濟寺的法會,為什麼對廟裡的住持僧侶五體投地式的尊崇。我更明白了,五叔當年在左營任職時的痛苦和絕望,因為我們家就是福建人啊。


1950年代的海軍白色恐怖事件,以官校閩系師生為主要對象。悲劇的發生,雖然有其時代背景,但官方羅織案情、捏造罪名、嚴刑拷問、屈打成招、未審先判,私下處決乃屬常態。身為福建子弟的五叔,只是一位20出頭的中低階軍官,他必須服從長官的命令,把和自己講同樣方言的鄉親,殘忍地裝入麻布袋推落大海。麻布袋裡,很可能是他認識的同學、朋友、師長,甚至我們家的親人。這樣的作為,豈不是對生命、道德、價值觀的全盤扭曲和徹底毀滅?


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不奉命行事,就是自己被裝入麻布袋。任何有基本良知的人,在這種情況,都必然會在精神和肉體上承受沉重的壓力和巨大的苦楚,更不用說面對這些夜夜前來討債的冤魂。五叔只能以出家尋求解脫,企圖求取心靈上的安寧,最後終究賠上了自己的性命,在具有諷刺性的2月28日,僅42歲就離開了人世。


感受父作為 替弟贖罪補償


父親做了那麼多場法會,一定是希望能為這位被時代巨輪輾壓而犧牲的手足,做一些贖罪補償。甚至在五叔過世十多年後,仍然念念不忘,將自己的長子,名義上過房給他作為義子。我相信即使在他年事已高,不能造訪大溪或臨濟寺的當下,他嘴上不明說,不願意麻煩子女,心裡仍然掛念著他的五弟。這與他顧家的一貫行事作風,完全吻合。許多謎團,都在這一刻解開了。


當天晚上,我就夢見了父親。他剛過世時,夢中見過他兩、三次,這一年來已經很少再出現。如同往常,夢中細節雖然不記得,但是印象是清楚的,只覺得他好像很高興,也許是肯定我這一番努力而欣慰吧。


父親書法寫得極好,曾用工整的小楷抄錄心經,印製多份贈與親友。我找到心經的手抄本,用毛筆抄了300遍,盡數迴向於他。聽說抄佛經是很大的功德,不知道這樣做,能不能對他有一絲助益?


在父親過世三周年的前夕,站在他的骨灰罈前,我想告訴最疼我的爸爸:請您放心吧。我會照顧您和您弟弟的骨灰罈,年年有鮮花素果,敬拜祭祀。每逢清明中秋春節,更不會少了應有的禮數,您不就是這樣教我的嗎?只要一口氣在,我能做的,一分都不會少,直到我也化作一縷輕煙,再次與您相聚。爸,您放心吧。


後記:


一、五叔林銘堅先生,福建福州人,生於民國15年(1926年)5月4日。青年時期適逢日寇侵華,神州浩劫,乃投筆從戎,獻身報國。於西安王曲陸軍官校第七分校接受完整軍事訓練。後隨政府來台,於高雄左營軍區擔任排長職務。據信曾參與海軍白色恐怖事件,後自軍中退役。民國49年(1960年)2月間,在台北圓山臨濟護國禪寺,看破凡塵,受戒出家,落髮為僧,法號「明演」,曾師從密宗屈映光上師在桃園大溪潛習佛法,民國56年(1967年)2月28日病逝,享年42歲。


二、根據徐學海著「海軍50年代白色恐怖事件始末」,桂永清上將、馬紀壯艦長是這一起事件的主要操控者。情報處處長楊大龢接受調查時指出「當年要扣押或處死何人,均係由桂老總、馬紀壯和我三人會商決定,我對海軍任何人均無恩怨,一切都是桂、馬兩位長官說了算數」。陸戰隊軍官徐震龍談及個人擔任特務連長時的任務,則坦承「凡所謂涉案官兵,認為嫌疑重大,或經判決死罪者,統統被拉到桃子園刑場秘密處死。刑場介於左營港西南碼頭與外海海灘交會之樹林中,由於離港區甚近,恐槍聲驚動附近艦艇官兵,奉命改將鐵棒代替子彈行刑。鐵棒長約3尺許,一端鑲以橡皮為手把,鐵棒由後腦劈下,擊斃人犯」、「……決定處決的官兵學生,大多是將人打昏,失去知覺,裝入麻布袋,然後沉入港外。如此,對死者沒有任何後事需要處理」。


三、桂永清上將,江西貴溪人,黃埔一期畢業,「藍衣社」成員,國民黨13太保之一,於民國37年(1948年)至41年(1952年)間,擔任海軍總司令,43年(1954年)升任參謀總長。然而不到兩個月,卒於任內,視事僅45日,得年53歲。馬紀壯將軍,河北南宮人,海軍二級上將,曾任海軍總司令、總統府秘書長、資政、駐日代表、中鋼首任董事長。有子馬秋遠,陸軍理工學院畢業,於民國66年(1977年)間,在已完工但未啟用的中正機場跑道,測試即將出廠的聯勤吉普車性能時,發生翻車意外殞命,馬秋遠是馬紀壯的獨子。


谢选骏指出:人説封面故事“時代悲劇…半夜裝人進麻布袋 外海扔下船”——我看這是“对抗红色恐怖的白色恐怖”。如果沒有白色恐怖,那比白色恐怖更爲恐怖百倍的紅色恐怖就會席捲台灣——費拉社會似乎沒有恐怖不行;因爲帝國混凝土一旦瓦解,只剩殘垣斷壁碎磚瓦,沒有外在的恐怖,缺德的社會就無法“團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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