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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3日星期三

谢选骏:《世说新语》利用小说反党才算一大发明

《马斯克发的那首“七步诗”,不是曹植写的》(腾讯短史记 2021-11-03)报道:


11月2日,特斯拉CEO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推特与微博同步发文。他先是用英文写下“Humankind(人类)”一词,然后引用了一首中文古诗: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内容简单,没有前后文,没有具体语境。马斯克这篇推文迅速变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猜谜游戏。有人说可能与马斯克被联合国粮食计划署逼捐有关,也有人说可能是在嘲讽美国民主党针对富人的新征税政策。


相比之下,笔者关注的焦点有点偏:几乎所有中文媒体在报道该新闻时,皆称“马斯克引用曹植《七步诗》”,但“煮豆燃豆萁”这首古诗,并非曹植所写。


《七步诗》非曹植作品,其实是一个文学常识。


该诗不见于陈寿的《三国志》,也不见裴松之为《三国志》所做的注。最早记载该诗者,是南朝宋的文人刘义庆所著笔记小说《世说新语》,其原文是:


“文帝(曹丕)尝令东阿王(曹植)七步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那时节,距离曹植去世已有二百余年。


尤为重要的是,七步诗也不见于《曹植集》。


曹植生前编过自己的作品集,“为前录七十八篇”;魏明帝曹叡也曾下诏为曹植编集子,收录各种题材的作品“凡百余篇”。这两种集子在晋代有流传,直到唐代仍保存得相当完好,其散佚大约发生在两宋交接的乱世。据《晋书》记载,晋武帝司马炎读到某篇作品,怀疑是曹植所作,便将其子曹志唤来询问。曹志的回复是“先王有手作所目录,请归寻按”——可见曹植不但留下了作品集,还留有完整的作品目录。曹志后来回复司马炎,说那篇作品不是曹植所写,真正的作者是曹囧。


能见到三十卷完整版《曹植集》的南北朝学者与唐代学者,在提到“七步诗”时普遍只说来自《世说新语》,无人说来自《曹植集》(如李善给《文选》做注,常引用《曹植集》,但提到七步诗则称引自《世语》,这显示他读到的《曹植集》里没有相关记载)。就现存史料来看,两晋一百五十余年间,也没有关于“七步诗”的故事流传。这些事实,足可说明《曹植集》里没有收录“七步诗”。不但说明《曹植集》里没有“七步诗”,还可以说明曹植后人保存的未刊作品里(如果存在的话),也没有“七步诗”——基于合理怀疑,曹叡为粉饰其父曹丕的形象,可能会将不利于曹丕的曹植作品删落未收。但入晋后仍无“七步诗”的故事流传,已很能说明问题。


总之,《世说新语》是七步诗迄今可见的唯一来源。这大体相当于在2021年冒出来一本书,说清朝的嘉庆皇帝(1796-1820年在位)其实写过一首诗,而此前的两百余年间无人知晓。


七步诗故事传递的内容信息,也足以证明它是一段伪史。


最明显的问题是情节幼稚。如郭沫若所言:


“曹丕如果要杀曹植,何必以逼他做诗为借口?子建(曹植)才捷,他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果真要杀他的话,诗做成了也依然可以杀,何至于仅仅受了点讽刺而便深惭?”


叶嘉莹也说过:“我以为这个传闻并不可靠。……以他(曹丕)的智慧才略,就是要杀死曹植,也有别的办法,绝不会用这种笨办法。”在呈递给曹丕的《封鄄城王谢表》中,曹植说:自己“狂悖发露,始干天宪;自分放弃,抱罪终身”。这显示他确有严重到足以杀身的罪名握在曹丕手中(或者说曹丕刻意给他扣了这种罪名)。曹丕握有这样的把柄,却不直接拿来杀曹植,反要去玩什么“七步成诗”,玩什么写不出便要杀人的把戏,除了脑子有病实在很难解释。


另据黄永年的考证,《世说新语》里还记载了一个情节更幼稚的“百步诗”故事。其大致内容是:曹丕与曹植一同坐马车出游,见到两牛互斗,一牛坠井而死。曹丕命曹植就此场景作诗,不许说牛、不许提井,不许说斗,不许提死,须在马走百步之内完成四十言,否则就要“加斩刑”。曹植策马赋诗完成了四十言,还在百步之内写下了“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首诗,让曹丕深感羞愧。


这个“百步诗”故事,后来被重新编订《世说新语》的北宋人晏殊给删了,只保存在北宋大型类书《太平广记》里。晏殊删它的主要原因是重复和幼稚。重复指的是故事框架与“七步诗”大体相同;幼稚指的是故事里挂名曹植的那首《死牛诗》,实在是水准极低,连“老干体”都不如。该诗全文如下:两肉齐道行,头上戴横骨。行至凼土头,峍起相唐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


此外,“七步诗”还带有浓厚的佛教色彩。


首先是“七步”这个梗很特殊(正常设限一般会取十步、百步这样的整数),它的源头是当时流传的“佛陀降生故事”。


该故事正式传入中土,大约始于汉献帝时代僧人竺大力翻译的《修行本起经》。其中写道:佛陀从母亲的右胁出生后,“行七步,举手而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三国时代,吴国僧人支谦翻译的《太子瑞应本起经》里,也有相同的记载。此后,西晋僧人翻译的《异出菩萨本起经》与《普曜经》、东晋僧人翻译的《大宝积经》里,都能见到这个“佛陀走七步发表宣言”的故事。


佛经中常见的“七步”之梗


其次是诗中拿“以釜煮豆”做比喻,也是佛典中常见的元素。西晋僧人翻译的《修行道地经》、《大楼炭经》,东晋僧人翻译的《泥犁经》等,都曾拿煮豆子来对应人受到磨难,拿煮豆子的“铁釜”来对应折磨人的“人间大釜”。


佛教进入中国后经历了一个本土化的渐变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佛教故事的主角,被替换成了中国本土的著名历史人物。一个典型案例就是“曹冲称象”,据陈寅恪的考证,该故事的原型在佛经,主角后来才由外域人士变成本土名人曹冲。曹植的“七步诗”显然也是这样的情况——“七步”之梗来自佛陀故事,“以釜煮豆”的比喻也来自佛经,且都是曹植去世后才普及开来的文化元素。


佛经中的“人间大釜”与煮豆之喻


剩下的问题是:这些佛教文化元素为何会偏爱曹植,集中附会到他身上,演变成“七步成诗”的典故?


原因或许在于两晋南北朝时代的佛教也需要曹植。


在刘义庆生活的刘宋时代,曹植已被视为中土梵唱(以歌咏的形式念诵经文)的创制者。《世说新语》里说:“今之梵唱,皆植依拟所造”——僧人们唱诵经文的音律格调,全是曹植做东阿王期间改造出来的。刘义庆是一位“奉养沙门”的资深佛教徒,他这段记载多半是从佛教圈耳闻所得。之后的萧齐、萧梁时代,僧人们也都认定曹植是中土梵唱的创作者。


其实,在魏晋时代的史料中,见不到曹植创作梵唱的任何记载。任继愈便据此认为曹植创作梵唱之说不可信。但另一种可能是存在的:梵唱作为一种新兴的外来文化,要想引起中土文化界的注意,且被中土文化界接受,挂靠一位中土文化名流,显然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这办法有些类似于传教士利玛窦来华后将自己打扮成儒士,也有些类似于地方小吃纷纷宣称曾被乾隆皇帝临幸过。曹植恰好是魏晋时代文化界最顶流的人物,也是故事最多的人物。


与梵唱搭上了线的曹植,自然也会与佛经中的“七步”之梗和“以釜煮豆”之喻搭上线。最后演变出“七步诗”的故事,也就不奇怪了。


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七步诗”场景


其实,古人很早就发现了《世说新语》版“七步诗”故事的逻辑幼稚不通。晚唐僧人栖复在回答信众“此方为何有梵呗”(中土为何会有梵唱)这个问题时,便引用唐代通俗历史读物《历帝记》,讲了一个面貌完全不同的“七步诗”故事:“武帝有二子,一号曹丕;二名曹植,……(曹植)美貌有文,兄丕每礼重,偏置甄(妃)一阁。植遂被甄妃,后凌逼不从,自啮其臂。德困沐发,兄见妃后臂啮损,问得事由,便欲杀之。令行七步,诗成即不煞(杀),如不成即煞。诗曰:煮豆然豆其,豆子釜中治。一种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诗既成已,遂免煞之。”


在这个故事里,曹植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侵犯曹丕之妻甄氏的恶徒。曹丕让他七步成诗,看似是要杀他,其实是知晓曹植文采好,故意留一条生路给曹植,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这个故事的逻辑比《世说新语》版通畅,但它同样不符合史实,犯了许多基础性错误。


综而言之,“七步诗”是首好诗,但它不是曹植写的,我们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


宋战利:《托名考》,收录于氏著《魏文帝曹丕传论》,河南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张为骐:《曹子建七步诗质疑》,《国学月刊》1927年第1期。黄永年:《从七步诗的由来评曹植诗的整理》。李小荣:《生成流播过程中的佛教因素》,《古典文学知识》2016年第6期。刘明:《收《辨说》。孙猛:《日本国见在书目录详考》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642页。鲁立智:《论曹植与佛教音乐关系的演变》,《古代文学特色文献研究》第一辑。


谢选骏指出:上文虽然言之凿凿,却没有我给出的结论——“ 《世说新语》利用小说反党才算一大发明”。由此可见,猫狗择洞当年说习近平的爸爸习仲勋“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是多么的愚公无知——显见它没读过《世说新语》……由此可见,毛泽东就是湖南乡旮旯逃出来的一头骚猪,考不上大学就封闭大学,除了乱啃,不会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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