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書店倖存者的遺言》(《基督教中国》2019年12月1日)报道:
十一月六日,一個黑色的星期五,清晨五點我打開電腦,「香港出版商阿海被從泰國綁架回國」十五字吸引了我的眼球,文章說,阿海和他的合伙人呂波、僱員林榮基、張志平分別在泰國、深圳失蹤。
臨危受命 見義勇為
這條新聞猶如晴天霹靂,驀地改變了我既定的寫作規劃。我馬上致電摯友李波,他聲調低沉,承認巨流公司瀕臨全軍覆沒,現正疲於奔命,在倉庫、出版社、書店之間忙不及履。基於朋友義氣,我毫不猶豫地說,願意放下手中的書稿,去銅鑼灣書店當一名義工,他表示歡迎。就這樣,我這一輩子增添了八星期的賣書生涯。
銅鑼灣書店座落在港島駱克道東端,背靠香港最有名的百貨總匯——崇光百貨公司,不分晝夜,客似雲流。一九九四年,左派中華書局的業務員林榮基以退職金租賃了駱克道529號——一座沒有電梯的舊樓一樓,開設了這家綜合性書店。由於業務嫻熟、供銷合拍,該店很快成了訪港大陸旅客的必遊之地。三十平方米的長形店舖,分類開架陳列著武俠、健身、減肥、美容、醫藥、兒童、占卜、星相、金融、投資、宗教、旅遊、辭書、小說、詩歌、文物等書刊,近幾年政治時事書刊暢銷,有關周永康、薄熙來、曾慶紅的專書多達二百餘種,再加上林榮基待客和氣、有求必應,這家二樓書店成了小型書肆的佼佼者。據我從舊帳單、郵單估算,海內外熟客逾三千人,顧客大致可分為四類:(1)從報紙、視頻、微信知悉這家書店出了大事,不少讀者抱著好奇心爬上二十級樓梯,以一睹為快,既入「寶山」,自不能空手而回,忙時常常連找贖的零錢都耗盡。(2)大陸一萬多留學生、研究生中修讀社會科學者,像《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精裝十冊,售價達千多元,卻不乏買客。(3)到崇光百貨公司購買時裝、電器的中外遊客,順道來訪。(4)中外情報機構,意欲從港版新書中挖掘兩岸政經軍事情報,像羅瑞卿之子羅宇、解放軍准將羅宇所撰《告別總參謀部》一書,每天平均可售出二十多本;台灣軍情局上校龐家均所著《情報札記》賣到斷市;還有揭秘九一三真相的《林彪密函蔣介石》往往要到柴灣貨倉取貨才能趕在顧客上飛機前交貨。据一月十日美國之音海峡訪谈節目的佳賓、台湾國安局第一處副處长萧台福透露,他也曾去铜書“遛躂”過。
來銅鑼灣書店淘書的顧客,依財富、氣質,大致可分為十個層次:
一等人:例如億萬富豪、澳門創律集團董事局主席徐增平。創律集團成立於一九八八年,在兩岸四地與海外開設了二十多家公司,業務涵蓋房地產、建築設計、國際貿易、金融投資、建築材料、酒店與投資管理、文化演藝等多元領域,總資產逾廿二億元。其董事局主席徐增平一九五二年出生於山東濰坊,一九八三年從廣州軍區體工大隊退伍,從商經營電器、農副產品等。一九八八年攜妻子、中國女籃主力劉克先移居香港,兩年後兼任中國體育工作者協會香港分會主席,帶領過香港足球隊、藍球隊;創辦過澳門創律旅遊娛樂公司,曾組織總政歌舞團、俄羅斯紅星歌舞團、澳大利亞軍樂團等來港演出。一九九七年六月一日,贊助台灣飛人柯受良駕駛汽車從壺口瀑布上空飛越黃河,那輛飛躍黃河的三菱轎車噴塗着「創律集團」字樣。一九九八年,徐增平帶著五十多瓶62度的二鍋頭烈酒,經四晝夜酗酒談判,以兩千萬美元的低價從烏克蘭政府手上買下前蘇聯未竣工的航空母艦「瓦良格」號,聲稱要將它改建成包括迪斯科舞廳、旅館和賭場的大型海上旅遊博彩設施。由於土耳其政府刻意刁難,不准通過博斯普鲁士海峡,瓦良格號回國五十天的行程,竟走了近四年。為了支付罰金、利息以及疏通土耳其軍政當局,徐增平耗費了五倍於艦價的美元。後來聽說他因案被拘捕,瓦良格號航母也被罰充公,拖到大連造船廠繼續安裝、配備大炮與飛機,於2012年正式交付海軍。當時的軍委主席胡錦濤交艦授旗,命名為「遼寧」號。它已衝破第二島鏈,長年馳騁於東海與南海海域。徐增平曾以兩億元購入深水灣37號、號稱「港版凡爾賽宮」的山頂豪宅,還購入深圳五十萬平方英尺土地發展坪洲海濱花園;在銅鑼灣海旁興建七十二層高的中國創律廣場,在上海興建「王子公寓」。截至2010年,在京、穗、滬、魯等地投資額高達數十億元。
我接待徐增平光臨銅鑼灣書店第二次,是十二月三日。此人身高六呎多,龍驤虎步,氣宇軒昂,並不像凡夫俗子那樣強迫我打折扣。那天我一人當值,他帶領隨從買走《告別總參謀部》與《習近平後院失火》各25冊;兩天後又來店買下《十九大常委爭霸戰》等六種各八本,分裝八個膠袋,囑我兩日內送去他在附近百德新街新寧大廈的大宅。由們書店存貨不足,我特地電召柴灣貨倉的會計,要她放棄休假坐的士去開倉發書。
十二月三日,有個戴眼鏡的老人,揣著一包花生米上門,要我轉交老林,我說這個任務礙難從命。他說報紙上的新聞他早已知悉,問我老林現關押何處,我答:憑常識判斷,香港居民是隸屬於廣東與深圳有關部門管轄的。他即用手機致電廣東省有關部門,說:「老林是個老實人,不會做什麼壞事的,你們考慮一下,能解脫就盡量早點解脫,畢竟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我聽此人口氣甚大,便斗膽問他:「閣下在大陸是做大官的嗎?」他倒也不隱瞞,說是中央機關外派幹部,現於華盛頓大學執業。
龍蛇混雜 良莠不齊
十一月廿六日下午,有三個穿藏青色茄克的男子來店,其一不茍言笑者開單要買若干種勁書。我捧出一摞,二人稱應呈交領導,奉之若神明。從手機通話知此三人住怡東酒店。按大陸幹部出差津貼規定,能住怡東者,應不低於部級。那位「領導」目光橫掃書架後略作筆記,着二位隨從抬書下樓。
此外,來店買書的上等人有:上海九思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董座徐躍、香港國際投資總會秘書長楊秉萬、蘇州善根齋古玩書畫館館主楊善耕、已故名作家吳祖光的兒子、畫家吳歡以及前北京市長陳希同兒媳的內眷,她囑咐今後到貨有關陳希同題材的書,都要給她留下。
二等人:專家學者教授議員,如上海大學歷史系主任徐有威、北師大教授、博士生導師老生、中文大學講座教授林和立、新加坡海峽時報駐港特派員程翔、立法局議員何俊仁、西单民主牆詩人孟浪、亞洲財經總編輯趙世龍等,後者在林榮基手中買過五萬多元錢的書。這些專業人士為尋覓研究課題的資料而來,他們養尊處優,出手闊綽,從不討價還價,那都是真正愛書的人。
三等人:男的西裝畢挺,女的濃妝淡抹、珠光寶氣,進門就出示手機上的書單 ,要的都是政治八卦、內幕傳聞之類,一擲千金毫無吝色,都自稱是給領導——局長、部長、董事長捎書,還一定要開具收據作為報銷憑證,原來共產黨的各級幹部也都喜歡看香港的政治八卦書籍。或謂這類書都是「境外反共勢力」造謠誣衊之作,然據我了解,那些書的作者絕大多數是住在深圳的,還都錦衣玉食、穩坐釣魚台,他們各自代表中共高層不同的派系,包括薄熙來、周永康的殘渣餘孽,也就是所謂「有惡意編造內容的政治書籍,成為一些政治謠言的源頭,往內地維護秩序製造特殊干擾、挖內地法律牆角」的罪魁禍首。
四等人:土財主或曰土豪。做生意賣假貨炒地皮賺了點不義之財,攜眷來天堂香港鋪張揚厲炫富擺闊,唯其出身微賤,總不免露出馬腳。這類人多數穿着不繫鈕釦的西裝,也不結領帶,左手拎著崇光的大小塑膠袋,右手伸到書架上抽書,一隻手拎著封面,隨便翻翻又單脫手往書架上擠塞,往往把兩旁書籍的綁帶與封面撕爛;有等魯莽人士,背著脹鼓鼓的日式背包,在狹窄的通道中橫衝直撞,猶如公牛闖進了瓷器舖,動輒把堆著十幾本的暢銷書撞翻在地;也有等人看了書往台面亂擲。這些土豪走到哪裡我就要跟到哪裡收拾揩抹,讓一片狼藉的爛攤子恢復原狀。有一次,一個土豪撞倒了兩摞新書,我忍無可忍質問他:「你知不知道五講四美(編按:講文明、講禮貌、講衛生、講秩序、講道德;心靈美、語言美、行為美、環境美)嗎?共產黨是怎樣教育你的?」不料此人口裡叼了根煙(香港公眾場合是禁煙的)吱聲:「嘻嘻!這年頭還有誰在五講四美,你們香港人都是土豹子!我們內地人誰還尿共產黨!」擺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蠻橫架勢。
五等人:買了一堆書,不願揹著過關,更想被海關查檢充公,硬要書店給他们郵寄回大陸。我告訴他们,從香港寄書,遺失率頗高,僥倖退回來的,已擠滿櫃子,多達幾十捆。還有,中央郵電部前年就明令禁止境外書籍從深圳郵寄進入其他省市。對方都說以前老林一直承攬寄書業務的,深圳還設有收款帳戶,為什麼你就不肯?我出示大陸郵局退回的港版毛澤東全集(內有毛澤東年輕時提倡湖南獨立的文章)說,連毛澤東著作都不能寄達,遑論普通書籍,林榮基就是因為貪這點小便宜,才走上了不歸路!銅書的承包人曾三令五申,叫我收费郵寄照辦不誤,顾客收不到是他們的事!我一再嚴詞拒絕。事實上,每天都有人上門索賠,稱兩個月以前付了錢的書都未收到,有個老太婆幾次上來無理取鬧,說五十五本書只收到三十多本,要從收架上抽二十本等價書籍「抵債」,形同搶劫,我聲言報警,才使她停手。
六等人:一進門就問打幾折,我答:國營的「三商中」是沒折扣的,我們來貨價是七至八折,現在優待熟客打九折,平均不到兩分薄利,再低就要賠本。這些人說,某某書店打八折,你為什麼不打八折?我說,這家小店即使日進萬元,一個月卅萬營業額,姑以兩分毛利,也僅賺六萬元,扣除三萬九房租和燈油火蠟冷氣信用卡傭金等等,勉強夠一個職員工資,打八折衹能執笠。他們說,人家能七折八扣,你為什麼不能,我說,人家賣教科書,可以日進十萬,人跟人不能比;他們說:你為什麼不賣教科書?我說,我只是個義工,不是老闆,你有意見可以找老闆投訴。這種人,買一兩本書就死皮賴臉要我打八五折,剩下零頭(三幾十元)都不想付,聲稱沒有零錢。
七等人:專買古今鹹濕書。從大陸文革手抄本《少女的心》到上世紀英國禁書《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都不乏男女老少讀者。他们口頭上都說是受友人委託買的。有個深圳青年,用信用卡買了三千元的《秘戲圖大全》,接過函盒,迅速下樓逃遁,好像有人追緝他似的。我知道,這類書,在大陸是不能公開出售的,有資格買此類書的都是有小臥車侍候的大官,那位小青年偷閱艷書成癖,偷偷摸摸慣了,到了香港也恍如廁身於大陸。
只問耕耘 不問收穫
八等人:打書釘,從開門看到關門,把包裝的透明塑膠袋一一拆開,看完也不復原。有些人拆了四、五十本,卻一本也不買。我告訴他們:近幾年因書刊被弄髒而遭供應商拒絕退書,本店已蒙受二十多萬元損失。有個老人說:「這些書真好看,可惜都帶不過海關,我就坐在這兒看個飽吧!」言畢拉了我的辦公椅坐下,還有人把雨傘架扳倒充當坐椅,更有人將書台上的書推到一邊,騰出一角坐上書台。我告訴他們,斜對面有中央圖書舘,可以朝十晚九看十一小時,他們說,圖書舘哪有這麼多好看的書?叫我又氣又好笑。
九等人:十二月十二日來了兩個廣西人,翻了三小時書,忽往裡闖,說要借廁所一用。二十分鐘後,此二人出來,也不買書就匆匆下樓。我進廁所一看,廁盆中堆滿稀屎,也不抽水,臭味兩天後才消失,擺在架上一捲高級廁紙不翼而飛,此所謂「共產主義道德品質」也!
十等人:十二月廿九日,有個背包客,躲在書架背後翻書兩小時,當他將書裝入背囊時,被我當場抓住,他萬般無奈,買了這三本書離去。
十一月十三日晚九點半,李波帶了兩男一女來店:一名高佬係律師樓職員,一名三十多歲靚仔與二十多歲鄧姓女子。在律師公證下,辦理交接手續。巨流大股東李波已與靚仔簽約讓他承包銅書六個月。次日,我將錢櫃中現款與單據都移交給鄧小姐,自己退居次席,我原本就是來當義工的,一俟老林回港,我就立即打道回家寫我的稿,不料一做就做了八星期。在此期間,我除了收貨、點貨、赴倉取貨外,還抽空將三十六隻書櫃的存書作了徹底的盤點,以七旬之軀爬入櫃底深處,翻出堆積多年的中英文名著,如精裝本的英文《古代官職詮釋》、《達芬奇密码》、《尤利西斯》、《中國歷代官窯圖譜》以及《張國燾回憶錄》、《中國現代史》等,將死書換到了活錢。有個遠洋貨輪船長在我手中買到三千元一套的《胡適全集》,如獲至寶,他說跑遍港九大書店都落空,不料在這一小書店一償所願。有個客來買亦舒小說,我推薦他買了亦舒新舊著作五十多冊。積壓多年的高伯雨《聽雨樓随筆》精裝十冊賣出兩套。封面破損的《行者思之》也以280元賣給一位研究十惡大審的外地學者。我抽空將所有存書按三種類別編目:(1)依原次序登錄,從A至X,甲至癸共卅六列,以書號登錄電腦,以便檢索。(2)以作者名,如狄更司、大仲馬、果戈里、張詒和、龍應台編目,名著如《小王子》《天使與魔鬼》、《格列佛遊记》,將中英文本放在一起,便於中學生對照閱讀。(3)將社會科學的書,按歷史事件,如八年抗戰、反右運動、十年文革等分類,便於大學與研究所的學者選購。
有人問,為什麼一個高齡作家要來賣書,站一天不累?鄧小姐以其不流利的國語代答:「因為他愛書,愛書如命」。她答對了一半,我是懷著對友人林榮基、桂民海的人道關懷,抱著病軀,前去幫忙的,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然而,別有用心、唯利是圖的小人卻恣意中傷誣罵我。例如,有個血債纍纍的紅衛兵壞頭頭在互聯網上辱罵我「破門而入」「想吞沒書店」。這真是滿口噴糞!
銅鑼灣書店突然停業,是在十月廿二日,李波找不到林呂張三人,從林太手中取到鑰匙,是十一月五日,談何「破門而入」。銅鑼灣書店自2014年被巨流收購,巨流三股東是李、桂、呂,凡是股權變動均須由律師、會計師監理,上市公司還須買賣雙方出席高等法院聆訊,我一個自帶飯票的義工,又怎能「吞沒」人家的書店?我在銅書八個星期,舉凡一切文具(針筆、箱頭筆、間尺、橡皮、書目簿)、收據薄乃至成包的垃圾袋等消耗性生财用品,都是從自己家裡拿來,扪心自問,仰不愧天。回想十七年前,我為特區政府藝術發展局做了兩年義工,倒貼幾十萬車馬費、餐飲費,每日為公家操勞十小時以上,往往開會開到半夜三點鐘回家,竟然被奸人陷害坐了八十天冤獄,所幸當年上法庭作偽證誣陷我的八個歹徒,日後不是妻離子散,就是開除公職,抑或事業破產,深幸老天有眼,天理昭彰。月前有個妄人假借我的名義向《前哨》發了一篇謗書《婆娑》的書介,幸虧劉社長與編輯部同仁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及時識破奸人詭計,把那篇蕪文扔入了垃圾桶。蕪文的炮製者,將一本謗書以56元批發價賣到60元美金,坐享百份之八百三十五的暴利,長袖善舞如李嘉誠也會甘拜下風自嘆弗如。就這麼一個殺人逋逃犯,日前在網上叫囂「五個股東和職員被失蹤,唯獨胡志偉夫婦安然無恙日進萬金」,顯然此人已圖謀對我下手。為此,謹预先留下遗文,以正视聽,以斥奸佞。
人間有情 迴肠荡氣
銅鑼灣書店是去年十二月卅一日被強行關閉的。
卅日下午,有人上來踩盤子(京片子:侵門踏戶窺探),此人以前鬼鬼崇崇來過多次,每次都在網上炫耀一番。那晚,李波離奇失蹤。
卅一日中午一開舖,湧進十多個記者,鄧小姐問我為什麼又發生記者潮,我答:可能因為昨夜李波失蹤一事。鄧小姐即電陳先生,他飛車抵達後質問我「這麼大的事,為什麼昨夜不通知我?」我說:「初次見面我敬贈了名片,可你沒有回贈名片,我至今不知大名與電話號」,他問:「那你為何不電告鄧小姐?我答:「我與鄧小姐共事近兩個月,連她大名與手機號都不知,怎麼通電?」他又問:「你不能打回書店?」我說:「昨夜十點半才從李太電話中確認李波失蹤,那時書店已收舖,誰接電話?」他沉下臉逐一驅趕記者,閉門驚曰:「事態嚴重,這個店開不下去了!」遂叫我執拾私人財物,一起登上的士去北角李太辦公室。他在車上問我是否擔驚害怕,我答:我平生不做虧心事,自然處變不驚。他說:「這家書店,連人身安全都無保障,不知明天輪到誰。十日後,等事情淡定下來,我再通知你!」就這樣,書店已關了十多日,並無「唯獨胡志偉日進萬金」之事。一月六日,有人上樓將鐵閘大鎖更換了,我在無形中、無通知的情況下被奪職了,焉能「日進萬金 」?以前每日營業收入都由巨流股东及其家属逐日交收,怎能“吞没”?我妻子在巨流倉库任會计,既要打理進货、出货、退货账目,又要推拉一噸重的油壓车在狭窄的倉库中轉弯腾挪,以致扭傷了腰腿。一個痩弱女子允文允武,顶替两名壯工,但其薪酬僅佔两名壯工的两成八,亦即桂民海入狱節省了两名库工七成二的開销,這就是所谓“吞没人家的書店”嗎?
一月五日,銅鑼灣警署三位警長打電話給我,稱鐵閘被人撬開,令我速去書店查勘有否失去財物。到了書店,但見鐵閘上掛滿黃絲帶及竹書籤,例如立法會議員余若薇女士用紅線綁上竹牌,上書「早日平安回來」;一位署名譚文豪的讀者在竹製書籤上寫道:「你們的付出,我們都知道,他們要禁的,不是書本上的文字,而是這一代人的思想!撐住!」一位署名柳燁成的讀者留下一本袖珍日記:上書「邪不勝正」等等。走下樓梯,一群本土陣線的青年正在骆克道一帶派發「尋找李波」的傳單,所有目送我離開的記者、市民都帶著同情、支持的目光。十多天來,我接到數以百計的慰問電話,海內外的舊雨新知在問候之餘,都提醒我要格外注意個人安全。真是人間有情呀!我走過了七十四個春秋的人生道路,畢生輕財重義,一貫為朋友兩肋插刀義無反顧,我想,我一定會撐住的!套用趙紫陽的一句名言:「我老了,無所謂!」人生自古誰無死……
此文結束前,必須澄清「禁書」一詞的定義。禁書是封建社會的產品,滿清皇朝明令禁止行銷的書籍有幾百種,例如《紅樓夢》就被指為「穢淫之作」,直至二十世紀末才大放光彩。又如,《毛澤東——不為人知的故事》倘若在六、七十年代出版,恐怕作者會被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然而,時過四十多年,該書作者已能自由進出國門,還被待以國士之禮。又如,薄熙來在四川唱紅打黑時,誰敢編印谷開來的淫史?如今則滿坑滿谷充斥市面。
由上可知,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年代,對禁書都有不同的標準。《金瓶梅》在大陸被禁的一九五七年,省部級官員可以憑證購買,線裝兩函21冊,每部書都編上號,購買時必須出示單位證明信;到2013年,開放人民群眾購買,但售價飆到三千元。前者是因為「官越大真理愈多」,後者則是為了「寓禁於徴」,畢竟大陸上沒幾個人能耗費一個月工資去買一套閒書。從中國現實來看,今天的禁書可能就是明天的暢銷書。隨著民智的開放。教育水準的提高,「禁書」兩字終究會走入歷史檔案的。在這方面,台灣就走在中華民族的前面,雖然兩岸未簽訂停戰協議,但毛澤東選集、毛澤東詩詞在二十多年前就登陸台灣,這樣反而無人光顧!
〔編按〕以下是本文作者胡志偉老先生的簡歷,本刊徵得胡先生同意,從即將問世的英文版《悲壯的歷程——胡志偉回憶錄》中摘取作者介紹九百多字,作為本文的附錄。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為了追求光明與真理,瞞著家長偷偷收聽美國之音,因而被公安局抓進大牢關了二十年。他受盡酷刑,終於衝出鐵幕來到自由世界,當上了美國之音記者,當選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暨文學委員會主席(相當於大陸的作協主席),還寫了一百多本書,現任香港中國現代史學會會長。這就是本書的梗概。
胡志偉,香港傳記作家、文學評論家、曾任徐訏創建的香港英文筆會【HONG KONG P.E.N.(ENGLISH)CENTRE] .會長,現任香港中國現代史學會會長。
他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十七歲至卅七歲是在中國的古拉格群島度過的,耕田、採石、挖煤、蓋房、鋪路,更當過「人肉起重機」。
三十六年來,他以一百多個筆名在海內外七十多種報刊發表小說、傳記、書評、影評、社論、特稿逾六千萬字,結集出版的有段祺瑞、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周恩來、林彪、江澤民、朱鎔基、李瑞環、李鵬、董建華、龔如心以及中國百年望族、世界超級富豪、華人十大富豪、國共名將、上海灘大亨等傳記,也為空降傘兵、軍統特務寫過口述歷史。他譯注的五十六萬言《張發奎上將回憶錄》榮獲新華網725萬網民一人一票推選為「2012年中國影響力圖書」;還在美國、臺灣、香港等地榮獲文學獎、新聞獎多次。
他無論在大陸、在香港;無論擔任體力或腦力勞動,常常一人做三、四個人的工作;每天操勞十八小時,七十四歲做了一百五十年的工作。
這部奇特的回憶錄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創作,書成後由該局委託中文大學王晉光教授評審考核。王教授在千五字〈藝評報告〉中指出:「這本書寫的是個人數十年間的經歷,實際上卻是千百萬人超過半世紀的辛酸回憶。如果要推行國民教育,這本書應該列在必讀書目上」「作者九死一生,有落有起,能屈能伸,有其個人忍辱負重的原因,也有上天不負苦心人的幸運要素。看了這書,可以瞭解如何在絕地求生,年青人讀此書可以自勵」「此書非小說,非虛構故事,是真實的血淚文章。我讀此書,字字血,聲聲淚,字字行行都令我觸目驚心。六十年的階级鬥爭歷史害人無數,真值得深思,此書深具啟發意義。」
谢选骏指出:铜锣湾书店案件之所以引人注目,因为它的背景就是策动六四屠杀的中国大陆,它的后果就是预告“中国香港”已经取代了“香港中国”——这一取代,可以说是“香港反送中运动的导火线”,所带来的末日恐惧,激发了香港各阶层居民共同颤栗,结果形成了持久不衰的抵抗运动或说垂死挣扎。而这篇《銅鑼灣書店倖存者的遺言》,可以说是反送中运动的火种,不可不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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