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谢选骏全集

2021年10月21日星期四

第二节 思孟学派儒学的唯心主义的放大



我们已在前面说明,思、孟学说乃渊源于曾子。但曾子之走入内省论一途,只是在“言必称师”的祖述形态上开其端绪。到了子思、孟轲,就更进一步,完成了儒学的唯心主义的放大。现在,我们便按照荀子的批判程序来说明此点。

荀子批判战国诸子,义法颇严;他在儒家传统的立场上,相对地指出了诸子的特点,这和孟子批评他人时所采取的拒斥态度是大有区别的。例如荀子在批判辩者时指出辩者“蔽于辞而不知实”,“甚察而不惠”(王念孙谓“惠”字为“急”字之误);而孟子对此则只以“淫辞”二字了之。荀子在批判墨子时,指出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役夫之道”,“大俭约而僈差等”,这些都是经过比较审慎的分析,而孟子对此则只以“无父”二字了之。“淫辞”、“无父”,实在说明不了他们的特点,反而混乱了他们的学派性。我们知道了荀子批判诸子的谨严态度,也就可以相信他分别儒家派系的正确性。在非十二子篇,荀子对于孔子以后的儒家,把子张、子夏、子游诸氏分在一系,而把子思、孟轲另分在一系,关于后者,他说:“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非十二子)上面的一段话是荀子对于子思、孟轲学派性的总括说明。在这里问题颇多,今先略论于下:第一点,毫无问题的是:

(1)“材剧志大”正是子思、孟轲的写照。子思以孔子配天,孟子更以自己配天,观其善养“浩然之气”的事天气概,便可明白。

(2)“闻见杂博”也是孟子的特点。结合“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一点看来,就知道他的“周室班爵禄”和“井田”等说,真是“杂博”之至。他仅“闻其大略”,即敢如此“造说”。荀子说他“不知其统”是言之有物的。

(3)“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三句,甚关重要。这不但指唯心主义的五行论,更指形而上学的方法论。僻即邪辟之谓,无类即附会之谓。荀子逻辑学中的类概念甚清楚,但孟子有关人性的辩论,其所类举之自然物,都是不类的概念。中庸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不但粗似于天人感应的五行说,而且正是所谓“僻违而无类”的典型例子。此外,我们从孟子“夜气平旦”之说和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隐”之说便可知其“幽隐”,从孟子以“无父”形容墨子的例证中便可知其“闭约”。总之,思、孟对于事物都是以心况之,故荀子评之为“无说”、“无解”。

(4)子思、孟轲的唯心主义对后来学者影响甚大,傲然独居为孔子学派之权威,在当时也是显赫的,这就是世俗之儒所以“受而传之”的道理。

第二点,应加辩解的是:

(1)“五行”之说,是荀子文中评思、孟思想的五件事之一,明指其为思、孟所唱和的学说。在中庸、孟子中虽有五行说的迹象,而且也有人(如章炳麟)加以肯定,但其中并无具体的“金、木、水、火、土”的文句。把金、木、水、火、土五行傅会成唯心主义学说的,是清儒以来证明为战国作品的洪范。因此,洪范作者即不能指定必为子思,但也可作后人“受而传之”者看待。

(2)易传作者,至今尚无定论,其五传必非一人所作。荀子虽引易论易,而在荀子著作中则没有一丝一毫易传的方法论。因为“显微阐幽”(下传)、“探颐索隐,钩深致远”(上传)的方法与荀子精神不合,反而与其所评的思、孟的方法相近。下传言伏羲、神农、黄帝,这种“案往旧造说”也与荀子“法后王”之旨相背,而与其评思、孟者为近。故著者以为,易传之时代或在秦、汉之交,而其作者的学派则是和荀子所谓俗儒“受而传之”的精神分不开的。

(3)子思、孟轲的著作,学者间有不少的考辨。孟子一书谓为孟子学派的凑合物尚可,而谓其所传学说毕在于此,则学者间多不以为然。至于子思的作品,就更有问题了。就大戴礼辑录的大学、中庸来说,学者间多信中庸乃是子思之手笔,大学则编简错杂,不易断定;清儒陈乾初、汪中都说大学非圣人之言,也非曾子所作;郭沫若考定其为孟子弟子乐正克所作。中庸除了有一少部分为战国末年学者所加入的东西外,大体上近于子思,其中思想也是和孟子有师承关系的。

(4)研究子思、孟轲的学派性,首先应该确定他们著作,因此,我们的研究是以洪范以及中庸孟子的范围。至于在五行以外言阴阳的易传,则应归于秦、汉之间思、孟学派所引申的思想。关于洪范的研究,郭沫若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的论断,是该书中论古代思想最值得参考的部分,本章从略。这里且在一个关键处,说明一下思、孟思想产生的历史根源。中国周代社会走了“维新”的路径,保留了氏族组织;其反映于意识的一个标志,便是中国古代的先王观。西周言先王见于可靠史料者,仅及文王,已详于本书第二章。春秋的先王理想,孔、墨所称的尧、舜,已经变革了西周先王观的内容;尧、舜的出现及其理想,影响了后期学说。老子抹杀先王,托出了先王以前的圣人;庄子继其绪统,更明显地否定了尧、舜,寻出了神农、黄帝,甚至“浑沌”,据以批判儒、墨之是非。老、庄思想出现以后,先王观念的解放,必然在战国历史中有一番更新的翻复。后期儒家逢到了这一问题,自然在这一概念之下,另行寻求适合于自己的解答。拘谨守成的儒者在服冠仪节方面讲求“禹行而舜趋”,以所谓“繁文缛礼”相标榜;而“材据志大”者则以为“禹行舜趋”的仪式不足以服人,于是尧典、舜典、禹贡就成为必要,把春秋末年理想化的先王,当做真历史,“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所以,理想的先王在过去是一个假设,而在战国中叶则非粉饰成为“此真先君子之言”,不足以服反对者,洪范如此产生,尧典、舜典、大禹谟诸篇更是如此产生。研究中国古代思想史而不了解它的历史特性,便把握不到这一关键处。清儒以来的考证知其然,我们更应进一步研究其所以然。

荀子的时代接近于战国中叶,知道这一思想史的伪制路线,所以他才注意到先王之“统”,从“礼”的起源讲起。他的先王观念,实在是对于战国中叶的先王观的洗刷。他所谓的“法后王”,指法文王、周公,对以前的三个先王观念阶段做了一次清洗运动(三阶段为孔、墨,老、庄,思、孟学派)。他说:“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息,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非相)

因此,他在同篇中便暗示了伪造尧、舜典章以及假托黄帝“重言”的妄人。他说,妄人伪造,为的是欺骗众人,于是众人便被欺于“千世之传”。反之,圣人则是“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乡乎邪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同上)他说:“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同上,这一节话,针对老、庄与思、孟而言。所谓“道过三代谓之荡”是对老、庄而言,“法贰后王谓之不雅”则对思、孟而言。)

据此,他所谓“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统”即上面所说的“度”,或荀子常说的“类”(如“听断以类”)。反之,“按往旧造说”,就是所谓附会事物的千古奇谈。“沟犹瞀儒不知其所非,受而传之”,于是假历史变成了真历史。按王先谦注:沟瞀,训愚暗。荀子儒效篇所说的“愚陋沟瞀”,可以证明这一注释是正确的。

在思、孟学派的著述中,五行的文句未见出现,而“按往旧造说”的话却很多。论语引伸诗、书之句并不多见,中庸则几乎满篇诗、书。孔子说“文献不足”,不知则阙文;但孟子却有古制之图案。

中庸按往旧造说的例子颇多。孔子讲诗多一般性的说明,例如“诗可以观,可以兴,可以群(类),可以怨”,仅把诗理想化了。反之,中庸按诗而造说的地方就多了,这就和孔子不同了。

中庸第十二章谓“君子之道费而隐”,所“按往旧”的是诗大雅旱麓章,这里形容氏族君子的天受福禄,拿所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下文为“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来做比附。意思是说,统治者(君子)作“人”(“人”字在古代仅指氏族贵族而言),自然如鸢鱼之飞跃于天渊。然而,子思对之,却“幽隐而无说”,于是“造说”起来,说什么“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朱熹中庸章句注:“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所谓隐也”,前一句似五行说的“幽隐”,后一句更是不可言状的“无说”。

中庸第十六章引诗句“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此句出于大雅抑章。我们在前面第三章引它作为证据,说明夷、厉时代对于神的怀疑思想。抑章下文就讲“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对“昊天”大加责难。然而子思按旧造说:“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中庸章句注:“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现之不可掩如此。”

中庸第二十四章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如果拿这些话和洪范九畴的第八畴“庶徵”、第七畴“稽疑”、第九畴“五福”比较一下,其“按往旧造说”的方法是很明白的。

中庸第二十九章说:“君子之道,本诸身,徵诸庶民。”洪范则谓:“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这是很相似的。中庸第三十章说:“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洪范则谓:“八庶徵,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五行、五事、五徵的附会,中庸与洪范是相接近的。中庸所谓“天下之达道五”,便是“五”的观念。中庸的“五事”和洪范的“五事”文句虽不相同,而义旨实无差异:中庸 洪范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 五曰思,思曰睿,睿作圣。(土)

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 四曰听,听曰聪,聪作谋。(金)

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 二曰言,言曰从,从作乂。(火)

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 一曰貌,貌曰恭,恭作肃。(水)

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三曰视,视曰明,明作哲,(木)

我们从以上的对比中,可以看出中庸中的五行说的成分,这两个“五事”都是从孔子知识论的“能思”学说出发,作了唯心主义的放大和肿胀。孔子九思中有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等;在中庸与洪范中则把上面的六思编整为五事;中庸甚至说这五事可以配天,洪范也说这是天锡的“彝伦攸叙”。

复次,孟子万章中有不少关于尧、舜、禹、汤的事迹的造说,和孔子之文献不足徵的说法大有距离。万章下更有周室斑爵禄的一套制度而为后儒所本,其实他在这里就已露出“见闻博杂,按往旧造说”的痕迹,他说:“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荀子认为这便是“不知其统”。孟子在滕文公上所说的井田制的图案,颇为具体;但他也说“此其大略”,让别人“润泽”;我们可以看出,“润泽”与“按往旧造说”,在典籍皆已散佚的时候,没有多少距离!

孟子喜言五等与五服之制。然证诸周金,周代并没有这种分爵,这是学者们所公认的。我们由此可以看出孟子在五服论中所持的“五”的观念。其他如“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也都有“五”的观念。仁、义、礼、智再加上信,便是“彝伦攸叙”的五种天然层次。关于思、孟的五行思想,郭沫若的研究颇为精到。在儒家八派的批判里,他说:“思、孟所造的五行说,在现存的思、孟书——中庸和孟子——里面,虽然没有显著的表现,但他不是全无痕迹。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注云:‘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智,土神则信’,章炳麟谓‘是子思遗说’(见章著子思孟轲五行说),大率是可靠的。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又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又说:‘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他把仁、义、礼、智作为人性之固有,但缺少了一个‘信’,恰如四体缺少了一个心。然而这在孟子学说系统上并没有缺少,‘信’就是‘诚’了。他说:‘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这儿与仁、义、礼、智为配的是‘天道’。‘天道’是什么呢?就是‘诚’。‘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功者也’。其在中庸,则是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这‘从容中道’的圣人,也就是‘圣人之于天道’的说明,是‘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的做人的极致。再者,诚是‘中道’,这不合乎‘土神则信’,而土居中央的吗?子思、孟轲都强调‘中道’,事实上更把‘诚’当成了万物的本体,其所以然的原故不就是因为诚信是位于五行之中极的吗?故尔在思、孟书中虽然没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字面,而五行系统的演化确实是存在着的。”(十批判书,页一三三——一三四。)由上面的引文看来,孟子最喜受按往旧诗、书,通过他的主观想像来造说。更唯心主义的说法,还有这样的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尽心下)

“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万章上)

由以上所述看来,我们知道,思、孟学派的儒学是放大了的唯心主义的儒学,一方面把孔子的先王的理想,作为“真先君子之言”,扩大传说于“千世之上”,比附于天地五行;他方面把孔子的知识论,比附引申,升华而为神秘性的形而上学,即把孔子“所思”部分之“学”,扩大为“神”,把孔子“能思”部分的“知”,扩大为“诚”,于是人道与神道合一,真所谓“以意逆志”了!

(谢选骏指出:上述的“扩大传说”、“比附引申”、“升华而为”、“于是人道与神道合一”……实为“夫子自道”,无意之间泄了共产党的老底,说的就是“从马克思主义到斯大林主义”的发展轨迹。)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

思想主權論是理解人間分歧的框架 Sovereignty of Thoughts: The Master Framework to Decode Human Conflict 現代最大紙質百科全書 思想主權千科3億言 第1卷 300 Million Words Across Thousands Realms Sovereignty of Thoughts The Largest Modern Paper Encyclopedia Volume One

 現代最大紙質百科全書 思想主權千科3億言 第1卷 300 Million Words Across Thousands Realms Sovereignty of Thoughts The Largest Modern Paper Encyclopedia Volume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